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引着雷克斯手腕的感觉,像牵着一头随时可能受惊的、力量未知的美丽生物。江晏的力道放得极轻,仅仅是提供一个引导的方向,而非束缚。
雷克斯顺从地跟着,但每一步都踩得迟疑而谨慎,那双纯净的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周围不断变换的钢铁景观,对远处传来的任何异响都会投去警觉的一瞥。
江晏的“家”——如果那能被称为家的话——隐藏在两艘大型货舰残骸交叠形成的三角区域内,入口被一张伪装成锈蚀钢板的隔热布遮挡,极为隐蔽。
撩开隔热布,内部空间狭小却井然有序。由废弃隔热材料拼接的墙壁,一张用缓冲凝胶和旧帆布铺就的简易床铺,几个分类摆放着零件、工具和少量物资的金属箱,还有一个正在安静运作的小型空气循环装置。
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一盏用低功耗灯珠和反光板自制的顶灯,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暖白光,与外面那个混乱、肮脏、色彩匮乏的世界截然不同。
江晏松开手,侧身让雷克斯进来。雷克斯站在门口,有些无措,目光快速扫过这个陌生的环境,最终落在那张看起来唯一柔软的床铺上,又立刻移开,仿佛那是什么不该触碰的禁区。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默不作声地走到一个背靠墙壁、能清晰看到入口的角落,像之前在那个破败的救生舱里一样,慢慢地蜷缩了下去,将自己高大的身躯尽可能收拢,存在感降到最低。
江晏没有试图打扰他,也没有要求他必须坐在哪里。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开始例行的工作:检查门口的预警装置是否完好,查看空气循环装置的滤芯读数,清点今天带回的物资——那半块电池,少量的冷却液。
他的动作流畅而安静,带着一种规律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他拿出两份基础营养膏,将其中一份放在一个干净的金属碟子里,推向雷克斯所在的方向,距离他伸手可及,但又不会近到让他感到被侵犯。然后,江晏走到房间的另一头,背对着雷克斯,开始吃自己那一份。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牢牢地锁定在他背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过了很久,直到江晏快要吃完时,身后才传来极其轻微的、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以及细微而快速的吞咽声。
夜晚降临,垃圾星的白昼与黑夜交替更多依赖于恒星光芒被大气折射的角度变化。当顶灯模拟出夜晚的昏暗模式时,室外的温度开始骤降,即使有隔热层,寒意也如同无孔的幽灵般渗透进来,伴随着更加凄厉尖锐的风啸。
江晏将自己裹在另一张旧隔热毯里,躺在床铺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但感官却全面放开,留意着角落的动静。
雷克斯在寒冷中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双臂抱得更紧。他似乎陷入了某种不安稳的浅眠,眉心微微蹙起,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屏住。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种无声传递出的紧绷感,在寂静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江晏静静地睁开眼,在昏暗中看向那个角落。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悄无声息地起身,调整了房间角落里那个老旧取暖器的功率旋钮,让散发出的热量,更多地偏向雷克斯所在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回床上,依旧背对着那边。
过了一会儿,角落里那紧绷的、细微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下去。雷克斯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陷入了真正的沉睡。
黑暗中,江晏睁着眼,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心中那片空茫的冰原,似乎有一角,正在被这无声的依赖和守护,悄然融化。
第二天的“早晨”,是由顶灯模拟出的柔和晨光唤醒的。江晏醒来时,发现雷克斯已经醒了,依旧蜷在角落,但姿势放松了些许,正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江晏坐起身,尝试进行更进一步的沟通。他指着自己,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江、晏。”
雷克斯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眼神依旧茫然,像是不理解这个动作和声音的意义。
江晏没有气馁,他又指了指雷克斯,等待着。
雷克斯只是眨了眨眼,没有任何回应。沟通的壁垒,如同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坚厚而真实。
江晏想了想,从物资箱里拿出了那个屏幕碎裂、但扬声器尚能工作的旧音乐播放器。
这是他前几天在一个废弃的居住舱里找到的,里面残存着几首无法辨识的、旋律古怪的电子乐。他按下播放键。
嘶哑失真的电子音符如同受潮的爆竹般在狭小空间里炸响,带着一种破锣般的喧嚣。
雷克斯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紧皱起,露出了明显的不悦,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神情。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朝向江晏,而是精准地拍在了播放器的停止键上。
噪音戛然而止。
房间内重回寂静。江晏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紧接着,更让江晏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雷克斯拍停音乐后,并没有收回手,而是就着那个姿势,手指向下,轻轻地、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迟疑,拽住了江晏铺在床沿的衣角。
他的动作很轻,与其说是“拽”,不如说是一种触碰,一种连接。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江晏,那双纯净的眼睛里,先前的不悦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几乎能映出人心底最柔软处的渴望。
他拽着江晏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一个清晰而破碎的音节:
“…Ge…?”
