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龙心动》 1、第 1 章 六月末,泠洲大学的主教学楼已渐趋沉寂,只有少数课题组和留校的身影偶尔穿行其间。 中法学院的四楼,今天却显得格外有生气。走廊上时不时传来脚步声与推门声,空调送出的凉意在空气中轻轻流动,拂过人群的手臂和脖颈,将这个刚刚展开的夏天悄悄围了起来。 她们法国研学夏令营的行前动员会,就安排在这里。 此刻的教室门半敞着,前排座位早已坐满,后排还稀稀落落地有人走动。屏幕上投着夏令营行程的介绍文件,标题醒目,字体平直。 沈韵舟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着椅背半歪着身子。额前细发贴着皮肤,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漫不经心地绕着鬓边几缕碎发,动作缓慢随意。她没走神,只是偶尔抬头看下讲台。 讲台上的女人正说着话,传来的声音温柔沉稳: “……今年夏令营将由我们中法学院与索邦大学联合承办,为期一个月,上半段在巴黎,下半段前往南法……请各位务必遵守团队纪律,不要单独行动,如有特殊情况请与带队导师,也就是我,及时沟通。” “我是——简霁闻。” 她说完,略一侧身,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中央写下三个字: 简、霁、闻。 笔迹稳当,每一笔都透着深思熟虑的性格。沈韵舟下意识收了小动作。她脑海里就很冒昧地闪过了对这三个字的私人解读。 『简』是大道至简。 『霁』是雨后初晴。 『闻』是博闻强识。 其实,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却是初次将其和眼前这张面孔如此『近距离地』对应起来。 讲台上的女人写下“简霁闻”三个字后,转身,左手自然垂落在身侧,手腕那只银表在灯光下泛出一点细碎的光。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格外稳,既不故作威严,也不柔和示好,只是自然地就令人注意,成了这间教室的轴心。 沈韵舟的感官顺势从听变成了看。 她的目光从简霁闻的眉眼扫过,停在唇线,又落到她右侧耳垂下方的一颗细小痣。不明显,却让人记住。 简霁闻—— 巴黎索邦大学对外法语硕士毕业, 泠洲大学中法学院法语部讲师, 已在此任教几年有余。 沈韵舟早就知道,这次的夏令营由简霁闻负责带队。可她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只是有时在学院里远远瞧见的剪影,或者是从她人口中拼凑出的模糊形象。 有些零碎,又隔着距离。 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那位即将同行的人,确实是简霁闻。 而明天,她们就要启程了。 这次的法国游学夏令营是沈韵舟自愿报名。她的专业是中法合作项目,从一入学起便注定要游走在中法两种文化与三门语言之间。 她高考超过六百分,却在众多热门专业面前毫不犹豫地选了颇为小众的中法学院。她不是盲选。她从来都知道,自己会走一条和别人不一样的路。 那时,她还没正式学过法语。 只是偶然从电影里听见几句漏出的句子,节奏轻快,发音流畅丝滑,有着唱歌一般的灵动感。她听不懂,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她只觉得法语像一滩水,正好流淌过她心里从未被浇灌的缝隙。从那以后,她开始留意法国。 她反复看那些法语电影,不是为了学语言,只是为了看清镜头里另一个世界的人是怎么活着的。她看到巴黎人走路很快,语速也快,讨论政.治和文学可以在咖啡店小酌一杯,也可以在小酒馆前的露台聊上一小时。 她听见,那种“礼貌中带锋利,自由中藏分寸”的气质是法式生活的本能方式。 她记住了塞纳河畔的旧书摊、黄色的地铁标牌、画得杂乱却热烈的涂鸦墙,还有深夜透着暖黄灯光的奥斯曼建筑群。她甚至开始留意法国的罢工节奏、新闻主播的口音、政客的演讲姿态。这些都是她在此之前,从未体验过的另一种生活的艺术。 可以独处而不尴尬,可以自由而不被打扰,可以锋利而不必收敛。可以做自己,却不用顾及她人。 她想去巴黎,不为前程。她只是想在塞纳河上,在卢浮宫前,在风华正茂的年纪,爱自己想爱的人,说自己想说的话,成为一个忠于真实内心的自己。 但她知道,真正靠近一个世界,不只是会听它的语言。她更想明白的是,一个国家的文化是怎么被编织起来的。一座城市是如何被讲述、被想象,又被真正走进的。 所以她没有只选语言。她报读的是目的地管理专业。中法合作,法语从零起步,和专业课并行上。她一边学语言,一边学怎么去理解一个地方,讲述一个地方。 