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对象总是画风清奇》 第1章 兽人世界之半兽人 林间的风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吹拂过江晏略显单薄的衣衫。他站在一棵巨大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古树下,眼神有瞬间的茫然。这里是哪里?他是谁?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本能和一种……一种空落落的,仿佛遗失了最重要东西的怅惘。 【系统,启动。当前世界:绿影部落。任务目标:亚修。任务内容:陪伴他,直至生命终结。】一道冰冷的、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江晏微微一怔,但没有惊慌,仿佛这声音的出现是理所当然。他下意识地在心中回应:“亚修……是谁?” 【半兽人,目标定位中。请先于部落外围建立临时据点,便于接近。】 系统没有给出更多信息,江晏也不再追问。他抬步向前,拨开纠缠的藤蔓,一条被兽蹄踩踏出来的小径出现在眼前。小径的尽头,隐约可见用粗木和石块垒砌的简陋围栏,以及几缕袅袅升起的炊烟。那应该就是绿影部落了。 他没有直接走向部落大门,而是遵循着一种直觉,沿着围栏外围行走,寻找合适的地点。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走了约莫一刻钟,在一处靠近溪流、地势稍高的坡地上,他停了下来。这里距离部落不算远,能观察到部落的出入情况,又保持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个小小的、似乎被废弃的洞穴入口,仅能容一人弯腰进入,但作为初期落脚点,足够了。 就在他准备探查一下那个小洞穴时,一股强烈的、带着腥风的敌意从侧后方猛地扑来! “滚——出——去!” 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炸响在耳边。江晏迅速侧身,只见一个身影从茂密的灌木丛中冲出,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若不是他躲闪及时,恐怕会被直接撞倒在地。 那是一个青年。身形比一般兽人显得瘦削些,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墨绿色的短发杂乱地翘着,其中一双同色系的、毛茸茸的兽耳因愤怒而紧紧压贴在头发上。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皮甲,脸上、手臂上裸露的皮肤带着不少陈旧的疤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是漂亮的柠檬黄颜色,但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全然的戒备、暴躁,以及深藏在眼底,不易察觉的惊惶与自卑。 他龇着牙,露出两颗略显尖利的小虎牙,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试图用最凶狠的姿态吓退入侵者。 “这里不欢迎外来者!滚!立刻滚!”他低吼着,手指蜷缩,指甲微微伸长,变得锐利。 江晏看着他,心中一动。系统适时地给出了确认:【目标人物:亚修。】 原来就是他。看着亚修这副浑身是刺的模样,江晏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不疼,却带着微酸的电麻。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亚修,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好奇,就像看着一阵吹过身边的风,一片落下的叶。 这种无视的态度似乎更加激怒了亚修。他往前逼近一步,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咕噜声:“你听见没有!这是我的地盘!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他挥舞了一下手臂,带起一阵风,试图彰显自己的力量。 江晏依旧沉默。他看了看亚修身后那个隐蔽的、被藤蔓半遮掩着的洞穴入口,明白了这里大概是亚修独自居住的地方。他没有选择冲突,也没有试图解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通知。 然后,在亚修充满敌意的目光注视下,江晏转过身,开始清理坡地上另一侧的碎石和杂草。他选定的位置,离亚修的洞穴洞口大约十几米远,不远不近,是一个既能被亚修看到,又不会显得过于咄咄逼人的距离。 亚修愣住了。他预想了各种情况——对方的反击、质问、哀求,或者被吓跑,唯独没有料到这种彻底的、如同磐石般的无视。他的咆哮和威胁,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亚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气急败坏。 江晏没有回答。他找来一些粗壮的树枝,开始搭建一个极其简易的窝棚骨架。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仿佛他做的不是风餐露宿的苦工,而是在进行一项日常的、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亚修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死死地盯着江晏每一个动作,柠檬黄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与更深的烦躁。这个外来者,太奇怪了。他既不攻击,也不讨好,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在他旁边住了下来。 夕阳西下,给森林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外衣。江晏的临时窝棚已经有了雏形,勉强能遮风挡雨。他坐在窝棚口,拿出系统空间里提供的一些干粮,安静地吃着。 亚修则一直蜷缩在自己洞穴的入口处,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那双在暮色中愈发显得明亮的柠檬黄眼睛,始终锁定在江晏身上。 敌意,在沉默的对峙中,悄然凝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亚修就醒了过来。他几乎是立刻冲到洞穴口,透过藤蔓的缝隙向外窥视。 那个叫江晏的外来者还在。他甚至已经起来了,正用溪水洗漱,然后用一块锋利的石片,仔细地修整昨晚搭建的窝棚,让它看起来更牢固一些。 亚修抿紧了嘴唇。一种领地被侵犯的焦躁感啃噬着他的内心。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被排斥,习惯了这片区域只有他一个人。现在,多了一个沉默的、看不透意图的旁观者,让他坐立难安。 他一整天都待在洞穴附近,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寻找食物。他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用力摔打东西,或者对着空气发出低沉的咆哮,试图干扰江晏,让他知难而退。 然而江晏对此充耳不闻。他修好了窝棚,又开始在周围收集干燥的苔藓和柔软的干草,铺在窝棚内部,做成一个简陋的床铺。下午的时候,他甚至找来一些柔韧的藤条,开始编织一个看起来像是捕鱼篓的东西。 他的动作流畅而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亚修那些幼稚的干扰行为,在他眼中如同空气。 亚修感到一阵无力。他就像一只对着山峦狂吠的幼犬,用尽了力气,却无法撼动山峦分毫。这种无力感让他更加暴躁,却又无可奈何。 到了傍晚,饥饿感阵阵袭来。亚修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犹豫地看了一眼江晏。江晏正生起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一个小石锅,里面煮着一些野菜和菌类,旁边还放着那个刚刚编好的、空荡荡的鱼篓。 亚修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不能示弱,绝对不能。他转身钻进森林,打算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些晚熟的野果或者倒霉的小型猎物。 然而,或许是心绪不宁影响了他的判断,他在林子里转悠了快一个时辰,却一无所获。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林间开始响起夜行动物的窸窣声。 亚修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更深的沮丧回到洞穴。饥饿让他的胃部隐隐作痛,心情也跌落谷底。他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这里?来看他的笑话吗?还是像部落里的其他人一样,想要把他彻底赶走?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微风从洞口飘了进来。亚修警觉地抬起头,鼻子轻轻抽动。不是危险的气息。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爬到洞口,拨开藤蔓。 洞口外面,放着一小堆清洗干净的、水灵灵的野果,还有几块用大片树叶包裹着的、烤得恰到好处的块茎,正散发着诱人的热气。东西不多,却足以缓解他此刻的饥饿。 是那个外来者放的? 亚修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窝棚。江晏正背对着他,坐在火堆旁,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晚餐,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一股莫名的羞恼冲上头顶。这是什么?施舍吗?怜悯吗?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 亚修想冲出去,把那堆食物狠狠踢散,扔到那个故作姿态的外来者脸上。但腹中的饥饿感,以及食物散发出的、实实在在的香气,像一根无形的绳子,绊住了他的脚步。 他死死地盯着那堆食物,柠檬黄的眼眸里充满了挣扎。最终,对食物的需求压倒了他可怜的自尊。他飞快地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食物扫进怀里,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了洞穴深处。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心脏怦怦直跳,仿佛做了一件极其羞耻的事情。他拿起一个野果,狠狠地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缓解了喉咙的干渴。他又拿起一块烤块茎,温热的口感让他冰冷的身体感到一丝暖意。 一边吃着,他一边忍不住再次看向洞外。江晏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背影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稳定。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亚修第一次,对这个沉默的外来者,产生了一丝除了敌意之外的情绪——困惑。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诡异的平衡在坡地上形成了。 亚修不再像最初那样歇斯底里地驱赶江晏,但他依然保持着最高级别的戒备。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洞穴里,或者洞穴口,密切监视着江晏的一举一动。他会仔细观察江晏如何布置陷阱捕捉小动物,如何辨别可食用的植物,如何用最原始的方法生火、取水。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外来者很厉害。他的动作高效而精准,对森林的了解似乎不亚于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而且,他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费解的平静。 而江晏,也依旧我行我素。他每天都会外出,有时会带回来猎物,有时是鱼,有时是野菜。他依旧会在傍晚时分,将多余的食物——有时是半只烤好的山鸡,有时是一串肥美的鱼,有时是一捧新鲜的莓果——默默地放在亚修的洞口,然后转身离开,从不停留,也从不试图与亚修交流。 亚修从最初的愤怒和羞耻,渐渐变得……习惯了。 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期待傍晚的到来。当看到洞口如期出现食物时,他内心深处会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安心。虽然他依旧会飞快地把食物拿进来,然后暗自唾弃自己这种“接受施舍”的行为,但身体的本能诚实地告诉他,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时常需要忍受饥饿的煎熬了。 这天下午,亚修看到江晏在溪边处理一只他捉到的、体型不小的鹿。鹿皮被完整地剥下,清洗干净,晾在树枝上。鹿肉被分割成整齐的块状。江晏留下了一部分,然后将相当大的一块精瘦肉,用宽大的树叶包好,朝着洞穴的方向走来。 亚修立刻缩回洞穴深处,屏住呼吸。 熟悉的、轻微的放置物品的声音响起,然后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亚修等了一会儿,才慢慢爬出去。他看着那包分量十足的鹿肉,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用鹿筋鞣制皮子的江晏,心情复杂。 这个人,打猎厉害,处理猎物的手法娴熟,还会鞣制皮子……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流落到绿影部落的外围?又为什么……独独对他这个被所有人厌弃的半兽人,如此“特别”? 亚修不是没有怀疑过江晏别有用心。或许他是部落派来监视他的?或者想用这种软化的方式骗取他的信任,然后再给予他更沉重的打击? 但江晏的眼神太干净了。那不是伪装的平静,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近乎漠然的纯粹。他做这些事情,没有流露出任何企图,仿佛只是遵循着某种本能——就像鸟儿会筑巢,野兽会圈定领地一样自然。 这种“自然”,反而让亚修更加无所适从。 他拿起那包鹿肉,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意识到,这足够他吃上好几天。他默默地回到洞穴,生起火,开始烤肉。肉香在洞穴里弥漫开来,温暖驱散了阴冷和潮湿。 他一边转动着穿着肉块的木棍,一边听着外面传来的、江晏敲打鹿皮使之柔软的规律声响。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竟然让这个他独居了多年、始终感觉空旷冰冷的洞穴,第一次有了一丝……类似“生活”的气息。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带着些许不安,却又隐隐蕴含着某种暖意的气息。 敌意的坚冰,在日复一日的、无声的关怀下,开始出现第一道细微的裂痕。虽然亚修自己还不愿承认,但他确实已经习惯了江晏的存在。而习惯,往往是所有故事的开端。 平衡在几天后被打破。一队绿影部落的巡逻战士发现了溪边坡地上的江晏和亚修。 当五名身材高大、手持石矛和骨刀的兽人战士走出树林,呈半包围态势围过来时,亚修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战斗状态。他喉咙里发出低吼,挡在自己的洞穴前,柠檬黄的眼睛里充满了被侵犯领地的凶光,但仔细看,那凶光之下,是更深的不安和紧张。他知道,麻烦来了。 为首的战士名叫巨石,是部落里有名的勇士,身材壮硕如熊,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他轻蔑地扫了一眼亚修,然后目光落在江晏身上,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排斥。 “外来者,说明你的来意。”巨石的声音如同他的外表一样粗犷,“绿影部落不欢迎藏头露尾的家伙。” 亚修紧张地看向江晏,想知道他会如何应对。 江晏放下手中正在编织的藤筐,站起身。他的身高在兽人中不算突出,体型也更偏向精悍而非壮硕,但他站在那里,气度沉静,面对几名充满压迫感的战士,没有丝毫怯懦。 “我叫江晏。”他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朗,“因意外流落至此,并无恶意。只是在此暂住,不会侵犯部落的利益。” “暂住?”巨石嗤笑一声,用石矛指了指江晏的窝棚和旁边晾晒的兽皮、腌制的肉干,“你这可不像是暂住的样子。谁知道你是不是其他部落派来的探子?” 他身后的战士们也纷纷露出怀疑的神色,目光在江晏和亚修之间来回扫视,显然将亚修也视作了需要警惕的对象。 亚修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就知道,和这个外来者扯上关系,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和羞辱。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传来。 “怎么回事?”一位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在两名年轻战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手中握着一根象征身份的、顶端镶嵌着翠色宝石的木杖。 “祭司大人。”巨石和其他战士立刻收敛了姿态,恭敬地行礼。 来者是绿影部落的祭司,岩望。他是部落里最年长、也是最智慧的人。 岩望的目光掠过剑拔弩张的亚修,最后落在江晏身上,仔细地打量着他。不同于战士们的纯粹敌意,岩望的眼神中带着探究和权衡。 “年轻人,你说你并无恶意。”岩望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力量,“但空口无凭。绿影部落有自己的规矩,我们不能允许一个不明底细、无法带来价值的外来者,长期停留在部落附近。这对部落的安全是威胁。” 他顿了顿,木杖轻轻顿地:“证明你的价值。如果你对部落毫无用处,那么,请你在日落之前离开这片土地。” 亚修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还是要被赶走吗?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江晏,心中涌起一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失落的情绪。 江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岩望:“我理解部落的规矩。请问,部落目前最大的困扰是什么?或许,我能提供一些微小的帮助。”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没有乞求,也没有狂妄。 岩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年轻人,很沉稳。他沉吟了一下,说道:“部落东面的黑风岭,近来猎物越来越少,传统的陷阱收效甚微。战士们需要去更远、更危险的地方狩猎,才能保证部落的食物供给。如果你有办法改善这种情况,或许能证明你的价值。” 改善狩猎?战士们脸上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狩猎是兽人世代相传的本领,一个外来者,能有什么办法? 江晏却点了点头:“可以。请带我去看看你们现在使用的陷阱。” 在巨石充满怀疑的目光和亚修复杂的注视下,江晏跟随岩望和战士们,来到了部落东面的黑风岭。这里地势起伏,林木更加茂密。 战士们展示了他们常用的几种陷阱:挖掘坑洞,上面覆盖伪装;利用绳索和弹力树枝制作的套索;以及利用重物压击的装置。 江晏仔细观察了这些陷阱的构造,以及周围的环境、动物的足迹和习性。他蹲下身,用手丈量着坑洞的深度和宽度,拨弄着套索的绳结。 “有什么问题吗, ‘智者’?”巨石语带嘲讽地问。 江晏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站起身,指向一个伪装得并不算高明的坑洞陷阱:“坑洞深度足够,但开口太大,边缘过于陡峭,警惕性高的猎物容易在边缘借力跳开。而且,伪装过于均匀,反而显得不自然。” 他又走到一个套索陷阱旁:“绳索的材质韧性不足,容易被大型猎物挣断。触发机关过于灵敏,经常会被小型动物或落枝触发,白白浪费。” 他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几个关键问题。战士们起初还不以为然,但仔细一想,似乎确实如此。他们的陷阱成功率一直不高,很多时候只能靠运气。 岩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那么,依你之见,该如何改进?”祭司的声音严肃了几分。 江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动手演示起来。他选择了一处动物足迹频繁经过的路径旁,开始重新布置一个坑洞陷阱。他让战士们将坑洞挖成口小肚大的瓮形,边缘处理得略带弧度,让猎物难以借力。在伪装上,他采用了更具欺骗性的局部覆盖,并撒上了一些周围的落叶和泥土,使其与环境完美融合。 接着,他又选取了更柔韧的藤蔓替换了原来的绳索,改进了套索的触发机关,使其需要更大的力道才能触发,避免了误报。 他还设计了一种新的、利用杠杆原理的落石陷阱,结构巧妙,威力更大。 整个过程中,江晏的动作熟练而精准,仿佛曾经做过无数次。他的眼神专注,偶尔会出声指导旁边帮忙(或者说监视)的战士如何发力,如何固定。他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 亚修一直默默地跟在人群外围,看着江晏忙碌的身影,柠檬黄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个沉默的外来者,竟然真的懂得这些?而且,看起来非常……专业。 当所有的改进和新建工作完成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好了。”江晏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明天清晨,可以来看看效果。” 岩望深深地看了江晏一眼,点了点头:“好,我们就等到明天。巨石,安排人守在这里,但不要靠近陷阱区。” 回去的路上,气氛明显不同了。战士们虽然依旧没有和江晏说话,但眼神中的敌意和轻视减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和期待。 亚修跟在最后,心情更加复杂。江晏似乎用他的能力,轻易地做到了他渴望多年却从未做到的事情——引起了部落的注意,并且可能获得接纳。 而他,依然是被排斥在外的那一个。 但是,看着江晏走在前面那挺直的、似乎能扛起一切重量的背影,亚修内心深处,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又被触动了一下。 这个外来者,或许……真的不一样。 第2章 第 2 章雨夜的伤口 江晏的木屋建成后,他在绿影部落的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新的“常态”。 他会在清晨与战士们一同外出狩猎,凭借那份被封存但已然融入本能的知识,他往往能通过观察足迹、风向和植被,精准判断猎物的动向。他的箭法或许不如兽人战士那般势大力沉,却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给予猎物致命一击。他不再亲自演示陷阱,而是在战士们遇到困惑时,用寥寥数语点破关键。 他像一块沉入水底的墨锭,悄然晕染,改变着部落狩猎的底色。 下午,他常常会待在自己的木屋前,打理那片小小的园地,将一些常见的、却有特殊用途的草药移栽过来。偶尔,会有部落的妇人带着生病的孩子前来求助,江晏会仔细查看,然后从他的园子里采摘相应的草药,告知使用方法。他的话语依旧不多,却总能切中要害,几次下来,“智者江晏懂得治愈之术”的名声,便悄悄传开了。 祭司岩望偶尔会来与他交谈,话题从狩猎、气候到星辰、传说。江晏大多时候是倾听者,偶尔回应,言辞精炼,却往往能引发岩望长久的沉思。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位沉默的外来智者,正在以一种温和而不可抗拒的方式,成为绿影部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然而,无论白日的轨迹如何融入部落,每当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时,江晏总会踏上那条通往坡地洞穴的、熟悉的小径。 这几乎成了一种仪式。 他的手中,总会提着当天收获的一部分——有时是猎物最鲜嫩的一块腿肉,有时是几条清理干净的溪鱼,有时是一捧罕见的、甘甜多汁的浆果,有时甚至是一小罐他自己尝试酿造的、带着淡淡甜味的果醋。 他步伐稳定,身影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坚定。 亚修的反应,也几乎成了一种定式。 有时,他会故意背对着洞口,假装没有听见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猛地回头,用一种混合着恼怒和急切的动作,将食物飞快地拿进洞穴。 有时,他会蹲在洞口内侧,透过藤蔓的缝隙,偷偷看着江晏俯身放下东西。月光石般平静的侧脸,专注而自然的动作,仿佛他做的,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时,亚修会故意在洞口留下一些他不需要的、比如过于坚韧难嚼的肉块,或者酸涩的野果,带着一种幼稚的、想要打破这种“施舍”规律的挑衅。但第二天,他发现那些被留下的东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依旧是精心挑选过的、更适合入口的食物。 江晏就像一座沉默的桥,固执地、单向地,从自己的世界,通向亚修荒芜的孤岛。 他不索求回应,不期待感谢,甚至不在意亚修是否领情。他只是日复一日地,用这种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传递着一个信息——我在这里。 亚修的心,在这日复一日的“轰炸”下,早已不再是最初那般纯粹的愤怒和排斥。那堵用自卑、创伤和恐惧垒砌起来的高墙,依旧矗立,但墙根下,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江晏送来的肉,总是处理得干干净净,抹上了能提鲜去腥的野草汁;鱼类的细刺都被小心地剔除;坚硬的果实会被提前敲开裂缝;那些他偶尔流露出的、对某种味道的偏好,似乎总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得到悄无声息的满足。 这不是施舍,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沉默的照料。 一天傍晚,亚修因为试图追踪一只狡猾的狐兽,在陡峭的山坡上滑了一跤,虽然没有重伤,但手肘和膝盖都擦破了大片,火辣辣地疼。他心情恶劣地回到洞穴,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一股自暴自弃的情绪涌上心头。 当江晏的脚步声准时响起时,亚修正蜷在洞穴最阴暗的角落,舔舐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伤口。他打定主意,今天绝对不去碰那些食物,他要让它们烂在洞口! 脚步声在洞口停顿,然后是熟悉的放置物品的声音。但这一次,声音之后,脚步声并没有立刻离去。 亚修的心提了起来,戒备地竖起耳朵。 他听到一声极轻微的、似乎是陶罐放置在地上的磕碰声。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推开。 过了几息,脚步声才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亚修按捺不住好奇心,等了一会儿,悄悄爬到洞口。 洞口外,除了用树叶包裹好的食物,还多了一个小小的、粗糙却打磨得光滑的陶罐。罐口敞开着,里面是一种墨绿色的、散发着浓郁草药清香的膏泥。 旁边,还有几片干净柔软的、撕扯整齐的白色棉布。 亚修愣住了。他看看那罐药膏,又看看自己身上渗着血丝的擦伤,柠檬黄的眼眸中,充满了剧烈的挣扎。 这一次,不再是食物。这是明确的、针对他伤处的帮助。 接受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需要帮助?意味着他向这种无声的“侵蚀”妥协? 夜风吹过,带着药草的清凉气息,拂过他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丝奇异的舒缓。 他死死地盯着那罐药膏,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对疼痛的本能缓解**,以及对那份沉默关怀的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依赖感,战胜了可怜的自尊。 他伸出手,以一种近乎抢夺的速度,将陶罐和棉布抓了进来,紧紧抱在怀里。 洞穴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亚修靠着冰冷的石壁,慢慢坐下,用手指蘸取那冰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清涼的感觉瞬间覆盖了疼痛,让他舒服地轻轻喟叹一声。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个小小的陶罐,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 这座单向的、沉默的桥梁,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丝微弱的、来自对岸的回响。 雨季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连绵的冷雨下了整整三天,将森林浸泡在一片湿漉漉的灰暗之中。溪水变得浑浊而汹涌,狩猎变得异常困难,大多数兽人都待在自家干燥的屋舍里,靠着储存的食物度过这段难熬的时光。 坡地洞穴里的情况,则要糟糕得多。 洞穴本身就不深,地势低洼,连日的雨水让洞内充满了潮湿的寒气,石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地面铺着的干草也早已湿透,散发出一股霉味。亚修储存的食物本就不算充裕,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他无法外出补充,只能尽量节省。 屋漏偏逢连夜雨。 在雨势稍小的间隙,亚修冒险外出,试图在附近设置几个小陷阱碰碰运气。然而,湿滑的岩石和暴躁的猎物让他付出了代价。一只被惊扰的、带着幼崽的獠牙野猪对他发起了疯狂的攻击。亚修凭借半兽人敏捷的速度勉强躲开了致命的冲撞,但后腰却被野猪锋利的獠牙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强忍着剧痛,挣扎着逃回洞穴,鲜血浸透了他破旧的皮甲,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血线。 他用尽最后力气,用之前江晏给的、尚未用完的止血草药胡乱地按在伤口上,撕下衣摆紧紧捆住。然后,他便虚脱地倒在冰冷潮湿的草铺上,意识渐渐模糊。 伤口在潮湿的环境中很快发炎、溃烂。 当天夜里,亚修发起了高烧。冰冷的寒意与体内灼烧的火焰交替折磨着他,他蜷缩在洞穴最深处,瑟瑟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伤口处的疼痛变得剧烈而麻木,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 雨水不停地从洞口缝隙渗入,滴答作响,更添凄冷。 他觉得自己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濒死的野兽,孤独、无助,意识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徘徊。过往被排斥、被嘲弄的画面,与江晏沉默放置食物的身影交错闪现。 “……滚开……”他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呓语,声音嘶哑微弱,“……不用你管……都走开……” 但这一次,回应他的,不是无声放置食物后的离去。 雨幕中,一个挺拔的身影,正顶着冰冷的雨水,一步步坚定地走向坡地的洞穴。江晏的兽皮外套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防水的皮囊,里面装着他所有能找到的、应对创伤和发热的草药。 这几天,他注意到亚修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他放置食物后很快将食物取走。今天傍晚,他甚至发现昨晚的食物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被雨水泡得发胀。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他走到洞口,浓郁的血腥味和一种伤病特有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湿冷,扑面而来。 江晏的眼神瞬间沉凝。 他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拨开了洞口的藤蔓。 “亚修。”他低声呼唤,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洞穴深处,那双在黑暗中因高烧而显得格外明亮的柠檬黄眼眸,猛地睁开,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戒备,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滚出去!”亚修用尽力气发出低吼,试图撑起身体,却因为牵动伤口而痛得蜷缩起来,冷汗涔涔而下,“谁让你进来的!滚!” 他的咆哮虚弱而色厉内荏,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江晏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驱逐。他弯下腰,走进了这个狭窄、阴冷、充满绝望气息的洞穴。他的目光迅速适应了黑暗,落在了亚修腰侧那被胡乱包扎、却依旧被血和脓液浸透的伤口上。 那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别……别过来!”亚修看着那个在黑暗中不断逼近的身影,恐惧达到了顶点。他试图向后缩,但身后是冰冷的石壁,无处可退。他挥舞着手臂,指甲变得锐利,做出最后的威胁姿态。 江晏依旧沉默。他无视了那些徒劳的挥舞,径直走到亚修身边,蹲下身。 距离如此之近,亚修能清晰地闻到江晏身上带来的、雨水和草药混合的清冷气息,能看到他被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必须解决问题” 的专注与坚定。 “你……你要干什么……”亚修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恐惧,是疼痛,也是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和脆弱,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 江晏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亚修试图推拒他的手腕。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瞬间瓦解了亚修所有的反抗力量。 亚修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预想中的打击或者更深的羞辱。 然而,预期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他感觉到江晏松开了他的手腕,然后,那双带着凉意却异常稳定的手,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腰間那早已被血污浸透、僵硬无比的布条。 亚修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晏。 江晏的眉头微蹙,目光完全凝聚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布条被解开,露出下面皮肉外翻、边缘红肿、不断渗出黄白色脓液的可怕伤处。腐烂的气味更加浓郁。 亚修感到一阵剧烈的羞耻,想要蜷缩起来遮挡。 “别动。”江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 他打开带来的皮囊,取出干净的清水(他用珍贵的皮囊储存的、而非雨水),开始仔细地清洗伤口周围的污垢。他的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甚至因为需要清除腐肉而显得有些粗暴,但每一次擦拭、每一次挤压脓液,都精准而高效,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专业。 亚修疼得浑身痉挛,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的湿草里,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再发出一丝声音。他只是瞪大了那双柠檬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晏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专注的眼神,显示着他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在眼前的“工作”上。 清洗完毕,江晏拿出捣好的草药。那是几种亚修不认识的植物混合而成的泥状物,散发着辛辣而清凉的气息。他毫不犹豫地,将大团的药泥敷在亚修的伤口上。 “呃!”冰凉的触感与伤处的灼痛形成鲜明对比,让亚修忍不住闷哼一声。 江晏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依旧纯粹、干净,像山间的清泉,映不出任何杂念,只有对他疼痛反应的确认。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用带来的、干净的、显然是崭新柔软的兽皮条,重新为亚修包扎伤口。他的手指灵活而稳定,打结的动作利落牢固。 做完这一切,江晏并没有立刻离开。他摸了摸亚修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再次从皮囊里拿出几片晒干的、带有退热效果的树皮,塞进亚修因为发烧而干裂的嘴唇里。 “嚼碎,咽下去。”他命令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亚修下意识地照做了。苦涩的汁液在口中蔓延开来,让他混沌的大脑似乎清醒了一瞬。 江晏看着他咽下药汁,这才似乎稍稍放松。他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拧干水分,然后不由分说地,盖在了亚修因为寒冷而不断颤抖的身上。外套上还带着江晏的体温和气息,一种干燥的、清冽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做完这一切,江晏后退了半步,就坐在潮湿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目光依旧落在亚修身上,仿佛在确认药效是否起作用。 洞穴里,只剩下洞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两人交错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亚修蜷缩在带着江晏体温的外套下,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草药带来的清凉镇痛效果,以及体内那股灼热似乎有了一丝退却的迹象。 他看着坐在不远处、在黑暗中如同守护石像般的江晏,柠檬黄的眼眸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感——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被强行闯入领地的无措,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冰被瞬间击碎后,露出的、柔软而脆弱的內里。 那堵他用以自卫的高墙,在这个雨夜,被江晏以一种强硬却并非恶意的方式,轰然撞开了一个缺口。 温暖、草药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开始悄然流入他荒芜已久的世界。 破壁之时,无声,却石破天惊。 第3章 第 3 章交付 连续几日的放晴,让森林重新恢复了生机,阳光努力蒸腾着泥土和草木中的水汽,氤氲出一片朦胧的暖意。坡地洞穴里,那股混合着血腥、**和潮湿的绝望气息,也似乎被阳光和草药的味道驱散了不少。 亚修的伤势在江晏的草药和每日准时送来的、易于消化且富有营养的食物照料下,恢复得很快。高烧早已退去,伤口处的红肿消褪,开始结痂,长出粉嫩的新肉。身体的疼痛在减轻,但内心的波澜,却愈发汹涌。 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纯粹地将江晏视为一个“讨厌的外来者”。 那个雨夜,江晏强硬闯入的身影、专注清理伤口的眼神、覆盖在他身上带着体温的外套……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当他试图用以往的敌意和冷漠来武装自己时,这些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跳出来,将他的武装冲击得七零八落。 江晏依旧沉默。他每日送来食物和更换的草药,检查伤口的愈合情况,动作熟练而自然。但他不再像雨夜那般强硬,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洞口完成这些“工作”,并不多做停留,也从不试图与亚修交谈。 这种恢复“常态”的沉默,却让亚修更加无所适从。 他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期待那熟悉的脚步声。当江晏俯身放下物品时,他会假装不在意,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去捕捉对方的神情——依旧是那片平静的深海,看不出任何因为“救助”了他而产生的优越感或施舍意味。 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雨夜救治,对他而言,和处理一只猎物、栽种一株草药,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份“理所当然”的态度,奇异地抚平了亚修因接受帮助而产生的羞耻感。 一天下午,亚修尝试着走出洞穴,在洞口附近的阳光下活动有些僵硬的四肢。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让他苍白的皮肤感到一丝久违的熨帖。 就在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几个年轻兽人嬉笑吵闹的声音,正朝着坡地方向而来。亚修浑身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缩回了洞穴的阴影里,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群体、对目光的恐惧。 然而,那些声音在靠近坡地时,却诡异地停了下来。他听到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带着某种忌惮说:“……别过去了,那边是那个‘智者’的地盘,他好像挺照顾里面那个‘怪胎’的……” “啧,真是搞不懂,江晏智者为什么对那个不祥的半兽人那么好……” “走吧走吧,去别处玩。” 脚步声渐渐远去。 亚修蜷缩在黑暗中,紧紧抱住了膝盖。那些话语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刚刚感受到的一丝暖意。 “怪胎”。 “不祥”。 熟悉的标签,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真正离开。 而江晏的庇护,在隔绝了直接欺凌的同时,似乎也为他引来了更多隐晦的审视与非议。他和江晏,仿佛被无形地捆绑在了一起,成了一个被部落主流目光悄悄打量的“特殊存在”。 这种认知,让亚修刚刚放松的心弦,再次绷紧。 为了尽快恢复体力,也为了摆脱那种无所事事带来的胡思乱想,亚修开始在洞穴附近进行一些简单的恢复性训练。他练习敏捷的躲闪,尝试控制自己的力量,对着树木挥拳,感受着肌肉重新充盈力道的快感。 这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对着一棵粗壮的树干练习快速击打。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前几天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一股压抑许久的愤懑与委屈猛地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他生来就要被排斥?为什么他连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都要被指指点点? 情绪如同失控的野兽,在他胸中冲撞。他怒吼一声,凝聚了更多力量的一拳,狠狠砸向树干! “砰——!” 一声闷响,不同于以往。树干剧烈震颤,以他击中的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骤然蔓延!更令人心惊的是,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排斥意味的气流,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将他周围几步内的草丛都压得伏倒在地! 亚修愣住了,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拳头,以及那棵几乎被他拦腰击裂的树,柠檬黄的眼眸中充满了惊恐与茫然。 这不是他平时的力量! 就在这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负责采集野菜的雌性兽人正跌坐在地上,篮子打翻,野菜撒了一地,她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刚才那股失控的气流,显然波及到了恰好路过的她。 “不……不是我……”亚修下意识地想要解释,向前迈了一步。 “啊——!别过来!”那雌性兽人却如同见了鬼魅,连滚爬爬地向后缩,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怪物!他是怪物!他的力量……是不祥的!” 她的尖叫声引来了附近的其他兽人。人们围拢过来,看到那棵裂开的树,感受到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残余,再听到雌性兽人语无伦次的哭诉,看向亚修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恐惧、戒备与深深的厌恶。 “又是他!” “这股力量……以前好像也出现过一次,就在他小时候……” “祭司大人说过,这种无法控制的力量会带来灾祸!” “不能留他在部落附近了!” 议论声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亚修淹没。他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想要辩解,喉咙却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刚刚因为江晏的照料而滋生出的、一丝微弱的勇气,在这铺天盖地的指责与恐惧中,瞬间粉碎。 他再一次,变成了那个被所有人排斥的、不祥的“怪物”。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部落。 当亚修被几个强壮的战士“请”到部落中央的空地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几乎全部的族人。祭司岩望站在最前方,脸色凝重。勇士巨石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看着亚修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亚修低着头,站在人群围成的圆圈中心,单薄的身体在无数道或恐惧、或厌恶、或冷漠的目光下,微微颤抖。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光了皮毛、暴露在冰天雪地里的幼兽,无处遁形,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亚修。”岩望祭司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带着威严,“今天发生的事情,你已经知晓。你无法控制的、带有毁灭气息的力量,已经对部落的族人造成了惊吓,更对部落的安全构成了威胁。这不是第一次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情绪激动的族人,最终回到亚修苍白的脸上。 “绿影部落,无法再承担这样的风险。为了部落的安宁与延续……你,必须离开。” “离开”二字,如同最终的判决,重重砸在亚修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柠檬黄的眼眸中充满了绝望与一丝不甘的倔强,但更多的,是认命般的死寂。果然……还是这样的结局。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渴望,他永远都不被允许拥有一个容身之所。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有人则带着一丝怜悯,但没有人出声反对。 