小屋的生活宁静而自给自足,但一些必需品,如盐、特定工具和布料,逐渐消耗殆尽。江晏知道,他们必须与外界进行有限的接触了。
根据飞船降落前扫描的信息,距离山谷最近的聚居点,是一个名为“青苔镇”的小型农业社区,位于几十公里外。
选择一个晴朗的早晨,江晏带上一些他们晒干的草药、鞣制好的兽皮以及几件从飞船里找到的、不算扎眼的小玩意儿作为交易物,准备出发。
他本想让雷克斯留在家里,但雷克斯一听说他要离开,立刻紧紧抓住他的衣角,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固执。
“一起。”他语气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江晏看着他,叹了口气。将雷克斯独自留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他也确实不放心。“好,一起。但要听话,不能乱跑,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明白吗?”
雷克斯用力点头,脸上瞬间阴转晴,雀跃地帮着江晏收拾东西。
他们徒步前往青苔镇。
一路上,雷克斯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看到在田间操作的、样式老旧的农业机器人,他会停下来仔细观察;
看到路过的、载满农产品的悬浮卡车,他会兴奋地指给江晏看;甚至看到一只色彩斑斓的昆虫,他也能蹲下来研究半天。江晏不得不一次次耐心地拉着他继续赶路。
青苔镇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带有各自小院的房屋,一些店铺零星分布着。
镇民们看到两个陌生的面孔,都投来好奇而友善的目光。这里民风淳朴,似乎很少见到外人。
江晏选择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杂货铺走了进去。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老妇人。
“日安,需要点什么,年轻人?”
老妇人微笑着招呼,目光在江晏和紧紧跟在他身后、有些局促的雷克斯身上扫过。
“日安,夫人。我们想用这些东西,换一些盐、针线和基础的工具。”江晏将带来的物品放在柜台上。
老妇人仔细看了看那些品相极佳的草药和鞣制柔软的兽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好的东西。你们是刚搬到附近的新邻居?”
“是的,在山那边。”江晏含糊地回答。
老妇人没有多问,熟练地评估着价值,然后给出了一个公道的价格,并帮他们配齐了所需物品。交易过程很顺利。
就在这时,杂货铺的门被推开,几个半大的孩子吵吵嚷嚷地冲了进来,似乎是刚放学。他们看到雷克斯,都愣了一下。
雷克斯高大健硕的体格和与他们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懵懂却又锐利的气质,让孩子们既好奇又有点害怕。
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男孩,试探性地朝雷克斯做了个鬼脸。
雷克斯眨了眨眼,似乎不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但他没有像孩子们预想的那样生气或退缩,反而学着对方的样子,也做了一个笨拙的、扭曲五官的鬼脸。
孩子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雷克斯看到他们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也跟着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这一笑,瞬间打破了隔阂。孩子们发现这个“大个子”似乎并不危险,反而有点……好玩?他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你从哪里来?”
“你的力气是不是很大?”
雷克斯被孩子们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他求助般地看向江晏。
江晏对老妇人抱歉地笑了笑,然后对雷克斯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回答。
“克……斯。”雷克斯有些生涩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们从山那边来。”江晏替他补充。
至于力气,一个孩子指着杂货铺门口一个需要更换的、沉重的废旧能量箱,“你能搬动那个吗?”
雷克斯看了看江晏,得到默许后,走到那个几乎有他半人高的金属箱前,单手轻轻一提,就将其拎了起来,面不红气不喘。
“哇!”孩子们发出惊叹的欢呼,看向雷克斯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崇拜。
老妇人也惊讶地张大了嘴,随即和蔼地笑了:“真是个好小伙儿。”
离开杂货铺时,那几个孩子还依依不舍地跟在后面,约雷克斯下次再来玩。
雷克斯虽然不太明白“玩”的具体内容,但还是高兴地点头。
回山谷的路上,雷克斯显得异常兴奋,不停地比划着:“小孩,笑!说克斯,厉害!”
