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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雨夜的伤口

作者:青墨竹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晏的木屋建成后,他在绿影部落的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新的“常态”。


    他会在清晨与战士们一同外出狩猎,凭借那份被封存但已然融入本能的知识,他往往能通过观察足迹、风向和植被,精准判断猎物的动向。他的箭法或许不如兽人战士那般势大力沉,却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给予猎物致命一击。他不再亲自演示陷阱,而是在战士们遇到困惑时,用寥寥数语点破关键。


    他像一块沉入水底的墨锭,悄然晕染,改变着部落狩猎的底色。


    下午,他常常会待在自己的木屋前,打理那片小小的园地,将一些常见的、却有特殊用途的草药移栽过来。偶尔,会有部落的妇人带着生病的孩子前来求助,江晏会仔细查看,然后从他的园子里采摘相应的草药,告知使用方法。他的话语依旧不多,却总能切中要害,几次下来,“智者江晏懂得治愈之术”的名声,便悄悄传开了。


    祭司岩望偶尔会来与他交谈,话题从狩猎、气候到星辰、传说。江晏大多时候是倾听者,偶尔回应,言辞精炼,却往往能引发岩望长久的沉思。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位沉默的外来智者,正在以一种温和而不可抗拒的方式,成为绿影部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然而,无论白日的轨迹如何融入部落,每当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时,江晏总会踏上那条通往坡地洞穴的、熟悉的小径。


    这几乎成了一种仪式。


    他的手中,总会提着当天收获的一部分——有时是猎物最鲜嫩的一块腿肉,有时是几条清理干净的溪鱼,有时是一捧罕见的、甘甜多汁的浆果,有时甚至是一小罐他自己尝试酿造的、带着淡淡甜味的果醋。


    他步伐稳定,身影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坚定。


    亚修的反应,也几乎成了一种定式。


    有时,他会故意背对着洞口,假装没有听见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猛地回头,用一种混合着恼怒和急切的动作,将食物飞快地拿进洞穴。


    有时,他会蹲在洞口内侧,透过藤蔓的缝隙,偷偷看着江晏俯身放下东西。月光石般平静的侧脸,专注而自然的动作,仿佛他做的,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时,亚修会故意在洞口留下一些他不需要的、比如过于坚韧难嚼的肉块,或者酸涩的野果,带着一种幼稚的、想要打破这种“施舍”规律的挑衅。但第二天,他发现那些被留下的东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依旧是精心挑选过的、更适合入口的食物。


    江晏就像一座沉默的桥,固执地、单向地,从自己的世界,通向亚修荒芜的孤岛。


    他不索求回应,不期待感谢,甚至不在意亚修是否领情。他只是日复一日地,用这种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传递着一个信息——我在这里。


    亚修的心,在这日复一日的“轰炸”下,早已不再是最初那般纯粹的愤怒和排斥。那堵用自卑、创伤和恐惧垒砌起来的高墙,依旧矗立,但墙根下,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江晏送来的肉,总是处理得干干净净,抹上了能提鲜去腥的野草汁;鱼类的细刺都被小心地剔除;坚硬的果实会被提前敲开裂缝;那些他偶尔流露出的、对某种味道的偏好,似乎总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得到悄无声息的满足。


    这不是施舍,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沉默的照料。


    一天傍晚,亚修因为试图追踪一只狡猾的狐兽,在陡峭的山坡上滑了一跤,虽然没有重伤,但手肘和膝盖都擦破了大片,火辣辣地疼。他心情恶劣地回到洞穴,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一股自暴自弃的情绪涌上心头。


    当江晏的脚步声准时响起时,亚修正蜷在洞穴最阴暗的角落,舔舐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伤口。他打定主意,今天绝对不去碰那些食物,他要让它们烂在洞口!