就在这几乎已成定局的时刻—— “等等。” 一个清朗而平静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江晏分开人群,一步步走来。他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身上甚至还带着刚从林间归来沾染的草木清气。他径直走到圆圈中心,站定在了亚修的身前,用他并不算特别宽阔的背影,将亚修与那些充满压力的目光,隔离开来。 亚修怔怔地看着眼前挺拔的背影,几乎忘记了呼吸。 “祭司,各位。”江晏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岩望和众人,“亚修的力量,并非不祥,也并非无法控制。”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江晏智者,你这是什么意思?”巨石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不解,“大家都看到了,那棵树……” “那只是力量初次觉醒,尚且生疏的表现。”江晏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像幼崽第一次学习狩猎,总会失手。这并非本质的邪恶,而是需要正确的引导。” 他转向岩望,微微躬身,态度尊敬却毫不退缩:“祭司大人,我曾游历四方,见过类似的特殊天赋。这并非诅咒,而是一种潜力,若能善加引导,将成为守护部落的强大力量。” 岩望深邃的目光凝视着江晏:“你如何能证明?又如何能保证?” 江晏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最后,他回身,看了一眼身后因为震惊而呆住的亚修,然后转回,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空地: “我,江晏,以‘智者’之名担保。” “我将负责引导亚修,教会他控制并使用这份力量。在他完全掌握之前,我会确保他不会对部落和任何人造成伤害。” “如果,”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如果因为他的力量失控,对部落造成任何损失,或者伤害到任何人,所有责任,由我一力承担。我愿接受部落的任何惩罚,并立刻带着他,永远离开绿影部落。”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江晏这石破天惊的承诺震住了。以一己之力,为一个被视作“不祥”的半兽人担保,甚至不惜押上自己在部落刚刚确立的地位和未来的命运! 亚修仰望着江晏的背影,视野因为迅速积聚的水汽而变得模糊。那个背影,在那一刻,仿佛化作了能够为他抵挡一切风雨的、最坚固的壁垒。 他感觉到,一直紧绷着、即将断裂的弦,猛地一松。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暖流,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备。 岩望祭司久久地注视着江晏,仿佛要看透他平静外表下的灵魂。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手中的木杖重重一顿。 “好。”苍老的声音带着决断,“江晏,我就将亚修交给你。记住你的承诺。” 他目光威严地扫视众人:“此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以此为由,排挤亚修。” 人群在祭司的权威和江晏惊人的担保下,渐渐散去,但投向江晏和亚修的目光,依旧复杂。 空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江晏转过身,看向依旧僵立在原地的亚修。 亚修抬起朦胧的泪眼,对上了江晏的目光。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过多的情绪,却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狼狈而脆弱的模样。 “为……为什么……”亚修的声音嘶哑哽咽,几乎不成调。他无法理解,这个人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江晏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脸颊上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泪水。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走吧,”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回去换药。”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坡地的方向走去。 亚修看着他的背影,用力抹去脸上的湿意,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前一后,却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共同走向一个未知的、却不再孤独的未来。 共同的秘密与责任的联盟,在此刻,无声缔结。 第4章 第 4 章觉醒 担保风波过去后的几天,坡地周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静。部落里的人不再靠近,连偶尔路过的目光都带着谨慎的回避。亚修知道,这并非接纳,而是江晏以自身威信换来的、脆弱的隔离。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顺从。 江晏开始履行他的“引导”职责。他不再只是傍晚出现,而是在清晨阳光刚刚驱散林间薄雾时,便来到洞穴前。 第一次正式教学,场面尴尬得能让空气凝固。 江晏选择了一块林间空地,示意亚修站在中间。“感受它。”他言简意赅。 亚修茫然地看着他。感受什么?那股让他自己都害怕的、不受控制的力量吗? 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回想那天击裂树干时的愤怒与失控。掌心微微发热,一股微弱的气流在他周身盘旋,吹动了脚下的草叶。但他立刻感到恐慌,像触碰烧红的炭火般,猛地切断了那种感觉,力量瞬间消散,他甚至因为反噬而踉跄了一下,脸色发白。 “不行……我做不到……”他垂着头,声音沮丧,带着习得性无助,“它会伤到人……” 江晏没有安慰,也没有指责。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走到空地边缘,捡起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看着。” 他握紧石头,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凝聚。下一刻,他摊开手掌,那块石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瓦解,悄无声息地化作了细腻均匀的沙砾,从他指缝间簌簌流下。 亚修瞪大了眼睛,柠檬黄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力量,是工具。”江晏掸了掸手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如同石斧,可以伐木建房,亦可伤人害命。关键在于执斧之手,而非斧头本身。” 他走回亚修面前,抬起手,不是指向他,而是指向空地中央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你的目标,不是释放,是‘塑造’。想象你的力量,是一双无形的手。” 江晏的手虚按在巨石上方,缓慢地移动。他的动作稳定而充满掌控感。“感受它的轮廓,它的纹理,它的脆弱与坚硬。然后,”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力,“轻轻地,‘抚摸’它。” 亚修学着他的样子,颤抖着伸出手,虚按向巨石。他闭上眼,努力摒弃恐惧,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感受”上。他“听”到了风拂过石面的细微声响,“看”到了石头上斑驳的苔藓和裂纹。 一次,两次,无数次……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手臂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酸软颤抖。巨石纹丝不动,他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无力和徒劳。 就在他即将再次被沮丧淹没时,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覆盖在他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亚修浑身一僵,倏然睁开眼。 江晏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握住了他的手。没有言语,只是通过掌心稳定的温度和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力量引导,带着他的手,极其缓慢地,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妙的轨迹。 “像这样。”江晏的声音近在耳畔,低沉而稳定,“不是推开,是……融入。” 刹那间,亚修福至心灵。他仿佛“听”到了巨石内部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共鸣嗡鸣!他掌心凝聚的那股躁动不安的力量,第一次,如同被驯服的溪流,顺着江晏引导的轨迹,温柔地“渗入”了巨石内部。 “嗡——” 一声轻不可闻的震动。巨石表面,一层极其细微的石粉,如同被清风拂过,悄然飘落。石头上原本一道细小的裂纹,似乎……被某种力量无声地弥合了那么一丝丝。 成功了? 亚修猛地收回手,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又看看那块巨石。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这无疑是他第一次,没有破坏,而是……“塑造”!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如同暖流,冲刷过他疲惫的身体。他抬起头,激动地看向江晏,嘴唇翕动,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江晏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如同碎星般明亮的光彩,松开了手,后退半步。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 “今天,到此为止。”他转身,走向他们平日放置清水和食物的那块平整石头,从带来的皮囊里拿出用树叶包裹的食物和清水,“休息。” 亚修站在原地,感受着手背上残留的、令人安心的温度,看着江晏忙碌的背影,心脏被一种滚烫而饱满的情绪充盈着。 那颗名为“信任”的种子,在被泪水与守护浇灌后,终于破开了自卑与恐惧的冻土,悄然萌芽。 教学成了每日的固定课程。 江晏的教学方式依旧笨拙而直接,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言语和最实用的动作示范。他会让亚修对着不同材质的物体练习——从柔软的树叶(目标是拂去露珠而不伤叶脉),到坚韧的木材(目标是震松结构而非摧毁),再到坚硬的岩石。 过程绝非一帆风顺。 亚修时常失控。有时力量如脱缰野马,将作为目标的木桩炸得四分五裂;有时又后继乏力,连一片羽毛都无法撼动。每一次失败,都会让他陷入短暂的自我怀疑和焦躁,柠檬黄的眼睛里蒙上阴霾。 而江晏,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 他从不呵斥,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在亚修因连续失败而快要放弃时,他会走上前,再次用那稳定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一遍遍重复那个枯燥的轨迹,直到肌肉形成记忆。在亚修因为微小的进步——比如成功让一片树叶按照特定轨迹飘落——而下意识流露出欣喜时,他会递过清水,或者将食物中最好的一块肉默默推到他面前。 他的肯定,无声,却重若千钧。 一天,江晏带来了一副用柔韧藤蔓和打磨光滑的沉重石块制成的简易“负重”。他示意亚修佩戴在手腕和脚踝上进行日常练习。 “为什么?”亚修忍不住问。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教学提出疑问。 “控制,源于约束。”江晏言简意赅,“习惯负重,卸下时,方知轻重。” 亚修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照做。沉重的石块坠着他的四肢,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对力量的精细掌控更是难上加难。一天下来,他累得几乎虚脱,浑身酸痛。 但当他第二天清晨,习惯性地戴着负重去拿水罐时,却因为忘记了自己还戴着它们,用力过猛,差点把沉重的陶罐直接甩飞出去!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罐子,愣在原地。随即,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尝试着调动力量。果然,在卸去了那沉重的负担后,他对力量的感知和操控,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轻松!仿佛之前一直隔着一层纱,此刻纱被揭开了。 他兴奋地看向正在生火准备早餐的江晏。 江晏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应,连头都没抬,只是将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滋滋冒油的肥嫩肉排递了过来。那肉排的分量,比他平时得到的要多上一倍。 亚修接过肉排,咬了一大口,满口留香。他看着江晏被篝火映照得轮廓柔和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某种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他不再害怕练习,甚至开始主动加练。他发现江晏会在他练习时,偶尔用那把随身携带的、锋利的小刀雕刻一些小小的木雕,有时是栩栩如生的小动物,有时是抽象的花纹。当他完成一次特别成功的控制时,江晏手边就会多出一个新的、小巧的木雕。 亚修偷偷猜测,那是不是……记录他进步的一种方式? 这天傍晚,结束了一天的练习,亚修累得直接坐在了地上。江晏走过来,递给他清水,然后,目光落在他因为佩戴负重而被粗糙藤蔓磨得发红破皮的手腕上。 江晏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转身走开,很快拿着那个熟悉的药膏罐子回来。他蹲下身,挖取一些药膏,然后——极其自然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亚修的手腕,为他涂抹药膏。 亚修浑身一震,却没有挣脱。 江晏的手指带着药膏的清凉,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低着头,亚修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和他紧抿的、线条优美的唇。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和篝火的暖意。亚修看着江晏近在咫尺的、沉静的侧脸,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细致温柔的触感,只觉得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慌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江晏为他涂好药,包扎好,便起身去收拾东西,仿佛刚才那温柔的触碰只是亚修的幻觉。 但亚修知道不是。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柔软的布条,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江晏指尖的温度。 这些笨拙教学中的点点滴滴——紧握的手腕、递来的肉排、无声的木雕、温柔的涂药——都成了刻印在他心上的、无声的勋章。 它们诉说着:我在这里,我看着你,我相信你。 这份沉甸甸的、无声的信任,比任何语言都更能抚平他过往的所有伤痕,也让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变得更好、更强大的、坚定的勇气。 第5章 第 5 章心动 当森林里最饱满多汁的浆果染上深紫,当空气中弥漫开新酿果酒的甜醇气息时,绿影部落一年一度的丰收庆典,到来了。 这是部落最重要的节日之一,用以感谢森林的馈赠,祈愿来年的富足。几乎从三天前开始,部落中央那片最大的空地就变得热闹非凡。兽人们砍伐来最干燥的木材,垒起巨大的篝火堆;女人们用新收获的谷物和果实制作丰盛的食物;孩子们穿着用新鲜草叶和羽毛编织的饰品,追逐打闹,欢声笑语如同林间雀鸟。 即便是住在部落边缘的坡地上,亚修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充满生命力的欢腾气息。 但这气息,却让他感到格外的孤独。 他蜷缩在洞穴口,抱着膝盖,远远望着那片被火光隐约映亮的天空。喧嚣声随风飘来,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心上。记忆中,每一个这样的节日,他都是躲在阴影里的旁观者。曾经也有不懂事的孩子跑来叫他一起玩,却被大人惊慌地拉走,并投来戒备的眼神。 “他不一样,离他远点。” 这句话,他听了太多遍。 “不一样”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牢牢隔绝在外。他渴望那份温暖,却又恐惧靠近后必然会面对的排斥与伤害。与其在人群中忍受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他宁愿独自待在这冰冷的洞穴里,至少……安全。 江晏将他的落寞尽收眼底。 这几天,教学依旧在进行。亚修对力量的掌控有了显著的进步,已经能比较稳定地让一片落叶在他掌心上方悬浮、旋转,甚至按照简单的意念移动。但每当部落的欢闹声传来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走神,眼神飘向远方,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 这天傍晚,江晏没有像往常一样带来食物后就离开。他站在洞穴外,看着里面蜷缩成一团的亚修,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少许: “今晚,部落有庆典。” 亚修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明显的抗拒。 江晏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离开了。 亚修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心里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大的空虚淹没。果然……连江晏也觉得,他不该出现在那里吧。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阴影里,试图屏蔽掉外面的一切声音。 夜幕彻底降临。 部落中央,巨大的篝火被点燃,冲天而起的火焰如同苏醒的巨兽,瞬间驱散了夜色的寒凉,将整个空地映照得亮如白昼,充满了原始而热烈的生命力。 鼓声响起!那是用兽皮蒙就的巨大木鼓,被强壮的战士用骨槌敲响,沉重而富有韵律的“咚咚”声,如同部落强劲的心跳,震得人心头发烫。 围绕着篝火,盛装的兽人们开始起舞。他们的舞蹈充满了力量与野性之美,模仿着狩猎、战斗、祭祀的动作,舒展、跳跃、旋转。雄浑的呼喝声与清脆的笑声交织在一起,食物的香气与酒香弥漫在空气中,构成一幅鲜活、温暖、令人心驰神往的画卷。 亚修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诱惑。 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到距离庆典场地最近的一棵大树后,借着浓密的灌木丛隐藏自己。他贪婪地看着那片被火光和欢笑充斥的世界,柠檬黄的眼眸里,倒映着跳跃的火焰,闪烁着复杂的光——有渴望,有羡慕,更有深深的自卑与胆怯。 那里不属于我。他再一次对自己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他看到年轻的兽人男女在舞蹈中彼此靠近,眼神交汇,充满爱慕;看到孩子们在人群缝隙中追逐嬉戏,不小心撞到大人,也只引来一阵宠溺的笑骂;看到老人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食物和美酒,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皱纹…… 这一切,都离他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就在他看得入神,几乎要沉溺在这份可望不可即的温暖中时,一个带着酒气和戏谑的声音在他不远处响起: “嘿,看那边!那个‘怪胎’又在偷偷看了!” “啧,江晏智者不是担保他了吗?怎么还敢跑到这里来?” “担保归担保,你看他那样子,配参加我们的庆典吗?别吓坏了孩子……” 是几个喝多了的年轻兽人,正勾肩搭背地指着他的方向,毫不避讳地议论着,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 亚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猛地缩回树后,紧紧抱住自己,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熟悉的冰冷和绝望再次将他淹没。 果然……果然还是这样…… 他转身就想逃离这里,逃回他那安全的、孤独的洞穴。 然而,就在他抬脚的瞬间—— 一道挺拔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也隔绝了那些充满恶意的目光和议论。 是江晏。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座突然出现的山峦。他手中没有拿食物,也没有拿武器,只是空着手。篝火的光芒在他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亚修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几个年轻兽人看到江晏,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讪讪地闭上了嘴,互相推搡着,迅速溜回了热闹的人群中。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喧嚣的鼓声和歌舞声,如同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 亚修低着头,不敢看江晏,等待着或许会到来的、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嫌弃或责备。 但江晏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那点距离。然后,在亚修惊愕的目光中,在远处篝火的映照下,在隐约飘来的鼓点节奏里—— 他向着亚修,伸出了他的手。 掌心向上,手指修长而稳定,是一个清晰无误的、邀请的姿势。 亚修彻底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愣愣地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抬起头,看向江晏的脸。 火光跳跃着,终于照亮了江晏的神情。依旧是平静的,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两簇温暖的篝火,以及……一个呆愣的、苍白的他自己。 没有怜悯,没有施舍,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只有一种纯粹的、坚定的——“我来带你过去” 的意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亚修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耳边轰鸣。他看着那只手,那是他恐惧、向往又不敢触碰的世界,递来的第一把钥匙。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 然后,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他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江晏温暖干燥的掌心。 在指尖触碰的刹那,他仿佛听到了一声冰层彻底碎裂的轻响。 江晏合拢手掌,稳稳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那力道坚定而温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力。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转身,牵着他,一步步地,朝着那片明亮、温暖、喧嚣的篝火光芒中心走去。 亚修跟在他身后,像个懵懂的孩子,所有的感官都被那只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和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光明所占据。 恐惧依旧存在,但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正从交握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 那是勇气,是信任,是……归属的可能。 第6章 第 6 章心动2 当江晏牵着亚修,一步步从黑暗的树影走入篝火跳跃的光明中时,原本喧闹的庆典场地,出现了一刹那诡异的凝滞。 鼓声似乎乱了一拍,舞蹈的动作慢了下来,谈笑声戛然而止。几乎所有目光,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探究,以及一些未能及时收起的排斥,齐刷刷地聚焦在这突兀组合的身上——备受尊敬的智者,与那个从不被允许靠近的、不祥的半兽人。 亚修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得他无所遁形。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缩回那安全的阴影里去。但江晏握得更紧了些,那力道稳定而坚决,不容他后退半分。 江晏甚至没有去看周围人的反应。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或诧异或沉默的脸,最终,停在了场地中央,那被火光映照得最亮的区域。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亚修,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转过身,面对着亚修,依旧没有松开手,而是用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了亚修的腰侧,引导他摆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的、准备起舞的姿势。 亚修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跟着江晏的力道移动。他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柠檬黄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慌失措,像一只误入人群的受惊小鹿。 “我……我不会……”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哀求。 江晏低头看着他,篝火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底跃动,依旧没有言语。但他扶在亚修腰侧的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轻轻带着他,迈出了第一步。 没有章法,没有节奏,甚至完全不合拍子。 江晏显然也并非擅舞之人。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生硬的、近乎军事化的简洁,与其说是舞蹈,不如说是一种基于本能的、笨拙的引导和支撑。他带着亚修,在原地缓慢地、有些磕绊地旋转,脚步沉重而毫无花巧。 这或许是绿影部落有史以来,最奇怪、最不成体统的一支舞。 没有兽人舞蹈应有的力量与狂野,没有流畅的韵律,只有两个身影,在火光下,以一种近乎固执的、缓慢而笨拙的方式,移动着,旋转着。 然而,正是这种毫无技巧可言的生涩,这种与周围热烈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默舞动,却拥有一种奇异的力量。 它打破了某种僵持。 起初的惊愕和排斥,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人皱起眉头,显然无法接受;有人面露同情,轻轻叹息;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 他们看到江晏始终稳定地握着亚修的手,那姿态与其说是邀请,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庇护。 他们看到亚修从一开始的浑身僵硬、眼神慌乱,到后来,似乎渐渐被那稳定的支撑所安抚,虽然动作依旧笨拙,却不再试图逃离。他低着头,偶尔会飞快地抬眼看一眼近在咫尺的江晏,那柠檬黄的眼眸里,惊慌未退,却奇异地点亮了一小簇微光,映着篝火,亮晶晶的。 这支舞,跳的不是欢庆,是靠近,是接纳,是破冰的勇气。 不知何时,鼓声重新响起,这一次,节奏不再狂野,反而变得舒缓而包容,仿佛在主动迎合着场中那对特殊舞者生涩的步调。周围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舞蹈的兽人们也默契地让出了更大的空间。 没有人再上前邀请,也没有人再投来明显的恶意。他们只是看着,用一种沉默的、或许还带着些许不解,却不再充满攻击性的目光,见证着这一幕。 亚修的心,从最初的惊恐万状,到后来的茫然无措,再到此刻,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暖流包裹。 他不再去听周围的声音,不再去看那些目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掌心传来的、江晏坚定的温度,腰间那稳定支撑的力道,还有眼前这片被篝火映照的、江晏沉静的容颜。 一步,又一步。 生涩的舞步,踩在柔软的泥土上,也踩碎了他心中那层坚冰最后的残骸。 那支笨拙的舞,并没有持续很久。 当鼓点再次变换,节奏重新变得欢快热烈时,江晏便自然地停了下来,松开了扶着亚修腰侧的手,但另一只手,依旧握着亚修的手腕,牵着他,缓缓退出了舞池的中心区域。 他没有带亚修立刻离开这片喧嚣之地,而是牵着他,走到了篝火旁堆放食物和酒水的长桌附近,一个相对安静些的角落。 亚修如同梦游一般,任由他牵引着。他的脸颊因为刚才的紧张和篝火的烘烤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舒缓的鼓声和自己如雷的心跳。 江晏松开他的手腕,拿起一个木杯,从巨大的陶罐里舀了半杯清澈的、散发着蜂蜜般甜香的果酒,递到他面前。 亚修愣愣地接过,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才仿佛找回了一点真实感。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又抬头看向江晏。 江晏自己也拿了一杯,就站在他身边,背靠着堆放木柴的垛子,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重新变得欢腾的舞池,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他没有看亚修,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陪着他。 这份沉默,此刻却成了亚修最好的安抚剂。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杯中的果酒。清甜微辣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股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从未喝过这个,也从未……如此靠近地,置身于部落的庆典之中。 不再是躲在树后的偷窥者,而是真正地,站在了这片光明的土地上。虽然依旧在边缘,但那些欢声笑语,那些食物的香气,那些舞动的身影,不再遥不可及。 他看到之前嘲讽他的那几个年轻兽人,有些尴尬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他看到几个孩子好奇地偷偷打量他,被大人拉走后,还忍不住回头看他。他还看到祭司岩望坐在远处,目光扫过他们这个角落,苍老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却也没有阻止。 世界,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是因为……身边这个人。 亚修忍不住再次侧头,看向江晏。他正微微仰头喝着果酒,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下颌线绷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情感,在亚修胸腔里鼓胀、发酵,酸涩而又滚烫。是感激,是依赖,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他无法准确命名,却让他眼眶发热、心跳失序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谢谢”,或者说“对不起”,或者问“为什么”。 但最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化作了一声带着鼻音、微不可查的: “……嗯。” 江晏听到了。他放下酒杯,转过头,目光落在亚修依旧泛红的眼眶和那亮得惊人的眼眸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篝火噼啪作响,映在两人之间。在周围喧闹的背景下,这个角落却仿佛自成一方静谧的天地。 江晏看着亚修,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依旧没有言语。 但亚修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 他低下头,双手捧着那杯温暖的果酒,嘴角控制不住地,极其微小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生涩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却是他生命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因为感受到温暖和安心,而绽放的笑容。 庆典的喧嚣仍在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刻,悄然落定,生根发芽。 第7章 第 7 章敌袭 丰收庆典的欢愉余温尚未散尽,如同被蜜糖包裹的几日。亚修依旧住在坡地的洞穴,江晏也依旧每日前来指导他控制力量,但有些东西,已经截然不同。 亚修不再像受惊的兔子般时刻紧绷。当江晏握住他的手腕引导力量时,他不再僵硬,反而会下意识地放松,去感受那份稳定传递过来的掌控感。他开始敢于在练习间隙,偷偷观察江晏雕刻木雕时的侧脸,看他如何用锋利的刀尖,赋予死木以生机。他甚至开始期待每日共进简单餐食的片刻,虽然依旧沉默,但空气中流动的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令人安心的静谧。 江晏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依旧话少,但偶尔,在亚修取得一个微小突破时,他会将新雕好的、一只栩栩如生的、蜷缩着睡觉的小兽木雕递给他。没有言语,亚修却珍重地接过,小心地收藏在铺着干草的角落里。那是他进步的勋章,也是……他与江晏之间,无声的默契。 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被骤然撕裂。 凄厉的号角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猛地划破了绿影部落的安宁! “敌袭——!是狼族!”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刚刚苏醒的部落如同被捣毁的蚁穴,瞬间陷入混乱。女人的惊呼,孩子的哭喊,战士们的怒吼与急促奔跑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江晏几乎是号角响起的瞬间就站了起来,他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周身气息陡然冷凝,仿佛一把瞬间出鞘的利刃。他侧耳倾听了片刻风向和隐约传来的、属于狼族特有的嗜血嗥叫,脸色沉凝。 “待在洞里,锁好入口。”他快速对因惊吓而脸色苍白的亚修吩咐了一句,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随即转身,身影如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通往部落中心的林间小径上。 亚修僵在原地,心脏因恐惧而剧烈收缩。狼族!那些残忍、嗜血、以掠夺和杀戮为乐的宿敌!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袭? 洞外,混乱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刺耳声响和受伤者的惨呼。浓烟开始弥漫,带着东西烧焦的刺鼻气味。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他应该听话,躲在这里。这里相对偏僻,或许能逃过一劫。他蜷缩起来,用手死死捂住耳朵,试图隔绝那些可怕的声音。 但那些声音无孔不入。族人的惨呼,狼族嚣张的嗥叫,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庆典那晚,虽然仍有排斥的目光,但也有舒缓的鼓声,有篝火的温暖,有……江晏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入光明的坚定。 江晏……他现在在哪里?面对那些凶残的狼族,他会不会……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就在这时,一声格外清晰、带着绝望哭腔的孩童尖叫穿透了所有的嘈杂,猛地刺入亚修的耳膜——那声音离坡地很近! 亚修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 柠檬黄的眼眸中,恐惧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激烈搏斗。 躲在这里,安全。 出去,可能会死。 但……如果部落被毁,如果江晏……如果他再次变成孤身一人,躲在这里的“安全”,又有什么意义? 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脑海中闪过江晏平静教导他的样子,闪过他将木雕递过来时指尖的温度,闪过篝火旁那只坚定地伸向他的手…… “力量,是工具。关键在于执斧之手。” 江晏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因用力过猛而微微摇晃。他走到洞穴角落,拿起那副江晏为他制作的、用于练习控制的藤蔓负重,却没有戴上,而是紧紧攥在手里,粗糙的藤蔓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拨开洞口的藤蔓,冲了出去。 冲出洞穴的瞬间,浓烟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亚修窒息。 眼前的景象如同地狱。靠近坡地的几处简陋窝棚已经燃起熊熊大火,几个狼族战士正狞笑着将一个受伤倒地的兽人老者围在中间,锋利的爪牙闪烁着寒光。更远处,部落中心的空地上,战斗更加激烈,兽人战士们组成脆弱的防线,奋力抵挡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身形矫健、目光凶残的狼族。江晏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他手中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一把随身携带的狩猎短刀,动作却快如鬼魅,每一次闪避和出击都精准狠辣,竟暂时牵制住了两三个狼族战士的围攻。 但局势显然不容乐观。狼族有备而来,人数众多,且个体战斗力极强。兽人战士不断倒下,防线正在被逐步撕裂。 亚修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附近那几个狼族的注意。 “嘿!这里还藏着一个细皮嫩肉的!”一个狼族舔着獠牙,丢下那个奄奄一息的老者,带着同伴,不怀好意地朝亚修逼近。他们显然没把这个看起来瘦弱苍白的半兽人放在眼里。 亚修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四肢冰冷。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逃回洞穴。 但目光扫过那个倒在地上的老者,扫过远处在狼族围攻下险象环生的江晏…… 不!不能退! 他猛地发出一声不像自己的、带着绝望和决绝的低吼,将手中紧攥的藤蔓负重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狼族! 那狼族轻蔑地挥手想格开,然而,在藤蔓负重脱手而出的瞬间,亚修几乎是本能地,调动了这些时日被江晏反复锤炼、引导的那股力量! 不是释放,是塑造!是约束! 无形的力量后发先至,缠绕上那副沉重的负重!原本普通的藤蔓和石块,在这一刻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速度骤然激增,轨迹变得刁钻诡异! “噗!” 沉重的石块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精准无比地、狠狠地砸在了那狼族的鼻梁上!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凄厉的惨嚎,那狼族满脸开花,踉跄着向后倒去。 另外两个狼族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弱鸡”竟然有如此诡异的手段。 亚修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刚才那一击是自己发出的。 但现实不容他发呆。另外两个狼族反应过来,怒吼着同时扑上,利爪直取他的咽喉和胸膛!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亚修瞳孔猛缩,求生的本能和这些日子积累的、对力量控制的微弱感悟,在这一刻超常发挥!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将力量灌注双腿—— 嗖!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滑出数米,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合击! 半兽人天生的敏捷,在生死关头,与那被引导的力量结合,爆发出惊人的效果! 两个狼族扑了个空,惊疑不定地看着瞬间出现在远处的亚修。 亚修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湿了后背,但柠檬黄的眼眸中,恐惧依旧存在,却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掌控力量的悸动。 他做到了!他用这曾被视作“不祥”的力量,击退了敌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巨石一声愤怒的咆哮,他那边防线似乎被突破了,一个格外高大雄壮、脸上带着狰狞疤痕的狼族头领,突破了战士的拦截,带着几个凶悍的手下,直扑向战团侧翼——那里,江晏正背对着这个方向,全力应对着正面三个狼族的猛攻! 江晏有危险! 亚修脑中“嗡”的一声,所有的犹豫、恐惧,在这一刻被彻底抛到脑后! 眼看着那狼族头领锋利的爪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即将从背后洞穿江晏毫无防备的身体—— “不——!” 亚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恐惧与愤怒,都凝聚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 不再是塑造,不再是约束! 而是——爆发! 他像一道离弦的绿色箭矢,以超越自己极限的速度,猛地冲向那个狼族头领!在冲刺的过程中,那股一直被小心翼翼引导、约束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出来! 不是无序的、毁灭性的宣泄,而是带着他全部意志的、精准的——排斥! 一股无形的、狂暴的冲击波,以亚修为中心,呈锥形向前方猛烈迸发! “轰——!” 首当其冲的狼族头领,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仿佛被发狂的巨犀正面冲撞!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雄壮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重重砸在远处燃烧的窝棚废墟上,溅起漫天火星! 他身边那几个狼族战士也被这股强大的冲击力波及,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东倒西歪,阵型瞬间大乱! 这石破天惊的一击,不仅解了江晏的致命之危,更是让整个混乱的战场,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兽人和狼族,都惊呆了! 江晏在亚修呐喊的瞬间就已警觉侧身,恰好将亚修爆发、狼族头领被轰飞的全程看在眼里。他握着短刀的手微微一顿,看向亚修的眼神中,极快地闪过一抹无法掩饰的震惊,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亚修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但他站得笔直,那双柠檬黄的眼眸,因为力量的奔涌和极致的情绪,亮得如同两轮灼热的微小太阳,里面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坚定的火焰。 他看向江晏,四目相对。 江晏对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肯定,一个无需言说的信号。 下一刻,江晏眼神一厉,抓住狼族因首领被重创而瞬间产生的慌乱,短刀如毒蛇出洞,瞬间结果了面前一个失神的狼族!他低喝一声:“反击!” 原本士气低落的兽人战士们,被亚修这突如其来的、强大的力量所鼓舞,又被江晏冷静的指挥所引领,顿时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如同被打入了强心剂,奋起余勇,向混乱的狼族发起了反扑! “杀——!” 亚修看着重新振奋起来的族人,看着在人群中冷静指挥、刀光闪烁的江晏,看着那些狼族脸上首次露出的惊惧…… 他缓缓握紧了依旧在微微发麻的拳头。 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颤抖。 而是力量在血脉中奔涌的共鸣。 他向前迈出一步,站在了江晏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他最坚定的影子,也是最锋利的……守护之刃。 狼族的溃败,从这一刻,已然注定。 第8章 第 8 章击退 狼族溃退了。 丢下十几具同伴的尸体和那个重伤昏迷的头领,残余的狼族如同丧家之犬,仓皇逃入了密林深处,再也顾不上之前的凶悍。 绿影部落中央的空地,一片狼藉。燃烧的窝棚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兀自冒着青烟。地上散落着断裂的武器、破碎的陶罐,以及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血腥和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气息。 受伤的族人被搀扶到一旁,由懂得草药的女人们紧急处理伤口,压抑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欢呼,胜利的代价太过沉重。疲惫的战士们拄着武器,大口喘息着,脸上混杂着胜利的庆幸与失去同伴的悲恸。 亚修站在空地边缘,靠近他那坡地洞穴的方向,身体依旧因为力量的过度消耗和情绪的剧烈起伏而微微颤抖。刚才在战场上如同烈焰般燃烧的勇气,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深深的虚脱感,以及……一丝茫然。 他看到了族人们看向他的眼神。 不再是排斥,不再是恐惧,也不再是庆典那晚复杂的审视。那里面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炽热的……感激与认同。 几个之前对他恶语相向的年轻兽人,此刻目光躲闪,带着羞愧。那位被他从狼族爪下救下的老者,在家人的搀扶下,远远地朝他投来感激的目光。就连勇士巨石,在指挥族人清理战场、安排警戒的间隙,看向他时,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认可。 这一切,是真的吗? 