江晏看着他脸上纯粹的笑容,心中柔软。这次出行,不仅换到了必需的物资,更让雷克斯第一次接触到了外界,并且获得了友善的接纳。
这对他心智的成长和社交能力的恢复,无疑是有益的。
远邻的善意,如同春风,为他们的隐居生活,吹开了一扇透气的窗。
自从在青苔镇与孩子们有了接触后,雷克斯似乎对“玩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江晏偶尔带他去镇上换取物品时,他总会下意识地寻找那些孩子的身影。
而孩子们也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力气大、脾气好、还会陪他们玩各种幼稚游戏(主要是孩子们指挥,雷克斯执行)的“大朋友”。
一次,江晏在杂货铺与老妇人商量定制一批更耐用的农具,雷克斯则被孩子们拉到了镇中心的小广场上玩一种类似丢沙包的游戏。雷克斯反应敏捷,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总能接住飞来的沙包,引得孩子们阵阵欢呼。
玩得正高兴时,镇上唯一的治安官——一个身材微胖、态度还算和蔼的中年男人——巡逻经过。
他看到了雷克斯,目光在他健硕的体格和那与普通农夫截然不同的气质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审视。
一个叫米亚的小女孩,看到治安官,立刻献宝似的跑过去,指着雷克斯说:“治安官叔叔!看!这是克斯!他可厉害了,能搬动好重好重的箱子!比镇上的收割机器人力气还大!”
童言无忌,却让不远处的江晏心中微微一紧。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站在雷克斯身边。
治安官笑了笑,摸了摸米亚的头,然后看向江晏和雷克斯:“听说你们是新搬来的邻居?住在山里?”
“是的,长官。”
江晏语气平静地回答,“之前的事故,我弟弟头部受了伤,记忆不太清楚,所以找个安静的地方休养。”他半真半假地解释道,这也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说辞。
“哦?”
治安官看向雷克斯,眼神温和了些,“原来是这样。没关系,我们青苔镇别的不多,就是安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镇上找我。”
“谢谢长官。”江晏微微颔首。
治安官又闲聊了几句,询问了他们种植的情况,态度一直很友善,随后便继续巡逻去了。
看似有惊无险,但江晏知道,雷克斯过于突出的身体素质,迟早会引起更多的注意。他必须更加谨慎。
回去的路上,雷克斯似乎察觉到江晏的情绪,安静了许多。快到山谷时,他忽然拉住江晏的手,小声说:
“爸爸,不说……克斯厉害。”
江晏愣了一下,看向他。雷克斯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成年人的理解和担忧。他是在自责刚才米亚的话可能带来了麻烦?
江晏心中一暖,揉了揉他的头发:“不是克斯的错。
米亚是喜欢你才那么说的。只是……以后我们稍微注意一点就好。”
雷克斯似懂非懂,但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注意。”
这件事后,江晏开始有意识地引导雷克斯,如何在人前更好地“隐藏”自己过于非人的能力。
比如搬重物时,要表现出一点“吃力”的样子;跑步时,不要快得离谱。雷克斯学得很认真,虽然模仿得有些笨拙,但那份努力维护现有平静生活的心意,让江晏既感动又心疼。
童言无忌,可能带来风险,但也折射出雷克斯在这里获得的、纯粹的快乐和接纳。
而雷克斯那懵懂中生出的、想要保护这份平静的意识,更是他们情感联结加深的明证。
日子在耕种、采集与偶尔的镇上行中平稳流逝。江晏利用自己的知识和从飞船上 salvaged 的零件,悄悄改良了他们的农具和小屋的能源系统(一个小型的太阳能收集装置),生活变得更加便利。
然而,命运的丝线似乎总在人不经意时悄然收紧。
一天,江晏独自去镇上换取一批种子,留下雷克斯在小屋附近照看菜地。
当他返回时,发现雷克斯不在屋里,也不在常去的溪边。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沿着雷克斯可能活动的范围寻找,最终在小屋后方的树林边缘找到了他。
雷克斯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一动不动,面前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克斯?”江晏走近,轻声呼唤。
雷克斯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应。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江晏走到他身边,看清了他面前的东西——那是一本被半埋在潮湿落叶和泥土中的、破损严重的纸质杂志。
杂志封面已经褪色破损,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本过期的帝**事刊物。而封面人物,正是穿着笔挺元帅礼服、眼神锐利、意气风发的雷克斯!
