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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岁月的刻痕

作者:青墨竹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时光如同部落前那条潺潺的溪流,看似不变,却在不经意间带走了许多东西。


    十几年光阴荏苒,绿影部落依旧在森林的怀抱中繁衍生息。那座位于坡地与部落之间的木屋,在岁月打磨下愈发显得温润沉稳。篱笆墙内的香草年年繁茂,屋后的菜园在亚修的精心照料下,总能收获最水灵的蔬果。


    江晏和亚修,也无可避免地被岁月刻下了痕迹。


    江晏的鬓角染上了几缕不易察觉的霜白,眼神愈发沉静内敛,如同深潭。他依旧保持着清晨狩猎或巡视陷阱的习惯,但归来的时间比年轻时稍晚,有时会空手而归,只是带回一束沾着露水的野花,或几枚亚修喜欢的鸟蛋。他雕刻木雕的时间少了,更多时候是坐在窗边,就着日光,阅读那些记录着草药知识与往事的皮卷。


    变化更大的是亚修。


    常年劳作和早年积累的暗伤,在他步入中年后开始显现。他那头墨绿色的短发依旧倔强,但其中掺杂的银丝却比江晏更为明显。曾经苍白细腻的皮肤,留下了风吹日晒的粗糙纹路。最明显的是他的腰背,在某个寒冷的雨季之后,开始时常作痛,阴雨天更是酸胀难忍,让他无法再像年轻时那样灵活地攀爬、长时间劳作。


    他依旧打理着菜园,但松土时需要拄着木杖歇息好几次;他依旧会为江晏缝制皮裘,但眼神已不如从前锐利,需要凑得很近,针脚也不复以往的细密均匀。


    一种无力感,如同悄无声息的藤蔓,开始缠绕他的心。


    他看着江晏依旧挺拔的背影,看着部落里那些生龙活虎的年轻战士,再感受着自己身体里逐渐流失的力气和不时袭来的疼痛,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失落,在他心底滋生。


    他开始变得沉默,比以前更加沉默。有时会对着菜园里一株枯萎的苗发呆,有时会摩挲着手指上那枚因常年佩戴而愈发温润的骨戒,眼神黯淡。


    江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出言安慰,那是亚修不需要的。他只是默默接过了更多重活,在亚修揉着腰时,会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垫着柔软兽皮的木墩;在亚修缝制衣物眼神疲惫时,会拿走他手中的针线,说一句“明日再做”;他会记得采集更多缓解关节疼痛的草药,在夜晚就着炉火,耐心地熬煮成浓稠的药膏,细致地为亚修敷在酸痛的腰背和膝盖上。


    他的动作依旧稳定,眼神依旧专注,仿佛这只是他们漫长生活中,又一个寻常的、需要共同面对的小小难题。


    然而,命运的考验,远比腰背的酸痛来得更加凶猛。


    一场突如其来的、几十年不遇的暴风雪袭击了绿影部落。


    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呼啸着席卷天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冻结。尽管木屋足够坚固,储备了足够的柴火和食物,但极致的寒冷依旧无孔不入。


    亚修的身体,在这场严寒中彻底垮了。


    他先是感染了严重的风寒,高烧不退,咳嗽不止。紧接着,早年留下的旧伤在寒冷刺激下全面爆发,关节红肿疼痛,腰背更是如同断裂般,让他无法起身。病痛来势汹汹,迅速掏空了他本就因衰老而不再强健的底子。


    他蜷缩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床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身体因寒冷和疼痛而瑟瑟发抖,意识在灼热与冰冷的地狱间沉浮。偶尔清醒时,他能看到江晏忙碌的身影——添柴、熬药、用温水为他擦拭身体降温、小心地喂他喝下苦涩的药汁。


    江晏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他的疲惫与担忧。


    “对……对不起……”亚修在一次短暂的清醒中,看着江晏为他换下被冷汗浸湿的里衣,声音嘶哑微弱,充满了自责和无力,“拖累……你了……”


    江晏动作一顿,抬起眼。炉火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他看着亚修因病痛而深陷的眼窝和失去光彩的柠檬黄眼眸,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只是用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他冰凉汗湿的额头。


    “会好的。”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然后,他继续手中的动作,细致而轻柔。


    然而,亚修的病情反反复复,缠绵了近一个月。当冰雪消融,春日的第一缕暖风终于吹入森林时,他的高烧退了,咳嗽减轻了,但身体却像是被这场大病彻底抽走了筋骨,变得极度虚弱。他无法长时间站立,走路需要倚靠墙壁或江晏的搀扶,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床上或坐在门口的躺椅上,看着天空流云。