    脚步声在洞口停顿,然后是熟悉的放置物品的声音。但这一次,声音之后,脚步声并没有立刻离去。


    亚修的心提了起来,戒备地竖起耳朵。


    他听到一声极轻微的、似乎是陶罐放置在地上的磕碰声。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推开。


    过了几息,脚步声才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亚修按捺不住好奇心,等了一会儿,悄悄爬到洞口。


    洞口外,除了用树叶包裹好的食物,还多了一个小小的、粗糙却打磨得光滑的陶罐。罐口敞开着,里面是一种墨绿色的、散发着浓郁草药清香的膏泥。


    旁边,还有几片干净柔软的、撕扯整齐的白色棉布。


    亚修愣住了。他看看那罐药膏,又看看自己身上渗着血丝的擦伤,柠檬黄的眼眸中,充满了剧烈的挣扎。


    这一次,不再是食物。这是明确的、针对他伤处的帮助。


    接受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需要帮助?意味着他向这种无声的“侵蚀”妥协?


    夜风吹过,带着药草的清凉气息,拂过他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丝奇异的舒缓。


    他死死地盯着那罐药膏,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对疼痛的本能缓解**,以及对那份沉默关怀的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依赖感,战胜了可怜的自尊。


    他伸出手,以一种近乎抢夺的速度,将陶罐和棉布抓了进来,紧紧抱在怀里。


    洞穴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亚修靠着冰冷的石壁,慢慢坐下,用手指蘸取那冰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清涼的感觉瞬间覆盖了疼痛,让他舒服地轻轻喟叹一声。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个小小的陶罐,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


    这座单向的、沉默的桥梁,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丝微弱的、来自对岸的回响。


    雨季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连绵的冷雨下了整整三天,将森林浸泡在一片湿漉漉的灰暗之中。溪水变得浑浊而汹涌,狩猎变得异常困难,大多数兽人都待在自家干燥的屋舍里,靠着储存的食物度过这段难熬的时光。


    坡地洞穴里的情况,则要糟糕得多。


    洞穴本身就不深,地势低洼,连日的雨水让洞内充满了潮湿的寒气,石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地面铺着的干草也早已湿透,散发出一股霉味。亚修储存的食物本就不算充裕,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他无法外出补充,只能尽量节省。


    屋漏偏逢连夜雨。


    在雨势稍小的间隙,亚修冒险外出,试图在附近设置几个小陷阱碰碰运气。然而,湿滑的岩石和暴躁的猎物让他付出了代价。一只被惊扰的、带着幼崽的獠牙野猪对他发起了疯狂的攻击。亚修凭借半兽人敏捷的速度勉强躲开了致命的冲撞,但后腰却被野猪锋利的獠牙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强忍着剧痛,挣扎着逃回洞穴,鲜血浸透了他破旧的皮甲,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血线。


    他用尽最后力气,用之前江晏给的、尚未用完的止血草药胡乱地按在伤口上,撕下衣摆紧紧捆住。然后,他便虚脱地倒在冰冷潮湿的草铺上,意识渐渐模糊。


    伤口在潮湿的环境中很快发炎、溃烂。


    当天夜里,亚修发起了高烧。冰冷的寒意与体内灼烧的火焰交替折磨着他,他蜷缩在洞穴最深处,瑟瑟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伤口处的疼痛变得剧烈而麻木,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


    雨水不停地从洞口缝隙渗入,滴答作响,更添凄冷。


    他觉得自己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濒死的野兽,孤独、无助,意识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徘徊。过往被排斥、被嘲弄的画面,与江晏沉默放置食物的身影交错闪现。


    “……滚开……”他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呓语,声音嘶哑微弱,“……不用你管……都走开……”


    但这一次,回应他的,不是无声放置食物后的离去。


    雨幕中,一个挺拔的身影,正顶着冰冷的雨水,一步步坚定地走向坡地的洞穴。江晏的兽皮外套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防水的皮囊,里面装着他所有能找到的、应对创伤和发热的草药。


    这几天,他注意到亚修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他放置食物后很快将食物取走。今天傍晚,他甚至发现昨晚的食物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被雨水泡得发胀。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他走到洞口,浓郁的血腥味和一种伤病特有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湿冷,扑面而来。


    江晏的眼神瞬间沉凝。


    他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拨开了洞口的藤蔓。


    “亚修。”他低声呼唤,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洞穴深处,那双在黑暗中因高烧而显得格外明亮的柠檬黄眼眸,猛地睁开,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戒备,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滚出去!”亚修用尽力气发出低吼,试图撑起身体,却因为牵动伤口而痛得蜷缩起来,冷汗涔涔而下,“谁让你进来的!滚!”


