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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作者:法棍女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次日早上八点,房间里先后响起了两声恰到好处的唤醒。


    一声是金属感的“滴答”,另一声是清晨的鸟鸣,两种声音隔着一秒的空隙,在静谧的房间里短暂交叠,不约而同地轻敲了一下空气。


    沈韵舟先醒了。她睁着眼,视线停留在天花板,有一小块掉了漆的地方比周边颜色显得更暗沉一点。


    这点暗沉让她顺理成章地回味起昨晚的apéro。几杯葡萄酒的馥郁红果香气,和奶酪切口边缘略显干硬的纹理。她像是还没完全从昨夜抽离出来,整个人持续浸润在那一点微醺的温度里。


    早在第一声金属音响起时,她就立刻关了闹铃,但另一边的鸟叫却不依不饶,嘀嘀咕咕地缠上了简霁闻的耳朵,撒娇一般。那声音轻轻闹腾着,把女人从梦里一点点揪了起来。简霁闻动了一下,伸手去摸床头柜,迷迷糊糊地按掉了闹铃,脑雾甚至还未散去。


    她转过头,就看见沈韵舟已经睁着眼。女孩缩在被子里,头发有点乱,眼神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两人隔着一盏黄铜台灯,望着彼此,谁都没开口。


    这样对视了两秒,简霁闻弯了弯眼睛,眉眼里藏着点刚醒来的慵懒:


    “早。醒得挺准时呀,小朋友。”


    语气软软的,带着点低哑,听起来比酒还醉人。


    “早啊。”沈韵舟也笑了一下,音色甜得冒泡。


    她把脸埋回被子里又轻轻蹭了一下,还想赖一会儿。过了两秒,她才慢吞吞地翻身坐起来。头发被压得有些翘起,睡裙皱了一点,她也没急着理,只眨了下眼确认外头的光线。


    窗帘拉得不严,金白的光线从边角倾进来,慢慢爬过地板、桌角,最后停在她的脚踝上,颜色很轻。


    “我们是同时醒的吗?”她偏头问,指尖在睡裙的褶皱处蹭了几下。


    简霁闻笑着“嗯”了一声,起身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洗手间。她没有彻底关门,只顺手带上,留了一条缝。


    水声开始响起的同时,沈韵舟也从床上下来,站在原地稍微舒展一下,顺便发个呆。


    半刻钟后简霁闻出来,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气,头发湿了一缕,她一只手在后颈捋着,动作随意又利落。


    “你去吧。”她侧身让出洗手间,“水温我调好了,直接用就行。”


    沈韵舟点头进了洗手间。门刚掩上,她又听见外面响起水壶加热的声音。好熟悉,是昨晚她们发现书桌角落那个小电热壶。


    她洗脸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如果不是这次同住,她大概永远不会了解,简霁闻洗完脸后喜欢先擦一遍脖子,再用指尖轻轻拨顺头发,动作慢条斯理,显得极有逻辑。


    她更不会有机会聆听,简霁闻放水的声音是那样轻,几乎没有水花。每一个动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恰好不会惊动同住的人。


    这些从未来得及被她的感官捕捉过的细节,如今一件一件,悄悄被她尽收眼底。以一位同居者的身份。


    等沈韵舟换好衣服,又洗漱好出来时,房间里已经有了咖啡的味道。那味道闻着不甜,就是expresso,却因为杯边热气弥漫而显得温软。


    窗边的木桌上摆着两个纸杯和昨晚买的可颂,包装袋被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平展。简霁闻倚在桌边神情松弛,从容地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她。


    “洗漱好了就来吃早餐吧。”


    她细腻地叮嘱,语调稳妥,处处为她安排妥当。


    沈韵舟走过去,接过纸杯,手掌贴上杯壁,热的刚刚好。她抿了一口,没有放下。其实她原本担心时间紧,就打算不吃了。只是未想到简霁闻会预先把这个细节照顾进去。她没说出口的那句“不吃了”便被偷偷抹掉。


    她抬眼看她,嘴角微微翘起:“我都还没说要不要吃早餐呢。”


    简霁闻望着她,眼神沉静而柔和:“你肯定想着赶时间不吃了。”


    她微微一顿,语气不容商量:“所以我放在那儿,不让你选。”


    尾调稍微拖了拖,那嗔意里并不期待感激,有的只是体贴,因为她已将她算进自己的一日三餐里。


    沈韵舟弯眼咬了一口可颂,从未如此好吃。


    几口吃完准备出门了,沈韵舟低头背着包,肩带刚搭上一侧,简霁闻却忽然站起身。


    后者的视线在她肩上停了几秒,疑惑道:“只穿这件短袖?”