    身体的垮塌,带来了精神的消沉。


    亚修看着江晏为他忙前忙后,看着他不得不放弃规律的狩猎,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采集草药和照料他上,一种深切的、认为自己成了无用累赘的念头,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疯狂蔓延。


    他变得消极,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江晏将精心烹制的、易于消化的食物端到他面前,他也只是勉强吃几口便摇头。江晏将他雕好的、一只憨态可掬的、在晒太阳的小兽木雕放在他手心,他也只是麻木地握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别管我了……”他有一次,在江晏试图扶他起来活动时,用力推开(虽然那力道轻得可怜)了江晏的手,将脸埋进阴影里,声音带着绝望的哽咽,“就这样吧……我……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江晏被他推开,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蜷缩起来、拒绝交流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亚修的消沉,像一层无形的隔膜,笼罩在木屋里。


    江晏依旧沉默地照料着他的一切,但气氛却不再如往日般宁和。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暖融融地透过兽皮窗户,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江晏将虚弱抗拒的亚修半扶半抱到窗边的躺椅上,为他盖好柔软的毯子。


    亚修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不愿面对江晏,也不愿面对这让他感到无力的阳光。


    他听到江晏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坐到了他身边的椅子上。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展开皮卷的声音。


    亚修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看去。


    只见江晏面前的小木桌上,铺开了一张很大的、质地细密的软皮。他手中拿着那支用了很多年的炭笔,正低着头,专注地在皮卷上书写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似乎每一笔都经过深思熟虑。


    他在写什么?记录草药配方吗?亚修有些疑惑。


    过了一会儿,江晏停下了笔,他并没有收起皮卷,而是就让它那样摊开着,然后拿起手边一个正在雕刻的、已经初具人形的木雕,继续打磨起来。


    阳光恰好落在摊开的皮卷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那并非草药配方,也非狩猎心得。


    亚修好奇地凝神看去——


    “……他第一次成功让落叶悬浮时,眼睛亮得像林间的星萤,偷偷看了我好几眼,像只等待夸奖的幼崽。我雕了一只小兽给他。”


    亚修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骤然屏住。


    江晏低沉平静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如同在朗读,又如同在自言自语:


    “……丰收庆典那晚,他躲在树后的样子,像只被雨水打湿的雏鸟。牵起他的手时,很凉,在发抖。跳舞很难,但他没有逃。”


    “……狼族来袭,他冲出来时,脸色白得像雪,眼神却像烧着的火。那一击,很漂亮。”


    “……建造房子时,他处理木材很认真,鼻尖沾了泥土,很……” 江晏的声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好看。”


    “……他第一次成功做出能入口的炖肉,紧张地看着我,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麋鹿。味道,其实很好。”


    “……他偷偷把编了花纹的毯子盖在我身上,以为我没发现。”


    江晏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亚修的心上!


    那些被他遗忘在病痛消沉中的、细碎而温暖的过往,如同被封印的画卷,随着江晏平淡的叙述,一帧帧、一幕幕,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重现!


    那些笨拙、那些惊慌、那些努力、那些微小的喜悦与悸动……原来,都被这个人,用这样一种方式,默默地、珍重地记录了下来!


    亚修再也无法假装,他猛地睁开眼,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转过头,看向江晏,视野模糊,只能看到对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轮廓。


    江晏也停下了雕刻,抬起头,看向他。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沉温柔。


    他拿起那张写满字迹的皮卷,走到亚修身边,蹲下身,与他平视。他将皮卷轻轻放在亚修颤抖的手中。


    “我在记录我们的故事。”江晏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可以一边晒太阳,一边看。”


    他伸出手,指腹轻柔地拭去亚修脸上的泪水,嘴角勾起那抹亚修熟悉的、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然后,一起嘲笑对方当年的傻样子。”


    亚修紧紧攥着那张承载着他们无数回忆的皮卷,仿佛攥住了流逝的时光和眼前这个人沉甸甸的心意。他看着江晏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映着自己狼狈泪容、却毫无嫌弃只有温柔的眼眸,所有的消沉、所有的自弃,在这一刻,被这无声却磅礴的爱意,冲刷得荡然无存!


    他用力地、拼命地点头,泪水更加汹涌,却不再是绝望的苦咸,而是滚烫的、充满生命力的热流。


    是的,会好的。


    为了能和他一起,在阳光下,笑着回忆这些“傻样子”,他也一定要好起来!


    江晏看着他重新燃起生机的眼眸,轻轻握住了他攥着皮卷的手。


    阳光洒满一室,温暖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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