亚修有些无措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沾着些许尘土和狼族血迹的手。这双手,曾经只会因为恐惧而颤抖,如今,却蕴含了能够击退强敌的力量。 “感觉如何?”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亚修猛地抬头,看到江晏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江晏的外衫在战斗中破损了几处,脸上也沾染了烟尘,但眼神依旧清明沉静,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寻常的晨间练习。他手里拿着一个水囊,递了过来。 亚修接过水囊,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江晏的,一股微小的电流般的触感瞬间窜过手臂。他慌忙低下头,拔开塞子,大口地喝着清水,试图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 “……还好。”他声音有些沙哑地回答道,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江晏没有再问,只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这片饱经创伤、却依旧顽强屹立的家园。阳光刺破清晨的薄雾和未散的硝烟,洒落在他们身上,带着一种新生的暖意。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不需要过多言语,共同经历生死之后,某种联结已经深刻入骨。 接下来的几天,部落沉浸在忙碌的重建与哀悼之中。 所有人都投入了工作:清理废墟,修补房屋,加固围栏,照料伤员,安葬逝者。悲伤与疲惫笼罩着部落,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也在悄然滋生。 亚修不再是那个被排斥在外的旁观者。 他主动加入了重建的队伍。起初,人们看到他靠近,还会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这种不自然就被一种默然的接纳所取代。他会默默地搬运沉重的木材,会利用自己对力量的精细控制,帮助固定那些难以处理的榫卯结构,甚至会在他和江晏那片小小的园地里,采摘更多有助于伤口愈合的草药,分发给需要的人。 他依旧沉默,但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性格使然。人们开始习惯他的存在,偶尔甚至会有人对他露出一个带着善意的、有些笨拙的笑容。 而江晏,依旧是那个受人尊敬的智者。他规划着重建的布局,改进着防御工事,调配着草药。他与亚修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分工。江晏负责规划和指挥,亚修则凭借着他那独特的力量和速度,完成一些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 他们一起检查被狼族破坏的陷阱,江晏指出需要改进的地方,亚修便能用力量巧妙地完成加固;他们一起帮助族人搭建新的屋架,江晏确定角度和结构,亚修便能精准地将沉重的梁木安置到位。 默契得仿佛共同生活了数十年。 傍晚时分,他们依旧会回到坡地附近。有时在江晏的木屋前,有时在亚修的洞穴口,分享着食物,看着夕阳将天空染成瑰丽的色彩。 交谈依旧不多,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亚修会偶尔说起白天重建时遇到的小事,比如哪个孩子偷偷送了他一颗漂亮的石头,哪个战士不好意思地向他道谢。他说得很慢,有时会词不达意,但江晏总会安静地听着,偶尔在他停顿时,递过一块烤好的肉,或者为他添满清水。 江晏也会偶尔指点他如何更好地运用力量于日常劳作,如何更高效地处理草药。他的教导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训练的严厉,反而更像是一种……分享。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日复一日的并肩劳作与静谧相伴中,如同藤蔓般悄然生长,缠绕在亚修的心头,越来越紧,越来越清晰。 他贪婪地享受着这份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归属,却又在心底深处,隐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这一切,会持续下去吗? 江晏是部落尊敬的智者,而他,即便不再被排斥,也终究是个不一样的半兽人。部落的传统,对伴侣的结合有着严格而复杂的规定和仪式。他们之间这种模糊的、心照不宣的靠近,算什么呢? 这份不安,在他看到部落里一对刚刚确认关系的年轻伴侣,在长辈的主持下交换信物、接受祝福时,达到了顶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指尖,那股熟悉的、源自骨子里的自卑,如同幽灵般,再次悄悄探出头来。 重建工作初步完成,部落举行了一场简单而庄严的仪式,哀悼逝者,也为生者祈福。 仪式结束后,按照传统,会有一个小型的聚会,分享食物,也算是冲淡连日来的悲伤与压抑。篝火再次燃起,但气氛不再像丰收庆典那般狂野欢腾,而是带着一种沉淀后的温和与坚韧。 人们围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分享着食物。亚修依旧习惯性地坐在稍远一些的、光线朦胧的边缘,江晏则坐在他身边不远处,正与祭司岩望低声讨论着什么。 亚修看着跳跃的火焰,心思却飘远了。他想起战场上江晏险死还生的一幕,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点点滴滴的陪伴,想起那份深植于心、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炽热情感,以及……那份随之而来的、挥之不去的不安。 他攥紧了衣角,柠檬黄的眼眸在火光下闪烁着挣扎的光。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江晏结束了与祭司的谈话,站了起来。 原本有些嘈杂的聚会,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江晏的身影。 江晏没有走向食物堆,也没有走向任何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他的步伐稳定,目光沉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径直走到了亚修的面前。 亚修的心跳骤然停止,他愕然地抬起头,对上江晏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如同蕴藏着整片星海的夜空,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惊慌失措的模样。 周围一片寂静,连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明白智者想要做什么。 江晏在亚修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没有看周围的任何人,只是专注地看着亚修,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然后,在亚修因极度震惊而放大的瞳孔中,江晏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掌心,躺着两枚物件。 那不是部落传统中用于缔结婚约的、镶嵌着宝石或珍贵兽牙的华丽饰物。 那是两枚用兽骨精心打磨而成的指环。骨质温润,带着天然的、细微的纹理,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在篝火下泛着质朴而温暖的光泽。样式简单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却透着一股历经时光沉淀的、沉稳的力量感。 亚修认得那骨头——是那天他们并肩作战时,击退的那头狼族头领的獠牙。江晏竟然……将它打磨成了指环? 江晏凝视着亚修因震惊和茫然而显得格外脆弱的眼眸,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场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荡起无声的涟漪。 他没有吟诵古老的誓言,没有遵循任何繁琐的仪式流程。 他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平静而笃定的语气,问出了那句仿佛在他心中酝酿了许久的话: “亚修,我想以后的每一天,都和你一起吃饭。” “可以吗?”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亚修呆呆地看着那两枚静静躺在江晏掌心的骨戒,看着江晏那双映着火光、无比认真专注的眼眸,听着那句简单到极致、却重逾山峦的询问……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所有的目光都模糊了。 他只觉得一股巨大到无法形容的酸楚与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心脏最深处轰然涌上,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卑!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汹涌滑落。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用力地、拼命地点头,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所有的灵魂,都寄托在这一个动作里。 江晏看着他那如同被雨水打湿的、狼狈却绽放出惊人光彩的脸庞,那双沉静的眼眸里,终于清晰地、毫不掩饰地,漾开了一丝极深极沉的温柔。 他伸出手,没有先去拿指环,而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了亚修脸上的泪水。 然后,他才拿起其中一枚稍小一些的骨戒,执起亚修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郑重万分地,将那枚带着他体温和心意的指环,套在了亚修左手的无名指上。 尺寸,分毫不差。 亚修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温润的骨戒,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渐渐被自己的体温焐热,仿佛一个永恒的烙印,刻入了他的生命。 他颤抖着,也拿起另一枚较大的骨戒,学着江晏的样子,笨拙地、却用尽全身力气地,套在了江晏伸出的手指上。 当指环落定的那一刻,江晏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紧紧交缠。 骨戒相抵,微凉的温度下,是两颗心脏隔着血肉与骨骼,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共鸣。 江晏看着亚修,看着他泪水涟涟却如同晨星般明亮的眼眸,看着他手指上那枚属于自己的印记,唇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那是一个,只为亚修绽放的笑容。 没有欢呼,没有传统的祝福仪式。 但在那片沉默的、被火光映照的空地上,在所有人复杂、震惊、最终化为默然祝福的目光中,一种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坚固的联结,已然达成。 以骨为戒,以余生为诺。 第9章 家的雏形 骨戒戴上之后,生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沉静而稳固的基调。那些曾萦绕在亚修心头的、关于未来与身份的不安,被指尖那圈微凉的触感悄然抚平。 第一个实质性的变化,是关于“家”的选址。 江晏那间位于部落边缘的木屋虽然坚固,但当初建造时更多考虑的是独居的功能性。而亚修那个阴暗潮湿的坡地洞穴,显然更不适合长期居住。 “在这里,建一个新的。” 一天清晨,江晏带着亚修来到木屋与坡地洞穴之间的一片空地上。这里地势略高,能俯瞰到波光粼粼的溪流,背靠着一小片能遮挡寒风的岩石,阳光充足,视野开阔。 亚修看着这片空地,柠檬黄的眼眸里闪烁着憧憬的光。他明白江晏的意思——一个全新的,完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建造的过程,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默契练习。 江晏负责规划和主体结构。他改进了之前木屋的设计,图纸更加精细,考虑了更多的储物空间、更合理的通风以及一个……更大的、连接主屋的厨房区域。他砍伐树木的动作依旧高效精准,测量角度时眼神专注得像在破解最复杂的谜题。 亚修则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他不再仅仅依靠蛮力,而是学着运用那份被驯服的力量。当需要将沉重的基石嵌入地基时,他能让力量均匀分布,使其稳如磐石;当需要将修整好的梁木抬到高处时,他能用一股巧劲将其稳稳托举,方便江晏进行固定;他甚至能按照江晏的要求,用力量小心翼翼地“抚平”木材上过于毛糙的断面。 他们不再需要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亚修便能领会江晏的意图。 部落里有人想来帮忙,被江晏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工程,一砖一瓦,都浸透着他们对未来共同生活的想象与构筑。 当最后一片用混合泥土和干草加固的厚实树皮被亚修用力量稳稳安置在屋顶上时,一座比之前任何兽人居所都更显精巧、坚固且充满生活气息的木屋,伫立在了阳光之下。 它有宽敞的窗户,蒙着鞣制得半透明的兽皮,让阳光能温柔地洒进来;有一个小小的、用篱笆围起来的前院,江晏计划在那里种上一些驱虫的香草和亚修喜欢的、会开小花的植物;屋后,则预留出了一片土地,准备开垦成菜园。 亚修站在屋前,看着这座凝聚了他们心血的新家,心脏被一种饱胀的幸福感填满。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指上的骨戒,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江晏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落在他们的新家上。 “进去看看。”他轻声说,率先推开了那扇用整块厚木板制成的、打磨光滑的木门。 搬进新家,才是真正共同生活的开始。 生活的画卷,在琐碎而真实的细节中徐徐展开。 江晏负责大部分的食物获取。他的狩猎技巧依旧高超,但带回来的猎物不再仅仅是肉块。他会留意亚修偶尔多看一眼的、羽毛鲜艳的鸟类(为了羽毛,而非食用),会采摘亚修提起过的、喜欢其清甜味道的某种浆果,甚至会因为在溪边看到一块形状奇特的漂亮石头而带回给亚修。 亚修则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家”的经营者。 他跟部落里年长的妇人学习如何鞣制更柔软的皮革,用来制作冬衣和铺盖。最初,他的动作笨拙,处理出的皮子不是过硬就是留有异味,但他有着半兽人特有的耐心和专注,一遍遍尝试,手上添了不少细小的伤口,却从不抱怨。当他终于将第一张自己独立鞣制好的、柔软如棉的雪兔皮献给江晏时,江晏接过,什么都没说,只是当晚就用那块皮子,给亚修做了一双暖和的护腕。 他开始经营屋后那片小小的菜园。松土、播种、浇水、除草。他对待那些幼嫩的苗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会用自己那微弱的力量去感知土壤的湿度和肥力,甚至会傻傻地对着它们说话,希望它们长得快些。江晏偶尔会在一旁看着,看着亚修蹲在菜园里,鼻尖沾着泥土,眼神专注而明亮的模样,然后默默记下他照看得最精心的是哪几种蔬菜。 烹饪是最大的挑战。 江晏擅长将食物烤熟或煮熟,保证营养,但味道仅限于“能吃”。亚修则完全是个新手。第一次尝试烤鱼,他差点把整个屋子点着,鱼也变成了焦黑的炭块。两人对着那盘“杰作”面面相觑,最后是江晏面无表情地将焦黑的部分刮掉,把里面勉强能吃的部分分着吃了。 但失败并没有打击亚修的积极性。他开始偷偷向部落里擅长烹饪的人请教,笨拙地学习如何掌握火候,如何利用野生的香草调味。他的进步缓慢,却实实在在。 一天傍晚,亚修终于成功地做出了一锅虽然卖相普通、但味道咸淡适中、肉质鲜嫩的炖肉。他紧张地看着江晏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江晏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抬眸看向紧张得几乎要屏住呼吸的亚修。 “……很好。”他给出了言简意赅的评价,然后低头,默默地将自己碗里的肉和汤吃得干干净净,甚至破例多添了一碗。 亚修看着他近乎“捧场”的举动,眼眶微微发热,心里却像炸开了一颗甜滋滋的浆果。他知道,对江晏而言,这已是最高级别的赞美。 夜晚,他们会在温暖的壁炉(江晏设计的,能更好排烟且保暖)旁。江晏会就着油灯的光芒,继续他的木雕,或者在一块鞣制好的软皮上,用炭笔记录一些草药的特性和狩猎的心得。亚修则坐在他身边不远处,用那双变得灵巧许多的手,编织着过冬需要的厚实毯子,或者处理第二天要用的草药。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刻刀划过木头的沙沙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无需言语,陪伴本身,就是最动人的诗篇。 亚修偶尔会抬起头,看着灯光下江晏沉静的侧脸,看着他指间那枚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骨戒,只觉得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他会悄悄将自己编织的、带着复杂花纹的毯子一角,轻轻盖在江晏的膝头。江晏会从雕刻或书写中短暂抬眼,看他一下,那眼神在跳动的火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然后,他会继续手中的工作,只是那微微扬起的唇角,泄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四季就在这般琐碎而温暖的日常中,悄然流转。春华,夏茂,秋实,冬藏。他们的家,成了绿影部落边缘一处独立而安宁的所在,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与彼此交付的温柔。 第10章 岁月的刻痕 时光如同部落前那条潺潺的溪流,看似不变,却在不经意间带走了许多东西。 十几年光阴荏苒,绿影部落依旧在森林的怀抱中繁衍生息。那座位于坡地与部落之间的木屋,在岁月打磨下愈发显得温润沉稳。篱笆墙内的香草年年繁茂,屋后的菜园在亚修的精心照料下,总能收获最水灵的蔬果。 江晏和亚修,也无可避免地被岁月刻下了痕迹。 江晏的鬓角染上了几缕不易察觉的霜白,眼神愈发沉静内敛,如同深潭。他依旧保持着清晨狩猎或巡视陷阱的习惯,但归来的时间比年轻时稍晚,有时会空手而归,只是带回一束沾着露水的野花,或几枚亚修喜欢的鸟蛋。他雕刻木雕的时间少了,更多时候是坐在窗边,就着日光,阅读那些记录着草药知识与往事的皮卷。 变化更大的是亚修。 常年劳作和早年积累的暗伤,在他步入中年后开始显现。他那头墨绿色的短发依旧倔强,但其中掺杂的银丝却比江晏更为明显。曾经苍白细腻的皮肤,留下了风吹日晒的粗糙纹路。最明显的是他的腰背,在某个寒冷的雨季之后,开始时常作痛,阴雨天更是酸胀难忍,让他无法再像年轻时那样灵活地攀爬、长时间劳作。 他依旧打理着菜园,但松土时需要拄着木杖歇息好几次;他依旧会为江晏缝制皮裘,但眼神已不如从前锐利,需要凑得很近,针脚也不复以往的细密均匀。 一种无力感,如同悄无声息的藤蔓,开始缠绕他的心。 他看着江晏依旧挺拔的背影,看着部落里那些生龙活虎的年轻战士,再感受着自己身体里逐渐流失的力气和不时袭来的疼痛,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失落,在他心底滋生。 他开始变得沉默,比以前更加沉默。有时会对着菜园里一株枯萎的苗发呆,有时会摩挲着手指上那枚因常年佩戴而愈发温润的骨戒,眼神黯淡。 江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出言安慰,那是亚修不需要的。他只是默默接过了更多重活,在亚修揉着腰时,会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垫着柔软兽皮的木墩;在亚修缝制衣物眼神疲惫时,会拿走他手中的针线,说一句“明日再做”;他会记得采集更多缓解关节疼痛的草药,在夜晚就着炉火,耐心地熬煮成浓稠的药膏,细致地为亚修敷在酸痛的腰背和膝盖上。 他的动作依旧稳定,眼神依旧专注,仿佛这只是他们漫长生活中,又一个寻常的、需要共同面对的小小难题。 然而,命运的考验,远比腰背的酸痛来得更加凶猛。 一场突如其来的、几十年不遇的暴风雪袭击了绿影部落。 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呼啸着席卷天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冻结。尽管木屋足够坚固,储备了足够的柴火和食物,但极致的寒冷依旧无孔不入。 亚修的身体,在这场严寒中彻底垮了。 他先是感染了严重的风寒,高烧不退,咳嗽不止。紧接着,早年留下的旧伤在寒冷刺激下全面爆发,关节红肿疼痛,腰背更是如同断裂般,让他无法起身。病痛来势汹汹,迅速掏空了他本就因衰老而不再强健的底子。 他蜷缩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床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身体因寒冷和疼痛而瑟瑟发抖,意识在灼热与冰冷的地狱间沉浮。偶尔清醒时,他能看到江晏忙碌的身影——添柴、熬药、用温水为他擦拭身体降温、小心地喂他喝下苦涩的药汁。 江晏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他的疲惫与担忧。 “对……对不起……”亚修在一次短暂的清醒中,看着江晏为他换下被冷汗浸湿的里衣,声音嘶哑微弱,充满了自责和无力,“拖累……你了……” 江晏动作一顿,抬起眼。炉火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他看着亚修因病痛而深陷的眼窝和失去光彩的柠檬黄眼眸,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只是用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他冰凉汗湿的额头。 “会好的。”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然后,他继续手中的动作,细致而轻柔。 然而,亚修的病情反反复复,缠绵了近一个月。当冰雪消融,春日的第一缕暖风终于吹入森林时,他的高烧退了,咳嗽减轻了,但身体却像是被这场大病彻底抽走了筋骨,变得极度虚弱。他无法长时间站立,走路需要倚靠墙壁或江晏的搀扶,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床上或坐在门口的躺椅上,看着天空流云。 身体的垮塌,带来了精神的消沉。 亚修看着江晏为他忙前忙后,看着他不得不放弃规律的狩猎,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采集草药和照料他上,一种深切的、认为自己成了无用累赘的念头,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疯狂蔓延。 他变得消极,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江晏将精心烹制的、易于消化的食物端到他面前,他也只是勉强吃几口便摇头。江晏将他雕好的、一只憨态可掬的、在晒太阳的小兽木雕放在他手心,他也只是麻木地握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别管我了……”他有一次,在江晏试图扶他起来活动时,用力推开(虽然那力道轻得可怜)了江晏的手,将脸埋进阴影里,声音带着绝望的哽咽,“就这样吧……我……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江晏被他推开,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蜷缩起来、拒绝交流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亚修的消沉,像一层无形的隔膜,笼罩在木屋里。 江晏依旧沉默地照料着他的一切,但气氛却不再如往日般宁和。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暖融融地透过兽皮窗户,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江晏将虚弱抗拒的亚修半扶半抱到窗边的躺椅上,为他盖好柔软的毯子。 亚修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不愿面对江晏,也不愿面对这让他感到无力的阳光。 他听到江晏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坐到了他身边的椅子上。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展开皮卷的声音。 亚修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看去。 只见江晏面前的小木桌上,铺开了一张很大的、质地细密的软皮。他手中拿着那支用了很多年的炭笔,正低着头,专注地在皮卷上书写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似乎每一笔都经过深思熟虑。 他在写什么?记录草药配方吗?亚修有些疑惑。 过了一会儿,江晏停下了笔,他并没有收起皮卷,而是就让它那样摊开着,然后拿起手边一个正在雕刻的、已经初具人形的木雕,继续打磨起来。 阳光恰好落在摊开的皮卷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那并非草药配方,也非狩猎心得。 亚修好奇地凝神看去—— “……他第一次成功让落叶悬浮时,眼睛亮得像林间的星萤,偷偷看了我好几眼,像只等待夸奖的幼崽。我雕了一只小兽给他。” 亚修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骤然屏住。 江晏低沉平静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如同在朗读,又如同在自言自语: “……丰收庆典那晚,他躲在树后的样子,像只被雨水打湿的雏鸟。牵起他的手时,很凉,在发抖。跳舞很难,但他没有逃。” “……狼族来袭,他冲出来时,脸色白得像雪,眼神却像烧着的火。那一击,很漂亮。” “……建造房子时,他处理木材很认真,鼻尖沾了泥土,很……” 江晏的声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好看。” “……他第一次成功做出能入口的炖肉,紧张地看着我,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麋鹿。味道,其实很好。” “……他偷偷把编了花纹的毯子盖在我身上,以为我没发现。” 江晏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亚修的心上! 那些被他遗忘在病痛消沉中的、细碎而温暖的过往,如同被封印的画卷,随着江晏平淡的叙述,一帧帧、一幕幕,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重现! 那些笨拙、那些惊慌、那些努力、那些微小的喜悦与悸动……原来,都被这个人,用这样一种方式,默默地、珍重地记录了下来! 亚修再也无法假装,他猛地睁开眼,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转过头,看向江晏,视野模糊,只能看到对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轮廓。 江晏也停下了雕刻,抬起头,看向他。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沉温柔。 他拿起那张写满字迹的皮卷,走到亚修身边,蹲下身,与他平视。他将皮卷轻轻放在亚修颤抖的手中。 “我在记录我们的故事。”江晏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可以一边晒太阳,一边看。” 他伸出手,指腹轻柔地拭去亚修脸上的泪水,嘴角勾起那抹亚修熟悉的、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然后,一起嘲笑对方当年的傻样子。” 亚修紧紧攥着那张承载着他们无数回忆的皮卷,仿佛攥住了流逝的时光和眼前这个人沉甸甸的心意。他看着江晏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映着自己狼狈泪容、却毫无嫌弃只有温柔的眼眸,所有的消沉、所有的自弃,在这一刻,被这无声却磅礴的爱意,冲刷得荡然无存! 他用力地、拼命地点头,泪水更加汹涌,却不再是绝望的苦咸,而是滚烫的、充满生命力的热流。 是的,会好的。 为了能和他一起,在阳光下,笑着回忆这些“傻样子”,他也一定要好起来! 江晏看着他重新燃起生机的眼眸,轻轻握住了他攥着皮卷的手。 阳光洒满一室,温暖而坚定。 第11章 第1个世界完结章 病愈后的亚修,仿佛经历了一场蜕变。身体依旧虚弱,无法再从事重体力劳动,但他眼中曾经的消沉与不甘已被一种通透的宁静所取代。他接纳了这副不再强健的躯壳,如同接纳四季轮回般自然。 他和江晏的生活节奏,也随之慢了下来。 他们不再参与需要体力的狩猎与繁重的部落建设。曾经锋利的石斧和长矛被仔细擦拭后,悬挂在壁炉上方,成了岁月的装饰。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形式的参与。 江晏的智慧,在岁月的沉淀下愈发深邃。他成了部落名副其实的“智者”。不仅年轻战士会来请教狩猎技巧与陷阱布置,就连祭司岩望(如今已更加苍老,将大部分事务交由年轻祭司处理)在处理部落纷争或解读自然异象时,也常会拄着木杖,缓缓行至他们的木屋前,与江晏对坐长谈。 亚修则成了部落孩子们最喜爱的“故事爷爷”。 起初,只有一两个胆大的孩子,好奇地趴在他们的篱笆外,偷看这个据说曾经很厉害的、安静的半兽人爷爷。亚修有些无措,是江晏默默地将自己雕刻的一些小巧可爱的动物木雕,示意他递给孩子们。 渐渐地,孩子们发现这个有着柠檬黄眼睛的爷爷虽然不说话,但会给他们看有趣的木雕,会用草叶编出会跳的小青蛙,还会指着菜园里的植物,用沙哑的声音慢慢告诉它们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处。 于是,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木屋前的小院里,常常能看到这样一幅景象:亚修坐在躺椅上,膝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身边围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他缓慢地、用简单的话语讲述着森林里动物的习性,如何辨别可食用的莓果,或者……经过江晏默许后,讲述一些他们年轻时“冒险”的经历——当然是经过美化,剔除了所有危险与痛苦的版本。 江晏则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雕刻着新的木雕,或者整理他的皮卷。偶尔抬起眼,目光掠过亚修温和的侧脸和孩子们专注的眼神,那沉静的眼眸中,会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那是一种满足。 他们不再是力量的巅峰,却成了部落记忆与知识的活泉眼。年轻的父母会放心地将孩子送到这里,听亚修爷爷讲故事,学习辨认草药;年轻的战士会恭敬地向江晏请教,如何通过风向和云层预判天气。 生命的价值,在此刻以另一种形式得以延续和绽放。 日子如同部落前那条溪流,平和地向前流淌。 亚修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在阳光下像是顶着一层柔软的雪。他的行动更加迟缓,需要依靠拐杖才能在家中缓慢移动,大部分时间依旧喜欢待在窗边的躺椅上,或者被江晏搀扶着,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江晏的背脊依旧挺直,但步伐也带上了老年人特有的沉稳缓慢。他的雕刻作品越来越少,更多的是将那些记录着往事的皮卷拿出来,在阳光下慢慢翻阅。有时,他会就某一段记录,和亚修低声交谈几句。 “……这里,写你第一次学烤鱼,把鱼烧成了炭。”江晏指着皮卷上一行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亚修眯着有些昏花的柠檬黄眼睛,凑近了看,脸上泛起老年人特有的、淡淡的红晕,沙哑地反驳:“……是你……火生得太旺了……” 江晏不置可否,只是将皮卷翻过一页。 “……这里,写你在部落舞会上,踩了我的脚七次。” 亚修抿了抿嘴,小声嘟囔:“……你跳得……也不好……”声音里却没了当年的惊慌,只有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带着甜意的嗔怪。 江晏不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亚修布满老年斑的、干瘦的手。亚修的手指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却带着全然的依赖。 他们的对话变得很简单,很多时候只是这样安静的陪伴。一起看晨曦驱散林间的薄雾,看午后的光斑在地板上移动,看夕阳将天空渲染成一片绚烂的锦缎。 亚修的记性有时会变得不太好,会反复问江晏同一个问题,比如“今天吃什么”,或者“我们种的那株浆果今年结果了吗?” 江晏总是耐心地回答,一次又一次,没有丝毫厌烦。 有时,亚修会对着窗外的某处发呆,然后突然转过头,对江晏说:“……江晏,我好像……越来越老了。” 江晏会放下手中的皮卷或刻刀,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这个动作对他来说也开始有些吃力),平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嗯,我也老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 然后,他会补充一句:“我们一起老的。”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亚修莫名地安心。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摸了摸江晏同样布满皱纹的脸颊,柠檬黄的眼眸里,是混浊却依旧清澈的依赖与爱意。 是的,一起老的。 这不是诅咒,而是最浪漫的誓言。他们见证了彼此从青涩到成熟,从强健到衰老,将生命的所有轨迹都重叠在了一起。 衰老,不再是可怕的事情,而是他们共同走过的、漫长旅途的证明。 木屋里,炉火依旧温暖,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手牵着手,在渐沉的暮色中,构成一幅永恒而宁静的剪影。 与岁月和解,与彼此相伴,直至终点。 深秋。 森林被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风过处,落叶如同疲倦的蝴蝶,翩跹而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一种生命轮回的宁静与哀伤。 木屋里,亚修的生命,也如同窗外的秋叶,走到了飘零的边缘。 他比之前更加消瘦,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宽大的皮毛毯子盖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呼吸变得浅而缓慢,如同游丝,柠檬黄的眼眸大部分时间都闭着,只有在江晏靠近时,才会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混浊,却依旧能精准地映出江晏的身影。 江晏几乎不再离开木屋。他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伴。 他依旧保持着每日为亚修擦拭身体、更换干净衣物的习惯,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他变着法子熬煮一些极稀薄的、易于吞咽的肉糜或菜粥,一小勺一小勺地,耐心喂给亚修。尽管亚修能吃下去的,越来越少。 大部分时候,江晏只是坐在亚修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他枯瘦冰凉的手。什么都不做,只是握着。 有时,亚修会陷入昏睡。江晏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容颜,看着他深深凹陷的眼窝,布满皱纹却依旧安详的脸,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有时,亚修会短暂地清醒片刻,意识却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 “……江晏……”他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眼神没有焦距地望向虚空,“……陷阱……好像……有动静……” 江晏会凑近他,低声回应:“嗯,我去看过了,是风。” 又或者,亚修会喃喃:“……菜园……该浇水了……” “下过雨了。”江晏耐心地回答,手指轻轻梳理亚修额前稀疏的白发。 这些零碎、跨越了数十年的片段,从亚修口中断断续续地流出,像散落的珍珠。江晏便用他沉稳的声音,一颗颗拾起,串成他们共同的记忆项链。 他没有拿出那些记录往事的皮卷,因为所有的故事,都已镌刻在心。 这天傍晚,夕阳的光辉格外浓烈,如同熔化的金子,透过窗户,将整个屋子映照得一片暖红。 亚修忽然清醒了过来,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一些。他微微动了动被江晏握着的手指。 江晏立刻察觉,俯下身,靠近他:“我在。” 亚修看着他,混浊的柠檬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笑意。他张了张嘴,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 “……抱我……出去……看看……太阳……” 江晏没有丝毫犹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小心翼翼地将亚修连同厚重的毯子一起,从床上抱了起来。老人的身体轻得让他心惊,像一片羽毛。 他抱着他,步伐缓慢而稳定,走到屋外,在门口那张他们一起做了很多年、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的躺椅上坐下,让亚修舒适地偎依在自己怀里。 夕阳正好,毫无保留地笼罩着他们。 漫山遍野的红叶在夕阳下燃烧,绚烂到了极致。天空是瑰丽的橘红色,流云如同镀金的纱幔。 亚修靠在江晏依旧宽阔温暖的胸膛上,眯着眼睛,看着这片他生活了一辈子、热爱了一辈子的森林和天空。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平和与满足。 “……真好看……”他轻声说,气息微弱。 “嗯。”江晏的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头顶,手臂环着他,收得更紧了些。 亚修断断续续地,开始絮叨起来,声音很轻,像梦呓: “……记得……第一次……你放在洞口的鹿肉……好香……” “……跳舞……踩了你的脚……对不起……” “……你做的……炖肉……其实……有点咸……” “……狼族……来的时候……我怕……但你在……” “……房子……是我们……一起盖的……” “……戒指……还在……” 他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片刻。江晏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用低沉的单音节回应,证明自己在听。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亚修被夕阳映红的、安详的侧脸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亚修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 “……江晏……” “……嗯。” “……这一生……真好……” “……嗯。” “……遇见你……最好……” “……我也是。”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然后,亚修的声音停下了。 他靠在江晏怀里,像是睡着了般,嘴角还带着那丝微弱的、满足的笑意。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温柔地拂过他含笑的脸庞,为他镀上了一层永恒的金色光边。 他握着江晏的手,缓缓地、彻底地松开了力道,垂落下来。 江晏抱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紧紧地、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一般抱着他,脸颊贴着亚修已经失去温度的白发,深邃的眼眸望着那轮正迅速沉入地平线以下的、血红色的落日。 最后一抹余晖散尽,天地间陷入温柔的灰蓝色。 寂静无声。 只有风,依旧吹过层林,带来落叶的沙沙声,如同一声悠长而哀伤的叹息。 江晏维持着那个姿势,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坐了许久,许久。 如同一尊凝固的、守护着怀中至宝的雕塑。 夜色完全笼罩了森林,繁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如同碎钻镶嵌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 木屋里,江晏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怀中是亚修已然冰冷的身体。他没有点燃油灯,任由清冷的星辉透过窗户,洒落一地银霜。 寂静中,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就在某一颗格外明亮的星辰划过天际的瞬间—— 一道无形的屏障,在江晏的灵魂深处,轰然碎裂。 【记忆封印解除。】 那道冰冷的、沉寂了数十年的系统提示音,再次清晰地响起。 下一刻,洪流——足以冲垮一切堤坝的记忆洪流,裹挟着万年时光的重量与情感,蛮横地、不容抗拒地涌入江晏的脑海!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存在本身。 他记起来了。 他是江晏,却也不仅仅是这个兽人世界的江晏。他是来自更高维度的历练者,为了追寻在意外中灵魂崩散、碎片坠入万千世界的道侣——凌清。 亚修,就是他散落的灵魂碎片之一。 他记起了他们共同走过的无数岁月,记起了凌清清冷外表下的温柔与执着,记起了那场导致意外的惊变,记起了自己毅然封存记忆、只留下对凌清最本能的眷恋与追寻,让系统携带自己穿梭世界,只为一片片找回他…… 数十年的兽人世界生涯,在这万年记忆的洪流中,瞬间被压缩、定位,成为了漫长追寻路上的一座温暖驿站。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初见时便无法对亚修的敌意产生真正的恼怒; 为什么本能地想要靠近、照顾那个孤独暴躁的身影; 为什么在雨夜会不顾一切地闯入; 为什么愿意以自身担保,将他护在身后; 为什么那支笨拙的舞、那枚质朴的骨戒,都做得如此理所当然…… 因为那是刻印在灵魂最深处的本能,是跨越了世界壁垒也无法消磨的爱意。 泪水,无声地从江晏眼角滑落。 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幸福与巨大的酸楚交织成的洪流。他紧紧抱着怀中这具承载了他爱人一片灵魂的躯体,感受着那冰冷的温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却又被那失而复得(即使只是一片)的巨大喜悦所充斥。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亚修冰凉的额头,声音沙哑哽咽,带着万年的思念与失而复得的颤抖: “……阿羲……” 他呼唤着那个真正的、刻入他神魂的名字。 “……我找到你了……” 星辉静谧,仿佛也在为这跨越生死的重逢而沉默。 随着他的呼唤,一点温润柔和、散发着淡淡柠檬黄色光晕的光点,如同被唤醒的萤火虫,缓缓从亚修的眉心浮现。 它轻盈地飘起,在空中微微颤动,仿佛带着一丝依恋,绕着江晏盘旋了一周,最后,如同归巢的雏鸟,温柔地、义无反顾地,没入了江晏的眉心。 【灵魂碎片回收成功。】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依旧,却仿佛为这深情的一幕画上了一个阶段的句点。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圆满感,在江晏的灵魂深处荡漾开来。仿佛一个残缺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它最关键的一块。 江晏闭上眼,感受着那片灵魂碎片融入带来的、熟悉的悸动。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神已不再是兽人江晏的沉静,而是沉淀了万年风霜、带着无尽思念与坚定决心的深邃。 他低下头,在亚修冰凉的、带着笑意的唇上,印下了最后一个轻柔如羽的吻。 告别,与重逢的许诺,尽在其中。 第二天,江晏为亚修举行了一场简单而郑重的葬礼。 他将亚修安葬在木屋后那片他们一起开垦的菜园旁,那里阳光充足,能听到溪流的潺潺声,能看到森林四季的变换。墓碑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天然青石,上面没有刻字,只镶嵌着那枚陪伴了亚修一生、温润光滑的骨戒。 江晏在墓前静静地坐了一整天。 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他如同化作了另一块石头。脑海中,属于兽人江晏与亚修的数十年记忆,与那万年的追寻记忆交织、融合。 他回忆着亚修最初充满敌意的柠檬黄眼眸,回忆着他笨拙学习控制力量的样子,回忆着篝火旁他惊慌又勇敢地将手放入自己掌心的触感,回忆着他为自己缝制第一件皮裘时专注的神情,回忆着病中他脆弱依赖的模样,回忆着最后夕阳下,他满足平和的睡颜…… 每一幕,都清晰如昨。 这份爱,真实不虚。它发生在这个特定的世界,存在于这两个特定的身份之间,构成了他(江晏)与凌清(亚修)浩瀚爱情史诗中,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瑰丽篇章。 没有虚无,只有充盈。 没有不舍,只有感激。 感激这个世界,让他以这样的方式,与爱人的一片灵魂相遇、相知、相守,度过圆满的一生。 当最后一缕天光隐没,繁星再次浮现时,江晏缓缓站起身。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朴素的墓碑,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有着柠檬黄眼睛、别扭又温柔的灵魂。 然后,他转过身,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却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 【在。】 【准备进行世界跃迁。记忆……再次封存。】 【指令确认。记忆封存程序启动……封存完成。保留核心情感锚点:对“凌清”的眷恋与追寻。】 【目标世界定位中……定位完成。开始跃迁。】 一阵无形的能量波动以江晏为中心荡漾开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在星光下静谧的木屋、菜园和那座新坟,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再次睁开时,那深邃眼眸中属于万年历练者的沧桑与洞悉已然褪去,恢复了一片符合失忆的茫然 但在这片困惑的最深处,一丝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强烈的执念,如同不灭的星火,悄然燃烧着—— 找到他。 必须找到他。 他抬步,汇入熙攘的人流,背影决绝。 兽人世界的恋歌,已在夕阳下完美落幕。 而新的轮回,新的寻觅,新的相遇…… 正在另一个世界的灯火阑珊处,悄然开启。 第12章 第二世界,魔法世界之引诱光明圣子 圣城卡尔拉多的清晨,总是被恢弘的钟声唤醒。 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为那座巍峨如山岳的光明大圣堂镀上一层璀璨的金边。 空气中弥漫着圣洁与庄严,信徒们的祈祷声如同潮汐,在巨大的廊柱间回荡。 江晏站在圣堂侧翼一条相对僻静的回廊里,眼神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茫然。 他是谁?从何处来?记忆仿佛被洗涤过的纯白画布,只剩下一些关于古代符文、神学典籍的模糊知识,以及一种……一种空落落的,仿佛心脏被挖走一块的钝痛。 他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只有平稳的心跳。 【系统,启动。当前世界:诺拉大陆,光明圣城。任务目标:艾略特·光羽。任务内容:陪伴他,体验真实的幸福与爱,直至其自然寿终。】一道冰冷的、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江晏微微一怔,但没有惊慌,仿佛这声音的出现是理所当然。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回应:“艾略特·光羽……是谁?” 【光明教会圣子,目标定位中。其每日晨祷后,会途经此条回廊,前往藏书室。请在此创造“偶遇”。】 系统没有给出更多信息,江晏也不再追问。 他的目光被回廊墙壁上的一幅巨大壁画吸引。 壁画因年代久远而色彩斑驳,描绘着创世神话的片段,其上镌刻的古代神学符文更是模糊不清。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与探究欲,驱使他向驻守此地的修士申请了临摹的许可。 此刻,他正背对着回廊入口,手持炭笔和画板,全身心地沉浸在对壁画的描摹中。他并非在虔诚地复刻神迹,而是在以一种近乎苛刻的学术态度,分析着每一道符文的笔触走向、其中可能蕴含的能量回路。 他的身影挺拔而安静,与周遭流动的、充满宗教狂热的气息格格不入,像是一滴油落入了水中,界限分明。