她想做的,不是说得好,而是“看得见”。每一个目的地,都不只是地理存在,它们有自己的节奏、气味与光线,有自己独特的记忆和情感。她想去聆听,去理解,去把那些故事讲出来。 用她自己的方式,把一个地方真正的脉搏传达给另一个文化背景里的人。她想成为那种讲述者,文化的搬运者,也是连接者。她知道,要成为那样的人,不能只靠书桌前的想象。 按照学院祖传的老规矩,大一结束即可自愿选择报名去法国暑期研学,提前感受法国,法语和法国文化,当然还有增进她们对本专业的了解。 此次全部学生一共十一人,加上带队导师一名,一行十二人。 这个项目行进至今,已经颇具成熟规模。熟悉的主办方,泠洲大学和她所在的二级学院——中法学院。 熟悉的合作方,学院的法方合作院校——久负盛名的巴黎索邦大学。 熟悉的线路和课程, 熟悉的流程和配方。 一切都是熟悉的,除了简霁闻。 沈韵舟所在专业人数多,专业课一起大班上课,但法语课则是按十五人小班分开。毕竟简霁闻还未教过她。 在中法学院,法语老师几乎每学年都会轮换,学生也按成绩分班,每学期换老师。沈韵舟作为快班的佼佼者,也将迎来新老师,只是现在还没人知道那会是谁。 ...... “嗯,大家在夏令营期间有什么问题随时和我联系,我的电话号码是——” 简霁闻念到电话号码时,“是”字的尾音绵了一下,让原本公事公办的句子晕染了一层轻柔的尾光。 沈韵舟这才缓过神来。四周的同学早已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唯独她,全然没抓住重点。 她晚了一拍,干脆也不再去补那号码,只抬眼望向讲台。眼神不算贸然,却比方才又多停留了几秒,带着一种未被察觉的好奇与轻轻探出的兴趣。 简霁闻不是那种张扬的美人,五官却生得干净克制,还透着一股被妥帖安放的温柔。她的眉细长而弯,没有刻意修饰。眼睛也偏长,眼尾微微收着弧度,不带锐气。 瞳仁清透,蕴藏着一尾有光的灰棕色,仿佛褪色的茶叶水,在阳光下泛着柔亮。 视线下移,简霁闻鼻梁挺却不过高,下颌线流畅干净。肤色偏白,是那种阳光照到也不泛红的细腻肤质,隐隐有点冷调。 一件奶白色衬衫裙,裙摆刚过膝,布料轻盈,微微起褶。她不张扬、不抢眼,却莫名让沈韵舟的目光一再停留。 目光继续点点描摹,把年长女人的面庞收入心中。她忽然注意到,简霁闻左手无名指空着。 她想,这样的人,大概不会轻易被谁握住手吧。 最终,视线交错,对准。 沈韵舟迎来一眼责备的目光。 可那目光不是真的责备,反而在说:“你在看,我知道。” 她没想到, 那双眼睛也正将她收入眼底。 * 简霁闻望着讲台下那位过分大胆的小姑娘,眉头里不自觉荡开一丝涟漪。 小姑娘手里空空,连装个样子拿笔都懒得。这就是沈韵舟。 每学期的成绩汇报,同事们的办公室讨论,哪怕不刻意留意,也很难忽略她。中法项目快班第一,口语写作双高分,院里法语辩论赛的夺冠选手,年级里少有的综合型人才。 而现在,那位在众人口中“努力上进、认真乖巧”的学神,却像是从另一个角度出现。不是传说中的样子。 当下的她不安分,不藏拙,有些胆,还带着锋利的倔。 原来,这也是沈韵舟。 简霁闻很少对学生起私心。但那一刻,她心里生出了一点想知道她更多一点的冲动。 似乎,想象中的乖乖好学生沈韵舟被她隐秘地、悄无声息地撕开,露出另一副面孔。 ...... 小姑娘今天扎着低马尾,额头光洁,只是右上角额骨有一块轻微的凸起。不明显,只有在阳光拂照时才隐约可见,有些可爱。 简霁闻年过三十,自不会像小姑娘那样明目张胆地打量人。 她只是轻轻扫过两秒,对方模样尽数收入心中。 眉弯而浓,眼是内双,睫毛不长不短,眼神明亮,却不轻易流露情绪。 嘴唇抿起来时不算薄,唇色自然偏红,有种不服输的劲。很有气性。 将剩下的内容一一叮嘱完毕后,简霁闻没再多言。 除去个别学生留下询问,其余人纷纷起身离开。 沈韵舟懒洋洋地收起书包,刚走出几步,身后却响起一声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声音:“沈同学,请等一下。” 她脚步微顿,拉上书包拉链的动作没有停,但明显慢了下来,有意延迟那一点点时间。然后,她回头。 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 她只是将目光稳稳投了过去。那眼神干净明亮,有着些许年轻人惯有的倔强坦然。 是不是在说: 『我知道你会叫我。』 简霁闻正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却在她的目光里轻轻地收了口气。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不疾不徐地对准了彼此。她们谁都没有移开视线,只是不约而同定格了眼神。 