这本杂志不知是何年何月,被谁丢弃,又如何在时光流转中被埋在了这里,直到今天,被雷克斯无意中挖掘出来。
雷克斯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杂志封面上那个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影像。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呼吸急促。那双纯净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巨大的混乱、迷茫和一种……被撕裂般的痛苦。
“这……是谁?”
他抬起头,看向江晏,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爸爸……这是谁?”
江晏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下。他看着雷克斯眼中那熟悉的、属于“克斯”的依赖,与封面上那个帝国元帅的影像重叠,巨大的割裂感让他几乎窒息。
他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抢那本杂志,而是轻轻握住了雷克斯冰冷而颤抖的手。
“这是一个……过去的人。”
江晏选择了一个最谨慎的回答,目光平静地迎视着雷克斯充满混乱的双眼,“一个,已经不重要的人。”
“过去的人……”
雷克斯喃喃重复,目光再次落回封面,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冰冷的纸面,“他……和我……好像……”
“只是像而已。”
江晏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他慢慢地将那本杂志从雷克斯手中抽走,合上,然后当着雷克斯的面,将其深深地埋入旁边的泥土中,用脚踏实。
“看,他消失了。”
江晏指着被填平的泥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现在的你,是克斯,是我的克斯,是住在这个山谷里,会种菜、会抓鱼、会和孩子们玩的克斯。这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雷克斯看着被填平的地面,又看了看江晏温柔却坚定的眼神,眼中的混乱和痛苦慢慢平息,重新被依赖和信任取代。他像是耗尽了力气,将头靠在了江晏的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回家吧,我给你煮你喜欢的莓果汤。”江晏揽住他的肩膀,轻声说。
“嗯,回家。”雷克斯顺从地跟着他,不再回头看那片土地。
旧日的影子如同幽灵般闪现,试图搅乱平静的池塘。但江晏用他的冷静和温柔,再次为雷克斯构筑起了抵御过去风暴的堤坝。
只是,他也更加清醒地意识到,那深埋的过去,或许从未真正远离。
杂志风波过后,雷克斯消沉了几天,变得比平时更加黏人,仿佛担心江晏也会像那个杂志上的影像一样突然消失。
江晏加倍耐心地陪伴他,带他去溪边钓鱼,教他辨认更多的植物,晚上哼唱摇篮曲的时间也更长了。
渐渐地,雷克斯恢复了往日的开朗,但江晏能感觉到,某些东西不一样了。
雷克斯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深思,尤其是在看到某些带有帝国标志的物品(比如镇上偶尔看到的、印有帝国徽记的废旧零件)时,他会立刻移开目光,或者下意识地靠近江晏。
他似乎开始在潜意识里,主动回避与“过去”相关的一切。
与此同时,江晏对周围的警戒也提到了最高级别。
他利用改良过的探测装置,在小屋周围设置了更隐蔽的预警系统。
他甚至还悄悄改造了那艘隐藏起来的飞船的通讯器,使其能被动接收附近的公共通讯波段,以监控是否有异常信号或关于帝国搜捕的消息。
他就像一只警惕的守护兽,无声地张开所有的感知,将他和雷克斯的小小家园护在羽翼之下。
一天深夜,预警系统发出了极其微弱的、代表远距离能量扰动的警报。
江晏立刻醒来,通过连接到小屋的监视屏,看到遥远的夜空尽头,有几点模糊的光点正在高速移动,方向似乎是朝着青苔镇所在的区域。那光点的移动模式,不像普通的民用飞行器。
是路过的帝国巡逻艇?还是海盗船?