    整句话稳稳当当,全然是一位母亲在叮嘱自己的孩子。


    沈韵舟低头看了眼自己:


    “嗯,还好吧?”


    简霁闻懒得接话。她径直走了过去,亲自确认那一件短袖是否真的够挡住清晨的低温。走近时她抬起手,仔细覆盖上了沈韵舟正握着包带的那只手。掌心触碰时带着饱满的体贴。


    她的声音放得更低更慢:


    “早上风大,这点不够的。”


    简霁闻不喜欢命令督促别人,只是她把话说到了这一步,就仿佛已经替沈韵舟提前感受过窗外空气的冷冽。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去拿了那件昨晚被沈韵舟随手搭在椅背上的针织衫。她替她轻轻抖开衣物,又顺手拍了拍衣袖的褶。


    再回到对方面前时,她温声叮咛道:“来,把这个穿上。”


    语调柔缓,“来”像一根羽毛在心头瘙痒。她的眼神带着一点揽人的意味,顿了顿后又补上一句:


    “听话,好不好?”


    沈韵舟怔怔看着她,默默接过,被哄得心软成一片,化作了云朵。


    她低头穿上针织衫,袖口还没拉好,嘴里就下意识地冒出一句,语气软软的:“知道啦,妈咪。”


    话刚出口,她自己就彻底愣住了。


    明明是想叫“老师”的,却不知怎么就喊成了那个让人羞耻的词——喊得那么自然,又那么不该自然。


    空气里的氧气都被蒸发掉了。她傻站在原地,脸“唰”地红透,耳根烫得几乎能冒烟。她又低头开始胡乱扯袖口,慌慌张张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可能还没睡醒……”


    简霁闻耐心等她说完,眼神含着几分好笑的纵容。她轻轻点头,认真地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嗯,一觉醒来多了个十九岁的女儿。”


    “有点迟,但也不算太晚。”


    说完,她若无其事地缓缓替她把门拉开。她的动作利落,处处透露着擅长照顾别人的贴心。而她的眼神也重新落回沈韵舟的身上,自然亲昵。她温柔地接住了小姑娘的一声从心里冒出来的撒娇。这是她赋予她的特权。


    沈韵舟背上包,跟在她身后。年长女人应付这句胡话的游刃有余让沈韵舟佩服到头皮发麻。


    ......


    刚踏出酒店的门,一阵风从街角掠过来,果然凉得冻骨头。


    她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肩膀,低声补了一句:“你说得对。”


    简霁闻莞尔,抬手自然地扶正了她背上的包带,把她整个人都安顿好了。动作顺手到“这就是妈妈啊”。


    *


    一路上,简霁闻一边走一边在群里发语音,提醒所有人九点前必须准时到达教室,不能迟到早退。她步伐不快不慢间就将所有事情都已安排妥当。


    阳光完全洒开,两人迎着晨风走了几分钟,便看见在索邦教室外聚集的众人。isabelledevilleroy女士和另一位法国女人站在一块,正交谈着什么。


    简霁闻走上前打招呼,神情温和有礼。isabelle笑着介绍两人认识,年轻女人名叫annabelle,法语教学经验颇丰,接下来的语言课程都将由她负责。


    而简霁闻这次作为陪同导师,仅需在课堂后排坐着就行,偶尔答疑。


    沈韵舟在她们谈话间进了教室,原想随便找个位子坐下,却被叶栖南隔着两排桌椅喊住:“舟舟,这边!”