在安静的教室,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门口人声渐起,而她们之间,气氛反倒凝固了几分。 简霁闻没立刻开口。她只看着沈韵舟,眼神里有话要说,又被按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趟旅程,也许会比她原先设想的更鲜活。 不仅是因为即将前往巴黎,更是因为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那个带着呼吸、情绪与微妙细节的小姑娘开了口。《 》 2、第 2 章 “嗯?简老师找我?” 她语气不算怠慢,却也没有学生惯常的那份恭敬。 简霁闻点头,神情温和:“刚刚开会你好像没怎么记笔记,怕你漏掉了重要信息。我们明天出发的集合时间和地点,建议你还是写下来,避免耽误。” “还有我的电话,也是。” 话说得得体,不轻不重,仿佛对所有学生都一样。 但沈韵舟心里明白,这分明是单独的提醒。对方注意到了她的走神,也在用一种委婉克制的方式留意她。 她看着简霁闻,一瞬间,感受到了对面女人自然流露的善解人意。 “谢谢简老师。”她走近一步,语气平稳,“我记得住的,不会迟到。” “出国这件事,每个细节都算数。”简霁闻目光微动,语气轻柔,“你是我们今年项目里成绩最好的学生,大家自然会参考你怎么做。” 沈韵舟轻轻一愣。 这话是夸奖,还是提醒? 她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刚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住,回头问道: “简老师前两年,也有带队过夏令营吗?” 对面的女人微微摇头: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 “原来如此。”沈韵舟轻声回应,礼貌不多话。 简霁闻颔首: “回去吧,好好收拾东西。” 沈韵舟离开教室,在食堂随意吃了几口饭回了宿舍。她们院都是中法合作专业,人数比起其他学院不算多,所以宿舍都是两人间。 好友钟寻正在床边收拾行李,一抬头看到她:“你被老师留下啦?” “嗯啦。” 期末考试结束后,大家都在陆续离校。钟寻是本地人,虽然和家里关系疏远,但也得回家。 “就是咱隔壁班的那位美人老师?”钟寻和她是一个法语小班。 “对,简霁闻。” “哦。”钟寻顿了顿,走过来拍拍她肩膀,“虽然我不太了解简老师,但,我相信她是个好人。”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沈韵舟没回话,只笑了笑。 半小时后,两人告了别。钟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补充一句: “记得多给我直播你们夏令营!我要看全法国的帅姐姐!” 宿舍静了下来,沈韵舟盯着躺在地上的行李箱。箱子已经被塞得七七八八,有几套衣服、药品、学习资料,还有些琐碎的小物件。 这是她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去欧洲。从上海到巴黎的航班要坐十一二个小时,她从没坐过这么久的飞机。光是想到这十几个小时的航程,脖子已经提前有些酸,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颈椎。 可更让她忐忑的,是她到底听不听得懂“真正的法语”。 她能够轻松应对课堂上刻意放慢的语速,也能举重若轻般完成外教精心设计的对话练习,只是她无法确定能否游刃有余地融入法国街头的喧哗、市集的叫卖、地铁的广播,以及那些未经翻译的真实世界。 她心里起了波澜,又努力安慰自己:老师们都夸她法语好,平时和法国人交流也没出过问题。 你一定行的!沈韵舟! 她起身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链合上,“咔哒”一声。 一切准备完毕。 她用手背蹭了蹭额头,那里已经布满了细汗。明天下午就要从学校出发前往浦东机场。她想,今晚还是早点洗澡休息吧。 刚拿好洗澡衣物,手机震动了一下。点开,是母亲沈之棠。 沈之棠是一位平日里包容开明的母亲,平时在楚南外国语大学教英文。此次她的宝贝女儿第一次出远门,平时就算再放养,这次不免也想多叮嘱几句: “明天去法国了,今晚早点睡。” “银行卡和现金都带好了吗?钱不够再跟妈妈说。” “你顺便把带队老师联系方式发我。到时联系不到你也好找人。” 沈韵舟才想起,下午会议上的电话根本没记。 她翻开微信,发现自己已经被拉进了“法国夏令营研学”群,群主发了一条老师的电话。 她点开群主头像,是简霁闻。头像是她站在海边的背影,风吹起长发,身影隐入金色海浪与灰蓝天空。 