歌?
他在索要“歌”?但不是刚才那种噪音。
江晏看着那只拽住自己衣角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薄茧,此刻却用着如此小心翼翼、近乎祈求的力道。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杂质,只有最直接的期盼,仿佛江晏就是他此刻全部世界的中心,能满足他一切需求。
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瞬间攫住了江晏。那并非系统指令,而是一种发自本能深处、无法抗拒的冲动——想要满足他,想要抚平他任何一丝的不安,想要让那双眼睛里永远盛满这样纯粹的期待。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酝酿。
然后,他尝试着,从空茫的记忆深处,搜寻着或许存在的旋律。
他低低地哼唱起来,没有歌词,只是一段模糊的、带着古老韵味的调子。
那声音与他平日说话时的清冷不同,自然而然地染上了一种空灵缥缈的特质,仿佛来自深海,又仿佛来自星空彼岸。
这是……鲛人的天赋?即使记忆封存,本能依旧存在。
雷克斯听得极其专注,拽着衣角的手不自觉地放松了些力道。
他似乎觉得这旋律不错,比那破播放器里的好一万倍,但……还不是他想要的。
他再次摇了摇江晏的衣角,眼神更加巴巴地望着他,里面明确地传递出“不对,不是这个”的信息。
江晏停了下来,面对这无声却无比清晰的指责,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奈,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纵容。
他该如何告诉这个心智如幼儿的元帅,他点的那首存在于他破碎记忆深处的、特定的“歌”,自己可能并不会?
他看着雷克斯,最终,只是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口气息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认命般的温柔。
赖以生存的净水储备在持续消耗,基础营养膏也所剩无几。江晏必须再次外出搜寻。他将雷克斯独自留在安全屋内,反复用手势和简单的词语强调:“待着,安静,等我。”
他不知道雷克斯能理解多少,但对方看着他严肃的神情,似乎懵懂地点了点头。
离开相对安全的空间,垃圾星的真实面貌再次扑面而来。风更大了,卷起带着化学污染的沙尘,拍打在金属残骸上,发出令人烦躁的沙沙声。
江晏压低身体,沿着熟悉的、相对安全的路线移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可能藏有物资的角落。
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他注意到了一些陌生的痕迹:地面上出现了不属于本地拾荒者惯用交通工具的、更宽大的轮胎印;
一些原本可以被利用的、较小的金属构件被暴力拆解、随意丢弃,这不符合资源匮乏环境下拾荒者物尽其用的原则;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股劣质燃料燃烧后特有的刺鼻气味。
江晏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变得更加谨慎,如同幽灵般在钢铁废墟的阴影中穿行。在一处较高的残骸顶端,他利用望远镜(一个废弃的瞄准镜改造)向远处眺望。
在几公里外,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上,他看到了那个“不同寻常”的源头——一个临时建立的据点。
几辆焊接着重型装甲、喷涂着骷髅与交叉能量剑标志的大型越野车围成一圈,中央支起了几个军用级别的充气帐篷。
一些穿着统一、装备着制式能量步枪的人影在活动,他们动作散漫,却带着一股本地拾荒者绝没有的、经过军事训练的彪悍气息。
星际海盗。
他们怎么会来K-73这种穷乡僻壤?是为了躲避帝国巡逻队,还是这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们?