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名身着银铠、神色肃穆的圣殿骑士率先走入回廊,他们锐利的目光扫过江晏,带着审视,但并未发现任何魔法或邪恶的气息,只是一个普通的学者,便不再关注。 随后,一道被柔和白光笼罩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那是艾略特·光羽。 他穿着纯白镶金边的圣子袍服,金色的短发仿佛自身就在发光,碧蓝的眼眸如同最纯净的圣海之水,蕴含着悲悯与疏离。 他的面容精致得不似凡人,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符合所有关于“圣洁”的想象。他每日都会经过这里,前往藏书室研读经典,这已是雷打不动的行程。 然而今天,他的步伐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被那个背对着他,正仰头凝视壁画的背影所吸引。 并非因为那身影有多奇特,而是因为……太安静了。 在这条通往信仰核心的回廊里,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带着某种目的性——或是虔诚,或是职责。 唯有那个人,仿佛超脱于此地,仅仅是为了壁画本身而存在。 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艾略特完美无波的心境中,漾开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江晏似乎感应到了那道目光,他恰好在此刻转过头。 时光仿佛在那一瞬间凝滞。 回廊窗棂投下的光束,正好将飞舞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江晏的脸。 他的眼神清澈,带着未褪的专注和一丝被打扰的茫然,没有任何信徒见到圣子时应有的激动与卑微,只是平静地、甚至是带着些许探究地,回望着艾略特。 四目相对。 艾略特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情感碎片,仿佛穿透了层层封印,在他灵魂深处轻轻刺了一下。 快得抓不住,却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他立刻垂下眼睫,默念了一句祷文,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悸动。 是恶魔的低语吗?还是……光明的另一种启示? 而江晏,在看清艾略特面容的刹那,那股胸口的钝痛似乎变得鲜明了一些。 他不知这情绪从何而来,只是遵从本能,对着那位明显身份尊贵的圣子,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浅淡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礼貌性微笑。 然后,他重新转回身,继续他的临摹工作,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艾略特却站在原地,停顿了两秒。直到身后的骑士轻声提醒:“圣子殿下?” 他这才回过神来,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步伐,向前走去。 只是在经过江晏身边时,他的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了那个沉静的背影,以及画板上那虽未完成,却已显露出非凡功底和独特理解的壁画临摹。 “查一下那个人。”在步入藏书室前,艾略特轻声对身旁的随从修士吩咐道,声音依旧平稳圣洁,不带丝毫波澜。 “是,殿下。” 回廊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炭笔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 命运的齿轮,就在这光影交错的一瞥中,悄然开始了转动。 江晏不知道,他凭借灵魂本能选择的这条路,正是通往艾略特内心的唯一捷径。 而艾略特更不知道,这看似偶然的相遇,是他失落已久的灵魂,跨越了世界壁垒,为他带来的、唯一的救赎。 第13章 学者的申请 随从修士的调查结果很快便呈送到了艾略特面前。 羊皮纸卷上记录着简洁的信息:江晏,来自东方某个人类小国(一个在教会地图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方)的游学者,精通古代语和神学符号,申请进入大圣堂的理由是“研究第七纪元前的神学符文艺术”,目前已获准在非核心区域进行学术活动。 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艾略特纤细的手指划过“江晏”这个名字,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萦绕心头,转瞬即逝。他合上卷宗,将其置于一旁,试图将那个沉静的身影和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从脑海中驱散。 他是光明圣子,他的思绪应专注于神明与教义,而非一个偶然遇见的异乡学者。 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无法轻易停止。 几天后,一份由江晏亲笔书写、以严谨的古神文撰写的学术申请,被正式递交到了圣子办公厅。 申请书中,他列举了藏书室中几卷已被列为“禁忌”或“难以解读”的古老卷轴,并就其中几个连当代神学大师都争论不休的符文释义问题,提出了极具启发性的、甚至是颠覆性的见解。其论证逻辑之严密,知识储备之渊博,让负责初审的老学者都为之震惊。 按照规定,涉及此类高深且敏感典籍的研究,必须得到圣子本人的批准,并需在圣子或其指定学者的“监督”下进行。 于是,在藏书室那间专用于高级学术讨论的、布满防尘魔法与静音结界的偏殿内,艾略特再次见到了江晏。 这一次,江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学者长袍,深蓝色的布料衬得他肤色更白,气质愈发沉静。 他站在长桌前,桌上摊开着那份厚厚的申请书和几卷作为参考的古老羊皮卷。 “日安,圣子殿下。” 江晏依照礼节,微微躬身。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目光坦然,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位学术上的裁决者,而非需要顶礼膜拜的神之代言人。 艾略特端坐在主位,周身笼罩着淡淡的光明之力,维持着圣洁不可侵犯的姿态。 “日安,江晏学者。” 他的声音空灵而平和, “你的申请,我已阅过。关于你对‘圣光之印’第三符文‘流转’含义的解读,与现行《神圣典章》的注释截然不同。你如何证明你的观点并非异端邪说?”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带着审视与考验。 江晏似乎早有准备。他没有急于辩解,而是上前一步,指向羊皮卷上那个复杂而优美的符文。 “殿下,《神圣典章》成书于第八纪元中期,由当时的十三位枢机主教共同编撰。然而,这个符文最早出现在第五纪元的‘晨曦石板’上。” 他拿起旁边一张自己临摹的、更加清晰的石板拓文, “请看其能量回路的走向,并非《典章》所描述的‘单向赐予’,而是更接近于一种‘循环与共鸣’。这意味着,圣光并非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可以与信仰者内心纯净之光相互呼应的力量。” 他侃侃而谈,从第五纪元的诗歌残篇,到第六纪元某位苦修士的私人笔记,逻辑链条清晰无比。 他的声音平稳而富有磁性,沉浸在学术世界中的他,仿佛自身也在发光。 艾略特最初还保持着警惕,准备随时驳斥任何可能偏离教义的言论。 但渐渐地,他被江晏的论述吸引了。 这些观点新颖却并不显得离经叛道,反而为一些他内心深处也曾隐约感到困惑的教条,提供了另一种充满智慧的解释。尤其是那个“循环与共鸣”的理论,像是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远比上次回廊相遇时更为剧烈的波澜。 这……真的是异端吗?还是说,是教会固步自封,遗失了某些古老的真理? “依据古老的《学者庇护法》,任何对神学有建设性研究的学者,都应获得与圣职者公开讨论的权利。” 江晏最后总结道,目光平静地看向艾略特, “我请求获得在藏书室,与殿下您进行定期学术交流的资格。这并非私下接触,而是在光明与知识的见证下,探寻真理。” 殿内陷入了沉默。只有魔法灯炬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艾略特看着江晏。 对方的眼神依旧清澈,没有任何蛊惑人心的意味,只有对知识的纯粹追求。 教规确实禁止圣子与不明来历者私下接触,但“公开的学术讨论”,并有记录官在场,似乎……并不违反规定。 那股莫名的吸引力,以及内心深处对“另一种可能”的探究欲,最终占据了上风。 “你的学识令人印象深刻,江晏学者。” 艾略特缓缓开口,做出了决定, “你的申请,获得了批准。从下周开始,每周三下午,你可以在此与我共同研读这些典籍。届时,会有书记官记录讨论内容。” 一抹极淡的、真实的笑意掠过江晏的眼底。 “感谢您的认可,殿下。期待与您的交流。” 他再次行礼,然后开始整理桌上的卷轴,动作从容不迫。 艾略特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心中那份既紧张又期待的感觉愈发清晰。 他按捺住有些过快的心跳,在心中默念:《圣子守则》第七章第四条,当疑似“诱惑”出现时,需以更坚定的信仰武装自己,洞察其本质。 他将这次会面,定义为了信仰之路上的一次试炼。 只是他尚未察觉,这场“试炼”的主动权,正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悄然易主。 江晏用学术的“糖衣”,成功地包裹住了靠近的初衷,在这神圣的藏书室内,为自己赢得了一个无可指摘的位置。 而他们之间,那扇通往思想与心灵交流的大门,也就此缓缓开启。 第14章 剧本的偏离 周三的学术讨论,如期而至。 藏书室偏殿内,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艾略特端坐于主位,身旁坐着一位面无表情、负责记录的书记官。 他的姿态完美无瑕,如同雕塑,内心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他早已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遍《圣子守则》中关于“抵御诱惑”的章节,警惕着任何可能偏离学术的言论,甚至暗暗期待着江晏会如何展开他的“诱惑”。 然而,江晏让他“失望”了。 整个下午,江晏的言行举止,严格限定在了一位博学而严谨的学者范畴内。他带来的议题艰深而冷僻,从“古代净化仪式中的符文能量衰减模型”到“第七纪元圣歌旋律与信仰之力共鸣频率的关联性分析”。 他的逻辑清晰,引证翔实,眼神始终清澈而专注,除了学术探讨,没有任何多余的注视或暗示。 他甚至会在艾略特就某个问题阐述教廷正统观点时,认真倾听,然后才提出自己的考证和推论,态度谦逊而富有建设性。 一次、两次……连续数周皆是如此。 艾略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境地。他预设的“恶魔诱惑剧本”完全派不上用场。江晏像一块沉浸在知识海洋中的海绵,又像一面光滑无比的镜子,只反射出学术的光辉,让他所有隐秘的警惕和隐隐的期待,都仿佛打在了空处。 这种“偏离剧本”的感觉,比直接的诱惑更让他心烦意乱。 他开始在独处时反复回想江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试图找出其中隐藏的破绽,结果却只让自己对那个人的学识和专注印象更为深刻。 那种灵魂深处的悸动,在一次次平静的交流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渗透。 这天下午的讨论临近尾声,话题告一段落。夕阳的余晖为室内镀上一层暖金色。书记官已经开始整理笔墨。 江晏也正将摊开的卷轴一一卷起,动作不疾不徐。 就在这片祥和的静谧中,艾略特看着江晏低垂的眉眼,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一种莫名的冲动突然涌上心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打破了这持续数周的学术壁垒: “江晏学者。” 江晏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殿下?” 艾略特感到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热,但他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问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每周前来,与我探讨这些……艰涩的典籍,难道……就只是为了这些知识本身吗?” 他顿了顿,碧蓝的眼眸紧紧盯着江晏,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微妙的变化, “你难道,就不想对我说点别的?或者……向我要求些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这太不“圣子”了,这简直像是在……主动索求关注。 江晏明显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真实的、毫不作伪的茫然。 他眨了眨眼,似乎完全没理解艾略特这个问题的用意,下意识地反问道: “讨论这些记载着历史与智慧的神学典籍,探寻它们背后可能被遗忘的真理,这……有什么不对吗?” 他的反问如此自然,如此理直气壮,仿佛艾略特问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 “……”艾略特一时语塞。 江晏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有些无措的眼神,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如果殿下是觉得这些议题过于枯燥,下次我们可以探讨一些关于古代圣徒传记中记载的、更具象的神迹现象?或者,诺拉大陆不同地区对光明神的不同称谓演变史?这些都很有趣。” 他的语气真诚,完全是一副为学术研究考虑的样子。 艾略特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念的眼睛,一股无力感混合着更深的困惑席卷了他。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这个人,真的只是一个纯粹到极致的学者? “……不必了。”艾略特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站起身,圣子袍服划过一个完美的弧度, “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吧。下周……还是这个时间。” “是,殿下。”江晏从善如流地行礼,目送着艾略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匆忙”离开的背影。 直到偏殿内只剩下他一人,江晏脸上那纯粹的茫然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柔和。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整理好的、记载着艾略特观点的那卷笔记,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清秀的字迹。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目标人物情感波动值提升。信任度初步建立。】 江晏在心中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第一步,成了。他用最“无趣”的方式,成功地在那位圣子殿下坚固的心防上,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而接下来的,将是更缓慢,也更精心的“诱导”。他要让艾略特自己,一步步地,主动偏离他既定的“剧本”,走向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方向。 学术讨论在继续,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艾略特发现自己不再仅仅是为了“洞察本质”或“坚守教义”而参与讨论,他开始真正期待每周三的下午,期待那些跳出教条框架的新奇观点,甚至……期待见到那个带来这些观点的人。 他依旧恪守着圣子的礼仪,但眼神会在江晏低头翻阅卷轴时,不自觉地停留在对方专注的侧脸上。 他会注意到江晏思考时习惯性轻点桌面的修长手指,会记住他引证某段偏僻文献时,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中偶尔闪过的、如同发现宝藏般的光亮。 这种细微的关注,让艾略特感到一丝隐秘的“罪孽”,却又无法自拔。 而江晏,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扮演着他博学而略显书呆子气的学者角色。直到这一天。 这次讨论的议题是关于“不同大陆民俗仪式中象征物的能量承载差异”。 江晏带来了一些他自己绘制的图样和笔记,其中提到了某个以美食闻名的异大陆,会在丰收祭典上制作一种名为“奶油蛋糕”的甜品,象征着甜美与富足。 “根据记载,这种甜品完全不依赖任何魔法催化,仅凭食材本身的配比和物理性的搅拌,就能达到极其蓬松柔滑的口感,据说能给人带来纯粹的、源自世俗的幸福感。” 江晏描述着,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种矿物结构。 艾略特听着,心中却不由一动。纯粹的、源自世俗的幸福感?这是他从未体验过,也从未被允许去想象的东西。 圣子的饮食严格遵循教规,清淡、节制,以维持身体的纯净,口腹之欲被视为需要克制的低级**。 讨论结束后,江晏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但在书记官离开后,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从随身携带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布囊里,取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殿下,”江晏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丝学术探讨般的口吻, “这是我根据那份异大陆民俗笔记的描述,尝试复现的‘奶油蛋糕’。不含任何魔法波动,仅仅是由鸡蛋、牛乳和少量蔗糖制成。我想,或许能更直观地佐证关于‘世俗幸福感’的论述。您……有兴趣验证一下吗?” 艾略特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散发着淡淡奶香和甜香的点心,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教规在脑海中尖锐地响起警告,枢机主教们严肃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这是“破戒”,是“堕落”的开始! 然而,对上江晏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蛊惑意味,只是纯粹出于“学术分享”的眼神,再看看那块看起来柔软洁白、诱人无比的甜品,他多年来的恪守与坚持,竟在这一刻变得摇摇欲坠。 江晏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举着那块蛋糕,仿佛无论他接受与否,都无关紧要。 内心的挣扎如同风暴。一边是根深蒂固的教条,一边是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渴望。那种被描述为“纯粹世俗幸福”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滋味? 最终,好奇心,或者说,是内心深处对某种被长久压抑的“真实”的向往,战胜了教条。 艾略特几乎是屏住呼吸,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油纸上掰下了极小的一角。那柔软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麻。 他飞快地瞥了江晏一眼,对方依然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鼓励性的探究,仿佛在说:“试试看,然后告诉我你的感受。” 艾略特闭上眼,像是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又像是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将那一点点奶油蛋糕送入了口中。 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爆炸般的甜美和柔滑感席卷了他的味蕾。 那不是魔法带来的幻觉,而是真实的、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愉悦。蓬松的蛋糕体在口中融化,细腻的奶油带来浓郁的奶香……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信仰与责任的快乐,顺着喉咙滑下,暖融融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猛地睁开眼,碧蓝的眸子里写满了震惊与无措,甚至泛起了一丝生理性的水光。他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令人想要叹息的美好滋味。 “……怎么样?”江晏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和。 艾略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失声了。他无法用任何神圣的词汇来形容这种感觉,因为它与神圣无关,只与“人”本身有关。 看着他这副模样,江晏的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计划得逞般的温柔笑意。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宝贵的实验数据:“看来笔记记载无误。这种体验,确实独特。” 他将剩下的蛋糕重新包好,自然地放入自己的布囊,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学术验证。“殿下,时间不早了,我该告退了。” 艾略特还沉浸在那种颠覆性的感官体验中,呆呆地看着江晏行礼,转身离开。 直到偏殿内只剩下他一人,口中那残余的、令人心悸的甜香还在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柔软触感和极致甜美的记忆。 信仰的壁垒依然高耸,但就在刚才,他亲自为自己打开了一扇通往“世俗”的窗。 而窗外那片他从未领略过的、充满色彩与滋味的世界,正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召唤着他。 江晏走在离开圣堂的长廊上,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目标人物体验“禁忌的愉悦”,情感锚点“世俗幸福”建立完成。】 他知道,那颗关于“爱”与“真实”的种子,已经借着这一口奶油的甜美,成功地、深深地,埋入了圣子那片过于贫瘠的心田。 接下来,只需要耐心浇灌,等待它破土而出。 第15章 枢机的警告 那口奶油蛋糕的滋味,如同最顽强的藤蔓,在艾略特的心间日夜缠绕、生长。他开始在祈祷时走神,在阅读圣典时,眼前会莫名浮现出那蓬松洁白的糕点,和江晏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穿他一切伪装的清澈眼眸。 这种“不虔诚”的状态,自然没能逃过某些人的眼睛。 几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召见降临。召见者并非圣子,而是掌管戒律与审判的枢机主教——尤利西斯。 一位以古板、严厉和对圣子过度“保护”而闻名的实权人物。 江晏被一名面色冷硬的圣殿骑士带到了尤利西斯主教的书房。 这里没有藏书室的温暖光影,只有冰冷的石墙、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壁炉,以及悬挂在正中央的、象征着“公正与裁决”的钢铁圣徽。 尤利西斯主教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他年约五旬,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身上散发着强大的光明威压,令人窒息。 “异乡人,江晏。”尤利西斯的声音如同寒冰碰撞,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你以学术之名,接近圣子殿下,究竟意欲何为?” 江晏依照礼节行礼,姿态依旧从容:“尊敬的主教大人,我只是一名探寻知识的学者,与圣子殿下的交流,仅限于对古代神学符文的探讨,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尤利西斯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那里放着几份书记官记录的讨论摘要, “这些危险的、偏离正统的言论!还有,有人报告,你曾以‘验证民俗’为借口,让圣子殿下接触了……世俗的污秽之物!” 他指的是那块奶油蛋糕。消息果然灵通。 “那只是基于学术研究的实物佐证,不含任何魔法,更非污秽。”江晏平静地解释,“探寻世界的多样性,本身也是对神明造物伟大的印证,不是吗?” “巧言令色!”尤利西斯主教猛地站起身,强大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压向江晏, “圣子殿下是光明神在世间的代言人,他的身心必须保持绝对纯净,不容任何世俗**玷污!你的行为,已经触碰了教会的底线!我警告你,立刻停止你那些无谓的‘研究’,离开圣城!否则,我将以‘蛊惑圣子、传播异端思想’的罪名,将你逮捕并驱逐!” 空气仿佛凝固了。圣殿骑士的手按在了剑柄上,只要主教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刻动手。 江晏站在原地,承受着那足以让普通人心胆俱裂的威压,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尤利西斯主教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缓缓开口:“主教大人,您判定我为‘异端’,依据的是《神圣典章》对光明之力的定义与运用,对吗?” “当然!”尤利西斯主教厉声道。 “那么,”江晏的声音依旧平稳,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 “如果有一种力量,它纯粹、温暖,充满生机,能够治愈伤痛,抚慰灵魂,其本质与您所信仰的光明之力同源,甚至……更为古老和纯粹。这,也能被称为‘异端’吗?” 话音未落,一点柔和的白光自他掌心浮现。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气息,仿佛初春的阳光,冰雪消融后的第一缕生机。 光芒逐渐凝聚,如同温暖的流水,在他掌心缓缓流转。 尤利西斯主教瞳孔骤缩,他感受到了!那绝非黑暗或任何邪能,那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无比精纯且充满善意的生命能量!它不带有任何教条式的祈祷印记,却仿佛直接源于生命本身,比他们通过复杂仪式引导出的圣光,似乎……更接近本源? “这……这是什么?”尤利西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一种失传的、源自生命本身的治愈之力。”江晏平静地回答,这是他封印记忆后,身体本能保留的能力,与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迥异,却直指生命本质, “它无法攻击,无法防御,唯一的用途,便是‘治愈’与‘滋养’。主教大人,您认为,传播并使用这样的力量,是异端行为吗?” 他掌心的光芒轻轻摇曳,温暖的气息弥漫开来,甚至连旁边那位紧绷的圣殿骑士,都感到内心的焦躁被抚平了些许。 尤利西斯主教死死地盯着那团光,脸色变幻不定。 他无法否认这力量的纯粹与善意。以“异端”罪名驱逐?在这团最本源的□□面前,这个指控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如果强行定罪,反而会动摇教会对“光明”定义的话语权。 沉默了许久,尤利西斯主教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缓缓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出去。” 江晏收起掌心的光芒,再次行礼,转身离开,步伐依旧稳健。 书房内,尤利西斯主教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意识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异乡学者,远比他想象的要棘手。 他无法用常规手段驱逐他,因为对方掌握着一种……让“异端”指控都无法成立的力量。 而江晏走在回去的路上,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平静无波:【来自教会高层的直接威胁已暂时解除。目标人物关联度因外部压力间接提升。】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轮交锋。 他亮出了一张底牌,震慑了对手,也为他和艾略特之间那脆弱的联系,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他要做的,是在风暴来临前,让那颗种子,生根发芽。 第16章 夜间的私会 尤利西斯主教的警告像一片阴云,短暂地笼罩在圣堂上空,却并未能阻止阳光的渗透。 江晏依旧每周三出现在藏书室,与艾略特的学术讨论照常进行,仿佛那场不愉快的召见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艾略特敏锐地察觉到了枢机主教对江晏隐隐的排斥,以及周围一些修士眼神中多出的审视。这让他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不安,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江晏的维护。 他开始更加珍惜每周三的下午,那是他规整划一的生命中,唯一能感受到“自我”与“真实”的时光。 然而,每周三下午的时光太短暂了。如同饮鸩止渴,短暂的欢愉之后,是更漫长的、被仪式和教条填满的孤寂。 这天讨论结束时,夕阳已将天空染成瑰丽的紫红色。书记官照例先行离开。 江晏在整理笔记时,状似无意地低声对正准备起身的艾略特说:“殿下,可知这藏书室东侧,有一条废弃的密道,可以通往大圣堂的穹顶平台?” 艾略特动作一顿,心跳漏了一拍。密道?穹顶平台?那是连他都未曾涉足的、被遗忘的角落。 “据说,在那里看到的星空,是圣城最清晰的。”江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描述学术事实般的平静,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艾略特的心, “远离地面的喧嚣,也远离……所有的目光。” 艾略特猛地看向江晏,碧蓝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惊与挣扎。 他知道江晏在暗示什么!这是逾越!是严重的违规!圣子的作息被严格规定,夜间更是不允许离开寝殿,更何况是去那种“不洁”的、未被祝圣的地方! “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江晏却已经收拾好东西,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怂恿,只有一种安静的邀请意味。 “只是觉得,殿下或许会对那片不同的‘景色’感兴趣。毕竟,星空,也是神明造物的一部分,不是吗?” 说完,他不再多言,像往常一样行礼告退。 那一夜,艾略特在冰冷华丽的寝殿内辗转反侧。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如同铺了一层银霜。 枢机主教的警告、教条的束缚、圣子的职责……与江晏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块奶油的甜美、还有那句“不同的景色”在他脑中激烈交战。 最终,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叛逆冲动,混合着对自由和真实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了一件深色的、不带任何标识的普通修士袍,凭借着对圣堂结构的熟悉和对江晏话语的解读,他果然在藏书室东侧一个堆满废弃卷宗的角落,找到了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布满灰尘的暗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束缚。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狭窄、陡峭、布满蛛网的旋转石阶向上延伸,仿佛通往未知的秘境。他提起袍角,小心翼翼地向上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他推开头顶一块松动的木板,清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带着自由的气息。 他爬了上去,发现自己已然站在了大圣堂最高的穹顶之下,一个被飞扶壁环绕的、隐秘的平台。 这里仿佛是世界的顶端,整个沉睡的圣城卡尔拉多都在他脚下铺陈开来,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 而就在平台边缘,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仰望着星空。 听到动静,江晏回过头。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影,他的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你果然来了”的了然和淡淡的暖意。 “殿下。”他轻声招呼,仿佛他们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地方偶遇。 艾略特走到他身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抬头望向夜空,呼吸骤然一窒。在这里,没有了彩色玻璃的过滤,没有了穹顶的遮挡,星空是如此浩瀚、如此贴近,璀璨的银河仿佛一条发光的巨川,横亘在天幕之上,壮丽得令人心魂震颤。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毫无阻隔的神之画卷。 “……很美。”他喃喃道,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嗯。”江晏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在星空上,“有时候,远离地面,才能看到更真实的景象。无论是星空,还是……自己。” 他的话意有所指。艾略特沉默着,感受着夜风吹拂过他从未如此自由呼吸的脸颊,看着脚下那片他生活了十几年、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的圣城。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解脱与惶恐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平台上只有风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在这片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宁静与星空下,所有的身份、教条、束缚仿佛都暂时远去。 艾略特偷偷侧过头,看着江晏被月光柔化的轮廓,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和悸动,如同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在他心底冉冉升起。 他知道,从踏上这条密道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场夜间的私会,没有逾越的言行,却比任何亲密的接触,都更深刻地,将他和身边这个人,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江晏感受着身边人逐渐放松下来的气息,在脑海中平静地对系统说:【私人空间建立成功。信任与依赖度显著提升。】 星空无言,见证着圣子悄然蜕变的心。 第17章 真实的苦难 穹顶平台的星空之夜,像一枚被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秘密宝石,在艾略特循规蹈矩的生活中,闪烁着隐秘而温暖的光。 他与江晏的关系,在“学术交流”的掩护下,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亲密。他们依旧每周三在藏书室见面,但眼神交汇时,多了些无需言说的默契。 江晏知道,是时候让这位被供奉在神坛上的圣子,去看看神坛之下,那些被光明遗忘的角落了。 机会来自于一次例行的教会事务讨论。一位负责城外贫民区“慈善救济”的执事,正例行公事地汇报着救济金如何“及时、足额”地发放到了每一位穷苦信徒手中,如何彰显了神的恩泽。 江晏坐在旁听席的角落,注意到艾略特脸上那习以为常的、带着慈悲与欣慰的表情。他沉默着,直到会议结束。 几天后,江晏再次通过那条密道,在夜晚向艾略特发出了邀请。 这一次,目的地不是穹顶,而是圣城光环之外,那片被阴影笼罩的贫民窟。 “殿下曾疑惑,我为何研究那些古老的符文和民俗。”江晏在夜风中低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因为知识和信仰,若不能触及真实的苦难,便只是空中楼阁。您想不想亲眼看看,教会宣称的‘恩泽’,究竟是如何播撒的?” 艾略特的心猛地一沉。他本能地感到抗拒,那是一片被教会刻意模糊处理的、代表着“不洁”与“混乱”的区域。 但江晏的眼神,以及内心深处那股被点燃的、对“真实”的渴望,推动着他。 他再次换上了那件深色修士袍,跟着江晏,如同两个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圣光笼罩的核心区。 越靠近贫民窟,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污浊。 刺鼻的气味、肮脏狭窄的巷道、蜷缩在角落里的黑影、孩子们因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大的、麻木的眼睛……这一切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艾略特那颗被“圣光”包裹的心脏上。 他从未想象过,在距离圣堂如此之近的地方,存在着这样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圣歌,没有祈祷,只有生存的挣扎和无言的绝望。 江晏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带着艾略特避开主要的巡逻路线,来到一处低矮破败的窝棚区。 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围着一个气息微弱的老者,低声啜泣。 “……教会的救济金这个月又减半了,还被管事抽走了一成‘管理费’……根本买不到药……”一个妇人绝望地哭诉着。 “他们说,是因为我们信仰不够虔诚,所以才得不到神完整的恩赐……”另一个妇人眼神空洞地附和。 艾略特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救济金被克扣?管理费?信仰不虔诚?这些词汇像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他多年来被灌输的认知。 江晏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蹲下身,示意艾略特过来。 他轻轻掀开老者身上破旧的毯子,露出下面已经溃烂流脓的伤口,恶臭扑面而来。 艾略特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从未如此直观地面对过这样的痛苦和……肮脏。 “看到了吗,殿下?”江晏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这绝望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残酷, “这就是您所听到的‘足额发放’的救济金最终能换来的现实。这就是那些靠着克扣神圣款项中饱私囊的‘虔诚信徒’的杰作。光明,真的平等地照耀到这里了吗?” 他伸出手掌,那团温暖纯净的□□再次浮现,柔和地笼罩在老者的伤口上。脓血在光芒中渐渐收敛,痛苦呻吟的老者慢慢平静下来,昏睡过去。 旁边的妇人们震惊地看着这一幕,随即纷纷跪下,向着江晏和艾略特磕头,口中念诵着含糊的感激。 但江晏拉起了艾略特,迅速离开了那里,没有接受任何感激。 回到相对干净的街区,艾略特依然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刚才所见所闻,与他信仰中那个“神爱世人”、“教会是世间慈父”的世界,产生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他们……他们怎么敢……”艾略特的声音带着颤抖,不仅是愤怒,更是信仰根基被撼动后的恐惧与茫然。 “在绝对的权力和缺乏监督的慈善面前,人性的贪婪,往往比魔物的獠牙更锋利。”江晏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引导式的平静, “殿下,神或许爱世人,但执行神意的,终究是人。而人,是会犯错的,甚至……是会堕落的。” 艾略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依旧在夜色中散发着圣洁光辉的大圣堂尖顶,第一次觉得那光芒如此刺眼,如此……虚伪。 他心中的某个部分,在那贫民窟的恶臭与绝望中,彻底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混合着愤怒、怜悯与巨大无力的全新情感。 江晏知道,这一刻,艾略特那纯粹由教条构筑的信仰,出现了无法逆转的裂痕。而这裂痕,正是真正的、基于对“人”本身的理解与悲悯的新信仰,得以生长的土壤。 【目标人物固有信仰体系受到剧烈冲击,“怜悯”与“质疑”情感深度锚定。】系统的提示音如期而至。 夜风吹过,带着圣城的奢靡与贫民窟的苦难混杂在一起的气息。 艾略特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他所信奉的,究竟是什么。而江晏,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如同一个沉默的引路人。 第18章 情敌的挑衅 贫民窟的经历,像一根坚硬的刺,扎在艾略特原本纯净无暇的心湖中,时时泛起带着痛楚的涟漪。 他开始在公开场合,下意识地询问关于救济金发放、物资分配的细节,甚至在一次高层会议上,对那位负责慈善的执事提出了尖锐的质疑。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另一个人的眼睛——圣殿骑士团团长,雷蒙德。 雷蒙德是一位强大的圣骑士,拥有着太阳般耀眼的金发和钢铁般的意志。 他虔诚地信仰着光明神,更深藏着一份对圣子艾略特近乎崇拜的爱慕。 在他心中,圣子是至高无上、不容玷污的存在,而那个来历不明的异乡学者江晏,就像一颗试图污染纯净水源的毒瘤,用那些歪理邪说动摇了圣子的信念。 艾略特近期的心神不宁和提出的那些“不合时宜”的问题,在雷蒙德看来,全是江晏的错。 冲突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爆发了。 江晏刚从藏书室出来,准备返回临时住所,就在圣堂前的广场上,被一身银铠、气势汹汹的雷蒙德拦住了去路。周围来往的信徒和修士们纷纷驻足,投来好奇与敬畏的目光。 “异乡人!”雷蒙德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广场上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圣殿骑士团团长雷蒙德,以光明神的名义,质疑你接近圣子殿下的动机!你那些危险的言论,已经扰乱了殿下的心神!” 江晏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如同发怒雄狮般的骑士团长。 “雷蒙德团长,”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与对方的激昂形成鲜明对比,“ 我与圣子殿下的交流,是经过许可的学术探讨,旨在探寻古老的智慧。不知‘扰乱心神’从何说起?” “恶魔惑心!” 雷蒙德锵的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闪耀着灼热的圣光,指向江晏,“收起你那些蛊惑人心的把戏!我要与你进行神圣决斗!如果你输了,就立刻滚出圣城,永远不得再靠近圣子殿下半步!” 广场上一片哗然。神圣决斗!这意味着不死不休!所有人都看向江晏,等待他的回应。 在众人看来,一个文弱的学者,怎么可能与强大的骑士团长对抗? 艾略特闻讯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雷蒙德!住手!”他出声制止,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 然而,江晏却对着艾略特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插手。然后,他看向雷蒙德,眼神里没有恐惧,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雷蒙德团长,”江晏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的力量,并非用于争强斗狠,更不会用在指向同胞的剑锋上。武力,或许能驱逐你眼中的‘异端’,但无法解决真正的问题,也无法带来内心的安宁。” 他拒绝了决斗! 雷蒙德一愣,随即怒火更炽:“懦夫!你不敢吗?”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骑士惊慌失措地狂奔而来,单膝跪地报告:“团长!不好了!城西的橡木村遭遇了小股魔物袭击,有村民被困!” 情况紧急!雷蒙德立刻收剑,狠狠地瞪了江晏一眼:“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他翻身上马,就要带领一队骑士前往救援。 “等等。”江晏忽然开口。 雷蒙德勒住马缰,不耐地回头。 “魔物惧光,尤惧纯净的生命气息。橡木村附近生长着大量的银叶草,将其碾碎混合圣水,涂抹于武器和盾牌上,散发的自然气息能有效驱散低阶魔物,避免正面冲突造成的伤亡。”江晏语速平稳,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不是任何圣堂典籍记载的战术。 “而且,魔物通常沿水源活动。村后的小河上游有一处狭窄的河谷,如果派人提前在那里布置光耀符文,制造强光区域,可以将魔物驱赶进去,集中净化,避免它们流窜伤及更多无辜。” 江晏的策略,完全跳出了骑士们习惯的“冲锋-净化”模式,更注重利用环境、减少伤亡和保护平民。 雷蒙德皱紧眉头,本能地想反驳这种“取巧”的办法。但艾略特却眼睛一亮,立刻下令:“就按江晏学者说的做!雷蒙德团长,请以保护村民为第一要务!” 命令已下,雷蒙德只能咬牙领命,带着江晏提供的、闻起来有些古怪的银叶草浆和新的作战方案出发了。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行动异常顺利。魔物被成功引入河谷净化,村民无一伤亡,连骑士们也几乎无人受伤。相比以往与魔物交战后的狼狈和损耗,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堪称完美。 当雷蒙德带着队伍返回时,他脸上的怒火已经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不得不承认,江晏的方法更高效,也更……仁慈。他看着那个依旧平静地站在广场边缘的异乡学者,第一次意识到,对方拥有的,或许并不仅仅是口舌之利,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更博大的智慧与关怀。 艾略特走到江晏身边,看着他,碧蓝的眸子里闪烁着明亮的光彩,那是对智慧的欣赏,或许,还有更多。 江晏对他微微一笑,低声道:“看,有时候,不拔剑,也能解决问题。” 雷蒙德的敌意,在这一刻,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那份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然被挫败。 江晏用另一种方式,赢得了这场“情敌”挑衅的胜利,也进一步在艾略特心中,巩固了自己睿智、仁慈且强大的形象。 【外部竞争压力缓解,目标人物欣赏度与依赖度大幅提升。】系统的提示音,精准地反映了艾略特内心的变化。 第19章 信仰的涅槃与爱的确认 橡木村事件后,江晏在圣城内的声誉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有点学问的异乡人”,更是一位拥有独特智慧、甚至能提供关键帮助的贤者。 连带着,艾略特与他走得近,也不再被简单地视为“被蛊惑”,而多了几分“礼贤下士”的意味。 但这表面的平和,即将迎来一年中最重要的考验——光明庆典。 这是诺拉大陆最盛大的宗教节日,圣子作为神之代言人,是庆典绝对的核心。 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开始,他必须按照千年不变的流程,完成净身、巡游、布道、赐福等一系列繁复而枯燥的仪式。 每一道程序,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步的间距,都有严格的规定,不容丝毫差错。 庆典当天,圣城万人空巷,信徒们挤满了街道和中央广场,狂热地呼喊着圣子的名号,争相目睹神恩的降临。 艾略特身着最华贵的圣子礼袍,头戴镶嵌着巨大光耀石的金冠,站在高高的巡游花车上。 他面容平静,眼神悲悯,完美地扮演着神之化身的角色,向着沿途的信徒洒下蕴含微弱光明之力的圣水。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将他包围。 