她穿着卡其色长风衣,白色长裤在落日中反射着柔光。神情藏于明暗的光影与朦胧的海色之间。 但沈韵舟没有加她。 女孩只给母亲发了条语音,语气软软的:“别担心啦,我不会有事的,手机也开了漫游,随时能联系到。” 说完便放下手机,进了浴室。 等洗完澡后点亮手机屏幕,看到沈之棠也回了条语音: “在法国的时候,时不时发个消息报个平安,好让妈妈安心。” 沈韵舟乖巧的选了一个尿不湿泰菲点头如捣蒜的表情包发了过去。 *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醒来时已是正午,阳光洒进房间,空气中残留着昨夜的静谧。 集合时间定在下午两点,校门口,大巴直达浦东机场。洗漱完,沈韵舟随意吃了点东西,确认好随身物品,就推着她那只28寸行李箱,独自走向校门。 这次的十人团里,没有一个是她平日里熟悉的朋友。她抵达时还早,只见简霁闻站在大巴旁,身姿挺拔,和几名女生交谈着。 沈韵舟悄无声息地立在了她们的身后,没有上前打扰。 只听着简霁闻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春水一样安抚着临行前的慌乱: “别担心,很多东西不用带,法国那边都有。” “去机场的路上好好休息,今晚航班起飞晚,机场等候时间长” 等那几位女生笑着上了车,简霁闻才抬眼环顾,准备继续捞人。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由远及近,稳稳落在了推着黑色行李箱的沈韵舟身上。两双眼睛在空气中轻轻碰触,问好。 “简老师。”沈韵舟低声唤道。 “嗯,来了啊。”简霁闻神情不自觉柔和下来,她认为这是只在面对“有分寸的好学生”时才会出现的眼神。 润物无声的关注,比平时多一分。 “别傻站在太阳底下,是想被晒伤吗”年长者语气一转,轻声嗔怪,有不易察觉的关心。 沈韵舟不失礼貌:“我这就上车。” 她正欲登车,又被拉住。是那双温热的手,落在她手腕处,力道不重,却分明带着一丝认真。 “等等。” 简霁闻的声音低了一点,像是有话要单独交代。她的目光越过车窗,看了一眼车内已就座的同学们,又落回到沈韵舟脸上。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她顿了顿,组织着措辞:“这次带你们去法国,事情比较多。预定航班、落地对接、研学活动,还有各种临时安排的变动……我一个人可能顾不过来。” “我需要一个学生帮我一起协调信息、传达通知,尤其是……”她看了她一眼,语气笃定,“你的法语是全年级第一,口语也很厉害。” “而且我知道你做事很稳。” 她早就听同事讲过。 沈韵舟听完微微一愣,没料到自己会被委以重任。她第一反应是惊讶,接着又不由自主地打量起眼前这个提出请求的女人。 简霁闻站得很直,语气也一如既往从容,可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湿润,贴在太阳穴边。那是刚刚来不及擦掉的汗痕,在阳光下闪烁,看得出她方才四处奔走,来回确认每个人、每一件行李、每一份表格。 沈韵舟忽然意识到,简霁闻并不像她看上去那样全然淡定。 她也会累,会焦头烂额,很可能会在无数表格和deadline里,被安排压得喘不过气来;而这一切,她只是独自咽下,没表现出来罢了。 这一大摊子的准备工作,但凡哪个环节出错,背锅的都只会是她。 这一刻,某种细密而真实的共情,悄悄浮现在沈韵舟心头。女人总是更懂得女人的难处与不易。 她甚至说不上来是否还捕捉到了更多情绪,只是心头忽地一动,像被轻轻拨了一下。 于是她抬眼看她,点了点头:“可以。我会尽力的。” 简霁闻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终于得到了预期的回应,神情这才彻底柔下来:“我相信你,韵舟。” 她没说谢谢,一句“我相信你”,语调温缓,不带一点上对下的命令感,反倒像是私下请求的一种托付。《 》 3、第 3 章 沈韵舟将行李妥帖地安置在大巴行李舱中后,顺势登上车。 车厢里已有零零散散几人落座,目光掠过,是五六个熟悉的身影。关系亲近的,自然成双成对地坐在一起。 她一眼便瞥见第一排右侧的林未青和叶栖南,两人正好也望了过来。目光相触,彼此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笑意。 沈韵舟没有多想,径直走到她们身后的靠窗位置坐下,默默从包里取出耳机,闭上眼睛,准备小憩。 其实她早已睡饱,只是车厢里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在闷热里,竟带来几分困倦。这短暂的独处,恰好是个安静又不被打扰的借口。 耳机音乐音量不大,她依然能听见前排传来的上车声、笑语声,却始终没有睁眼,只是任由睡意缓缓袭来。 