    她便自然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介绍完安排后,annabelle就正式开课了,她语速刻意放慢,生怕有人听不懂,字正腔圆地鼓励大家轮流自我介绍,从前排依次开始。


    沈韵舟坐在靠窗的位置,轮到她时,她只是起身,语速不紧不慢地用法语说了几句。


    她没有用太长的句子,却因为语调自然流畅,又落落大方、发音清晰,在一众语音生涩的学生中显得格外出彩。


    annabelle听完轻轻点头,似乎早听说过她的法语水平。


    轮到叶栖南时,她也用得相当流利,还在结尾调皮地加了一句:“如果madame的课讲得太快的话,记得来找我开小灶。”


    姑娘们笑出声,现场气氛一下轻松许多。等到轮完所有人,叶栖南立刻凑近,压低了声音:“舟舟,昨天晚上都没看见你,你是和简老师一起住的?”


    沈韵舟笑了一下,“是啊。太累了,回去直接睡到昏厥。”


    “哦?”叶栖南眨了眨眼,嘴角翘起来,“你和简老师……一起住的感觉怎么样?”她的问题问得坦率,却并不冒犯,眼睛里全是八卦的闪光。


    沈韵舟看着叶栖南眼里熊熊的八卦之火,哭笑不得,于是故意逗她:“不好。她昨晚逼我学习法语,说今天要上课。”说得一板一眼跟真的似的。


    叶栖南瞪大眼睛,简直像听见了什么惊世秘密:“妈呀,她这么凶的吗?在外面看着一点都不像啊。”


    沈韵舟狡黠地笑了下,刚想解释是开玩笑,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调皮鬼回头——果不其然,简霁闻坐在最后两排,表面还在写东西,但视线已经落到了她身上。


    年长者的眼神处处透着了然,她早已看穿了她,只是选择了不戳破。


    沈韵舟顿时低下头,肩膀都缩了缩,悄悄扯了扯叶栖南的衣角,小声道:“嘘…上课。”


    上午的课程结束时,一行人跟着负责老师走到楼下庭院,拿到了提前准备好的pique-nique野餐盒。每份都用牛皮纸袋装着,里面有法棍三明治、小块芝士、苹果、酸奶和一小瓶水。


    天朗气清,大家干脆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一边吃一边闲聊。吃等完短暂休息后,全员准备前往仍然位于第五区的先贤祠。下午一点半,那里将有专业持证讲解员带领她们参观。


    今天的后半课程内容,正是围绕先贤祠的历史与法国启蒙思想做的铺垫,因此每个人心中都带着些微期待。


    随后她们按时抵达先贤祠。天色极好,广场上的阳光从檐角落下,在灰白的地砖上铺出一片片光。


    沈韵舟走在队伍中段,步子不快不慢。她的手里握着统一发放的参观册,翻了几页也没看进去。


    只是在穿过某一个柱廊时,她下意识抬眼,正好看见了伏尔泰的雕像。雕像伫立在昏黄光影中,面容平静,双目凝视前方,仿佛在穿越几个世纪之后,依然守着某种信仰与审判。


    沈韵舟停住了,脚步顿了顿。


    她垂眸想找一页关于这尊雕像的介绍,指尖刚要翻页,肩侧忽然有熟悉的气息靠近。那声音没有立刻响起,而是轻轻靠近、悬在她耳边似的落下:


    “你说我逼你学法语?”


    沈韵舟身躯一震,回头就看见简霁闻站在她身边眉眼含笑,原来老师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愣了愣,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找到合理的解释。


    “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她心虚啊,完全拿捏不准老师会怎么看她。


    “嗯。”简霁闻没生气,但也没打算放过她,“你这样说话,会让别人以为我对学生挺不近人情的。”


    沈韵舟咬了咬唇,更心虚了,硬着头皮努力找补:


    “那我现在澄清。简老师人最好了,还会在早上给学生递外套。”


    她眼神又跟着飘了一下:“简老师其实……挺温柔的。”


    她说完抬眼看了年长女人一眼,那眼神藏着点不安,又透着点讨好。


    简霁闻侧头看她,眼神已柔软得很:“你这是在哄我?”


    “我怕你记仇。”沈韵舟像个胆小的小熊猫,边观察边服软。


    简霁闻没有再说,只是往前走了几步,低声补了一句:


    “那你得哄得久一点。”


    藏着不明显的小计较,又似乎是明知道自己会被哄,还故意多要一分。


    俩人的影子无声地叠在一起。谁都没有出声,也没有立刻往前迈步。她们就那样并肩站着,隔着几寸,看着那尊安静的见证者伏尔泰。


    此时的氛围有点奇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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