然而,在这极致的荣耀与喧嚣之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是何等的空洞与疲惫。这些仪式、这些欢呼,曾是他信仰的基石,如今却感觉像是一副沉重无比的枷锁。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 在广场边缘,一棵巨大的金色橡树下,江晏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像其他信徒那样狂热呼喊,只是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色长袍,嘴角含着一抹极淡的、温柔的笑意,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艾略特只看到那双眼睛,清澈、包容,仿佛在说:“看,我在这里。” 按照流程,花车将在广场中央的圣坛前停下,圣子需下车,登上圣坛,进行长达一小时的祈福祝圣。 这是庆典最核心、最不容打扰的环节。 花车缓缓停下。护卫骑士肃立两旁,所有信徒屏息凝神,等待着圣子完成那神圣的步骤。 艾略特站在花车边缘,脚下是铺着猩红地毯、直通圣坛的阶梯。 枢机主教尤利西斯站在圣坛旁,眼神严肃地注视着他,无声地催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艾略特深吸一口气,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几乎要震破耳膜。 教条、职责、千百年的传统像无形的巨手,试图将他按回既定的轨道。 但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那棵金色橡树下。 江晏依然站在那里,对他轻轻点了点头,那眼神中的信任与鼓励,像一道温暖的光,瞬间注入他几乎要被压力压垮的身体。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混合着对“真实自我”的强烈渴望,如同火山般在他心底爆发。 他动了。 然而,他并没有走向那通往圣坛的阶梯,而是在全场数万道惊愕、疑惑、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转身,一步步,坚定地走下了花车,然后——走向了人群,走向了那棵金色橡树! 人群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响起,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高台上的枢机主教们。 艾略特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的眼中,只有那个树下的人。 他走到江晏面前,停了下来。因为紧张和激动,他的脸颊泛着红晕,碧蓝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他抬起手,缓缓地,将自己头上那顶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束缚的光明冠冕取了下来。 然后,在所有人窒息般的注视下,他将那顶珍贵无比的金冠,轻轻戴在了江晏的头上。 “……愿光明,与你同在。”艾略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清晰无比。 这不是赐福的套话,而是他发自内心的、最真挚的祝愿。 刹那间,整个广场鸦雀无声。时间仿佛凝固。 随即,江晏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开怀的、温暖如春阳的笑容。他抬手,轻轻扶了扶头上那顶略显沉重的金冠,看着艾略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深情。 “谢谢你,艾略特。”他轻声回应,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直呼了他的名字。 这一刻,艾略特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彻底的一次公开“叛逆”。 他不是在对抗信仰,而是在拥抱真实的自我,拥抱他心中认定的、比冰冷教条更珍贵的存在。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教会内部和整个圣城,引发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但此刻,艾略特的心中,却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喜悦。 他知道,他选择了自己的路。而这条路,有江晏同行。 光明庆典上的那一幕,如同风暴般席卷了整个圣城,其引发的震荡远超想象。枢机主教团连夜召开紧急会议,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圣子当众摘下冠冕戴在一个异乡学者头上,这简直是亵渎!是千年未有的丑闻!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民众的反应却并非一边倒的谴责。 那顶被戴在江晏头上的冠冕,仿佛具有某种奇异的象征意义——象征着打破陈规,象征着一种更亲近、更人性化的“光明”。 加上之前江晏在解决魔物危机中展现的智慧,以及他救治贫民的事迹悄然流传,竟有不少底层信徒和年轻修士,私下里对艾略特的行为抱有好感甚至钦佩。 教会内部因此陷入了激烈的争论和分裂。以尤利西斯为首的保守派强烈要求严惩艾略特,驱逐江晏;而另一些较为开明或早已对僵化体制不满的派系,则开始重新审视艾略特提出的那些“离经叛道”的问题。 在这片纷纷扰扰中,两位当事人,却仿佛置身于风暴眼,获得了一段奇异的宁静。 艾略特被暂时“禁足”于圣堂内苑,名义上是“静思己过”,实则是一种软禁。而江晏的通行权限也被大幅限制,无法再随意进入藏书室等核心区域。 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们。 夜色再次成为最好的掩护。那条通往穹顶的密道,成了他们唯一的联络点。 这天夜里,艾略特再次偷偷来到平台。江晏已经在那里等候,还带来了一小篮新鲜的、产自圣堂后花园的浆果——这大概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分享的、带有“世俗”意味的东西了。 “你太乱来了。”江晏看着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无奈和显而易见的担忧。 艾略特却笑了,那是卸下所有重担后轻松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我不后悔。”他拿起一颗深红色的浆果,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液在唇齿间迸开,“那顶冠冕,从未像那一刻那般轻盈。” 他们并肩坐在平台边缘,看着脚下依旧有些骚动未平的圣城。 谁也没有再提庆典的事,也没有讨论教会内部的纷争,只是静静地分享着那篮浆果,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只属于彼此的静谧。 艾略特吃得有些急,一丝鲜红的浆果汁液不小心沾在了他的嘴角,与他白皙的皮肤和纯净的圣子袍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带着一种天真又诱惑的意味。 他自己并未察觉,还在说着对教会未来的一些模糊想法。 江晏侧头看着他,目光落在那一点碍眼的鲜红上,眼神微微暗了暗。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艾略特的嘴角。 他的动作是如此温柔、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 艾略特的话语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晏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那轻微的摩擦,像带着电流,瞬间从嘴角窜遍全身,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心脏疯狂地擂鼓,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回落,留下阵阵酥麻。 他应该躲开的。圣子的守则、教条的约束在脑海中尖啸。 但他的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一动不动。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让自己的嘴角更贴合那温柔的指尖。 他没有躲闪。 只是那如玉的耳垂和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在清冷的月光下,无比清晰,无比灼热。 江晏替他擦掉了那点果酱,手指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他微热的颊边停顿了一瞬,才缓缓收回。 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艾略特看不太懂,却又本能地感到心悸的深沉情感。 “沾到东西了。”江晏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嗯。”艾略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他不敢再看江晏,只觉得脸上的热度久久不散,那颗被擦过的嘴角,更是像被烙印了一般,残留着清晰的触感。 平台上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粘稠的、甜涩的、名为“爱意”的气息,无声地流淌在两人之间,将他们的心紧紧缠绕。 无需告白,无需誓言。 这一个轻柔的、逾越了所有界限的动作,和那没有躲闪的默许,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一刻,彻底从思想的共鸣、命运的牵扯,升华为了心照不宣的、深刻的爱恋。 江晏看着艾略特通红的耳尖,在脑海中听到了系统平静的提示:【爱意值确认。情感联结达到峰值。】 他知道,最后一道心防,也已瓦解。接下来,他们将共同面对的,是信仰道路上,最后、也是最彻底的涅槃。 第20章 心照不宣的爱 庆典风波带来的余震仍在持续。艾略特被软禁,江晏被限制,但思想的种子一旦破土,便再难扼杀。 艾略特利用这段“静思”的时间,开始系统性地梳理他与江晏讨论过的所有观点,以及他在贫民窟亲眼所见的现实。 那些被教条压抑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过去二十年所坚信的一切。 尤利西斯主教多次前来“劝导”,言辞一次比一次严厉,试图用“神的怒火”和“信徒的失望”将艾略特拉回“正轨”。 但此刻的艾略特,内心却异常平静。他看着枢机主教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贫民窟老者在江晏□□下得以安睡的面容。 “主教大人,”在一次激烈的争论中,艾略特平静地打断了他, “您一直告诉我,神爱世人,是因为世人遵守教条,虔诚信奉。那么,我想请问,在神眼中,一个严格遵守所有教规、却对同胞的苦难视而不见的信徒,与一个或许不谙教条、却用双手去治愈伤痛、给予弱者温暖的人,哪一个……更接近神的本质?” 尤利西斯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江晏再次冒险通过密道来到艾略特的静修室。 室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艾略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满了笔记和古老的卷宗,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却如同被洗涤过的星辰,清澈而坚定。 “江晏,”艾略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曾引导我思考,神爱世人,是因为世人遵守教条,还是因为世人本身值得被爱。这些天,我反复思索,回想我们讨论过的古老符文,回想穹顶的星空,橡木村的村民,还有……那些在绝望中被你治愈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声音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渐渐明白,教条是人所订立,用以规范行为,维系秩序。但神性,或者说,那至高的、创造万物的‘爱’本身,它超越一切形式,存在于生命诞生的刹那,存在于星光闪耀的永恒,存在于……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善意与抚慰之中。” 他转过身,直面江晏,碧蓝的眼眸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真正的信仰,不应是束缚心灵的枷锁,不应是区分‘虔信’与‘异端’的标尺。它应该是‘爱’本身——对生命的热爱,对世界的热爱,对真理的热爱,以及对每一个独特灵魂的无条件包容与关怀。这,才是我们应当追随和传播的‘光明’!” 江晏静静地听着,看着艾略特在灯下如同涅槃重生般散发着光辉的身影,他的眼中充满了欣赏与一种近乎于“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这一刻的顿悟,完全属于艾略特自己。他只是作为一个引路人,点亮了那盏灯,而艾略特,凭借着自己的智慧与勇气,走出了黑暗的迷宫。 “你想怎么做?”江晏轻声问。 艾略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羽毛笔,蘸满了墨水,目光坚定: “我要撰写新的教义。不是推翻对光的信仰,而是回归其本源——那便是‘爱’。我要让教会从一座冰冷的裁决圣殿,变成一个传递温暖与智慧的源泉。” 从那一夜起,艾略特开始了艰苦的著述。他引证古老的经文,结合现实的观察,融入与江晏讨论所得的智慧,以流畅而充满感染力的笔触,重新诠释光明的真意。 他强调了怜悯高于律法,实践重于空谈,个人的良知与神的直接联结,高于教廷的僵硬解释。 这份名为《光明真谛:论信仰即爱》的手稿,如同一点星火,首先在那些对现状不满的年轻修士和底层神职人员中秘密传阅,然后,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一场源于思想深处的、静悄悄的变革,开始在光明教会内部,不可阻挡地酝酿。而艾略特·光羽,这位曾经的圣子,如今成为了这场信仰涅槃运动的,精神领袖与灵魂人物。 江晏知道,他所陪伴的,不仅仅是一个爱人,更是一位即将引领时代的思想者。 他守护在艾略特身边,为他提供资料,与他探讨细节,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温水,在他遇到阻碍时给予坚定的支持。 他们的爱情,在共同理想的光芒照耀下,变得愈发坚不可摧。 艾略特撰写的《光明真谛:论信仰即爱》手稿,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教会内部激起了千层浪。 保守派震怒,斥之为“千年未有之异端邪说”,尤利西斯主教甚至一度试图动用审判所的力量。然而,新教义中蕴含的对生命本身的尊重、对实践善行的强调,以及对僵化体制的批判,深深叩击了无数在旧框架下感到窒息的心灵。 年轻修士、底层神职人员、甚至部分心怀理想的中层教士,纷纷被其吸引,暗中形成了支持艾略特的改革派。 教会内部的裂痕公开化,争论从密室延伸到布道坛,圣城陷入了思想交锋的漩涡中心。 艾略特和江晏,作为这场风暴的核心,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诽谤、污蔑、甚至偶尔的“意外”威胁,接踵而至。 但正是在这风雨飘摇中,他们的感情愈发坚贞。江晏不仅是艾略特思想上的知己,更是他最坚实的后盾,用他的智慧和那份独特的生命能量,一次次化解了潜在的危机。 然而,持续的纷争并非他们所愿。他们追求的,是一个能真正践行“爱”之信仰的地方,而不是在权力的泥潭中与旧势力无止境地消耗。 一个秋日的傍晚,落叶纷飞。艾略特和江晏再次登上了大圣堂的穹顶平台,俯瞰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这里曾经是我的一切,”艾略特轻声说,目光扫过圣堂巍峨的轮廓,“但现在,它更像一个华丽的牢笼。继续留在这里,改革只会陷入无休止的争论和权力倾轧,背离我们的初衷。” 江晏握住他微凉的手,温暖的力量缓缓传递过去。“那就离开。” 他的声音平静而肯定,“信仰在哪里,哪里就是圣地。爱在何处,何处就是家园。” 艾略特转头看他,眼中有着犹豫,但更多的是依赖:“我们去哪里?” 江晏微微一笑,指向圣城远郊,那片在夕阳下染着金边的、宁静的丘陵。 “我考察过,那里有一个废弃的骑士训练营,环境清幽,附近还有几个饱受魔物骚扰和贫困之苦的村庄。我们可以去那里,建立一所学院。不传授僵化的教条,只传授知识、技艺,还有……‘爱’的智慧。收养无家可归的孤儿,帮助需要帮助的村民,将新的信仰,像种子一样,播撒在真实的土壤里。” 他的描述,为艾略特勾勒出一幅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画卷。 那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布道,而是俯下身子的耕耘;不再是权力的争夺,而是生命的滋养。 艾略特的眼睛瞬间亮了,反手握紧江晏的手,所有的迷茫一扫而空:“好!我们去那里!” 他们的决定,在支持者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最终,理解和追随占据了上风。一批坚定的改革派年轻修士和工匠,自愿跟随他们离开了权力中心的圣城。 在远离喧嚣的丘陵地带,他们亲手清理废墟,修缮屋舍,开垦荒地。 江晏用他的知识和远超时代的规划能力,设计学院的布局和课程;艾略特则用他亲和的人格魅力和对教义的全新阐释,吸引着周围的村民和流离失所的孩子们。 【新希望之家学院】,就此成立。 没有华丽的圣像,没有繁琐的仪式。课堂上,孩子们学习读写算数,辨识草药,也聆听关于星空、关于不同大陆风俗、关于“爱与包容”的故事。 工匠们传授技艺,修士们带领大家用劳动创造价值,并用实际行动去帮助周围的邻里。 艾略特和江晏,在这里不再是圣子与学者,他们只是学院的两位院长,是孩子们眼中的艾略特老师和江晏老师。 他们住在简朴但充满阳光的小屋里,一起规划学院的未来,一起照料生病的孩子,一起在夜晚的灯光下讨论某个教学难题。 世俗的非议和教会残余势力的嘲讽依然存在,但传到这里时,早已被田园的清风和孩子们的笑声冲淡。 他们在这里,找到了内心的平静与真正的价值。 他们的爱情,在日复一日的相濡以沫中,沉淀得愈发醇厚,如同陈年的美酒,无需言说,自在流淌。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早已被生活的温暖所覆盖,但江晏知道,他正在完美地履行着“陪伴”的职责。 他看着艾略特在劳动和奉献中,脸上绽放出比在圣堂时更加真实、更加灿烂的笑容,便知道,这就是他要给他的,最真实的幸福。 第21章 白首的告别,第二世界完结 时光荏苒,如同山涧清溪,悄无声息地流淌了数十年。 【新希望之家学院】已经从最初的那片废墟,发展成为一片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绿洲。曾经的孤儿们长大成人,有的成为学院的教师,有的成为技艺精湛的工匠,有的则带着学院播撒的“爱与智慧”的种子,走向大陆各处,成为新的火种。周围的村庄也因此受益,变得富足而安宁。 那间简朴的小屋依旧,只是门廊前多了一架茂盛的紫藤,春夏之交时,会垂下如瀑的紫色花穗。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紫藤花的缝隙,在门廊的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并排坐在一张宽大的藤椅里,身上盖着同一条柔软的羊毛毯子。 年老的艾略特,头发如同纯净的雪,脸上的皱纹是岁月刻下的温柔痕迹,但那双碧蓝的眼睛,依旧清澈,如同数十年前回廊初遇时那般,只是里面盛满了更多沉淀下来的智慧与平和。他微微歪着头,靠在身旁江晏的肩上,呼吸轻缓。 同样白发苍苍的江晏,身形依旧挺拔,眼神温和。他一手轻轻揽着艾略特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他布满老年斑、却依旧修长的手。 “今天……阳光真好。”艾略特的声音有些微弱,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语气却充满了满足,“就像我们刚来这里的那年春天一样。” “嗯。”江晏低低地应了一声,将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紫藤花也开得正好。” 院子里,几个他们收养的孙辈孩童正在嬉戏玩闹,清脆的笑声随风传来,远处隐约还能听到学院里年轻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江晏……”艾略特又轻声唤道。 “我在。” “这一生……我很幸福。”艾略特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梦呓,“谢谢你……带我看到了……星空……和真实……” 他的话语渐渐低了下去,呼吸变得更加缓慢而悠长。靠在江晏肩头的重量,似乎也变得更加沉静。 江晏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感受着怀中之人逐渐微弱的体温,听着那生命之火即将燃尽时的最后跳动。 他知道,时候到了。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紫藤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艾略特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详的笑意。 他靠在江晏的肩头,如同倦鸟归巢,平静地、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孩童的笑声,学子们的读书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世界归于一片温柔的宁静。 江晏低下头,轻轻吻了吻艾略特冰凉的额头,一滴温热的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恰好落在艾略特安详如沉睡的脸颊上。 这一世的陪伴,走到了尽头。一场从陌生到深爱,直至生命尽头的完美恋歌,奏响了最后一个音符。 那滴温热的泪,如同一个开关,触碰的瞬间,庞大而纷杂的记忆洪流冲破了封印的堤坝,轰然涌入江晏的脑海。 不再是【新希望之家学院】的江晏院长。 他是江晏,是为了寻回爱人散落灵魂而穿梭世界的旅人。 数十年的相伴时光,从回廊初遇的惊艳,到藏书室内的学术交锋; 从星空下的私会,到贫民窟的震撼;从庆典上的惊世叛逆,到相濡以沫的田园相守……每一幕都清晰如昨,带着鲜活的情感与温度,在他意识中奔流、融合。 他记起了系统,记起了他们的真实身份,记起了这一切的起源。 怀中艾略特的身体正在慢慢失去最后的余温,但江晏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一点温暖、纯净、饱含着满足与幸福的光晕,正从艾略特安详的躯体中缓缓浮现。 那是艾略特的灵魂碎片,也是他爱人在这个世界历练的结晶。 它不再带有任何宗教的桎梏或身份的负累,只剩下最本真的、对生命的热爱,对世界的善意,以及……对他毫无保留的、深植灵魂的爱恋。 那光晕如同拥有生命般,亲昵地、眷恋地绕着江晏盘旋了一周,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温柔地、毫无阻碍地,融入了江晏的眉心。 一股温暖而充盈的力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 那片回归的灵魂碎片,带着艾略特(或者说,是“受”在这一世)全部的情感与记忆,与他本体的灵魂轻轻触碰,融合,补全了那缺失的一角。 江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灵魂的某处变得更加完整,也更加沉重——因为承载了又一世深刻入骨的爱恋与别离。 他低头,看着艾略特如同沉睡般的安详面容,指尖轻轻拂过他不再有温度的脸颊,拭去自己刚才滴落的那滴泪痕。 “睡吧,艾略特。”他低声说,声音带着恢复记忆后的清明,以及一丝难以化开的温柔与伤感,“这一世,你做得很好。我们……都很幸福。”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第二世界灵魂碎片回收完成。碎片纯净度:极高。情感能量:充盈。任务评价:完美。】 秋日的山岗上,多了一座朴素却打理得十分整洁的墓碑。 碑上没有冗长的头衔,只刻着两行字: 艾略特·光羽 一位真正的老师,一个被深爱的人 墓碑周围,种满了一片随风摇曳的白色小花,那是江晏亲手种下的,如同他们初见时,艾略特圣子袍服上不染尘埃的纯净。 江晏站在墓前,一身简单的旅行者装束,与这宁静的学院和山岗格格不入。 他脸上的皱纹和白发已在系统力量下恢复如初,变回了那个黑发黑眸的年轻旅人模样,只是眼神深处,沉淀了又一世的沧桑与温柔。 他静静地站了许久,目光扫过学院里奔跑的孩子,掠过远处金黄的田野,最终落回那冰冷的墓碑上。数十年的光阴,爱人的体温,仿佛还残留指尖。 不舍吗? 是的,刻骨铭心。 但他知道,停留于此,沉湎于悲伤,并非真正的陪伴。 他的爱人,还有更多的碎片散落在无尽的时空之中,等待着他去寻回,去再次陪伴,去再次谱写恋歌。 他俯身,将一束新采的、带着露水的白色小花轻轻放在墓碑前。 然后,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们共同建立、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家园,眼神归于平静。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 【记忆封印程序准备就绪。是否确认执行?下一世界坐标已锁定。】 江晏没有丝毫犹豫。 “封印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去下一个世界。” 一道无形的、柔和的光芒自他体内闪过,将那刚刚复苏的、承载着与艾略特一生回忆的庞大情感与记忆,再次小心翼翼地包裹、封存,沉入灵魂的最深处。 他眼中那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深刻的爱恋,如同潮水般褪去,再次变得清澈而……带着一丝初生般的茫然。 他看了看周围的景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仿佛有些困惑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 【时空穿梭启动。目标:第三世界。】 一道微光闪过,山岗上已空无一人,只有白色的小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守护着那份至死不渝的爱情,与跨越世界的承诺。 第22章 第三世界垃圾星的“宝藏” 双恒星的光芒挣扎着穿透厚重浑浊的大气,将废弃卫星K-73的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锈蚀、机油泄漏和某种有机物缓慢**的混合气味,吸入口鼻带着砂砾般的质感。 江晏从一截扭曲的飞船龙骨下钻了出来,身上沾满了暗色的油污和灰尘。他站直身体,眼神有瞬间的放空。 这里是哪里?他是谁?记忆如同被彻底格式化的磁盘,只剩下一片空白。唯有胸腔里某种空洞的、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感觉,如此鲜明地提醒着他,他失去了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 【系统,启动。当前世界:星际废土,K-73垃圾星。任务目标:雷克斯。任务内容:守护他,直至生命终结。】一道冰冷的、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江晏睫毛微颤,但没有流露出惊讶。这声音的出现,如同呼吸一般自然。他在心中默问:“雷克斯……在哪?” 【目标定位中,信号微弱。请先在此地建立临时据点,生存下去。】系统给出了模糊的回应,随即陷入沉寂。 生存。 这个词汇像一道基础指令,驱动了他的身体。 他抬起眼,环顾四周。这是一片无垠的钢铁坟场,废弃的星舰残骸、报废的工业机械堆积成山,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远处传来金属结构因应力变化而发出的刺耳呻吟,偶尔夹杂着能量短路爆出的细小火花。 他紧了紧手中那根用高强度管道打磨成的探杆,开始沿着一条被重型机械碾压出的、模糊的路径向前探索。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谨慎,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有物资或危险的角落。 他从一堆电路板残骸里扒拉出半块尚有微弱能量的便携电池,熟练地塞进腰间的收纳袋;又在一架倾覆的勘探车旁,用自制的虹吸管从断裂的管道内汲取了少量尚未冻结的冷却液——这可以经过简易过滤后成为饮用水。 他的存在,就像这片死寂坟场里一只沉默的工蚁,为了最基本的“活着”而机械地忙碌着。 直到一阵粗粝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他惯常的节奏。 江晏立刻矮身,隐入一艘货舱洞开的运输船阴影里。 透过舱壁的裂缝,他看到一辆焊接着尖刺装甲、喷涂着狰狞涂鸦的悬浮摩托疾驰而过,车上坐着两个穿着破烂护甲、手持老式能量枪的拾荒者。 他们肆意扫射着沿途一些可能藏有物资的角落,发出粗野的狂笑。 悬浮摩托卷起的尘土扑了江晏一脸,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轰鸣声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眼神依旧平静,但握着探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不能停留。必须找到更安全,也更可能藏有“宝藏”的地方。他离开藏身处,朝着这片残骸带更深处,那片连拾荒者都很少涉足的区域走去。 根据他这几日摸索出的经验,越是边缘、越是看似危险的地带,反而可能留存下未被洗劫一空的东西。 脚下的地面变得松软,那是各种金属碎屑和化学物质长期混合形成的特殊土壤。 他的探测器(一个用废弃通讯器改造的简陋装置)忽然发出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嘀嘀”声。 这信号很奇特,不像是常见的能源反应,更像是一种……生命维持系统的低频脉冲? 江晏的心跳,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拍。他循着信号,绕过一座由引擎部件堆砌的小山,然后,他看到了它—— 一架半埋在黑色泥土和金属碎片中的小型救生舱。 舱体严重变形,表面印有的帝国鹰徽标志磨损了大半,但依稀可辨。舱门处有明显的撞击痕迹,似乎是从内部被强行破开,又或许是被外力撕裂。 探测器上的信号,正来源于此。 江晏放轻脚步,缓缓靠近。他绕着救生舱走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陷阱或危险生物的气息。 然后,他的目光,投向了那黢黑的、敞开的舱门入口。 里面,会是什么?是早已腐烂的尸骸,是废弃的装备,还是……?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握紧了探杆,朝着那片黑暗,小心翼翼地探入了身子。 救生舱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为逼仄。应急电源似乎早已耗尽,只有几缕从破损舱壁透进来的、病态的橘红色光芒,如同垂死者的呼吸,勉强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翻滚,混合着冷却液泄漏的刺鼻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江晏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适应着微弱的光线。他的目光如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舱内——散落的线路如同枯萎的藤蔓般垂落,仪表盘碎裂,屏幕一片漆黑。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角落。 那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蜷缩着。 那人穿着破损不堪的帝国高级军官制服,深色的布料上浸染着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不知是油污还是血迹。 他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之中,只露出凌乱的、沾着灰尘的黑色短发。这个姿势充满了防御与脆弱,与他肩章上那仅存的、代表极高军衔的璀璨星辰形成了尖锐而诡异的对比。 江晏屏住了呼吸,脚步轻得如同猫科动物。他不确定对方是死是活,更不确定对方是否具有攻击性。就在他距离那人仅剩三步之遥时,那蜷缩的身影猛地动了一下。 埋在臂弯里的头颅抬了起来。 一瞬间,江晏对上了一双眼睛。 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睛?它们本该是锐利如鹰隼,承载着属于帝国元帅的杀伐决断与无尽压力。 但此刻,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记忆,没有身份,没有属于成年人的复杂情绪。只有一片如同未被污染过的原始湖泊般的纯净,以及一种初生幼兽面对陌生环境时的、全然的懵懂与茫然。 这双过于清澈的眼睛,与他棱角分明、下颌线紧绷的刚毅面孔,与他即便蜷缩也能看出蕴藏着惊人力量的健硕体格,产生了近乎荒诞的撕裂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有尘埃还在光柱中不知疲倦地舞动。 那双纯净的眼睛眨了眨,倒映出江晏带着警惕与探究的脸庞。 随即,一丝本能的警惕浮上眼底,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缩了缩,肌肉微微绷紧,像是一只受惊后随时准备暴起或逃离的猛兽。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带着些许不安的低吟。 江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脑海中那片空茫的雾霭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弱地共鸣。系统冰冷的“守护”指令,与眼前这个强大又脆弱的矛盾体,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对方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探针,在自己身上逡巡。他在评估,同时,他也能感觉到,对方也在用最原始的本能评估着他。 这个藏在钢铁坟墓深处的“宝藏”,远比他想象中……更要命,也更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第23章 本能的依赖 牵引着雷克斯手腕的感觉,像牵着一头随时可能受惊的、力量未知的美丽生物。江晏的力道放得极轻,仅仅是提供一个引导的方向,而非束缚。 雷克斯顺从地跟着,但每一步都踩得迟疑而谨慎,那双纯净的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周围不断变换的钢铁景观,对远处传来的任何异响都会投去警觉的一瞥。 江晏的“家”——如果那能被称为家的话——隐藏在两艘大型货舰残骸交叠形成的三角区域内,入口被一张伪装成锈蚀钢板的隔热布遮挡,极为隐蔽。 撩开隔热布,内部空间狭小却井然有序。由废弃隔热材料拼接的墙壁,一张用缓冲凝胶和旧帆布铺就的简易床铺,几个分类摆放着零件、工具和少量物资的金属箱,还有一个正在安静运作的小型空气循环装置。 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一盏用低功耗灯珠和反光板自制的顶灯,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暖白光,与外面那个混乱、肮脏、色彩匮乏的世界截然不同。 江晏松开手,侧身让雷克斯进来。雷克斯站在门口,有些无措,目光快速扫过这个陌生的环境,最终落在那张看起来唯一柔软的床铺上,又立刻移开,仿佛那是什么不该触碰的禁区。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默不作声地走到一个背靠墙壁、能清晰看到入口的角落,像之前在那个破败的救生舱里一样,慢慢地蜷缩了下去,将自己高大的身躯尽可能收拢,存在感降到最低。 江晏没有试图打扰他,也没有要求他必须坐在哪里。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开始例行的工作:检查门口的预警装置是否完好,查看空气循环装置的滤芯读数,清点今天带回的物资——那半块电池,少量的冷却液。 他的动作流畅而安静,带着一种规律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他拿出两份基础营养膏,将其中一份放在一个干净的金属碟子里,推向雷克斯所在的方向,距离他伸手可及,但又不会近到让他感到被侵犯。然后,江晏走到房间的另一头,背对着雷克斯,开始吃自己那一份。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牢牢地锁定在他背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过了很久,直到江晏快要吃完时,身后才传来极其轻微的、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以及细微而快速的吞咽声。 夜晚降临,垃圾星的白昼与黑夜交替更多依赖于恒星光芒被大气折射的角度变化。当顶灯模拟出夜晚的昏暗模式时,室外的温度开始骤降,即使有隔热层,寒意也如同无孔的幽灵般渗透进来,伴随着更加凄厉尖锐的风啸。 江晏将自己裹在另一张旧隔热毯里,躺在床铺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但感官却全面放开,留意着角落的动静。 雷克斯在寒冷中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双臂抱得更紧。他似乎陷入了某种不安稳的浅眠,眉心微微蹙起,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屏住。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种无声传递出的紧绷感,在寂静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江晏静静地睁开眼,在昏暗中看向那个角落。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悄无声息地起身,调整了房间角落里那个老旧取暖器的功率旋钮,让散发出的热量,更多地偏向雷克斯所在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回床上,依旧背对着那边。 过了一会儿,角落里那紧绷的、细微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下去。雷克斯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陷入了真正的沉睡。 黑暗中,江晏睁着眼,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心中那片空茫的冰原,似乎有一角,正在被这无声的依赖和守护,悄然融化。 第二天的“早晨”,是由顶灯模拟出的柔和晨光唤醒的。江晏醒来时,发现雷克斯已经醒了,依旧蜷在角落,但姿势放松了些许,正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江晏坐起身,尝试进行更进一步的沟通。他指着自己,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江、晏。” 雷克斯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眼神依旧茫然,像是不理解这个动作和声音的意义。 江晏没有气馁,他又指了指雷克斯,等待着。 雷克斯只是眨了眨眼,没有任何回应。沟通的壁垒,如同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坚厚而真实。 江晏想了想,从物资箱里拿出了那个屏幕碎裂、但扬声器尚能工作的旧音乐播放器。 这是他前几天在一个废弃的居住舱里找到的,里面残存着几首无法辨识的、旋律古怪的电子乐。他按下播放键。 嘶哑失真的电子音符如同受潮的爆竹般在狭小空间里炸响,带着一种破锣般的喧嚣。 雷克斯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紧皱起,露出了明显的不悦,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神情。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朝向江晏,而是精准地拍在了播放器的停止键上。 噪音戛然而止。 房间内重回寂静。江晏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紧接着,更让江晏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雷克斯拍停音乐后,并没有收回手,而是就着那个姿势,手指向下,轻轻地、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迟疑,拽住了江晏铺在床沿的衣角。 他的动作很轻,与其说是“拽”,不如说是一种触碰,一种连接。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江晏,那双纯净的眼睛里,先前的不悦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几乎能映出人心底最柔软处的渴望。 他拽着江晏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一个清晰而破碎的音节: “…Ge…?” 歌? 他在索要“歌”?但不是刚才那种噪音。 江晏看着那只拽住自己衣角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薄茧,此刻却用着如此小心翼翼、近乎祈求的力道。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杂质,只有最直接的期盼,仿佛江晏就是他此刻全部世界的中心,能满足他一切需求。 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瞬间攫住了江晏。那并非系统指令,而是一种发自本能深处、无法抗拒的冲动——想要满足他,想要抚平他任何一丝的不安,想要让那双眼睛里永远盛满这样纯粹的期待。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酝酿。 然后,他尝试着,从空茫的记忆深处,搜寻着或许存在的旋律。 他低低地哼唱起来,没有歌词,只是一段模糊的、带着古老韵味的调子。 那声音与他平日说话时的清冷不同,自然而然地染上了一种空灵缥缈的特质,仿佛来自深海,又仿佛来自星空彼岸。 这是……鲛人的天赋?即使记忆封存,本能依旧存在。 雷克斯听得极其专注,拽着衣角的手不自觉地放松了些力道。 他似乎觉得这旋律不错,比那破播放器里的好一万倍,但……还不是他想要的。 他再次摇了摇江晏的衣角,眼神更加巴巴地望着他,里面明确地传递出“不对,不是这个”的信息。 江晏停了下来,面对这无声却无比清晰的指责,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奈,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纵容。 他该如何告诉这个心智如幼儿的元帅,他点的那首存在于他破碎记忆深处的、特定的“歌”,自己可能并不会? 他看着雷克斯,最终,只是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口气息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认命般的温柔。 赖以生存的净水储备在持续消耗,基础营养膏也所剩无几。江晏必须再次外出搜寻。他将雷克斯独自留在安全屋内,反复用手势和简单的词语强调:“待着,安静,等我。” 他不知道雷克斯能理解多少,但对方看着他严肃的神情,似乎懵懂地点了点头。 离开相对安全的空间,垃圾星的真实面貌再次扑面而来。风更大了,卷起带着化学污染的沙尘,拍打在金属残骸上,发出令人烦躁的沙沙声。 江晏压低身体,沿着熟悉的、相对安全的路线移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可能藏有物资的角落。 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他注意到了一些陌生的痕迹:地面上出现了不属于本地拾荒者惯用交通工具的、更宽大的轮胎印; 一些原本可以被利用的、较小的金属构件被暴力拆解、随意丢弃,这不符合资源匮乏环境下拾荒者物尽其用的原则;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股劣质燃料燃烧后特有的刺鼻气味。 江晏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变得更加谨慎,如同幽灵般在钢铁废墟的阴影中穿行。在一处较高的残骸顶端,他利用望远镜(一个废弃的瞄准镜改造)向远处眺望。 在几公里外,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上,他看到了那个“不同寻常”的源头——一个临时建立的据点。 几辆焊接着重型装甲、喷涂着骷髅与交叉能量剑标志的大型越野车围成一圈,中央支起了几个军用级别的充气帐篷。 一些穿着统一、装备着制式能量步枪的人影在活动,他们动作散漫,却带着一股本地拾荒者绝没有的、经过军事训练的彪悍气息。 星际海盗。 他们怎么会来K-73这种穷乡僻壤?是为了躲避帝国巡逻队,还是这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们? 无论原因为何,他们的存在,对江晏和雷克斯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这个据点距离他的安全屋太近了,他们的搜索范围迟早会覆盖到那里。安全屋的隐蔽性在专业的、有组织的搜查面前,不堪一击。 必须引开他们,或者,尽快带着雷克斯转移。但后者在资源匮乏、强敌环伺的情况下,风险极高。 江晏的大脑飞速运转,眼神冷静得如同冰封的湖面。他仔细观察着海盗据点的布局和人员活动规律,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脑中逐渐成型。 他需要利用手头能找到的东西,制造一个足够有吸引力的诱饵。 他悄无声息地退下高地,开始在远离安全屋的另一个方向活动。 他找到了几个废弃的、内里可能残留着不稳定化学物质的能源罐,又从一个损坏的通讯中继塔上拆下了功率放大器。 他用找到的导线,将这些能源罐巧妙地连接起来,伪装成一个小型的能源节点,然后将功率放大器对准海盗据点的方向,利用其残存的功能,模拟并放大出一个强烈的、但极不稳定的能量信号。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细的操作,任何失误都可能提前引爆能源罐,或者被海盗察觉。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颤抖。 当最后一个连接完成时,他迅速撤离到更远的隐蔽点,通过望远镜观察。 不到半小时,一队五人的海盗小队,驾驶着一辆轻型侦察车,朝着他设置诱饵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们的脸上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 计划成功了第一步。 但江晏没有丝毫放松。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一旦海盗发现那里只有一堆危险的垃圾,他们的搜索会更加疯狂和细致。这里,不能再待了。 他必须立刻回去,带上雷克斯,以及所有能带走的物资,踏上更加危险的逃亡之路。 江晏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安全屋,动作比平时更加急促。撩开隔热布时,带起了一阵微风。 雷克斯依旧蜷在角落,但在江晏进来的瞬间,他立刻抬起头。 那双纯净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江晏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凝重与风尘仆仆。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静静看着,而是立刻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流露出明显的不安。 似乎在江晏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等待着,而此刻,等待终于结束,随之而来的是对江晏状态的本能关切。 江晏没有时间慢慢解释。他一边快速地将最重要的工具、剩余的营养膏、净水以及那块尚有能量的电池塞进一个背包,一边用最简单直接的词语和手势对雷克斯说: “危险!离开!现在!” 他拿起另一个较小的背包,递给雷克斯,示意他背上,里面只放了一些轻便的必需品。 雷克斯看着江晏急促的动作,听着他简短而沉重的词语。 他或许无法理解“危险”的具体含义,但他读懂了江晏语气里的紧迫,看懂了他眼神里的决绝。他没有丝毫犹豫,接过了背包,笨拙却认真地背在了自己宽阔的背上。 当江晏整理好一切,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撩开隔热布,踏入外面那个更加未知、更加危险的世界时,他感觉到衣角再次被拽住了。 还是那只手,带着薄茧,力道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江晏回头。 雷克斯没有看他,而是紧盯着那即将掀开的入口,仿佛外面潜伏着噬人的巨兽。他的侧脸线条紧绷,那是属于战士本能的警惕。 但他拽住江晏衣角的手,却没有传递出任何想要阻止他前进的力道,反而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我在这里,我和你一起”的宣告。 江晏看着这只手,看着雷克斯紧绷却坚定的侧影。