她没有刻意去计较时间,但随着大巴发动的轰鸣声,身侧忽然传来一句轻柔又礼貌的请求: “韵舟,我坐你旁边,好吗?” 沈韵舟睁开眼的瞬间,顺势摘掉左侧的耳机,神色里透出迷茫。简霁闻就站在她身侧,手轻轻搭在座位靠背上,侧过头来笑得明朗。 “老师快坐吧,车子要开了。” 她轻声应着,明明座位还空着,却还是下意识地朝内侧挪了挪。 大巴车上空位不少,而简霁闻偏偏选择了她的身旁。 沈韵舟若无其事,却在心底悄悄揣测起来:这主动靠近当然事出有因,毕竟她现在是学生代表,简老师这是提前放低姿态,示好拉近关系嘛。 简霁闻颇为友好的笑了一下,安静坐了下来。 车子已经发动,正在缓缓驶出校门。两人虽坐在一起,却都没有刻意和对方搭话。 沈韵舟继续戴上耳机听歌,偏头看向窗外的街景。余光偶尔能瞥到身侧的女人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手指时不时轻点着,在回复消息。 一个人带着十一个小萝卜头远赴异国他乡,绝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愿意接下这份工作的老师,恐怕并不多。 毕竟这不是说走就走的旅行,而是一场牵系着十几位学生安危的责任之旅,稍有疏漏,便是不可承受之重。 沈韵舟不禁好奇,当初简老师得知自己被安排为带队教师时,心里是怎样的感受? 她一边想,一边才意识到—— 自己竟不自觉地站在一个旁观又关切的位置,替她思量了这么久。 而此时的简霁闻,在确认好车上人数后,便低头开始回复学院的信息,向领导汇报一行人已全数到齐,车辆已顺利出发。这次独自带领这么多学生,她心里其实也没底。 也正因如此,她需要在学生里找一个能真正帮得上忙的人:法语流利、处事踏实、值得信赖。在法国,有时候一个能听懂、能应变的学生,必然能缓解此后的燃眉之急。 尽管上次动员大会时沈韵舟那副心不在焉、肆意走神的模样,她仍历历在目,但回想多次从同事口中听说了小沈同学的正面评价后,她始终愿意大胆地信任她。更何况小沈同学的法语这么好,学院几年都难得招到一位。 她对沈韵舟心怀期待,或许这是作为老师的习惯吧。想到这里,她把手机屏幕摁灭,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来。 车厢里不透气,闷闷的空调冷气很快熄灭了周围人的谈笑声,整个车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沈韵舟仍偏头凝视着车窗外不断滚动的风景,看着车行驶到了跨海大桥。 这是她第一次坐大巴穿越跨海大桥。车窗外,海天相接,波光潋滟,一切新奇得让人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下沿途不断变幻的海景。 手机没有调静音,快门的“咔嚓”声不合时宜地响起,闯进了简霁闻闭目养神的片刻安宁中。 她微微偏过头,睁眼看去——对面那个女孩正倚着窗,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藏了几颗小星星,望着窗外的海,神情专注又痴迷。 “确实挺美的。” 简霁闻弯起唇角,轻声说。 沈韵舟原本只是想偷偷藏着这一窗的风景留作纪念,没想到简老师在悄悄看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软下来: “我是内陆人,很少有机会看海。” 简霁闻点头,开了一个有点冷的玩笑:“嗯,你们省的人大概从小都忙着吃辣,没空看海。” 沈韵舟顿时稀奇:“简老师知道我是哪里人?” 简霁闻莞尔:“我不仅知道你是楚南人,还知道这次期末你的法语又考了年级第一。” “哦,是吗?”沈韵舟的耳朵动了动,“成绩还没公布出来呢。” 当然她不意外自己的成绩。 “嗯,是还没公布出来。不过——” 简霁闻故意卖了个关子,“这次你笔试的卷子是我改的。” “是吗?”沈韵舟的注意力被她吸引了过来,头不自觉地向简霁闻那边靠了靠,“那我真是好幸运啊,第一次被简老师批试卷。”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都笑眯了眼,一副乖巧听话的小模样。 简霁闻却清楚,眼前这姑娘,层次多得很。这份乖巧,只是她众多面貌中的其中一层而已。 她眯着眼笑的时候,让人莫名想到学校里那只总爱在阳光下打盹的小橘猫,懒洋洋的,软绵绵的,可爱得有些犯规。小沈同学,有点厉害啊。 “能批到这么优秀的卷子,是我更幸运。” 两个人在车里低低说话咬着耳朵,悄悄缠绕起一缕默契。窗外的风景一寸寸往后退,路程也不知不觉过了一半。 “睡一会儿吧。”简霁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晚上在机场还得折腾好几个小时,会挺累的。” 