江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轻轻起身,检查了武器的状态,然后坐在窗边,彻夜未眠地监控着外界的情况。
雷克斯在睡梦中似乎也感到了不安,翻了个身,无意识地靠向江晏所在的方向。
直到黎明时分,那些光点消失在天际,没有靠近山谷,也没有在青苔镇方向停留,江晏才稍稍松了口气。
第二天,他去镇上打听,镇民们对此一无所知,只是说昨晚似乎听到了远处隐约的轰鸣,以为是雷声。
治安官也表示没有接到任何异常报告。
虚惊一场。
但这次事件给江晏敲响了警钟。这片星域并非绝对安全。他们不能完全依赖运气。
回来后,他更加系统地教导雷克斯如何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如果看到不认识的、带着武器的人靠近该怎么办;如果听到奇怪的巨响或看到不明的飞行物该怎么办;如果……万一两人失散了,该去哪里汇合。
雷克斯学习这些的时候,异常认真,甚至比学习种地还要专注。
他不再问为什么,只是牢牢记住江晏教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地点。他似乎本能地明白,这些知识与“守护”他们现在的生活有关。
“保护爸爸,”在一次演练后,雷克斯看着江晏,眼神清澈而坚定,重复着江晏教给他的核心准则,“保护家。”
江晏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那个需要他全方位保护的“幼崽”,正在以一种他自己的方式,悄然成长,试图反过来守护他和他们共同的家园。
这份无声的、双向的守护,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令人动容。
夏去秋来,山谷里的作物迎来了第一次收获。
金黄色的、类似麦穗的谷物沉甸甸地低垂着头,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泽。
这是他们亲手播种、浇灌、除虫,倾注了无数汗水的成果。
收割的日子,雷克斯表现得比过节还要兴奋。
他拿着江晏用废旧金属打磨的镰刀,学着江晏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割着麦穗。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变得熟练起来,效率惊人。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却毫不在意,脸上始终洋溢着满足而快乐的笑容。
江晏跟在他身后,将割下的麦穗捆扎起来。看着雷克斯在麦田里忙碌的、充满生命力的背影,看着那一片象征着安宁与丰收的金色,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充盈着他的心胸。
休息的时候,两人坐在田埂上,喝着清甜的溪水。
微风拂过,带来麦穗摩擦的沙沙声,如同大自然最动听的伴奏。
雷克斯看着眼前翻滚的金色麦浪,忽然轻轻地哼唱起来。
不是江晏教他的任何一首歌,而是一段简单、轻快、带着田园牧歌风格的、完全陌生的旋律。他的音准不算好,甚至有些跑调,但那旋律里蕴含的、发自内心的愉悦和安宁,却如此动人。
江晏惊讶地看着他。
这是雷克斯自己“创造”的旋律?还是他残存记忆深处,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属于平凡快乐的片段?
雷克斯哼唱了几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停了下来,偷偷看了看江晏的反应。
“很好听,”
江晏由衷地赞美,微笑着鼓励他,“继续。”
得到肯定,雷克斯眼睛一亮,重新开口,这次声音大了些,更加投入地哼唱起来。
简单的旋律在麦田上空回荡,与风声、麦浪声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一首独一无二的、属于他们的丰收赞歌。
哼唱到高兴处,雷克斯甚至站起身,在田埂上随着旋律笨拙地转了个圈,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光晕。
江晏看着他如同孩童般纯粹快乐的样子,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垃圾星上那个蜷缩在救生舱角落、眼神空洞的身影,想起一路走来的艰险与挣扎。
所有的付出,在眼前这幅画面面前,都变得无比值得。
他站起身,走到雷克斯身边,没有打扰他的哼唱,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一起沐浴在这片金色的、充满希望的阳光里。
麦田里的歌声,或许不成调,却比任何华丽的乐章都更能抚慰灵魂。
它唱出的,是挣脱过去阴影后的新生,是亲手创造生活的满足,是彼此陪伴下,那简单却深沉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