心中那片因危机而泛起的波澜,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没有试图掰开那只手,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反手,用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了雷克斯拽住他衣角的那只手腕。 皮肤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雷克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放松下来。他甚至主动向江晏靠近了一步,几乎贴在了他的身侧。 “跟紧我。”江晏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撩开隔热布,牵着雷克斯,踏出了这个短暂的、给予他们最初庇护的“巢穴”。 外面,是永恒黄昏下的钢铁坟场,风沙更烈,远方隐约传来了海盗侦察车返回的引擎轰鸣。 但这一次,江晏不再是独自一人。他的手上,牵着一份沉甸甸的、由恐惧与依赖交织而成,却在此刻化为无声信任的温暖重量。这份重量,让他迈向未知黑暗的脚步,变得更加沉稳而坚定。 依赖,已在危难中无声凝结,化为连接彼此、共同面对一切的纽带。 第24章 逃亡序曲 离开了那个狭小却相对安全的巢穴,外面的世界以更狰狞的面目扑面而来。 风卷起的不再是尘土,而是带着尖锐棱角的金属碎屑,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细密的刺痛。 双恒星的光芒似乎更加黯淡,将整个垃圾星笼罩在一种不祥的、仿佛濒死般的暗红色调中。 江晏紧紧握着雷克斯的手腕,他能感觉到对方脉搏的跳动,急促而有力,与自己刻意压制的平稳呼吸形成对比。 雷克斯不再是被动地跟随,他紧贴在江晏身侧,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像一头警惕的护卫兽,那双纯净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对未知环境的戒备,以及一种……对江晏行动指令的全然专注。 他似乎明白,此刻唯一的“安全”,就是身边这个牵着他的人。 江晏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他只能凭借记忆和对危险的直觉,朝着与海盗据点相反、且更深入垃圾星复杂核心区域的方向移动。这里的残骸更加巨大、堆积更加混乱,形成了无数幽深曲折的通道和天然的陷阱。 断裂的金属梁如同巨兽的肋骨般森然耸立,脚下随时可能踩空,落入深不见底的机械裂隙。 他必须时刻分神留意雷克斯。这位元帅虽然心智退化,但身体的本能和力量似乎并未消失,甚至在某些方面远超常人。 一次,江晏正小心地绕过一片看似平整、实则覆盖着脆弱金属板的区域,雷克斯却毫无征兆地猛地发力,将他向后拽了一个趔趄。 “咔嚓!” 几乎在江晏被拉开的同时,他原本要落脚的那块金属板应声碎裂,露出了下方黑洞洞的、布满尖锐断口的空间。一股混合着酸腐气味的恶风从下方涌出。 江晏心脏猛地一缩,回头看向雷克斯。对方正盯着那个破洞,眉头紧锁,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咽声。他并非通过逻辑判断,而是凭借某种对危险近乎野兽般的直觉,避开了这次危机。 “谢谢。”江晏稳了稳呼吸,低声道。他知道雷克斯可能听不懂,但他需要表达。 雷克斯转过头,看向江晏,眼神里的戒备稍减,似乎读懂了江晏语气中的缓和,他轻轻晃了晃还被江晏握着的手腕,像是在回应。 他们继续前行。 途中,江晏发现了一处可能的临时栖身所——一架半埋在地下的、小型货运飞船的驾驶舱。 舱门卡死,但舷窗破碎,可以容人钻入。里面空间狭窄,布满了灰尘和碎片,但至少能遮蔽部分风沙,并且结构相对稳固。 江晏先钻进去,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生物或 unstable 结构,然后才探出身,朝雷克斯伸出手。 雷克斯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黑黢黢的入口,犹豫了一下。 外面风声凄厉,远处隐约又传来了引擎的轰鸣,似乎在靠近。 这声音刺激了他,他不再犹豫,抓住江晏的手,有些笨拙地跟着钻了进去。 驾驶舱内顿时显得更加拥挤。 两人几乎肩并肩靠坐在冰冷的金属壁板上,透过破损的舷窗,能看到外面扭曲的天空和如同墓碑林立的残骸。 寂静和狭小的空间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江晏能听到雷克斯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热。 雷克斯似乎也有些不自在,他动了动身体,最终,选择将头轻轻靠在了江晏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自然而突兀。 江晏身体微微一僵。靠上来的重量很实在,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低下头,能看到雷克斯浓密的黑色短发,以及一小截线条流畅的下颌。 靠着他的人似乎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仿佛外面的一切危险都与这方寸之间的安宁无关。 江晏没有推开他。他静静地坐着,任由那份重量和温暖透过衣衫传递过来。 他抬起另一只没有被靠住的手,极其轻柔地拂去了落在雷克斯发梢的一片灰尘。 外面的引擎声似乎远去了,风声也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在这片钢铁坟墓的深处,在这个肮脏狭窄的避难所里,一种超越语言、源于本能依赖的亲密,正在悄然滋生。 在废弃驾驶舱里度过相对安稳的一夜后,饥饿感成为了最迫切的问题。最后几管营养膏已经消耗殆尽。江晏必须找到食物和水源。 他带着雷克斯再次踏上搜寻之路。这一次,雷克斯的表现更加主动。 他不再仅仅是跟随,而是会时不时地拉扯江晏的衣袖,指向某个方向。 起初江晏以为他是随意所指,但几次试探性地跟随过去后,竟真的在一处被掩埋的储藏柜里找到了几盒过期的、密封完好的军用口粮,又在另一处断裂的管道接口下,发现了一个缓慢渗水的点滴源。 雷克斯似乎对能量源和液体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直觉。 这或许是他作为元帅残存的、对后勤补给的本能? 收获带来的短暂喜悦过后,沟通的障碍再次凸显。雷克斯指着口粮包装上印着的果酱图案,又指着自己的嘴,眼巴巴地看着江晏,发出模糊的音节:“…Tian…” 甜?他想要甜味的东西? 江晏看着那过期多年的口粮,无奈地摇头,试图解释: “这个,不能吃。坏了。” 雷克斯不理解“坏了”是什么意思,他只看懂了江晏的拒绝。 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嘴角微微下撇,流露出清晰的失望和委屈,像极了没得到糖果的孩子。他不再看江晏,抱着膝盖缩到一边,用后背对着他,无声地抗议。 江晏看着那散发着低气压的宽厚背影,感到一阵头疼。他试着递过去一管基础营养膏,雷克斯看都不看。 僵持了片刻,江晏叹了口气。 他走到雷克斯身边,没有强行把他掰过来,而是席地坐下,拿起那盒印有果酱图案的口粮,用随身的小刀,小心地撬开密封边缘。里面是几块颜色可疑、质地坚硬的压缩饼干。 他掰下一小块,自己先放进嘴里尝了尝。味道很奇怪,带着陈腐的气息,但确实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人工香精留下的甜味。 他将剩下的大半块递到雷克斯面前。 雷克斯的耳朵动了动,偷偷侧过一点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看到江晏确实在吃,而且又把新的递过来,脸上的委屈才稍稍消散。他迅速转过身,接过那块饼干,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虽然被噎得直伸脖子,但眼睛里却重新亮起了满足的光。 解决了“甜”的需求,水的问题接踵而至。找到的那个渗水点出水量极小,需要耐心等待。雷克斯显然缺乏这种耐心,他焦躁地在旁边踱步,时不时指着水滴,又指着自己的喉咙,发出急促的: “…Shui…!He…!” 水!喝! 江晏正用一个小容器小心翼翼地接水,被他吵得无法专注。他停下动作,看向雷克斯,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 “等待。” 雷克斯根本听不进去,他渴了,他现在就要喝。他越发焦躁,甚至试图伸手去直接舔舐那个渗水点。 江晏不得不伸手拦住他,语气稍微严厉了一些: “雷克斯!等待!”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雷克斯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江晏严肃的表情,虽然不理解“等待”的具体含义,但他读懂了那语气里的制止意味。 他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站在原地,看看江晏,又看看那缓慢滴落的水珠,嘴巴瘪了瘪,似乎更委屈了,但这次,他没有再吵闹,只是用一种混合着渴望和控诉的眼神,死死盯着那滴水。 江晏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放软了语气,指了指水滴,又指了指容器,做了一个“慢慢来”的手势: “看,水,慢慢,就有。” 接满一小瓶底的水,江晏先递给了眼巴巴望着的雷克斯。雷克斯立刻接过,仰头喝下,喉结急促地滚动。 喝完,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纯粹的、如同被甘霖滋润后的愉悦表情。他把空瓶子递还给江晏,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江晏意外的动作。 他向前倾身,用额头轻轻抵了一下江晏的额头。 这是一个短暂而轻柔的触碰,带着依赖和……感谢?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立刻转过头去,假装继续研究那个渗水点,只是耳根微微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红晕。 江晏愣在原地,额头上那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仿佛还在。他看着雷克斯别扭的侧影,心中那片冰封的湖,似乎又融化了一角。 沟通依旧困难,需求五花八门,但某种无形的纽带,就在这破碎的词汇与完整的依赖之间,变得越来越坚韧。 持续的逃亡和资源搜寻耗尽了体力。黄昏再次降临,他们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避风处——一个巨大的、倒扣着的燃料罐内部。空间宽敞,罐壁厚实,能有效隔绝大部分噪音和恶劣天气。 江晏点燃了一小盏利用废弃电池和灯珠制作的简易灯,昏黄的光晕在圆弧形的罐壁上投下两人晃动的影子,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他拿出今天找到的、相对“可口”一些的食物,和雷克斯分食。 雷克斯似乎很满意这个临时的“新家”,他吃饱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蜷缩起来,而是好奇地在罐内踱步,用手指触摸冰冷的金属内壁,观察灯光下自己扭曲的影子,甚至试图去捕捉那并不存在的光影。 江晏靠坐在罐壁旁,看着他这些孩子气的举动,连日来的紧绷神经稍稍放松,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个身影靠近了他。 他睁开眼,看到雷克斯不知何时蹲在了他面前,正歪着头,专注地看着他。那双纯净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江晏略带倦容的脸。 雷克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一根手指,非常轻地,碰了碰江晏微蹙的眉心,似乎想把他眉间的褶皱抚平。 江晏没有动,任由他动作。 接着,雷克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努力组织着某个词汇。他尝试了几次,发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最终,一个清晰而略带生涩的词语,从他口中吐了出来: “…Ba…ba?” 江晏整个人如同被细微的电流击中,瞬间僵住。 爸爸? 他叫自己……爸爸? 荒谬感如同气泡般上涌,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静。眼前这个身形高大、年龄明显与自己相仿(甚至可能更大)、曾身为帝国元帅的男人,正用着最纯粹、最依赖的眼神,称呼他为“爸爸”。 这太荒唐了。 然而,在那巨大的荒谬感之下,一股更深沉、更柔软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这个称呼,剥离了所有社会身份、年龄阅历的束缚,直白地指向了他们之间最本质的关系——保护者与被保护者,依赖与被依赖。这是雷克斯那颗退化成幼儿的心智,所能理解的、最亲密无间的联结。 雷克斯见江晏没有回应,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眼中浮现出一丝困惑和不安。他似乎担心自己叫错了,又小心翼翼地、带着求证意味地,再次轻轻唤了一声: “Ba…ba?”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确定的试探。 江晏看着他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里面清晰地写着渴望确认、渴望回应的期盼。所有的荒谬感在这一刻,都被那纯粹的依赖冲刷殆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抬起手,没有去纠正这个称呼,而是非常轻、非常缓地,落在了雷克斯柔软的黑发上,轻轻揉了揉。 这是一个笨拙的,却充满了肯定与安抚意味的动作。 他没有出声应答,但这个动作,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雷克斯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落入了万千星辰。他像是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认可,脸上绽放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至极的笑容。 他甚至像只被顺毛的大型犬般,主动用头顶蹭了蹭江晏的掌心,发出满足的、咕噜般的声音。 昏黄的灯光下,在这冰冷的钢铁燃料罐内,“爸爸”这个称呼,以一种荒诞却无比真实的方式,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守护的誓言,在这一刻,被赋予了更加具体而温柔的形状。 “爸爸”这个称呼,似乎打破了某种最后的隔阂。雷克斯对江晏的依赖变得更加理直气壮和全方位。 他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江晏身后,无论是检查预警装置,还是整理寥寥无几的物资,他都要参与,虽然大多是帮倒忙。他会把江晏刚分类好的零件混在一起,会好奇地去戳弄闪烁的指示灯,差点触发警报。 江晏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来“看孩子”,疲惫感与日俱增。 但他发现,自己对此并无太多厌烦,反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那片记忆的空茫,似乎被雷克斯各种孩子气的举动填满了。 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 或许是因为连日奔波,精神始终处于紧张状态,雷克斯偶尔会毫无预兆地陷入一种焦躁不安的状态。 他会用力捶打自己的头部,脸上露出痛苦迷茫的神色,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仿佛有什么破碎的记忆碎片在颅内冲撞,试图破土而出,却又无法成形,只留下纯粹的痛苦。 每当这时,江晏的任何安抚和触碰都会被他下意识地挥开。他蜷缩起来,身体紧绷,抗拒一切靠近。 一次,在穿越一片信号干扰极强的废弃雷达阵列区时,这种状况再次发生,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雷克斯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地,额角青筋暴起,汗水迅速浸湿了他的鬓角。他无法前进,也无法被安抚。 江晏看着他痛苦的模样,自己的心脏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想起之前音乐播放器被拍停,以及雷克斯对“歌”的执着。那个破碎的播放器早已在逃亡中丢失,但…… 江晏蹲下身,与痛苦中的雷克斯保持着一个不会刺激到他的距离。他看着雷克斯因痛苦而扭曲的侧脸,犹豫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哼唱了起来。 他哼唱的,不再是之前尝试过的、记忆中模糊的古老调子。而是雷克斯曾经点过,却被他以“画风不符”为由搁置的,那首最简单、最幼稚的——《小星星》。 他没有歌词,只是用鲛人空灵缥缈的嗓音,纯净地、一遍又一遍地哼唱着那熟悉的旋律。 声音很轻,如同夜风拂过水面,带着一种天然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奇迹般地,当空灵的《小星星》旋律在布满金属残骸的诡异环境中响起时,雷克斯捶打自己头部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紧绷的身体开始放松,急促而痛苦的喘息也逐渐变得平缓。 他抬起头,被汗水浸湿的眼睛迷茫地看向江晏,眼神里的狂躁和痛苦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得清澈,倒映着江晏哼唱时专注而温柔的神情。 江晏没有停下,他继续哼唱着,同时缓缓靠近,伸出手,这一次,没有遭到拒绝。他轻轻将雷克斯汗湿的头揽靠在自己肩膀上,手指代替了之前的捶打,轻柔地按揉着他紧绷的太阳穴。 雷克斯顺从地靠着他,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 在空灵温柔的《小星星》旋律中,他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竟就这样靠着江晏,沉沉地睡了过去。 江晏停止了哼唱,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雷克斯靠得更舒服些。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找到了。 找到了安抚他的方法,找到了专属于他们的、连接彼此的秘密通道。即使这通道的钥匙,是幼稚的儿歌。 他抬起头,望向雷达阵列上方那片被污染云层遮蔽的、看不到星星的天空。 或许,在雷克斯破碎的心灵深处,一直渴望的,就是这样简单、纯净、如同星星般闪烁的安宁。 而他的歌声,恰好能给予他这份安宁。 这一刻,江晏清晰地意识到,守护,不仅仅是保证他的安全,更是抚平他的伤痛,无论那伤痛来自身体,还是来自迷失的灵魂。 第25章 窥视之眼 废弃燃料罐提供的庇护并未持续太久。第二天正午,一阵异常清晰且富有侵略性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不同于垃圾星上那些拼凑起来的拾荒者载具,这声音更低沉、更有力,带着一种工业化的规整感。 江晏瞬间警觉,示意雷克斯保持绝对安静。 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燃料罐一处极其细微的裂缝旁,向外窥视。 心脏猛地一沉。 是海盗的巡逻队。 两辆轻型武装悬浮车,车顶架设着旋转能量炮塔,正以一种缓慢而具压迫感的节奏,在数百米外的残骸带间穿梭。 车上的人员装备精良,穿着统一的深色作战服,头盔上的扫描镜片闪烁着不详的红光,正系统地扫描着每一处可能藏匿人或物资的角落。 他们搜索的范围,正在朝这个方向推进。 江晏缩回身,背靠着冰冷的罐壁,大脑飞速运转。直接逃离风险太大,悬浮车的速度和火力都远超他们的双腿。 躲在这里,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这个燃料罐在专业扫描设备面前,恐怕形同虚设。 他看向雷克斯。雷克斯也感觉到了危险,他蜷缩在江晏身边,身体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那双纯净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野兽被侵犯领地时的凶光,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咆哮。 但他记住了江晏“安静”的指令,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江晏的目光落在雷克斯紧握的拳头上,又扫过这个临时的藏身处。必须制造混乱,引开他们。 他快速从背包里翻找出几个小玩意儿——几个从废弃娱乐设备里拆出的强光LED灯珠,一小块能量所剩无几的备用电池,还有一小截韧性极佳的金属线。 他的手指灵活地动作起来,将灯珠与电池连接,用金属线巧妙地固定在罐内壁几个不同的角度。 接着,他捡起几块大小不一的金属碎片,深吸一口气,对雷克斯做了一个“待着别动”的手势,然后猛地将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朝着与海盗巡逻队呈一定角度的、远处一堆不稳定的金属垃圾山奋力掷去! “哐当——轰隆!” 金属撞击声引发了小范围的连锁反应,一片残骸滑落,发出巨大的噪音。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两辆悬浮车的引擎声骤然加大,车顶炮塔瞬间转向声音来源!扫描的红光也齐齐聚焦过去。 就是现在! 江晏迅速将连接好的LED灯珠线路短暂接通!刺眼的、闪烁不定的白光瞬间从燃料罐内部的几个裂缝中透射出去,在昏暗的环境中形成了几道短暂却异常醒目的光柱,指向了与噪音源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方向! 这一招声东击西加上诡异的闪光,果然起到了效果。 “那边!有动静!”隐约传来海盗的呼喝。 “注意闪光!可能是信号!B组,过去看看!” 一辆悬浮车立刻朝着闪光最后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而另一辆则依旧谨慎地瞄着噪音传来的金属山,两辆车瞬间被分散了注意力。 江晏没有丝毫犹豫,拉住雷克斯的手,“走!” 他们从燃料罐另一侧早已观察好的隐蔽出口迅速钻出,借着残骸的阴影,朝着与海盗搜索圈相反,也与之前制造的两个误导点都不同的第三个方向,埋头疾奔。 雷克斯这一次完全跟上了江晏的节奏,他甚至跑得更快,反手紧紧抓住江晏的手腕,带着他在复杂的障碍物间灵活穿梭,仿佛本能地知道该如何在战场上规避危险。 他的眼神锐利,不再是懵懂的幼儿,更像是一头被激怒了、却依旧保持着冷静头脑的猛兽。 直到将引擎声和可能的扫描范围远远甩在身后,两人才在一处由巨大引擎涡轮形成的狭窄缝隙里停下,靠着冰冷的金属剧烈喘息。 “他们……在找我们?” 雷克斯突然开口,声音因为奔跑而微喘,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 这是他第一次提出一个完整的、带有逻辑性的问题。 江晏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是因为危机刺激了他残存的意识吗? “是。” 江晏简短地回答,警惕地听着远处的动静,“他们在找我们。所以,要躲开。” 雷克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还紧紧抓着江晏手腕的手,又抬头看向江晏,眼神里的凶悍慢慢褪去,重新被依赖覆盖,但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模糊的、对“危险”和“躲避”的理解。 “跟爸爸……躲开。” 他喃喃道,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晏心中一颤,点了点头: “对,跟爸爸躲开。” 海盗的窥视,像一道冰冷的阴影,提醒着他们安逸的短暂。 但也正是在这阴影的逼迫下,雷克斯似乎撬动了封闭心智的一丝缝隙。逃亡之路,注定将更加艰难,而他们之间的联结,也在危机的淬炼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海盗的活跃迫使江晏放弃了原本相对熟悉的区域,不得不向着垃圾星更深处、更危险的腹地转移。 这里的残骸年代似乎更为久远,很多结构已经彻底锈蚀融合,形成了诡异而庞大的金属地貌,空气中弥漫的化学污染气味也更加浓重。 在一次寻找水源的途中,雷克斯再次展现了他那诡异的“直觉”。 他固执地拉着江晏,偏离了预定的路线,钻进了一个被巨大合金板半封住的洞口。里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幽深漆黑的通道,四处散落着损坏的工业机器人残骸。 江晏本想阻止,但雷克斯眼神中的笃定让他犹豫了。 他点燃了简易照明棒,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路。通道尽头,是一扇因变形而卡死的巨型金属闸门,上面模糊地印着一个被划掉的帝国徽记和“军事禁区”的字样。 一个废弃的军械库? 江晏的心提了起来。军械库意味着可能的武器、装备,但也意味着更高的风险和可能尚未失效的防御系统。 雷克斯却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无视了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主闸门,而是走到旁边一处不起眼的、布满控制线路的墙壁旁,蹲下身,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大多已断裂的线缆中摸索着。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江晏屏住呼吸的动作——他徒手扯开了几根颜色特定的线缆,无视了迸射的电火花,快速而精准地将它们重新搭接在一起。 “咔嚓”一声轻响,主闸门旁边,一扇伪装成墙壁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应急密封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股混合着机油、金属和尘埃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个小型的备用仓库或者维修间。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重型武器,但整齐排列的架子上,摆放着一些密封完好的军用口粮箱、未拆封的标准化工具组、几套基础型号的个人环境防护服,甚至还有两把保养良好、能量充盈的制式能量手枪和几个备用能量匣。 最重要的是,房间角落里,有一台看起来相对完整的小型军用净水装置和几个空的储水囊。 宝藏!在生存资源日益枯竭的此刻,这里的物资堪称宝藏! 江晏震惊地看向雷克斯。对方正拿起一把能量手枪,熟练地检查能量指示、卸下能量匣又装上,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眼神专注而冷静,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 但当他做完这一切,抬头看向江晏时,那专注冷静的神情又迅速褪去,变回了带着点邀功意味的、纯粹的期待,仿佛在问:“爸爸,我做得对吗?” 这种矛盾再次凸显。他的身体记忆、军事本能深植于骨髓,可心智却单纯如纸。 “做得很好。”江晏压下心中的波澜,肯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们迅速行动,像两只囤积过冬粮食的松鼠。江晏优先检查了净水装置,幸运的是它似乎还能工作。 他立刻开始收集净水。同时,他将高能量的军用口粮、工具、防护服、以及那两把能量手枪和能量匣小心地打包。武器,在这种环境下,不再是选项,而是必需品。 就在他们即将收拾完毕时,房间内的某个隐藏警报装置或许因为他们的进入而被触发,发出了极其微弱、但尖锐的高频鸣音!同时,主闸门外传来了沉重的、机械运转的嘎吱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走!” 江晏低喝一声,拉起抱着一大箱口粮的雷克斯,冲出了应急密封门。 他们刚刚离开通道,就听到身后传来大型机械移动的轰鸣和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那个军械库,果然还有自动防御系统! 不敢回头,他们沿着来路疯狂奔跑,直到彻底听不见身后的动静才停下。 看着彼此狼狈却收获颇丰的样子,江晏长长舒了一口气。 风险与收益并存,这次冒险是值得的。这些物资,尤其是武器和稳定的水源,大大提升了他们生存和应对危机的资本。 雷克斯似乎也很高兴,他献宝似的将那一大箱口粮推到江晏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吃。” 他简单地说,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江晏看着他的笑容,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能量手枪。 拥有了武器,意味着他们拥有了反击的力量。但守护的初衷,是否会因此而改变?他看着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沉浸在找到“食物”快乐中的雷克斯,将手枪紧紧握在了手中。 力量,是为了更好的守护。他必须记住这一点。 拥有了武器和更多的物资,并未带来心安,反而让江晏更加警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们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行踪。 然而,垃圾星的法则向来残酷。几天后,在一处相对开阔的、遍布小型金属丘陵的地带,他们与一伙不属于海盗的、本地的大型拾荒者团伙狭路相逢。 对方有六个人,驾驶着两辆改装过的、轰鸣作响的越野卡车,车上挂着各种战利品和骷髅装饰。 对方显然也立刻发现了他们这两个“落单者”。 卡车带着戏谑的意味,一左一右包抄过来,扬起漫天尘土。 车上的人发出粗野的嚎叫,挥舞着焊接着尖刺的金属棍棒和老旧的火药武器,眼神贪婪地扫过江晏和雷克斯身上相对干净整齐的防护服,以及他们鼓鼓囊囊的背包。 “把东西留下!还有你们的衣服!说不定能饶你们一命!” 为首一个脸上带着狰狞伤疤的壮汉吼道,手中的砍刀反射着污浊的光。 雷克斯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他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将江晏挡在身后,肌肉紧绷,眼神凶戾地盯视着靠近的车辆,像一头护崽的雄狮。 他甚至无意识地做出了一个伸手向腰间摸索的动作——那里挂着江晏分给他、并教过他基本操作的能量手枪。 江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冲突无法避免。示弱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最终结局可能更糟。他必须做出抉择。 就在一辆卡车的副驾驶探出身,试图用套索一类的东西甩向他们时,江晏动了。他没有去拔腰间的枪,而是猛地将雷克斯向后拉了一把,同时自己侧身,以极快的速度抬起了手臂。 “咻!” 一道炽白的能量光束精准地擦着那名探身拾荒者的头皮掠过,将他身后卡车焊接的骷髅装饰瞬间汽化了一小块!高温灼烧空气发出刺鼻的气味。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精准而克制的一枪震慑住了。喧嚣戛然而止。 江晏举着枪,枪口微微冒着青烟,眼神冰冷如最坚硬的合金,扫过每一个拾荒者惊疑不定的脸。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穿透了引擎的轰鸣: “退开。否则,下一枪,瞄准的不是装饰。” 他没有虚张声势,也没有过度威胁。那恰到好处的精准和冷静,比任何狂吼都更具压迫感。 /这显示出他并非新手,而是真正了解如何运用武器和威慑力的人。 拾荒者们面面相觑,脸上出现了犹豫。他们欺软怕硬,面对拥有精准能量武器(这在垃圾星是硬通货和实力的象征)且如此冷静的对手,贸然硬拼代价太大。 伤疤脸壮汉死死盯着江晏和他手中那把□□,又看了看被江晏护在身后、眼神凶得像要噬人的雷克斯,啐了一口,最终不甘地挥了挥手。 “晦气!走!” 两辆卡车悻悻地调转方向,加速离开,很快消失在金属丘陵之后。 直到确定对方真的离开,江晏才缓缓垂下枪口,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握着枪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对着“人”开火。即使只是警告,也标志着他们生存方式的某种转变。 雷克斯凑了过来,他没有去看离开的敌人,而是好奇地看着江晏手中的枪,又伸手摸了摸还有些微热的枪管,然后抬头看向江晏,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爸爸,” 他指着枪,又指了指卡车消失的方向,做了一个“打跑”的手势,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兴奋和安心的表情, “厉害!” 他似乎完全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并且为江晏“打跑了坏人”而感到高兴。 江晏看着他那纯粹的笑容,心中复杂的情绪慢慢平复。他收起枪,揉了揉雷克斯的头发。 “嗯,打跑了。” 他轻声说,“为了保护你。” 第一次开火,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划定界限,为了守护身后这片小小的、由两人构成的脆弱世界。而雷克斯那全然的信任与崇拜,则是这场危机过后,最好的慰藉。 经历了与拾荒者的对峙,江晏选择了一处更加隐蔽的藏身点——一个巨大的、内部中空的推进器外壳。 入口隐藏在交错的管道之后,内部空间宽敞,甚至能直通顶部一处破损的观察口,可以看到小片天空,通风良好。 夜晚,江晏罕见地允许点燃了一小堆利用找到的固体燃料块生起的篝火。 火光跳跃,驱散了部分的黑暗和寒意,在圆形的金属内壁上投下温暖晃动的光影。这小小的火焰,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象征着难得的安宁与奢侈。 雷克斯对火焰既好奇又有些畏惧,他坐在距离火堆一步之遥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看着跳动的火苗,时不时因为爆裂的小火星而微微后缩,然后又忍不住靠近。 江晏拿出今天找到的、一种口感类似硬面包的过期军用口粮,在火上稍微烘烤,让它变得暖和松软些,然后递给雷克斯。 雷克斯接过 warm 的面包,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吃饱后,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昏昏欲睡,反而显得很有精神。他在地上摸索着,找到了一块相对尖锐的金属碎片,然后趴在地上,就着篝火的光芒,开始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划拉着什么。 江晏起初没在意,以为他又在玩要。但过了一会儿,他无意中瞥了一眼,动作顿住了。 雷克斯画的不是杂乱无章的线条。地面上,出现了一些虽然稚拙、但形态可辨的图案:一个简单的、圆圈加上几条线代表的小人(代表他自己?),旁边还有一个稍微复杂一点、有更多细节的小人(代表江晏?)。 两个小人手拉着手。旁边还有歪歪扭扭的、代表星星的点点,以及一个方方正正、带着轮子的东西(卡车?),上面被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他在用图画表达他的世界。 江晏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轻声问: “画的是什么?” 雷克斯抬起头,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他指着那个代表江晏的小人,又指了指江晏本人,肯定地说: “爸爸。” 然后指着那个简单的小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克斯。”他似乎还无法准确发出“雷克斯”的全音。 接着,他指着两个小人牵着的手,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一起。” 最后,他用力在那个带轮子的方框叉叉上戳了戳,皱起鼻子,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坏!打跑!”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了江晏的心脏。他看着地上那充满童趣却意义明确的图画,看着雷克斯努力用这种方式向他分享内心、表达情感的样子,喉咙有些发紧。 这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元帅,这个心智退化成幼儿的男人,正用他最本能的方式,构建着属于他们的记忆和情感地图。 “画得很好。” 江晏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地面上那两个牵着手的小人,“我们,一起。” 雷克斯用力点头,高兴地继续他的创作。他在两个小人旁边,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代表着他们现在“家”的圆圈,在里面画了几道波浪线代表“水”(净水装置),画了几个小方块代表“食物”(口粮)…… 篝火噼啪作响,温暖着冰冷的金属壁。火光映照着一坐一蹲的两个人,映照着地面上那幅简陋却充满情感的图画。 在这个被遗忘的星际角落,语言依旧匮乏,沟通依旧障碍重重,但一种更深层次的、基于理解与共鸣的情感,正在篝火的温暖中,悄然生根发芽。 第26章 褪色的烙印 拥有了相对充足的物资和武器,生存的压力稍减,但江晏内心的隐忧却与日俱增。雷克斯偶尔流露出的军事本能和那幅充满指向性的图画,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意识里。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雷克斯的过去,关于那场导致他变成这样的“意外”。 那个被他们洗劫一空的废弃军械库,或许还藏着其他线索。 在一个天气相对平静的日子,江晏决定再次冒险潜入。这一次,他做了更充分的准备,带了更多的工具,并且反复叮嘱雷克斯留在入口处隐蔽点放哨,一旦有危险就发出预警。 雷克斯似乎理解“放哨”的含义,他紧紧握着江晏给他的那把能量手枪(保险已关上),郑重点头,像接受了一项神圣的任务,蜷缩在管道缝隙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空旷的区域。 江晏独自一人,沿着熟悉的通道再次进入那个应急密封门。 他避开了之前触发警报的区域,目标明确地走向军械库更深处的指挥隔间或数据储存室。 大部分设备早已在漫长岁月中损坏,但他凭借着自己似乎与生俱来的、对精密设备的理解,在一堆烧毁的控制台残骸中,找到了一块半融化的、印有帝国鹰徽标志的军用数据芯片残片。 希望渺茫,但他还是将其小心收起。随后,他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布满灰尘的金属箱吸引。 箱子没有上锁,里面是一些私人物品:几枚代表不同战役荣誉的、已经氧化变色的勋章;一张被小心塑封、却依旧边缘泛黄的照片——上面是穿着笔挺元帅礼服、眼神锐利如鹰、嘴角却带着一丝淡淡笑意的雷克斯,与他身边几位同样气度不凡的高级军官的合影; 还有一本纸质日志,大部分页面都被烧毁或浸染模糊,只能零星辨认出一些词汇:“……叛乱……”、“……坐标有误……”、“……旗舰‘黎明号’……”、“……逃生舱……”、“……背叛?”。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碎冰,投入江晏的心湖。叛乱?坐标错误?背叛?雷克斯的坠毁,并非简单的意外?那位忠诚副官找到他们时,知道这些内情吗?帝国官方宣布的,又是什么版本? 他感到一阵寒意。雷克斯的身份,比他想象的更加敏感,牵扯的势力可能更加庞大和危险。 他们现在躲避的,可能不仅仅是海盗和拾荒者,还有来自帝国内部、隐藏在阴影中的敌人。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了雷克斯发出的、模仿某种鸟类短促而尖锐的鸣叫——这是他们约定的预警信号! 江晏立刻将照片和日志残页塞进怀里,毫不犹豫地转身撤离。 当他冲出应急密封门时,看到雷克斯正紧张地指着天空。一架小型、低噪音的无人侦察机,正如同幽灵般在不远处的残骸上空缓缓掠过,机身下方闪烁着微弱的扫描光芒。 是海盗的?还是……帝国的? 江晏拉着雷克斯迅速隐入更深的阴影,屏住呼吸。无人机盘旋了几圈,似乎没有发现什么,最终朝着另一个方向飞走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江晏的心情无比沉重。 他看向雷克斯,对方正疑惑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紧张,只是本能地靠过来,抓住他的衣角,寻求安抚。 江晏看着他纯净的、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又摸了摸怀中那冰冷坚硬的勋章和泛黄照片。 那个曾经肩负荣耀与责任、身处权力与阴谋漩涡中心的帝国元帅,与眼前这个会因为一块烤面包而满足欢笑的“孩童”,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 遗忘,对此时的雷克斯而言,或许真的是一种慈悲。 “没事了,”江晏压下翻腾的思绪,轻轻回握住雷克斯的手,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们回家。” 那个冰冷的、属于过去的烙印,就让它继续褪色吧。至少在此刻,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他只想守护好眼前这份失而复得的“童真”。 从军械库带回的阴霾尚未散去,雷克斯的身体却先一步发出了警报。 起初只是食欲不振,面对他最爱的果酱味口粮也提不起兴趣。 接着,他开始低烧,额头滚烫,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精神萎靡地蜷缩在铺垫上,连江晏用《小星星》哄他,他也只是勉强睁睁眼,又无力地闭上。 江晏检查了他全身,并没有发现明显的外伤。 是之前头部受伤的后遗症?还是垃圾星恶劣环境积累的毒素终于爆发?或者是……那场导致他心智退化的重伤,其实从未真正痊愈? “克斯,哪里不舒服?” 江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擦去他额角的冷汗。 雷克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他抓住江晏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偏左的位置,那里是胸膛的位置。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虚弱而沙哑: “…Teng…?” 疼。 不是头部,是身体内部。江晏的心猛地一沉。 他缺乏专业的医疗设备和知识,面对这种情况,束手无策。他能做的,只有物理降温和陪伴。 他撕下自己防护服里相对干净的里衬,用宝贵的净水浸湿,一遍遍擦拭雷克斯的额头、脖颈和腋下。 他翻找出所有可能有用的物资,最终只找到几片基础的、广谱的抗炎药片(同样来自军械库),抱着微弱的希望给雷克斯服下。 夜晚变得格外漫长。雷克斯的体温时高时低,有时会陷入昏睡,有时又会因为身体内部的疼痛而无意识地呻吟,身体微微抽搐。 在意识模糊的时候,他会紧紧抓着江晏的手,仿佛那是他在痛苦海洋中唯一的浮木,嘴里反复念叨着模糊的词语: “爸爸……疼……别走……” 江晏握着他的手,坐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篝火的光芒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和雷克斯痛苦的神情。 那种无能为力的焦灼感,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内心。 他可以设下陷阱引开海盗,可以凭借精准的枪法威慑拾荒者,可以找到隐藏的军械库,却无法驱散怀中这人身体深处的痛苦。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生命的脆弱。无论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元帅,还是此刻依赖他的“孩童”,在病痛面前,都同样不堪一击。 “我不会走,” 他低声承诺,一遍又一遍,用鲛人空灵的嗓音,哼唱着那首熟悉的《小星星》,试图用这唯一的安抚剂,穿透高烧的迷雾,抵达雷克斯痛苦的深处, “我在这里,陪着你。” 后半夜,雷克斯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呻吟声也渐渐平息,陷入了相对安稳的沉睡。 但江晏依旧不敢合眼,他借着微弱的光线,凝视着雷克斯沉睡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头。 这次突如其来的病痛,像一声尖锐的警钟。它提醒着江晏,平静只是假象,无论是外部的威胁,还是内部潜藏的创伤,都可能随时夺走他拼命想要守护的这一切。他必须更快地找到离开垃圾星的方法,找到一个能提供基本医疗保障的、真正的安身之所。 守护,不仅仅需要勇气和温柔,还需要与时间赛跑。 雷克斯的病来得突然,去得也慢。连续几天,他都显得恹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清醒时也懒得动弹,只是依偎在江晏身边,像只受伤后寻求庇护的幼兽。 江晏几乎放下了所有其他活动,全心照顾他,将找到的有限的可食用流体食物一点点喂给他。 病弱中的雷克斯,依赖感达到了顶峰。他几乎不允许江晏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即使江晏只是起身去添置燃料或者取水,他也会立刻不安地睁开眼,直到江晏回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才会重新放松。 在一次喂水之后,江晏为了转移他对自己病痛的注意力,无意中拿出了那块从军械库找到的、半融化的数据芯片残片,在手中把玩。芯片的一个棱角,在火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一直没什么精神的雷克斯,目光却被这点反光吸引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芯片,而是用手指,在铺着灰尘的地面上,依循着某种深植于记忆深处的本能,开始勾勒线条。 他画了一个点,然后在周围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又在更远处点缀了更多的点,用细微的曲线将它们连接起来……一幅虽然简陋、却具备基本特征的局部星图,在他指尖缓缓呈现。 江晏屏住了呼吸。他认出了其中一个被重点标注的星系——那是帝国的心脏区域。而另一个相对偏远、被雷克斯用一个简单的三角形标记出来的星系…… “家……”雷克斯指着那个三角形标记,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渴望,然后又指向星图之外,代表未知的黑暗区域,摇了摇头,“不回。” 他想“回家”,但不是回帝国?那个三角形标记的星系,是哪里? 江晏心中巨震。这是雷克斯在意识不清醒时,流露出的最明确的关于“过去”和“意愿”的信息!那个“家”,是否就是他潜意识里想要追寻的安宁之地?而“不回”,是否意味着帝国首都对他而言,代表着危险和不愿面对的过去? “好,我们不回那里。”江晏握住他画星图的那只手,轻声承诺,“我们去你想去的‘家’。” 雷克斯似乎听懂了,他安心地靠回江晏身上,闭上眼睛,但手指依旧无意识地在江晏掌心划动着那个三角形标记,仿佛在确认,在铭记。 当晚,雷克斯似乎又有些低烧,睡得不太安稳。江晏像之前一样哼唱《小星星》,但这次,雷克斯在朦胧中,却含糊地打断了他。 “不…星星…”他嘟囔着,往江晏怀里蹭了蹭,“要…船…” 船?江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试探着,用空灵的嗓音,换了一首旋律更为舒缓、悠远,仿佛带着海浪节奏的古老摇篮曲。这是他记忆深处,属于鲛人的、真正的安眠曲。 这一次,雷克斯没有再反对。在那悠远如深海歌谣的旋律中,他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呼吸变得深沉而均匀,紧紧抓着江晏衣襟的手也慢慢松开,陷入了无比安宁的沉睡。 江晏停止了歌唱,静静地抱着他。地上那幅简陋的星图还在,那个三角形的标记清晰可见。 疾病带来了痛苦,却也像一把钥匙,意外地打开了一扇通往雷克斯内心更深处的门,揭示了他潜意识的渴望,也让江晏找到了真正能安抚他灵魂的旋律。 星图指引方向,摇篮曲抚平伤痛。前方的路,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清晰了一些。 雷克斯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澈,甚至因为这场病,似乎褪去了一丝懵懂,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沉淀。 他依旧依赖江晏,但那种依赖里,似乎掺杂了更多清晰的信任和某种……雏鸟般的眷恋。 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照顾,开始更积极地模仿江晏的行动。 江晏检查武器,他就在旁边有样学样地摆弄自己那把(保险始终被江晏确认关好);江晏整理物资,他会帮忙把东西递过来,虽然偶尔还是会递错;江晏用找到的零件加固藏身点的防御,他也会努力地搬动一些力所能及的小型金属块。 他似乎急于证明自己“有用”,不再是纯粹的拖累。 江晏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柔软。他开始有意识地教他更多东西,不仅仅是生存技能,还有更复杂的语言。 他指着篝火,说:“火。” 雷克斯跟着念:“火。” 他指着水囊,说:“水。” 雷克斯认真地重复:“水。” 他指着天空(透过观察口),说:“星星。” 雷克斯抬起头,看着那片被污染云遮蔽、几乎看不到星辰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但还是跟着念:“星星。” 一天傍晚,两人并排坐在观察口下,分食着简单的晚餐。远处垃圾星永恒的风啸声如同背景音。 