沈韵舟心头一热,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在悄悄升腾。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简霁闻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好像只要她在,事情就会被妥帖地安排好。 她明明不是那种轻易依赖别人的人,却在这一刻,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一种安稳。这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她曾在母亲沈之棠身上感受过。陌生,是因为这份抚慰,此刻来自简霁闻。 她低头想了想,也许,这就是人对母性的本能依赖吧。 沈韵舟再次闭上了眼睛。 * 大约半个钟头后,大巴车平稳驶达上海浦东机场。 简霁闻率先站起身,利落地拍了拍手,清脆的巴掌声在车厢里响起,引得众人纷纷转头看向她:“大家下车吧,记得拿好自己的行李,别落在车上了。” 话音刚落,她便当先一步下了车,站在行李舱前守着,准备搬运行李。 由于此地不宜久停,车上的学生们只能依次下车,速度难免有些慢。 简霁闻干脆撸起袖子,亲自开始把一只只行李箱往外搬。 沈韵舟坐得靠前,是最早下车的几个之一。她一眼看到简霁闻正在费力提着一只只几乎清一色的28寸大箱子,几步上前,默默递上一只手,和她一同抬起箱子。 简霁闻抬头瞥见是她,笑了笑,无声说了句“谢谢”。 不多时,林未青等也下了车,见简老师已动手,她们自然不好袖手旁观,忙得热火朝天。陆陆续续,大家都开始动起来,搬行李、清点、整顿,不一会儿便收拾妥当。 于是,简老师领着一群拖着大箱子的小萝卜头们,浩浩荡荡地迈进了机场。在候机大厅确认今晚的航班没有延误后,一行人总算放下心来。 距离值机和托运行李还有不少时间。为了避开可能的堵车,她们早早出发,如今在机场内已经休整了一阵,可眼下也才刚过下午五点。 简霁闻坐在靠窗的一排椅子上,又低头开始处理手机上的工作消息,一条条汇报着:学生们已平安抵达机场,情况一切顺利。 沈韵舟暂时无事,便和一旁的林未青、叶栖南轻声聊起天来,气氛不紧不慢。其他同学有的刷手机,有的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机场的白噪音里浮动着少年人的轻松与闲散。 等终于完成值机、托运等一系列手续,简霁闻环顾一圈,把队伍重新整顿好,轻声宣布:“现在可以自由活动一下,记得一个半小时后在安检口集合,不要迟到。” 林未青微微撅嘴:“我们走吧,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都饿了。” 沈韵舟点点头,和她们一起走了。 简霁闻待会儿会去吃点什么吗?她会饿吗?一个人吃,还是……也会和谁一起?她边走边想。 林未青拉着叶栖南和沈韵舟一起进了一家拉面馆,三人落座点好餐,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沈韵舟这才发现其实这两位非常好相处,性格随和大方,聊着聊着,她不由自主地轻松下来。 “韵舟,你法语这么好,到时候我和未青就等着抱你大腿了哦。”叶栖南一边笑着调侃,一边冲她眨了眨眼。实则她的法语并不差,每次考试基本没掉出过年级前三。 另一个常年在榜的,还有钟寻。 * 简霁闻其实哪儿也没去。她今天的事太多了。第一天带队出行,院领导格外上心,工作群里三不五时就@她,问进展、催回复。 一条条工作消息接连不断,她被信息淹没得心烦意乱,胃口全无。 只是起身去了旁边的便利店,随便买了杯黑咖啡和一个三明治,站着匆匆吃了几口权当充饥。 吃完,她回到原位坐下,戴上耳机闭目养神。 此刻她不需要声音,只是想借着耳机,隔出一点自己的世界,清净。 时间没有为难她,大约一个小时后,陆陆续续有人回来。等人都到齐,检查无误后,简霁闻带着大家过了安检,登机随即开始。 为了确保每一个人都顺利登机,她特意压在队伍最后,一边走一边清点。 等轮到她,她低头扫了眼手机上的登机牌,47a,靠窗的位置,正好。能少些干扰,也能有点喘息。 人来人往,她在狭窄的过道中缓慢前行,耐心等待前面的旅客安置行李。 36,39,43,45…… 她心里悄悄数着,脚步也随着数字一点点逼近。 终于,47。 她轻轻吐了口气,视线瞥向座位。走廊边的位置空着。 而当她的目光穿过那空座投向中间的座位时,嘴角忽然微微动了动,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自觉的柔和惊讶: “好巧。” 