无论原因为何,他们的存在,对江晏和雷克斯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这个据点距离他的安全屋太近了,他们的搜索范围迟早会覆盖到那里。安全屋的隐蔽性在专业的、有组织的搜查面前,不堪一击。
必须引开他们,或者,尽快带着雷克斯转移。但后者在资源匮乏、强敌环伺的情况下,风险极高。
江晏的大脑飞速运转,眼神冷静得如同冰封的湖面。他仔细观察着海盗据点的布局和人员活动规律,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脑中逐渐成型。
他需要利用手头能找到的东西,制造一个足够有吸引力的诱饵。
他悄无声息地退下高地,开始在远离安全屋的另一个方向活动。
他找到了几个废弃的、内里可能残留着不稳定化学物质的能源罐,又从一个损坏的通讯中继塔上拆下了功率放大器。
他用找到的导线,将这些能源罐巧妙地连接起来,伪装成一个小型的能源节点,然后将功率放大器对准海盗据点的方向,利用其残存的功能,模拟并放大出一个强烈的、但极不稳定的能量信号。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细的操作,任何失误都可能提前引爆能源罐,或者被海盗察觉。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颤抖。
当最后一个连接完成时,他迅速撤离到更远的隐蔽点,通过望远镜观察。
不到半小时,一队五人的海盗小队,驾驶着一辆轻型侦察车,朝着他设置诱饵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们的脸上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
计划成功了第一步。
但江晏没有丝毫放松。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一旦海盗发现那里只有一堆危险的垃圾,他们的搜索会更加疯狂和细致。这里,不能再待了。
他必须立刻回去,带上雷克斯,以及所有能带走的物资,踏上更加危险的逃亡之路。
江晏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安全屋,动作比平时更加急促。撩开隔热布时,带起了一阵微风。
雷克斯依旧蜷在角落,但在江晏进来的瞬间,他立刻抬起头。
那双纯净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江晏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凝重与风尘仆仆。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静静看着,而是立刻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流露出明显的不安。
似乎在江晏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等待着,而此刻,等待终于结束,随之而来的是对江晏状态的本能关切。
江晏没有时间慢慢解释。他一边快速地将最重要的工具、剩余的营养膏、净水以及那块尚有能量的电池塞进一个背包,一边用最简单直接的词语和手势对雷克斯说:
“危险!离开!现在!”
他拿起另一个较小的背包,递给雷克斯,示意他背上,里面只放了一些轻便的必需品。
雷克斯看着江晏急促的动作,听着他简短而沉重的词语。
他或许无法理解“危险”的具体含义,但他读懂了江晏语气里的紧迫,看懂了他眼神里的决绝。他没有丝毫犹豫,接过了背包,笨拙却认真地背在了自己宽阔的背上。
当江晏整理好一切,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撩开隔热布,踏入外面那个更加未知、更加危险的世界时,他感觉到衣角再次被拽住了。
还是那只手,带着薄茧,力道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江晏回头。
雷克斯没有看他,而是紧盯着那即将掀开的入口,仿佛外面潜伏着噬人的巨兽。他的侧脸线条紧绷,那是属于战士本能的警惕。
但他拽住江晏衣角的手,却没有传递出任何想要阻止他前进的力道,反而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我在这里,我和你一起”的宣告。
江晏看着这只手,看着雷克斯紧绷却坚定的侧影。心中那片因危机而泛起的波澜,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没有试图掰开那只手,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反手,用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了雷克斯拽住他衣角的那只手腕。
皮肤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雷克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放松下来。他甚至主动向江晏靠近了一步,几乎贴在了他的身侧。
“跟紧我。”江晏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撩开隔热布,牵着雷克斯,踏出了这个短暂的、给予他们最初庇护的“巢穴”。
外面,是永恒黄昏下的钢铁坟场,风沙更烈,远方隐约传来了海盗侦察车返回的引擎轰鸣。
但这一次,江晏不再是独自一人。他的手上,牵着一份沉甸甸的、由恐惧与依赖交织而成,却在此刻化为无声信任的温暖重量。这份重量,让他迈向未知黑暗的脚步,变得更加沉稳而坚定。
依赖,已在危难中无声凝结,化为连接彼此、共同面对一切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