雷克斯突然放下食物,转过头,非常认真地看着江晏,问道: “爸爸……一直?” 江晏咀嚼的动作顿住了。他看向雷克斯,对方的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嬉闹或依赖,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执拗的认真,仿佛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至关重要。 他一直知道“爸爸”这个称呼带着童言无忌的荒诞,但此刻,他意识到,在雷克斯的世界里,这个词汇所承载的,是“守护者”、“唯一依靠”、“不会离开的人”的全部含义。 江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用哄孩子的语气。他同样认真地、清晰地回答:“嗯,一直。” 似乎觉得这两个字还不够,他想了想,又补充了雷克斯能理解的、更具体的承诺: “一直在一起。找‘家’,平静的,快乐的‘家’。” 他指了指地上还残留着的、那个三角形标记的星图痕迹。 雷克斯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投入了星光的深海。 他脸上的认真化为了一个无比灿烂、毫无保留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仿佛能驱散整个垃圾星的阴霾。 他重重地点头,然后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江晏,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却充满力量地说: “一起!家和爸爸,一起!” 这个拥抱很用力,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和尘埃落定的安心。 江晏回抱住他,感受着怀中身体传递过来的温暖和全然信赖。 他知道,这个承诺重如千钧。它不仅是对一个心智不全者的安抚,更是他自己立下的誓言。 无论前路是星际海盗的围追堵截,还是帝国内部的阴谋诡计,甚至是雷克斯那未知的、可能伴随一生的创伤与病痛,他都会履行这个“一直”。 篝火噼啪,将相拥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金属壁上,仿佛要将这个承诺烙印进这个时空。 从陌生到依赖,从依赖到此刻清晰的、双向 第27章 我们回家 承诺的余温尚未散去,危机却已悄然降临。空气中仿佛多了一根无形的弦,越绷越紧。 江晏加强了警戒,甚至开始有计划地清理他们藏身点周围的活动痕迹。 雷克斯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变得比平时更加安静,常常竖起耳朵,像是在倾听风中传来的讯息。 这天清晨,江晏外出检查最外围的预警陷阱,雷克斯执意要跟在他几步之后。 就在江晏俯身查看一处绊索时,异变陡生! “咻——!” 一道炽白的能量光束毫无征兆地从侧上方一处高耸的残骸顶端射来,精准地打在江晏身前半米处的金属地面上,留下一个灼热的、边缘融化的小坑! 狙击手! 江晏瞳孔猛缩,几乎是凭借本能向侧后方扑倒翻滚,同时厉声喝道: “克斯!趴下!” 雷克斯的反应甚至比他的指令更快!在枪响的瞬间,他非但没有趴下,反而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向前冲刺,不是逃离,而是扑向江晏倒地的方向,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江晏与子弹射来的方向之间! “砰!”第二枪接踵而至,打在了雷克斯刚才站立的位置后方。 “走!” 江晏来不及多想,抓住雷克斯的手臂,借助残骸的掩护,向与他们藏身点相反的方向亡命奔逃。 身后,能量武器射击的“咻咻”声不绝于耳,打在周围的金属上,溅起一连串的火花和熔融的金属液滴。 对方不止一个人,而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正在试图形成包围圈。是海盗中的精英?还是……帝国的人? 他们依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雷克斯那超乎常人的危险直觉,在迷宫般的钢铁废墟中穿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次次致命的射击。 江晏甚至没有机会回头开枪还击,对方的火力压制得太狠。 在一次急转弯时,雷克斯猛地将江晏推向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金属裂缝,自己却因为惯性稍稍慢了一步。 “哧啦!” 一道能量光束擦着他的手臂掠过,防护服瞬间被撕裂,下面的皮肤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雷克斯闷哼一声,却看都没看伤口,用力将江晏完全推进裂缝,自己则转身,依靠着裂缝外的掩体,举起能量手枪,朝着追兵的大致方向盲射了几枪! 他开枪的姿势依旧带着军人的烙印,精准而高效,虽然无法命中,却成功延缓了追兵的脚步。 “克斯!”江晏在裂缝内焦急地低喊。 雷克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纯净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对着江晏,用力摇了摇头,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快走。” 说完,他毅然转身,利用掩体继续向另一个方向移动,同时不断开枪,制造出巨大的动静,将所有追兵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江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雷克斯的身影消失在残骸的拐角,听着那边愈发激烈的交火声,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他明白雷克斯的意图。他用自己作为诱饵,引开敌人,为他创造生机。 理智告诉他,这是此刻唯一可能让其中一人活下去的办法。 雷克斯拥有更强的体能和战斗本能,生存几率或许更大。但情感却像野兽般在他胸腔中咆哮,让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最终,理智压倒了冲动。 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猛地转身,沿着狭窄的裂缝,向着与雷克斯相反的方向,开始了孤独的逃亡。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身后的交火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那寂静,比之前的枪声更让人窒息。 他失去了他。在这个冰冷的钢铁坟场,他再次弄丢了他誓要守护的人。 失去了雷克斯的踪迹,仿佛整个垃圾星都失去了颜色。 江晏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在残骸间机械地移动、躲藏。他不敢回到原来的藏身点,那里必然已被监视或搜查。 他也不敢走远,内心深处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雷克斯可能会摆脱追兵,回来找他。 他在一处极其隐蔽的、由坍塌的居住模块形成的狭小空间里暂时安顿下来。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金属和绝望的寂静。他抱着膝盖,坐在黑暗中,雷克斯最后那个决绝的、无声的“快走”口型,和他手臂上那道焦黑的灼痕,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 心痛如同实质的绞痛,一阵阵袭来。比记忆空茫时那种空洞感,要痛苦千万倍。这种痛苦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仿佛跨越了无数时空,早已刻入灵魂。 他拿出怀中那枚氧化变色的勋章和塑封照片。 照片上那个眼神锐利的元帅,与那个会拽着他衣角要糖、会因为他一句承诺而笑得灿烂的“孩童”,影像不断重叠、分离。 无论哪一个,都让他无法割舍。 【系统。】他在心中呼唤,声音沙哑。 【我在。】 【定位雷克斯。】他命令道,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目标信号微弱,持续移动中,状态:生命体征稳定。方位数据更新中……】 生命体征稳定!江晏几乎要虚脱般地松一口气。他还活着! 系统的光屏在他眼前展开,显示出一幅简陋的垃圾星局部地图,一个微弱的光点正在上面快速移动,时而停顿,时而改变方向,似乎在激烈周旋。光点代表的方位,距离他很远。 同时,系统光屏的一角,之前从未激活过的某个模块,因为检测到江晏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强烈的意愿,竟然自主运行起来,开始尝试解析那块从军械库找到的、半融化的数据芯片残片。 进度条缓慢地移动,无数乱码和损坏的数据流闪过。最终,屏幕上勉强拼接出了几行残缺的信息: “……坐标:三角座A7-Ω星系……最高权限安全屋……代号:‘雏菊’……” 紧接着,又是一段模糊的、似乎是雷克斯私人日志的碎片: “……如果……失败……‘雏菊’……唯一……净土……” 三角座A7-Ω!正是雷克斯在地上画出的那个星图中,被他用三角形标记出来的星系!“雏菊”安全屋!这就是他潜意识里想要去的“家”!是他想要逃离一切纷争,渴望的“净土”! 希望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种,瞬间驱散了部分绝望。 他有了明确的目标!他必须去那里!他相信,只要雷克斯还活着,只要他有机会,他也一定会想办法去那里! 他死死盯着系统地图上那个代表雷克斯的、不断移动的光点,将“三角座A7-Ω”和“雏菊”这两个词牢牢刻在心里。 他现在要做的,不再是漫无目的地躲藏和等待。 他需要一艘船,需要离开这个该死的垃圾星,需要前往那个遥远的星系。 他站起身,擦掉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冰冷液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孤独感依旧噬骨,但坐标已经点亮。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个“一直在一起”的承诺,为了那个他们共同描绘的“家”。 有了明确的目标,江晏的行动变得极具目的性。 他需要一艘能够进行星际航行的飞船,哪怕只是最小型的、只能进行短途跳跃的逃生舱也好。 而在这个法外之地,唯一可能弄到飞船的地方,就是隐藏在垃圾星阴影下的黑市。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之前发生冲突的区域,根据之前搜集到的零星信息和自己对能量流向、人员聚集地的判断,朝着传闻中黑市可能存在的区域摸索前进。 几天后,他抵达了一片由无数巨大废弃货柜堆积而成的“城市”。 这里的环境比之前的残骸带更加复杂,通道如同迷宫,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气味和一种……属于地下交易的、躁动而危险的气息。 隐约的人声、焊接声、以及某种低频的能量嗡鸣从货柜深处传来。 江晏拉紧了防护服的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将能量手枪藏在最容易拔出的位置,深吸一口气,步入了这片阴影之地。 黑市比他想象的更加……有组织。看似混乱的货柜堆叠中,其实有着隐形的规则和领地划分。 有兜售各种来历不明零件和武器的摊位,有提供信息咨询(真伪难辨)的“情报商”,甚至还有挂着简陋招牌、提供劣质合成食物和饮品的“酒吧”。 江晏没有贸然打听飞船的事情,那样太显眼。 他先是在几个零件摊位前徘徊,用一些自己找到的、不算太扎眼但品质不错的零件,换取了少量本地流通的、以物易物之外的“硬通货”——几枚能量币。 同时,他竖起耳朵,收集着流动的信息碎片。 “……听说‘秃鹫’手里刚到了一批好货,从一艘帝国巡逻艇上拆下来的……” “……最近风头紧,海盗和帝国的人都在活动,出货小心点……” “……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嘿,看你出不起那个价……” 最终,他将目标锁定在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张扬的摊位。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中年男人,只露出一双精明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的摊位上摆放着一些看起来陈旧但保养得不错的导航模块和推进器零件,这表明他可能接触过飞船相关的业务。 江晏走过去,没有看摊位上的东西,而是直接看向摊主的眼睛,压低声音:“我想买一张船票。” 摊主掀了掀眼皮,打量了他一下,声音沙哑:“这里的船票,很贵。” “多少钱?” 江晏将装着能量币的小袋子放在摊位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摊主看都没看钱袋,嗤笑一声:“就这点?只够买一个救生舱的座位,还是单程的,不保证目的地。” 江晏心中一紧,他知道对方在试探,也在抬价。 他沉默了一下,从怀里取出那枚氧化变色的帝国勋章,轻轻放在能量币旁边。这是他身上唯一可能体现“价值”且与雷克斯无关的物件。 摊主的目光在勋章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微闪烁,似乎认出了这代表的意义。他再次看向江晏时,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和……忌惮? “这东西,麻烦。” 他慢悠悠地说,“不如实际点。你有什么……‘技术’?或者,特别的‘信息’?” 江晏明白,对方看中的不是勋章本身,而是其背后可能代表的麻烦或价值。他犹豫着,是否要透露更多。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市场另一端传来。几个穿着明显不属于垃圾星、装备精良的人走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似乎在搜寻什么。他们的动作举止,带着帝**人的特有气质。 江晏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拉低了兜帽。 摊主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他看了看江晏的反应,又看了看摊位上的帝国勋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迅速将勋章和能量币扫进柜台下,然后对着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货柜门努了努嘴: “进去谈。价格,翻倍。” 江晏知道没有选择。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看似沉重、实则轻薄的货柜门,步入了更加未知的黑暗之中。黑市的阴影,不仅来自环境,更来自人心。为了那张离开的“船票”,他必须 tread carefully。 货柜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办公室兼仓库。 空气中混合着机油、灰尘和一种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疤脸摊主——现在或许该称他为“中介人”——跟在江晏身后进来,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帝国的人,在找你?”中介人开门见山,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晏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船票,什么价?” 中介人走到一张堆满杂物的金属桌后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要看你要什么样的船,去哪里。如果是想去帝国控制的核心星域,我劝你死了这条心,现在每条出去的船都被盯得很紧。如果是去……某些法外之地或者偏远星系,价格另算,风险也更大。” 江晏心中微动。对方似乎有渠道,而且对目前的局势很了解。 “三角座A7-Ω星系。”江晏报出了目的地,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中介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偏远的农业星系,没什么油水。去那里干嘛?” “私人原因。”江晏语气平淡。 “哼,私人原因。” 中介人敲了敲桌子,“去那里的航线不多,而且需要穿过一片不太平静的星域。小型跃迁飞船,单程,不提供任何身份证明和后续支持,这个数。”他报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能量币数字,远超江晏所能支付的极限。 江晏沉默着。他知道自己付不起。他剩下的筹码,只有那点可怜的“技术”和可能存在的、关于帝国勋章的“信息”,但这些在精明的中介人面前,恐怕不值一提。 就在他思考对策时,中介人似乎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 “如果付不起,就请吧。我这里的规矩,现金交易,或者等值的硬货。” 江晏没有动。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兵行险着。 他回忆起雷克斯在黑市商人面前不经意流露气势的样子,回忆起系统关于“攻略”的模糊提示。 他需要营造一种“不好惹”且“背后有依仗”的假象。 他缓缓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谨慎和收敛,而是刻意模仿着雷克斯偶尔流露出的、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冰冷而极具压迫感的审视。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看重的,是这枚勋章背后的‘麻烦’,还是它可能代表的‘价值’?”他的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办公室,“或者说,你看重的,是与我——以及我背后的人——建立一次‘交易’的机会,还是仅仅为了这点蝇头小利?”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威慑力,仿佛他才是掌控局面的人。 “一张去A7-Ω的船票,换取这枚勋章,以及……未来可能的一次‘便利’。这个价格,很公道。” 中介人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江晏会突然转变态度,散发出如此气势。这种气势,他只在某些大人物或者亡命之徒身上感受到过。他重新审视着江晏,试图看穿这是否是虚张声势。 江晏维持着冰冷的眼神,与他对视,毫不退缩。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沉默在货柜内蔓延,气氛紧绷。 良久,中介人忽然嗤笑一声,但眼神里的轻蔑减少了些许,多了些谨慎。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便利’?什么样的‘便利’?” “一个你无法拒绝的‘便利’,”江晏模棱两可地回答,将问题抛了回去,“当需要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这更像是一场心理博弈。中介人盯着他,似乎在权衡风险与潜在的、更大的收益。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拍桌子: “好!小子,有胆色!船票我给你弄!但记住你的话!” 他指了指江晏,“如果让我发现你耍我……”他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成交。”江晏暗暗松了口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以势易物,险中求胜。他成功地用虚无缥缈的“气势”和“未来的便利”,撬开了离开垃圾星的大门。然而,他知道,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 与中介人的交易约定在三天后,在一个指定的废弃船坞进行。 这三天,是江晏度过的最为煎熬的时光。他藏身在黑市边缘一个更加破败的角落,几乎不敢合眼,一方面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帝国搜查人员或黑吃黑的陷阱,另一方面,系统地图上代表雷克斯的光点,在经历了长时间的剧烈移动后,竟然……消失了。 不是信号微弱,是彻底的消失。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江晏。他反复呼唤系统,得到的回应依旧是【目标信号丢失,原因未知】。 是被抓了?还是……遇到了不测?无数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几乎要将他逼疯。 约定的时间终于到了。夜色深沉,垃圾星的夜晚格外寒冷。 江晏按照指示,来到了那个位于巨大星舰残骸内部的废弃船坞。 这里空旷而寂静,只有风穿过破洞发出的呜咽声。一艘看起来破旧不堪、但似乎经过简单维修的小型跃迁飞船(更像是一艘大型逃生舱加装了跃迁引擎)静静停靠在泊位上,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 中介人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跟着两个看起来不好惹的护卫。 他递给江晏一个数据板:“飞船的基本操作指南,以及去A7-Ω的粗略星图。能量只够一次短途跃迁和抵达目的地的常规航行,之后你自己想办法。身份识别码是临时的,有效期很短。” 江晏快速浏览了一下,确认无误,将那份数据板收好。 “勋章呢?”中介人伸出手。 江晏将勋章递了过去。交易完成。 就在中介人准备带着护卫离开时,船坞入口处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规律的金属敲击声。 所有人都瞬间警觉起来,护卫立刻举起了武器对准声音来源。 江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也握紧了藏在袍子下的能量手枪。 阴影中,一个高大的、步履有些蹒跚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防护服破损严重,沾满了污渍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脸上也带着擦伤,看起来疲惫不堪,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如同历经磨难后依旧不灭的星辰,直直地望向江晏。 是雷克斯! 他还活着! 江晏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冲击着他。 他想冲过去,但中介人和护卫的枪口还对着那边。 雷克斯似乎完全无视了那些威胁的枪口,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江晏身上,仿佛他是这片黑暗宇宙中唯一的坐标。他一步步走来,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中介人警惕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江晏,眼神惊疑不定。 雷克斯走到距离江晏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看了看中介人手中的帝国勋章,又看向江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脱力和激动而没能发出声音。 但他伸出了手,不是朝向勋章,而是朝向江晏。 那是一个无声的、跨越了生死与分离的祈求。 江晏再也无法抑制,他猛地向前一步,无视了所有枪口,紧紧抓住了雷克斯伸出的手。 那只手冰冷,带着伤痕,却在被他握住的瞬间,传递过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和力量。 “他和我一起走。”江晏转头,对中介人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中介人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雷克斯即使狼狈不堪也难掩的、某种属于强者的气场,又看了看江晏那护犊般的态度,眼神变幻了几下,最终,他啧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护卫放下武器。 “算我倒霉!赶紧上船滚蛋!” 他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带着护卫迅速离开了船坞,似乎不想再沾染更多的麻烦。 空旷的船坞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江晏扶着几乎脱力的雷克斯,感受着他全身重量都依靠过来的信任,看着他手臂上已经简单包扎过却依旧渗血的伤口,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颤抖的低语: “我们回家。” 雷克斯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发出一声如同叹息般的、安心的回应: “嗯。” 微光下,伤痕累累的两人相互扶持着,走向那艘即将带他们离开这片钢铁坟墓的飞船。 重逢的喜悦冲刷着所有的苦难,前往“家”的旅程,终于在此刻,真正启航。 第28章 星海孤舟 飞船的舱门在身后沉重地关闭,将垃圾星的污浊空气和无尽危险隔绝在外。 舱内空间狭小,弥漫着机油、臭氧和陈旧金属的气味。只有控制台闪烁的指示灯和星图屏发出的微光,照亮着这片暂时的庇护所。 江晏将几乎虚脱的雷克斯小心地安置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 雷克斯一沾到座椅,强撑的精神便松懈下来,头一歪,瞬间陷入了昏睡,呼吸深沉而急促,眉宇间还凝结着未曾散尽的疲惫与痛楚。 江晏快速检查了他的伤势,除了手臂上那道明显的能量武器灼伤,身上还有多处擦伤和淤青,幸运的是似乎没有更严重的内伤。 他找出飞船应急医疗箱里有限的消毒喷雾和绷带,为他做了简单的清理和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主驾驶座坐下,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粗糙的控制杆上。 按照数据板上的指引,他启动了引擎。低沉的嗡鸣声从飞船尾部传来,船身轻微震动。 透过狭窄的舷窗,能看到外面巨大的船坞结构开始缓缓后退。 他的心也随之提起。离开垃圾星并非易事,需要突破薄弱但仍存在的大气层,还要避开可能存在的轨道监测站或巡逻队。 飞船如同离弦之箭,加速冲向那片病态橘红色的天空。 穿越大气层时,船身剧烈颠簸,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仿佛随时会散架。 江晏紧紧握住控制杆,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闪烁不定、数据跳跃的仪表盘,依靠着数据板的指引和某种潜藏的本能,艰难地维持着飞船的平衡。 雷克斯在颠簸中不安地动了动,但没有醒来,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颠簸终于平息。舷窗外的景象骤然一变,无尽的漆黑取代了污浊的天空,远处点缀着冰冷的、永恒不变的星辰。 他们成功了,进入了寂寥的太空。 江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设定好前往三角座A7-Ω星系的自动驾驶航线,飞船开始依靠惯性平稳地滑行。跃迁引擎正在缓慢充能,需要数小时才能准备好进行一次短途跳跃。 他离开驾驶座,走到雷克斯身边。在星空的背景下,雷克斯沉睡的脸显得格外苍白安静。 江晏拿起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手指不经意地拂过他包扎好的手臂。 就在这时,雷克斯忽然动了动,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但在看到江晏的瞬间,立刻变得清晰而专注,仿佛确认一般,紧紧抓住了江晏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爸爸……”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嗯,我在。”江晏回握住他的手,在副驾驶座旁半蹲下来,与他平视,“我们出来了,在去‘家’的路上。” 雷克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舷窗外那片浩瀚无垠的星海。无数的光点在深邃的黑暗中寂静闪烁,遥远而冰冷。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撼,随即是更深的依赖。他将江晏的手拉得更紧,仿佛那是他在无边宇宙中唯一的锚点。 “怕吗?”江晏轻声问。 雷克斯看了看星空,又看了看江晏,摇了摇头,将脸埋进江晏的手掌里,闷闷地说:“有爸爸,不怕。” 简单的几个字,却蕴含着全然的信任。在这艘孤独航行于星海的小小扁舟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同伴和依靠。 江晏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热呼吸,看着窗外永恒的星辰,心中一片奇异的宁静。 无论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正朝着那个名为“家”的希望之地前行。 飞船在寂静的宇宙中平稳航行了数小时。 雷克斯在补充了水分和流质食物后,精神恢复了一些,但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都靠在座椅上,安静地看着舷窗外的星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看着正在忙碌的江晏。 江晏则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反复检查着飞船的各项系统数据,尤其是那个老旧的跃迁引擎。能量读数缓慢而稳定地上升,距离充能完毕越来越近。 他必须确保跃迁过程万无一失,任何差错都可能导致他们被抛到未知的星域,或者更糟,迷失在亚空间之中。 “警告:跃迁引擎充能即将完成。请所有乘员固定好身体,准备进行空间跳跃。” 冰冷的合成音在船舱内响起。 江晏回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再次确认雷克斯的安全带是否牢固。 “克斯,待会儿可能会有点颠簸,闭上眼睛,抓紧扶手。”他嘱咐道。 雷克斯听话地照做,双手紧紧抓住了座椅两侧的扶手,但眼睛却依旧睁着,好奇地看着江晏操作。 江晏将手放在跃迁启动钮上,深吸一口气。当能量读数达到临界点时,他用力按下了按钮。 嗡——! 一股低沉到几乎要震碎内脏的轰鸣瞬间充斥了整个船舱!舷窗外的景象开始疯狂地扭曲、拉长,星辰化作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线条,仿佛整个宇宙都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强烈的G力将两人死死压在座位上,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就在这感官混乱到极致的时候,江晏的脑海中猛地炸开一片空白!无数模糊而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至! ……冰冷的海水,摇曳的珍珠贝光,空灵缥缈的歌声在深海回荡…… ……无尽的黄沙,灼热的烈日,破损的机甲,一个金发少年倔强的眼神…… ……还有……眼前这个身影,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带着不同的表情,却总是牵动着他的心神……雷克斯……不,不只是雷克斯,还有其他的名字,其他的面容…… 是记忆!被封印的记忆正在跃迁的巨大能量冲击和与雷克斯深刻羁绊的双重作用下,剧烈地松动、翻涌! “呃……”江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感觉头颅像是要裂开。他看到了更多的片段,看到了系统,看到了自己穿越一个个世界的目的……为了收集灵魂碎片……为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雷克斯。 雷克斯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他不再是单纯的好奇或紧张,而是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他死死地盯着前方扭曲的流光,嘴唇翕动,发出破碎而痛苦的音节: “……舰桥……爆炸……” “……命令……撤退……” “……不……不能……” 他在无意识中重复着坠毁前的片段!那些被遗忘的创伤和恐惧,在亚空间的扰动下,再次浮现! “雷克斯!” 江晏强忍着自身的头痛,伸手紧紧抓住他冰凉颤抖的手,“看着我!看着我!那不是现在!都过去了!” 他的呼喊仿佛穿透了混乱的时空。雷克斯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落在江晏焦急的脸上。 那熟悉的、带着担忧和安抚的眼神,像一道光,刺破了他意识中的黑暗与恐惧。 他反手死死攥住江晏的手,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指甲几乎要嵌进江晏的皮肉里。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依赖到极致的呼唤: “爸爸……!” 这一声呼唤,将江晏从翻涌的记忆碎片中猛地拉回现实。系统的警告声在脑海中尖锐响起,提醒他记忆封印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 不能想起来!至少现在不能!系统封印的力量再次加强,如同冰冷的潮水,将那些刚刚浮现的记忆碎片强行压制、抚平。头痛迅速消退,那些清晰的画面再次变得模糊,最终隐没于迷雾之后。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份悸动,那份跨越世界的牵挂,并未随着记忆的封印而完全消失,而是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无法割舍的情感底蕴。 跃迁的剧烈震动终于停止。舷窗外的景象恢复了正常,星辰重新以固定的姿态点缀在墨黑的天幕上。飞船已经成功完成了一次短途跳跃,距离目的地更近了。 船舱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江晏看着惊魂未定、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的雷克斯,用指腹轻轻擦去他额角的冷汗。 “没事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温柔,“我们快到了。” 雷克斯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身体微微发抖,但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跃迁的回响,不仅是一次空间的跨越,更是一次对遗忘边界的心灵冲击,让某些深埋的情感,破土而出。 经历了跃迁的惊魂,接下来的常规航行显得格外平静。 雷克斯似乎耗尽了精力,在确认安全后,再次陷入了长时间的昏睡。江晏则一边监控着航线,一边消化着跃迁时那些虽然被重新封印、却留下痕迹的记忆余波。 他对雷克斯的感情,在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情况下,变得更加厚重。 几天后,飞船的导航系统发出了提示音:“即将抵达目标星系:三角座A7-Ω。” 江晏立刻打起精神,叫醒了雷克斯。两人一起凑到舷窗前。 随着飞船逐渐靠近,一颗美丽的、以蓝绿色为主的星球出现在视野中。 它与垃圾星的死寂和荒芜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白色的云层如同轻柔的纱幔环绕着星球,隐约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绿色陆地和平静的蓝色海洋。 “家……”雷克斯趴在舷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星球,喃喃自语,脸上浮现出纯粹的、近乎朝圣般的向往。 根据“雏菊”安全屋的坐标,他们的降落地点位于星球北半球的一片大陆,靠近温带海洋性气候区。 飞船穿过大气层时,比离开垃圾星时要平稳得多。 下方是连绵起伏的、覆盖着茂密植被的山丘,蜿蜒的河流如同银色的丝带穿梭其间,偶尔能看到一些零散的、规模不大的居住点,炊烟袅袅。 最终,飞船按照预设坐标,降落在一片隐蔽的山谷中。 这里三面环山,绿草如茵,一条清澈的小溪从谷地穿过,不远处还有一片茂密的树林。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不知名野花的清新气息,与垃圾星那混合着金属与**的味道判若云泥。 舱门开启的瞬间,温暖湿润、充满生机的风涌入船舱,让人精神一振。 雷克斯第一个冲了出去,他站在柔软的草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像脱缰的野马般,在草地上奔跑起来,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崭新的天地。 他跑累了,就扑倒在草地上,打着滚,发出畅快淋漓的笑声,抓起一把青草,好奇地嗅闻着,又小心翼翼地尝了尝草尖。 江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阳光下欢快的身影,看着这片宁静祥和的山谷,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这里,就是雷克斯潜意识里选择的“净土”,是他们承诺中的“家”。 他们检查了飞船的隐蔽性,利用周围的植被和地形进行了简单的伪装。然后,江晏带着雷克斯,沿着小溪向上游探索,寻找适合建立长期住所的地点。 最终,他们在一处地势稍高、背风向阳的山坡上,找到了一小片平坦的空地,旁边就是溪流,取水方便,视野开阔,又能依托背后的山体和树林作为天然屏障。 “这里,”江晏指着这片空地,对雷克斯说,“我们在这里,建我们的家,好吗?” 雷克斯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他跑到空地中央,张开手臂转着圈,大声宣布:“家!爸爸和克斯的家!”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他洋溢着纯粹快乐的笑脸上,也落在江晏温柔凝视着他的眼中。 绿意初现,新的生活,即将在这片宁静的山谷中,缓缓展开。 确定了家的位置,接下来便是建造。他们拥有的工具只有从飞船上拆下来的少量基础工具和军械库找到的那套标准化工具组。材料则需要就地取材。 江晏规划了一个简单但坚固的木屋结构。雷克斯对这项“新游戏”表现出了巨大的热情。 他力气惊人,负责砍伐和搬运合适的木材。江晏则用工具将木材进行处理,削去枝桠,砍出榫卯结构的雏形。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雷克斯起初无法很好地控制力道,经常把木材劈裂,或者搬运时撞到树木,弄得自己灰头土脸。但他学习能力极强,在江晏的耐心示范和指导下,很快掌握了技巧,变得有模有样。 他还会时不时地跑开,一会儿从溪边捡回一块圆润的、带着奇异花纹的石头,一会儿又从树林里摘来一捧颜色鲜艳的野果(被江晏谨慎地检查后,大部分判定为不可食用),献宝似的堆在江晏脚边,作为“建家的材料”。 “石头,漂亮!放家里!”他举着石头,眼神期待。 “好,放家里。”江晏总是纵容地回应,然后将那些“宝贝”小心地放在一旁,承诺等房子建好就摆进去。 夜晚,他们暂时栖息在飞船里,或者在小溪边生起篝火。 江晏会用找到的、可食用的植物根茎和偶尔捕捉到的小型溪鱼(雷克斯对此展现了惊人的徒手捕捉天赋)煮汤。 雷克斯则会坐在他身边,一边看着跳跃的火苗,一边听着江晏用那空灵的鲛人摇篮曲哼唱,时不时学着哼唱几个走调的音节。 建造小屋的日子简单而充实。 阳光、汗水、木材的清香、溪流的潺潺声,构成了生活的全部。雷克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属于战场和阴谋的阴影,似乎真正被这片绿意洗涤、驱散。他甚至开始学着用江晏教他的更多词语,描述周围的事物。 “树,高。” “水,凉。” “星星,亮。” “爸爸,好。” 每一个简单的词语,都让江晏感到一种平凡的幸福。 半个月后,一座虽然粗糙却结实牢固的小木屋终于矗立在了山坡上。它有坚实的墙壁,倾斜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防水材料和草皮),一扇用边角料拼凑的木门,甚至还有一个用透明材料做的小小窗户。 入住“新家”的那天,雷克斯兴奋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摸摸墙壁,又趴在小窗户上往外看。 江晏则将那些他收集的“宝贝”——漂亮的石头、晒干的野花、色彩斑斓的羽毛,还有那本他悄悄用找到的炭笔和压平的树皮记录的、画满两人日常的简陋“图画书”——郑重地摆放在了屋里唯一的“桌子”(一个平整的树桩)上。 “家!”雷克斯扑过来,紧紧抱住江晏,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满足和快乐,“我们的家!” 江晏回抱住他,感受着怀中身体的温暖和依赖,看着窗外洒落的夕阳余晖,心中被一种平静而深沉的暖意充满。 是的,家。 不仅仅是一座遮风避雨的木屋,更是心之归属。在这片陌生的星域,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建造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也为那段从钢铁坟场开始的恋歌,谱写了最温暖安宁的乐章。 有了遮风避雨的家,下一步便是解决长久的生计。飞船带来的营养膏和口粮终有耗尽之时,他们需要稳定的食物来源。 江晏在小屋旁开辟了一小片菜地,将从山谷中找到的、经过辨认无毒的几种可食用植物的根茎或种子小心地栽种下去。 雷克斯成了最得力的“助手”,虽然他分不清杂草和幼苗,经常帮倒忙,需要江晏一次次耐心地将他拔错的植物重新种回去,并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告诉他“这是菜,不能拔”。 “菜,吃。”雷克斯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下次依旧可能兴奋地举着一棵刚长出的嫩苗递给江晏,眼神亮晶晶地等着表扬,让江晏哭笑不得。 除了种植,江晏还尝试制作了一些简单的陷阱,捕捉一些小型动物来丰富食物。 雷克斯对这项工作展现了极大的兴趣,他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潜伏、如何观察动物的踪迹。 他不再依靠蛮力,而是学着江晏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布置陷阱,然后充满期待地每天去查看。 当他们第一次成功捕获一只类似野兔的动物时,雷克斯高兴得像个孩子,围着那只猎物又蹦又跳,然后献宝似的拖到江晏面前。 “肉!爸爸,吃!” 江晏摸摸他的头,夸奖了他。那天晚上,他们喝上了久违的、带着浓郁肉香的汤。雷克斯吃得格外香甜,仿佛这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生活并非只有劳作。午后,他们会在溪边钓鱼(雷克斯依旧偏爱徒手,且成功率惊人);会在开满野花的草地上晒太阳,雷克斯会把自己找到的“漂亮石头”一字排开,让江晏点评哪个最好看;会在星空下的篝火旁,一个用空灵的嗓音哼唱古老的歌谣,一个安静地倾听,或者笨拙地跟着哼唱。 雷克斯的语言能力也在稳步提升,能说出更复杂的短句,虽然语法依旧混乱,但表达的意思越来越清晰。他学会了“饿”、“渴”、“冷”、“热”,也学会了“开心”、“喜欢”、“想爸爸”。 偶尔,在极深的夜里,雷克斯还是会做噩梦,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发出不安的呓语。每当这时,江晏总会醒来,将他轻轻揽入怀中,哼唱那首深海摇篮曲。 歌声总能穿透梦魇,让雷克斯重新平静下来,更深地依偎进他怀里,寻求庇护。 日子如同山间的溪流,平静而欢快地向前流淌。阳光、雨露、泥土的芬芳、收获的喜悦,还有彼此陪伴的温暖,构成了生活的全部。 曾经的帝国元帅,在这里只是一个快乐单纯的“克斯”;而失去记忆的任务者,在这里也只是守护着这份快乐的“爸爸”。 这片偏远的农业星球,这片宁静的山谷,真正成为了隔绝外界纷扰的“雏菊”净土。田园生活的序曲,平和而美满。然而,江晏心中明白,完全与世隔绝并非长久之计,他们迟早需要与外界进行有限的接触,获取必要的物资和信息。 但这暂时的安宁,值得他们用尽全力去珍惜和守护。 第29章 远邻 小屋的生活宁静而自给自足,但一些必需品,如盐、特定工具和布料,逐渐消耗殆尽。江晏知道,他们必须与外界进行有限的接触了。 根据飞船降落前扫描的信息,距离山谷最近的聚居点,是一个名为“青苔镇”的小型农业社区,位于几十公里外。 选择一个晴朗的早晨,江晏带上一些他们晒干的草药、鞣制好的兽皮以及几件从飞船里找到的、不算扎眼的小玩意儿作为交易物,准备出发。 他本想让雷克斯留在家里,但雷克斯一听说他要离开,立刻紧紧抓住他的衣角,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固执。 “一起。”他语气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江晏看着他,叹了口气。将雷克斯独自留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他也确实不放心。“好,一起。但要听话,不能乱跑,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明白吗?” 雷克斯用力点头,脸上瞬间阴转晴,雀跃地帮着江晏收拾东西。 他们徒步前往青苔镇。 一路上,雷克斯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看到在田间操作的、样式老旧的农业机器人,他会停下来仔细观察; 看到路过的、载满农产品的悬浮卡车,他会兴奋地指给江晏看;甚至看到一只色彩斑斓的昆虫,他也能蹲下来研究半天。江晏不得不一次次耐心地拉着他继续赶路。 青苔镇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带有各自小院的房屋,一些店铺零星分布着。 镇民们看到两个陌生的面孔,都投来好奇而友善的目光。这里民风淳朴,似乎很少见到外人。 江晏选择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杂货铺走了进去。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老妇人。 “日安,需要点什么,年轻人?” 老妇人微笑着招呼,目光在江晏和紧紧跟在他身后、有些局促的雷克斯身上扫过。 “日安,夫人。我们想用这些东西,换一些盐、针线和基础的工具。”江晏将带来的物品放在柜台上。 老妇人仔细看了看那些品相极佳的草药和鞣制柔软的兽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好的东西。你们是刚搬到附近的新邻居?” “是的,在山那边。”江晏含糊地回答。 老妇人没有多问,熟练地评估着价值,然后给出了一个公道的价格,并帮他们配齐了所需物品。交易过程很顺利。 就在这时,杂货铺的门被推开,几个半大的孩子吵吵嚷嚷地冲了进来,似乎是刚放学。他们看到雷克斯,都愣了一下。 雷克斯高大健硕的体格和与他们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懵懂却又锐利的气质,让孩子们既好奇又有点害怕。 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男孩,试探性地朝雷克斯做了个鬼脸。 雷克斯眨了眨眼,似乎不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但他没有像孩子们预想的那样生气或退缩,反而学着对方的样子,也做了一个笨拙的、扭曲五官的鬼脸。 孩子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雷克斯看到他们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也跟着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这一笑,瞬间打破了隔阂。孩子们发现这个“大个子”似乎并不危险,反而有点……好玩?他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你从哪里来?” “你的力气是不是很大?” 雷克斯被孩子们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他求助般地看向江晏。 江晏对老妇人抱歉地笑了笑,然后对雷克斯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回答。 “克……斯。”雷克斯有些生涩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们从山那边来。”江晏替他补充。 至于力气,一个孩子指着杂货铺门口一个需要更换的、沉重的废旧能量箱,“你能搬动那个吗?” 雷克斯看了看江晏,得到默许后,走到那个几乎有他半人高的金属箱前,单手轻轻一提,就将其拎了起来,面不红气不喘。 “哇!”孩子们发出惊叹的欢呼,看向雷克斯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崇拜。 老妇人也惊讶地张大了嘴,随即和蔼地笑了:“真是个好小伙儿。” 离开杂货铺时,那几个孩子还依依不舍地跟在后面,约雷克斯下次再来玩。 雷克斯虽然不太明白“玩”的具体内容,但还是高兴地点头。 回山谷的路上,雷克斯显得异常兴奋,不停地比划着:“小孩,笑!说克斯,厉害!” 江晏看着他脸上纯粹的笑容,心中柔软。这次出行,不仅换到了必需的物资,更让雷克斯第一次接触到了外界,并且获得了友善的接纳。 这对他心智的成长和社交能力的恢复,无疑是有益的。 远邻的善意,如同春风,为他们的隐居生活,吹开了一扇透气的窗。 自从在青苔镇与孩子们有了接触后,雷克斯似乎对“玩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江晏偶尔带他去镇上换取物品时,他总会下意识地寻找那些孩子的身影。 