说得极轻极慢,成了落在心间的一滴水。『好巧』本就微妙;只有当心底那缕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待被骤然兑现时,它才会悄声落在唇边。 简霁闻没有说“是你啊”,也没有说“你也坐这儿啊”。 她只是知道,在那一刻,她最想说的,就是——好巧。《 》 4、第 4 章 一声莫名的“好巧”悬在空中,让沈韵舟觉得奇妙。 可当她抬眼和对面的女人四目相对时,这句“好巧”便是落地的雨,沉静,踏实。沈韵舟无声张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应。 显然两个人都是随机选择的座位。 但恰好是她,恰好也是她。 她原本没有刻意去商量和谁坐在一起,只是单纯地想一个人待着。 但如果是和简霁闻共度这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呢?可没有如果,这就是眼前的真实情景。 “是不打算让我进去了吗?” 简霁闻察觉到她视线飘忽,本想多等一会儿给女孩回神的时间,可过道狭窄,她不得不无奈一笑,将对面的那点思绪轻轻拉回来。 沈韵舟这才回过神,收起自己的内心活动,羞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连忙起身让座:“对不起,我这就腾位置。” 可一想到要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与身边人贴身而过,沈韵舟便觉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下意识捏紧裤缝,低下头去,她不敢看她。 等她感受到那副成熟身体的轮廓轻轻擦过自己手臂的瞬间,心里那点小小的防线顿时便起了皱。这起伏的身段捏紧了她高低不平的内心。 沈韵舟愣在那里,呼吸急促了些,胸口不自觉轻轻起伏着。 等简霁闻坐下,女孩才暗地里吐出一口气,全身放松下来。 “怎么?紧张成这样?你怕我啊?”简霁闻轻轻侧过头,声音里传来调笑。 “平时不是和法语部的老师都聊得挺好吗?见你们每次都说说笑笑的。”语气里仿佛还有一点点不满。 沈韵舟自己也想不通。平日里她与法语部老师都能轻松打成一片,但面对简霁闻,总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拘谨。 或许是因为简霁闻从未教过她,又比其她老师显得更端雅沉静,有种天然的距离感。 沈韵舟本暗自将那种气场称作“师感”——让人不敢轻易亲近的敬重。 可几次短暂接触后,她却逐渐发现,简霁闻虽显端庄,处事却极有温度,甚至让她感到了母性般的温柔。 沈韵舟的心霎时软了,目光也柔和下来,语气里藏着她都未曾察觉的一点娇意: “简老师,那从今天起——” 简霁闻双手抱胸,挑眉等她说完。 “我就和你,全学院天下第一最最好,好不好?”她笑着,眼角弯起漂亮的弧度。 “小骗子。”简霁闻自然不信她的鬼话,整个人却被哄得十分舒展。 飞机还未起飞,机舱里略显嘈杂,两人已慢慢熟悉了彼此的气息,那种亲近很轻,很松弛。 她们的同伴零零散散坐在不同位置,沈韵舟环顾四周,竟没看到熟悉的身影。此次她们选择的是北欧航空,航班机型大,座椅之间留有宽裕。 很幸运,这趟航班的上座率并不高,她们旁边的座位,一直到飞机引擎开始轰鸣都始终空着。 真好。 这是沈韵舟人生中第一次坐长途国际航班,一想到要和这么多人共处十几个小时,她多少有些不自在。 可眼下,她并不慌张。 凌晨时分,飞机轻轻腾空,如一枝旱地拔葱的银箭划破夜空。 她透过舷窗望下去,是昏黄的机场灯光和城市建筑的点点灯火,一条条道路像经纬线交错,将这座城市细细切割。而她,此刻正要离开这里,离开熟悉的土地,飞往未知的巴黎。 她很安然。因为身旁的那位年长女性,让她心定。 “累吗?”她轻声问道,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这一天简霁闻为学生操了不少心,怎会不累? 简霁闻微微摇头:“我习惯了。倒是你,紧张吗?” 她记得沈韵舟的护照资料——这是她第一次出国。 女孩只是摇着头笑了笑:“有简老师在,我不紧张。” 简霁闻听到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那句“有你在”像一根线,系住了她和这个原本毫无交集的女孩。 她眼神似水。谁会不喜欢这样一个聪明又嘴甜的学生呢? 不知何时,机舱里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周围也安静了。 简霁闻暂时没打算休息,她知道,再过两三个小时,乘务员便会开始发餐。她偏头靠近沈韵舟,小声耳语:“你困吗?” 