    他的咆哮虚弱而色厉内荏,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江晏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驱逐。他弯下腰,走进了这个狭窄、阴冷、充满绝望气息的洞穴。他的目光迅速适应了黑暗,落在了亚修腰侧那被胡乱包扎、却依旧被血和脓液浸透的伤口上。


    那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别……别过来!”亚修看着那个在黑暗中不断逼近的身影,恐惧达到了顶点。他试图向后缩,但身后是冰冷的石壁,无处可退。他挥舞着手臂,指甲变得锐利,做出最后的威胁姿态。


    江晏依旧沉默。他无视了那些徒劳的挥舞,径直走到亚修身边,蹲下身。


    距离如此之近,亚修能清晰地闻到江晏身上带来的、雨水和草药混合的清冷气息,能看到他被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必须解决问题” 的专注与坚定。


    “你……你要干什么……”亚修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恐惧,是疼痛,也是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和脆弱,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


    江晏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亚修试图推拒他的手腕。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瞬间瓦解了亚修所有的反抗力量。


    亚修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预想中的打击或者更深的羞辱。


    然而,预期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他感觉到江晏松开了他的手腕,然后,那双带着凉意却异常稳定的手,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腰間那早已被血污浸透、僵硬无比的布条。


    亚修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晏。


    江晏的眉头微蹙,目光完全凝聚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布条被解开,露出下面皮肉外翻、边缘红肿、不断渗出黄白色脓液的可怕伤处。腐烂的气味更加浓郁。


    亚修感到一阵剧烈的羞耻,想要蜷缩起来遮挡。


    “别动。”江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


    他打开带来的皮囊,取出干净的清水(他用珍贵的皮囊储存的、而非雨水),开始仔细地清洗伤口周围的污垢。他的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甚至因为需要清除腐肉而显得有些粗暴,但每一次擦拭、每一次挤压脓液,都精准而高效,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专业。


    亚修疼得浑身痉挛,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的湿草里,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再发出一丝声音。他只是瞪大了那双柠檬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晏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专注的眼神,显示着他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在眼前的“工作”上。


    清洗完毕,江晏拿出捣好的草药。那是几种亚修不认识的植物混合而成的泥状物,散发着辛辣而清凉的气息。他毫不犹豫地,将大团的药泥敷在亚修的伤口上。


    “呃!”冰凉的触感与伤处的灼痛形成鲜明对比,让亚修忍不住闷哼一声。


    江晏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依旧纯粹、干净,像山间的清泉,映不出任何杂念,只有对他疼痛反应的确认。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用带来的、干净的、显然是崭新柔软的兽皮条,重新为亚修包扎伤口。他的手指灵活而稳定,打结的动作利落牢固。


    做完这一切,江晏并没有立刻离开。他摸了摸亚修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再次从皮囊里拿出几片晒干的、带有退热效果的树皮,塞进亚修因为发烧而干裂的嘴唇里。


    “嚼碎,咽下去。”他命令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亚修下意识地照做了。苦涩的汁液在口中蔓延开来,让他混沌的大脑似乎清醒了一瞬。


    江晏看着他咽下药汁,这才似乎稍稍放松。他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拧干水分,然后不由分说地,盖在了亚修因为寒冷而不断颤抖的身上。外套上还带着江晏的体温和气息,一种干燥的、清冽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做完这一切,江晏后退了半步,就坐在潮湿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目光依旧落在亚修身上,仿佛在确认药效是否起作用。


    洞穴里,只剩下洞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两人交错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亚修蜷缩在带着江晏体温的外套下,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草药带来的清凉镇痛效果,以及体内那股灼热似乎有了一丝退却的迹象。


    他看着坐在不远处、在黑暗中如同守护石像般的江晏,柠檬黄的眼眸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感——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被强行闯入领地的无措,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冰被瞬间击碎后,露出的、柔软而脆弱的內里。


    那堵他用以自卫的高墙,在这个雨夜,被江晏以一种强硬却并非恶意的方式,轰然撞开了一个缺口。


    温暖、草药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开始悄然流入他荒芜已久的世界。


    破壁之时,无声,却石破天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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