而孩子们也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力气大、脾气好、还会陪他们玩各种幼稚游戏(主要是孩子们指挥,雷克斯执行)的“大朋友”。 一次,江晏在杂货铺与老妇人商量定制一批更耐用的农具,雷克斯则被孩子们拉到了镇中心的小广场上玩一种类似丢沙包的游戏。雷克斯反应敏捷,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总能接住飞来的沙包,引得孩子们阵阵欢呼。 玩得正高兴时,镇上唯一的治安官——一个身材微胖、态度还算和蔼的中年男人——巡逻经过。 他看到了雷克斯,目光在他健硕的体格和那与普通农夫截然不同的气质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审视。 一个叫米亚的小女孩,看到治安官,立刻献宝似的跑过去,指着雷克斯说:“治安官叔叔!看!这是克斯!他可厉害了,能搬动好重好重的箱子!比镇上的收割机器人力气还大!” 童言无忌,却让不远处的江晏心中微微一紧。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站在雷克斯身边。 治安官笑了笑,摸了摸米亚的头,然后看向江晏和雷克斯:“听说你们是新搬来的邻居?住在山里?” “是的,长官。” 江晏语气平静地回答,“之前的事故,我弟弟头部受了伤,记忆不太清楚,所以找个安静的地方休养。”他半真半假地解释道,这也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说辞。 “哦?” 治安官看向雷克斯,眼神温和了些,“原来是这样。没关系,我们青苔镇别的不多,就是安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镇上找我。” “谢谢长官。”江晏微微颔首。 治安官又闲聊了几句,询问了他们种植的情况,态度一直很友善,随后便继续巡逻去了。 看似有惊无险,但江晏知道,雷克斯过于突出的身体素质,迟早会引起更多的注意。他必须更加谨慎。 回去的路上,雷克斯似乎察觉到江晏的情绪,安静了许多。快到山谷时,他忽然拉住江晏的手,小声说: “爸爸,不说……克斯厉害。” 江晏愣了一下,看向他。雷克斯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成年人的理解和担忧。他是在自责刚才米亚的话可能带来了麻烦? 江晏心中一暖,揉了揉他的头发:“不是克斯的错。 米亚是喜欢你才那么说的。只是……以后我们稍微注意一点就好。” 雷克斯似懂非懂,但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注意。” 这件事后,江晏开始有意识地引导雷克斯,如何在人前更好地“隐藏”自己过于非人的能力。 比如搬重物时,要表现出一点“吃力”的样子;跑步时,不要快得离谱。雷克斯学得很认真,虽然模仿得有些笨拙,但那份努力维护现有平静生活的心意,让江晏既感动又心疼。 童言无忌,可能带来风险,但也折射出雷克斯在这里获得的、纯粹的快乐和接纳。 而雷克斯那懵懂中生出的、想要保护这份平静的意识,更是他们情感联结加深的明证。 日子在耕种、采集与偶尔的镇上行中平稳流逝。江晏利用自己的知识和从飞船上 salvaged 的零件,悄悄改良了他们的农具和小屋的能源系统(一个小型的太阳能收集装置),生活变得更加便利。 然而,命运的丝线似乎总在人不经意时悄然收紧。 一天,江晏独自去镇上换取一批种子,留下雷克斯在小屋附近照看菜地。 当他返回时,发现雷克斯不在屋里,也不在常去的溪边。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沿着雷克斯可能活动的范围寻找,最终在小屋后方的树林边缘找到了他。 雷克斯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一动不动,面前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克斯?”江晏走近,轻声呼唤。 雷克斯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应。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江晏走到他身边,看清了他面前的东西——那是一本被半埋在潮湿落叶和泥土中的、破损严重的纸质杂志。 杂志封面已经褪色破损,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本过期的帝**事刊物。而封面人物,正是穿着笔挺元帅礼服、眼神锐利、意气风发的雷克斯! 这本杂志不知是何年何月,被谁丢弃,又如何在时光流转中被埋在了这里,直到今天,被雷克斯无意中挖掘出来。 雷克斯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杂志封面上那个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影像。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呼吸急促。那双纯净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巨大的混乱、迷茫和一种……被撕裂般的痛苦。 “这……是谁?” 他抬起头,看向江晏,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爸爸……这是谁?” 江晏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下。他看着雷克斯眼中那熟悉的、属于“克斯”的依赖,与封面上那个帝国元帅的影像重叠,巨大的割裂感让他几乎窒息。 他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抢那本杂志,而是轻轻握住了雷克斯冰冷而颤抖的手。 “这是一个……过去的人。” 江晏选择了一个最谨慎的回答,目光平静地迎视着雷克斯充满混乱的双眼,“一个,已经不重要的人。” “过去的人……” 雷克斯喃喃重复,目光再次落回封面,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冰冷的纸面,“他……和我……好像……” “只是像而已。” 江晏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他慢慢地将那本杂志从雷克斯手中抽走,合上,然后当着雷克斯的面,将其深深地埋入旁边的泥土中,用脚踏实。 “看,他消失了。” 江晏指着被填平的泥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现在的你,是克斯,是我的克斯,是住在这个山谷里,会种菜、会抓鱼、会和孩子们玩的克斯。这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雷克斯看着被填平的地面,又看了看江晏温柔却坚定的眼神,眼中的混乱和痛苦慢慢平息,重新被依赖和信任取代。他像是耗尽了力气,将头靠在了江晏的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回家吧,我给你煮你喜欢的莓果汤。”江晏揽住他的肩膀,轻声说。 “嗯,回家。”雷克斯顺从地跟着他,不再回头看那片土地。 旧日的影子如同幽灵般闪现,试图搅乱平静的池塘。但江晏用他的冷静和温柔,再次为雷克斯构筑起了抵御过去风暴的堤坝。 只是,他也更加清醒地意识到,那深埋的过去,或许从未真正远离。 杂志风波过后,雷克斯消沉了几天,变得比平时更加黏人,仿佛担心江晏也会像那个杂志上的影像一样突然消失。 江晏加倍耐心地陪伴他,带他去溪边钓鱼,教他辨认更多的植物,晚上哼唱摇篮曲的时间也更长了。 渐渐地,雷克斯恢复了往日的开朗,但江晏能感觉到,某些东西不一样了。 雷克斯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深思,尤其是在看到某些带有帝国标志的物品(比如镇上偶尔看到的、印有帝国徽记的废旧零件)时,他会立刻移开目光,或者下意识地靠近江晏。 他似乎开始在潜意识里,主动回避与“过去”相关的一切。 与此同时,江晏对周围的警戒也提到了最高级别。 他利用改良过的探测装置,在小屋周围设置了更隐蔽的预警系统。 他甚至还悄悄改造了那艘隐藏起来的飞船的通讯器,使其能被动接收附近的公共通讯波段,以监控是否有异常信号或关于帝国搜捕的消息。 他就像一只警惕的守护兽,无声地张开所有的感知,将他和雷克斯的小小家园护在羽翼之下。 一天深夜,预警系统发出了极其微弱的、代表远距离能量扰动的警报。 江晏立刻醒来,通过连接到小屋的监视屏,看到遥远的夜空尽头,有几点模糊的光点正在高速移动,方向似乎是朝着青苔镇所在的区域。那光点的移动模式,不像普通的民用飞行器。 是路过的帝国巡逻艇?还是海盗船? 江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轻轻起身,检查了武器的状态,然后坐在窗边,彻夜未眠地监控着外界的情况。 雷克斯在睡梦中似乎也感到了不安,翻了个身,无意识地靠向江晏所在的方向。 直到黎明时分,那些光点消失在天际,没有靠近山谷,也没有在青苔镇方向停留,江晏才稍稍松了口气。 第二天,他去镇上打听,镇民们对此一无所知,只是说昨晚似乎听到了远处隐约的轰鸣,以为是雷声。 治安官也表示没有接到任何异常报告。 虚惊一场。 但这次事件给江晏敲响了警钟。这片星域并非绝对安全。他们不能完全依赖运气。 回来后,他更加系统地教导雷克斯如何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如果看到不认识的、带着武器的人靠近该怎么办;如果听到奇怪的巨响或看到不明的飞行物该怎么办;如果……万一两人失散了,该去哪里汇合。 雷克斯学习这些的时候,异常认真,甚至比学习种地还要专注。 他不再问为什么,只是牢牢记住江晏教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地点。他似乎本能地明白,这些知识与“守护”他们现在的生活有关。 “保护爸爸,”在一次演练后,雷克斯看着江晏,眼神清澈而坚定,重复着江晏教给他的核心准则,“保护家。” 江晏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那个需要他全方位保护的“幼崽”,正在以一种他自己的方式,悄然成长,试图反过来守护他和他们共同的家园。 这份无声的、双向的守护,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令人动容。 夏去秋来,山谷里的作物迎来了第一次收获。 金黄色的、类似麦穗的谷物沉甸甸地低垂着头,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泽。 这是他们亲手播种、浇灌、除虫,倾注了无数汗水的成果。 收割的日子,雷克斯表现得比过节还要兴奋。 他拿着江晏用废旧金属打磨的镰刀,学着江晏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割着麦穗。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变得熟练起来,效率惊人。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却毫不在意,脸上始终洋溢着满足而快乐的笑容。 江晏跟在他身后,将割下的麦穗捆扎起来。看着雷克斯在麦田里忙碌的、充满生命力的背影,看着那一片象征着安宁与丰收的金色,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充盈着他的心胸。 休息的时候,两人坐在田埂上,喝着清甜的溪水。 微风拂过,带来麦穗摩擦的沙沙声,如同大自然最动听的伴奏。 雷克斯看着眼前翻滚的金色麦浪,忽然轻轻地哼唱起来。 不是江晏教他的任何一首歌,而是一段简单、轻快、带着田园牧歌风格的、完全陌生的旋律。他的音准不算好,甚至有些跑调,但那旋律里蕴含的、发自内心的愉悦和安宁,却如此动人。 江晏惊讶地看着他。 这是雷克斯自己“创造”的旋律?还是他残存记忆深处,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属于平凡快乐的片段? 雷克斯哼唱了几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停了下来,偷偷看了看江晏的反应。 “很好听,” 江晏由衷地赞美,微笑着鼓励他,“继续。” 得到肯定,雷克斯眼睛一亮,重新开口,这次声音大了些,更加投入地哼唱起来。 简单的旋律在麦田上空回荡,与风声、麦浪声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一首独一无二的、属于他们的丰收赞歌。 哼唱到高兴处,雷克斯甚至站起身,在田埂上随着旋律笨拙地转了个圈,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光晕。 江晏看着他如同孩童般纯粹快乐的样子,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垃圾星上那个蜷缩在救生舱角落、眼神空洞的身影,想起一路走来的艰险与挣扎。 所有的付出,在眼前这幅画面面前,都变得无比值得。 他站起身,走到雷克斯身边,没有打扰他的哼唱,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一起沐浴在这片金色的、充满希望的阳光里。 麦田里的歌声,或许不成调,却比任何华丽的乐章都更能抚慰灵魂。 它唱出的,是挣脱过去阴影后的新生,是亲手创造生活的满足,是彼此陪伴下,那简单却深沉的幸福。 第30章 不速之客 秋意渐深,山谷染上金黄与赤褐。收获的粮食已妥善储存,小屋也加固以抵御即将到来的寒冬。 就在生活似乎将步入又一个平静循环时,一位不速之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打破了这片宁静。 那天下午,江晏正在屋后修理一把锄头,雷克斯则在溪边清洗刚挖来的块茎。 预警系统没有发出任何警报——来人似乎避开了所有他设置的隐蔽探测点。 一个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屋前的空地上。 他穿着不起眼的灰色旅行者服饰,风尘仆仆,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小屋、菜地,最终落在听到动静、从屋后走出的江晏身上。 江晏的心猛地一沉。这个人身上有种与青苔镇居民截然不同的气质,冷静、干练,带着一股经过严格训练的、属于军人的烙印。他的手悄然握住了别在后腰的能量手枪。 陌生人目光与江晏对视,没有流露出敌意,也没有贸然靠近。 他缓缓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没有恶意。只是路过,看到这里有炊烟,想来讨碗水喝。” 借口很蹩脚。这山谷位置隐蔽,绝非“路过”所能到达。 江晏没有戳穿,只是平静地回答:“水在溪边,请自便。”他保持着距离,全身肌肉紧绷。 陌生人点了点头,却没有走向溪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从溪边方向走来的雷克斯。 雷克斯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块茎,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当雷克斯走近,看清陌生人的面容时,他脸上的好奇瞬间凝固了。 他手中的块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混乱、茫然,以及一种……被强行遗忘的痛苦正试图破土而出的挣扎。 陌生人看到雷克斯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确认、难以置信,以及深切的痛惜。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脱口而出:“元帅……”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山谷。 雷克斯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身体踉跄着向后退去。 “克斯!” 江晏立刻上前,扶住几乎要瘫软的雷克斯,将他护在身后,冰冷的目光如同利剑般射向陌生人,“你认错人了。” 陌生人看着江晏保护性的姿态,看着雷克斯那与记忆中叱咤风云的元帅截然不同的、脆弱而茫然的神情,他脸上的激动慢慢褪去,化为一种沉重的、了然的悲哀。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异常低沉和……恭敬? “是,我……认错人了。” 他改了口,目光却依旧无法从雷克斯身上移开,“很抱歉,惊扰了……你们。” 江晏紧紧搂着还在轻微发抖的雷克斯,感受到他身体传递出的恐惧和排斥,心中怒火与寒意交织。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水在溪边,喝完请离开。” 江晏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陌生人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尤其是深深看了一眼将脸埋在江晏肩头、不愿抬头的雷克斯,最终,什么也没再说,默默地转身,走向溪边,掬起一捧水喝下,然后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林的阴影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空气中,却留下了无形的、令人不安的涟漪。 雷克斯在江晏怀里瑟瑟发抖,久久无法平静。 那个称呼,那个身影,像一把钥匙,再次试图撬动他紧闭的心门。 江晏知道,平静的日子,或许即将结束。 不速之客离去后,雷克斯的情绪低落了好几天。 他变得异常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溪边发呆,眼神空茫地望着水面,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有时是那个三角形的星系标记,有时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线条。 江晏没有过多地打扰他,只是默默地陪伴,准备好他喜欢的食物,晚上依旧哼唱着那首深海摇篮曲。他知道,雷克斯需要时间消化那突如其来的冲击。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江晏正在准备晚餐,忽然听到屋外传来雷克斯有些紧张的声音:“爸爸……有人。” 江晏心中一凛,拿起武器,快步走到门口。只见那个离去的陌生人,去而复返,依旧站在上次那片空地上。 但这一次,他没有试图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手中也没有任何武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几分孤寂。 “我没有恶意。”他再次强调,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只想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江晏看着对方诚恳(或者说,疲惫)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紧抓着他手臂、眼神警惕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的雷克斯,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 陌生人目光落在雷克斯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我叫埃兹拉,曾是……帝国第七舰队的副官。”他直接表明了身份,目光坦诚,“我找了他……很久。” 雷克斯听到“帝国”、“舰队”这些词汇,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抱头退缩,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江晏的手臂,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埃兹拉看着雷克斯对江晏全然依赖的样子,眼中痛惜更甚。 “那场叛乱……旗舰被出卖,坐标暴露……我们遭遇了伏击。元帅为了保护大多数人员撤离,亲自断后,驾驶旗舰冲向敌舰……我们一直以为他牺牲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直到最近,我们截获了一些零碎的信息,指向这片星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温馨的木屋,看过旁边长势良好的菜地,看过屋檐下挂着的、雷克斯收集的漂亮石头和风干野花,最终,他的目光回到紧紧依偎着的两人身上。 “我看到了帝国公告,” 埃兹拉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们宣称元帅临阵脱逃,叛国……所有的荣誉都被剥夺,名字成了禁忌。” 他的拳头不自觉握紧,又缓缓松开,“我来,原本是想带他回去,澄清一切,夺回属于他的荣耀和清白。” 江晏的心提了起来,握紧了武器。 但埃兹拉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 “但是……” 埃兹拉看着雷克斯,看着他那双虽然带着警惕、却比在帝国时任何时候都显得纯粹宁静的眼睛,看着他紧紧依赖着身边人的姿态,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苦涩与释然的笑容,“我现在明白了。” “他在这里,很好。” 埃兹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比在帝国时,更好。没有阴谋,没有背叛,没有无尽的战争和责任……只有平静,和……”他看向江晏,目光里带着审视,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感激,“和真正在乎他的人。” 他向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属于帝**人的告别礼,对象既是雷克斯,也是江晏。 “我会回去。”埃兹拉直起身,眼神坚定,“我会告诉他们,雷克斯元帅已经殉国。他死在了那场战役中,与旗舰‘黎明号’一同化为了星辰。 这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也是……对现在的他,最好的保护。”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雷克斯,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宁静的“克斯”牢牢刻在心里,取代记忆中那个背负着沉重枷锁的元帅。 “保重。” 他吐出两个字,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融入了苍茫的暮色之中,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忠诚的副官,在追寻到信仰之后,却选择了用“死亡”来守护他最后的安宁。 这份沉默的忠诚,比任何形式的追随,都更加沉重,也更加伟大。 埃兹拉的到来与离去,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风暴,虽然最终平息,却在山谷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尤其是对雷克斯而言。 那天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但也似乎……更加“清醒”。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懵懂的、依赖着“爸爸”的“克斯”。 他偶尔会问出一些超出他平日认知范围的问题,比如“帝国是什么?”“战争……很可怕吗?”,虽然问完之后,他自己往往也是一脸茫然,似乎这些问题只是本能地冒出来,而非源于真正的理解。 江晏没有回避,也没有给出复杂的解释。他只是用最平和的语气,告诉他:“帝国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很多规矩,很多人活得不开心。 战争会摧毁美好的东西,让人失去重要的人。所以我们在这里,远离那里,过平静的生活。” 雷克斯似懂非懂,但“平静的生活”是他能切身体会到的美好,于是他点点头,不再追问。 冬天终于降临。细密的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山野,将世界染成一片纯净的银白。 小屋在厚厚的积雪中显得格外温暖安宁,壁炉里跳跃的火光驱散了严寒。 夜晚,屋外风雪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江晏和雷克斯裹着厚厚的毛皮毯子,靠在壁炉旁。 雷克斯翻看着江晏为他制作的、画满了他们日常的树皮图画书,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简单的线条,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 “爸爸,”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正在拨弄火堆的江晏,眼神在火光下显得异常清澈和……专注,“埃兹拉……说,‘元帅’?” 江晏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他放下火钳,转过身,正视着雷克斯,没有敷衍,也没有惊慌。 “嗯,”他平静地承认,“那是你……很久以前的称呼。在另一个地方,另一种生活里。” “哦。”雷克斯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着图画书,手指停留在画着两人在麦田里收割、他笨拙哼歌的那一页。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轻声问,声音几乎被柴火的噼啪声掩盖:“那……爸爸,喜欢‘元帅’,还是喜欢‘克斯’?”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直接,又如此孩子气,却瞬间击中了江晏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伸出手,轻轻捧起雷克斯的脸,让他看向自己。 炉火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带着一种能融化冰雪的温柔。 “对我来说,没有‘元帅’,只有‘克斯’。” 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喜欢的是会拽着我衣角要糖吃的克斯,是在麦田里快乐哼歌的克斯,是会把漂亮石头送给我的克斯,是现在,在我面前的这个克斯。” 雷克斯怔怔地看着他,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仿佛有星光落入其中。 他猛地扑进江晏怀里,用力抱紧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巨大的安心和喜悦: “克斯!只是克斯!爸爸的克斯!” 江晏回抱住他,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全然的信赖和归属感,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只是我的克斯。” 窗外的风雪依旧,小屋内的温暖却足以抵御整个世界的严寒。 过去的身份、荣耀、伤痛,在这一刻,都被这简单的确认所消解。他不需要成为任何人,只需要是“克斯”,是江晏的“克斯”,便已足够。 冬夜的絮语,诉说着最朴素也最坚定的誓言。 漫长的冬季终于过去,山谷间的积雪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湿润的、孕育着生机的土地。溪流解冻,欢快地奔腾起来,带着碎裂的冰块叮咚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雪水混合的清新气息。 埃兹拉带来的风波,如同冬日的积雪,在春日的暖阳下,渐渐消融,沉淀为一段被封存的记忆。 雷克斯似乎彻底消化了那次冲击,他不再提及任何与“过去”相关的话题,眼神恢复了往日的纯净,只是在那纯净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成年人的沉稳。 他依旧快乐地跟着江晏忙碌,开垦新的土地,准备春播。 他依旧会和偶尔来山谷附近玩耍的镇上孩子们一起游戏,只是他不再轻易展示他那过人的力量,学会了更好的“隐藏”。 他甚至开始学着用江晏教他的更多词语,尝试表达更复杂的想法。 一天,他们一起在溪边清理去年留下的枯枝。阳光温暖,溪水潺潺。 雷克斯忽然停下动作,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又抬头看了看正在不远处忙碌的江晏的背影。 他走到江晏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江晏回头,看到他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表情。 “爸爸,” 雷克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江晏,然后双手比划了一个圈,将两人都圈在里面,眼神清澈而坚定,“一直。家。快乐。” 他的词语依旧简单,甚至语法混乱,但江晏完全听懂了他想表达的全部含义——我们要一直在一起,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要永远快乐。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江晏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跨越世界而来,从钢铁坟场中捡回,一点点教会他信任、依赖、快乐,如今甚至能表达出如此深沉愿望的人,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和满足。 他伸出手,将雷克斯被溪水打湿的额发捋到脑后,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盛满了自己倒影的眼睛。 “好,”江晏微笑着,郑重承诺,“一直在一起,在我们的家,永远快乐。” 阳光透过初绽新芽的树枝,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溪水欢唱,带着冰雪消融后的清澈,奔向远方。 春雪消融,不仅带走了冬日的严寒,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来自过去的阴霾。 新的生命,新的希望,在这片宁静的山谷中,伴随着春日的脚步,蓬勃生长。 他们的故事,如同这涓涓溪流,将继续在这片名为“雏菊”的净土上,平静而深情地流淌下去,直至生命的尽头。 春天是忙碌而充满希望的季节。 江晏和雷克斯扩大了菜地的规模,尝试种植了更多种类的作物,甚至还从镇上换来了几只毛茸茸的、类似小鸡的禽类幼崽,雷克斯对它们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每天负责喂食和看管,俨然一个称职的“小牧场主”。 生活被各种琐碎而充实的劳作填满。晚上,在跳跃的油灯(江晏用植物油脂改良了照明)下,江晏会继续在那本树皮制成的图画书上,添加新的内容。 他画上了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小屋,画上了两人裹着毛皮毯子在壁炉前看图画书的温馨场景(旁边特意画了一个代表埃兹拉的、小小的、远去的背影,打了个叉,表示“已离开,不再重要”)。 他画上了冰雪消融、溪流奔涌的景象,画上了雷克斯小心翼翼捧着毛茸茸小鸡崽的认真模样。 雷克斯总是趴在桌子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江晏画画,每当认出画中的场景或人物,他就会高兴地指出来,并用他有限的词汇描述一番。 “雪!冷!屋里,暖和!” “小鸡!毛!克斯,喂!” “爸爸,画得好!” 他的语言能力在稳步提升,虽然进步缓慢,但每一个新词汇的掌握,每一次更清晰的表达,都让江晏感到欣慰。 这天,江晏画完了春耕的场面,正准备合上图画书,雷克斯却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爸爸,”他拿过旁边一支炭笔,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恳求,“克斯,画。” 江晏有些惊讶,随即笑着让开了位置。“好,克斯来画。” 雷克斯握着对他来说还有些粗笨的炭笔,趴在树皮纸上,认真地、一笔一划地画了起来。他画得歪歪扭扭,线条幼稚,但构图却意外地清晰。 他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站在一座小木屋前。 一个小人个子高些,头发画得乱糟糟一团(代表他自己),另一个小人稍微矮些,画得很仔细,尤其是眼睛,被他用炭笔重点涂抹,显得格外有神(代表江晏)。 两个小人脸上,都被他用力画上了大大的、上扬的嘴角。 在画面的上方,他画了一个散发着光芒的、圆圆的太阳,旁边是几朵简笔的云。 在画面的下方,他画上了波浪线代表溪流,画了几个小圆圈代表他们养的鸡。 最后,他在两个小人中间,用力写下了他练习了很久才学会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家。快乐。 虽然“乐”字写得几乎散了架,但那份笨拙而真挚的心意,却透过粗糙的树皮纸,直抵江晏的心灵深处。 他看着这幅充满童趣却情感饱满的画,看着雷克斯期待又有些紧张地望着他的眼神,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画得真好。”江晏接过图画书,将这一页小心地抚平,与之前的所有画页放在一起,“这是最好的一页。” 雷克斯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扑过来抱住江晏,像只大型犬一样在他怀里蹭了蹭。 图画书又增添了新的一页,记录下的不仅是生活的片段,更是情感的沉淀与成长。 这本简陋的书,如同他们情感的锚点,串联着过去,也承载着现在与未来。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他们共同谱写的、星际恋歌中,最温暖动人的音符。 第31章 流年细痕第三世界完结 时光如同山谷间的溪流,静谧而执着地向前流淌。转眼间,数个寒暑交替而过。 小屋依旧稳固地矗立在山坡上,只是墙壁上爬满了生机勃勃的藤蔓,屋檐下挂着的风铃(用雷克斯收集的漂亮石头和贝壳制成)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菜地的规模又扩大了些,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小的、用篱笆围起的果园,里面栽种着从镇上换来的果树枝条,如今已开始挂上青涩的果实。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雷克斯身上。 曾经那个眼神纯净如幼儿、动作间带着懵懂莽撞的高大青年,已被岁月打磨得沉稳而温和。 他的眼角添了几道细密的笑纹,那是常年浸润在阳光与满足中的印记。 浓密的黑发间,悄然掺杂了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 他的体格依旧健硕,但动作间少了几分属于战士的凌厉,多了几分属于农夫的踏实与从容。 他依旧依赖江晏,但那依赖早已超越了孩童对监护人的索求,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融入骨血的陪伴与默契。 他能熟练地完成所有农活,甚至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工具维修。 他依旧是青苔镇孩子们喜欢的“克斯叔叔”,会给他们用草叶编小动物,会耐心听他们叽叽喳喳讲述镇上的趣事。 而江晏,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停滞了。 鲛人漫长的寿命让他依旧保持着初来时的模样,面容清俊,眼神沉静,与身边逐渐被岁月刻下痕迹的雷克斯,形成了微妙而残酷的对比。 这差异,雷克斯自己也察觉到了。 一个夏日的午后,两人在溪边纳凉。雷克斯看着水中并排的倒影,一个黑发中已见霜色,一个墨发如初,容颜未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自己倒影中眼角的细纹,又看了看江晏倒影中光滑的侧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落寞。 “爸爸,”他转过头,看向正在闭目养神的江晏,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不一样了。” 江晏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水中的倒影,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心像是被细微的针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伸出手,覆盖在雷克斯放在膝头、已有些粗糙的手背上。 “嗯,是不一样了。”江晏没有否认,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如同溪水潺潺,“但没关系。 我记得你所有的样子——在垃圾星上抓住我衣角的样子,第一次叫‘爸爸’的样子,在麦田里唱歌的样子,还有现在……陪在我身边的样子。”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雷克斯眼角的细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珍宝:“每一条痕迹,都是我们一起走过的时光,都很珍贵。” 雷克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温柔与肯定,那丝落寞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悄然散去。 他反手握住江晏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安心而温暖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一起。”他重复着这个贯穿了他们一生的承诺。 流年刻下了细痕,却无法磨损他们之间深厚的情感。 相反,在时光的沉淀下,这份感情变得愈发醇厚,如同陈年的酒,历久弥香。 雷克斯对那本树皮图画书越发珍视。 随着年岁增长,他翻看它的次数越来越多。 里面的画页早已泛黄,炭笔的线条也有些模糊,但每一幅画面,都能瞬间唤醒一段鲜活的记忆。 他已能认得里面大部分的“字”——那些是江晏后来在旁边标注的简单词语,记录着画中的场景和日期。 “垃圾星,初遇。” “第一间小屋。” “青苔镇,孩子。” “麦田,歌。” “冬夜,炉火。” 他常常指着那些画,用如今已流利许多的语言,向江晏讲述他记忆中的细节,有时甚至会补充一些江晏都未曾留意的小事。 比如,他指着画着两人分食一块烤面包的画面,会笑着说:“那天爸爸的鼻尖沾了灰,克斯偷偷笑了好久。”指着画着埃兹拉离去的那一页,他会平静地说:“他是个好人,但他属于外面。” 他的记忆,似乎更多地锚定在了与江晏相遇之后的日子。 那些更久远的、属于“雷克斯元帅”的记忆,如同沉入深海的宝藏,被刻意地、也可能是幸运地遗忘着。 江晏则开始有意识地,引导他将更多的“现在”画进去。他教雷克斯画果树上结出的第一颗果子,画新孵出的小鸡雏,画雨后山谷间出现的彩虹。 雷克斯画得依旧稚拙,但他的画里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与细节的观察。 他会仔细画出小鸡绒毛的质感,会用力涂抹出彩虹鲜艳的色彩。 “爸爸,看,” 他举着自己新画好的、彩虹下并肩站着的两个小人,虽然小人的头发被他用灰色炭笔稍微涂抹,代表他自己的那个小人腰背也不再画得那么挺直,但两个小人的手依旧紧紧牵着,脸上的笑容灿烂,“我们,和彩虹。” “嗯,我们和彩虹。”江晏接过画,小心地将其作为新的一页,收入那本越来越厚的图画书中。 这本图画书,不再仅仅是记录过去的相册,更成为了雷克斯表达内心、确认存在、与江晏进行深层情感交流的媒介。 它承载着他们的共同记忆,也见证着雷克斯从心智“幼崽”到沉稳老者(尽管相对人类年龄,他或许还未至暮年,但重伤和心智退化似乎加速了某种生命进程)的完整历程。 在图画书的一页页翻动中,时光无声流淌,而爱,从未褪色。 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山谷间的树木迫不及待地换上了绚烂的红黄衣装。 风一吹,落叶便如同彩蝶般翩跹飞舞,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雷克斯的精力似乎不如从前了。 他依然每日劳作,但时间缩短了,有时干着活就会停下来,扶着锄头微微喘息,望着远山发呆的时间变长了。 晚上,他更容易感到疲倦,常常靠在壁炉旁的椅子上,听着柴火的噼啪声,就能沉沉入睡。 江晏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那根关于“离别”的弦,越绷越紧。 他开始接手更多的重活,将更多的时间用来陪伴,晚上哼唱摇篮曲的时间也更长了。 一天傍晚,他们像往常一样坐在屋前看日落。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与山谷间绚烂的秋叶相互辉映。 雷克斯裹着厚厚的毯子,头轻轻靠在江晏的肩膀上,安静地看着这熟悉而壮丽的景色。 “爸爸,”良久,雷克斯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很平静,“叶子,落了。” 江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片鲜红的枫叶打着旋,从枝头飘落,最终安静地躺在地上。 “嗯,秋天了,叶子就该落了。”江晏轻声回应,揽着他肩膀的手臂微微收紧。 “明年,还会长新的。”雷克斯继续说,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洞悉了自然规律的平和。 江晏的心猛地一缩,喉咙有些发紧。“嗯,明年还会长新的。” 雷克斯抬起头,看向江晏,夕阳的余晖在他已显苍老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他的眼神依旧清澈,里面盛满了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安宁与智慧,以及……对江晏全然的、不舍的爱。 “可是,”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江晏的手,他的手背已布满了老人斑,皮肤松弛,却依旧温暖,“不想……和爸爸分开。” 这句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江晏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他一直回避、一直恐惧的时刻,终究还是被雷克斯如此清晰地提了出来。 江晏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将他有些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不会分开。” 他凝视着雷克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立誓,“无论在哪里,无论以何种形式,我们都不会分开。你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永远都在。” 雷克斯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将他的模样,连同这句承诺,一起刻进灵魂深处。 最终,他露出了一个无比安详、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重新将头靠回江晏的肩膀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嗯,不分开。” 秋叶依旧在飘落,带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静美。夕阳缓缓沉入山脊,将最后的温暖留给了相互依偎的两人。 低语随风消散,而承诺,却穿越了生死,永恒不灭。 冬天再次来临,这一次,雷克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里了。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走路需要江晏搀扶,食欲也大不如前。 但他精神好的时候,依旧喜欢翻看那本图画书,或者让江晏念给他听。 江晏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照顾他的起居,陪他说话,晚上依旧哼唱着那首他听了一辈子的深海摇篮曲。 歌声空灵缥缈,仿佛能穿透□□的束缚,直接抚慰灵魂。 一天,外面下着细雪,屋内炉火温暖。雷克斯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皮毯子。他让江晏将图画书拿来,翻到了最后几页空白处。 “爸爸,” 他指了指空白处,又指了指炭笔,眼神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祈求,却又蕴含着老人最后的通透,“画,最后一张。” 江晏明白他的意思。 他接过炭笔,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稳住。 他坐在雷克斯身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又看了看雷克斯平静而期待的容颜,深吸一口气,开始落笔。 他没有画绚烂的景色,没有画复杂的场景。他只是用简洁而温柔的线条,画了两个并肩而坐的背影。 他们坐在小屋的门槛上,依偎着,看着远方。 其中一个背影,头发被仔细地画成了灰白色,微微佝偻着;另一个背影,依旧是墨发如瀑,身姿挺拔。 两个背影紧紧靠在一起,仿佛没有什么力量能将他们分开。 在他们的前方,是象征着家园的山谷、溪流,以及漫天温柔的、如同雏菊般飘落的雪花。 画完后,江晏在画的旁边,写下了两个字: 家园。 雷克斯静静地看着江晏画完,看着画中那两个依偎的背影,眼中闪烁着水光,嘴角却带着无比满足和安详的微笑。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画中那个灰白头发的背影,又摸了摸旁边墨发的背影,然后,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家园”两个字上。 “家……”他喃喃道,声音微弱却清晰,“圆……满了。” 他抬起头,看向江晏,眼神明亮得如同夜空中最纯净的星辰,里面盛满了一生的眷恋、感激与毫无保留的爱。 “爸爸,”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江晏的手,声音轻得像羽毛,“这一世……很快乐……谢谢……” 江晏紧紧回握住他的手,俯下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而持久的吻。 “睡吧,克斯。”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融化冰雪,“我在这里,陪着你。” 雷克斯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嘴角依旧带着那抹满足的微笑,握着江晏的手,力道慢慢松懈,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最终,归于永恒的宁静。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炉火噼啪。图画书摊开在最后一页,画面上两个背影依旧紧紧依偎,诉说着一个关于守护、陪伴与深爱,直至生命尽头完美落幕的故事。 这一世的旅程,走到了终点。而灵魂的碎片,带着阳光、青草与雪花的纯净气息,安然回归。 雷克斯的气息停止的瞬间,江晏感觉自己的心脏也仿佛随之停滞了一瞬。 巨大的、空茫的悲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远比记忆被封印时那种空洞感要剧烈千万倍。 他紧紧抱着怀中已然失去温度的身体,将脸埋在他灰白的发间,无声的泪水终于滑落,浸湿了衣襟。 【检测到目标生命体征消失。灵魂碎片回收程序启动。】系统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程序运转到尽头的终结感。 与此同时,被封印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破了最后的枷锁,瞬间回归! 垃圾星的初遇,拽衣角的依赖,那声荒诞却温暖的“爸爸”,篝火旁的图画,麦田里的歌声,埃兹拉的忠诚抉择,冬夜的絮语,流年的细痕,秋叶的低语,还有最后那幅并肩的背影…… 无数个世界的穿梭,无数次寻找与重逢,所有被封印的情感与记忆,在这一刻完完整整地回归! 他是江晏,是为了收集受意外散落的灵魂碎片而不断历练的攻!而雷克斯,是他深爱的、跨越了无数世界也要寻回的道侣! 他看到了更多……每一个世界,都是他们灵魂碎片的相遇与相爱,直至生命终结,碎片回归。 而这一世,是第三个世界。是灵魂碎片最为纯净、快乐的一世。 记忆的洪流平息,留下的是历经千帆后的深沉爱意与此刻巨大的失落。 他低头,看着怀中雷克斯安详的、带着微笑的苍老容颜,心中痛楚与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交织。 这一世,他没有经历背叛与战争的苦痛,没有承受责任与荣耀的重压。 他只是一个快乐的“克斯”,在一个宁静的山谷里,被他深爱的人守护着,度过了平静、满足、充满微小快乐的一生。 “这一世,你很快乐,”江晏轻声低语,用恢复了所有记忆的、带着古老韵味的鲛人语说道,指尖轻柔地拂过雷克斯冰冷的脸颊,“我就满足了。” 随着他的话语,一点温暖而明亮的、带着阳光、青草和雪花纯净气息的光点,从雷克斯的眉心缓缓飘出,如同夏夜的萤火,轻盈地融入江晏的体内。 【灵魂碎片(3)回收成功。能量特征:纯净、快乐、安宁。】系统提示音响起。 怀中身体的最后一丝重量仿佛也消失了。江晏依旧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屋内,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他抬起手,将那本摊开的图画书小心地合上,如同合上了一个时代。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阳光和快乐的气息。 这一站的旅程,结束了。一场从陌生到深爱,直至生命尽头完美落幕的恋歌,画上了休止符。 而带着这片回归的、充满快乐记忆的灵魂碎片,他将再次启程,前往下一个世界,继续那场横跨星海的、永恒的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