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奶音似的黏:“我不困,老师你呢?” “那一起看电影吧。” 简霁闻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凉。 她拿出乘务员发的耳机,一只戴在左耳,另一只递给沈韵舟。 因为共用一副耳机,两人身体靠得更近了些。 简霁闻前倾着身子,低头滑动着屏幕:“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沈韵舟不太挑,但这时她更在意氛围的静谧,不想被吵闹打扰:“安静一点的吧。” 简霁闻点点头,很快便挑好电影。 她们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停留在一个名字上——《花样年华》。 “看过吗?”简霁闻压着声问。 “嗯。”沈韵舟点点头,“很喜欢。只是以前只在电脑上看过。” 言外之意,是没机会在大银幕上真正感受那种电影美学。 简霁闻笑了笑:“巴黎的mk2和ugc电影院每年都会重映王家卫的片子,尤其在岁末年初。到时候你可以去看。” 她想起自己留学时,也经常一个人坐在mk2的放映厅,看着法国人屏气凝神地欣赏中式美学。 她听不懂全部粤语,却靠法语字幕沉浸其中。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奇妙。 后来她才知道,王家卫是法国人最爱的华语导演之一。 她自己也很喜欢kar-waiwong的电影,只是始终没找到能一起看的那个人。她从未想过,第一次有人陪她一起看王家卫的电影,会是在飞往巴黎的航班上,会是和这样一个比她小这么多的女孩。 所以你看啊—— 人生,从来都是意想不到。 下一刻的故事,谁也说不准。 电影已经开始放映。 同样狭窄、有些昏暗的过道楼梯里,穿着旗袍的苏丽珍与人擦肩而过。光影从楼道高处落下,将她的背影切成一段一段,慢慢隐没在镜头。 沈韵舟屏息凝神地看着,耳边是一只耳机里微弱的对白和乐声,另一边,是简霁闻的肩,轻轻靠近。 她余光扫到简霁闻的侧脸,那线条分明又柔和,睫毛随着画面闪烁。 沈韵舟忽然想到,若换作简霁闻穿上旗袍,也一定是那种令人不敢久看的风情。 画面里,周慕云和苏丽珍相对而坐,话不多,情绪却在彼此沉默里悄悄涨满。 沈韵舟低声问:“你觉得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 简霁闻偏过头,小声答:“或许不是动心,而是太寂寞了吧。” 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很轻,似乎怕惊动了画里的世界。 沈韵舟“嗯”了一声,忽然觉得这不是一部电影,更是一面镜子,映着不同时空里的两双眼,正一同注视着一场克制的靠近。 她们开始低声交换各自对镜头的理解,谁先低头,谁先离场,谁在说谎,谁在等。嗓音很近,几乎贴着耳语。 直到飞机广播响起,说马上开始发餐,打破了这场沉默又缱绻的并肩观影。灯光轻轻亮起时,电影正巧落幕。 沈韵舟慢慢摘下耳机,像从坐上了《2046》的列车,穿越另一个时空后缓缓醒来。 而简霁闻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评价藏进眼里。 『真希望,这部片子能再长一点。』 她没说出来,但那种余韵,在她眼睫轻颤的光影里藏不住。 乘务员推车缓缓而过,沈韵舟抬头张望,正好与简霁闻对上视线。 “喝点什么?”简霁闻很体贴。 沈韵舟想了想:“苹果汁吧。” 简霁闻偏头和乘务员点了饮料: “bonsoir,unjusdepomme,etunjusdemyrtille,s’ilvousplait.” 她要了一杯苹果汁和一杯蓝莓汁。 很快,纸杯装的果汁端到她们面前。蓝莓汁深紫、泛光,有点诱人。 简霁闻抿了一口,眉眼轻弯:“果然还是很好喝。” 沈韵舟手里的苹果汁瞬间失去了吸引力。她望着那一杯颜色浓郁的蓝莓汁,没忍住:“能换一口喝吗?” 简霁闻抬眼看她,有些意外,却把杯子轻轻递了过去。 女孩低头啜了一口,舌尖触到的是果香浓郁的酸甜,还有杯壁残留的微温。她没有评价,只把杯子还回去,坐正,系上毛毯角。 正餐是一份热鸡肉饭,一块柔软的小面包配黄油,一盒蜜瓜和葡萄、原味酸奶,还有个小蛋糕。 两人默契地没说太多话,只有刀叉偶尔轻碰餐盘的声音。 吃完之后,机舱灯光渐暗,乘务员悄声回收完餐盘。飞行继续,俩人在温柔的冷气和毛毯下陷入断续的睡眠。 后来,她们还被轻声叫醒了一次。是下飞机前两小时左右,机舱再次亮起,乘务员推车送来简单的早餐:黄油可颂、果酱、果汁和热咖啡或茶。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睡意未散,只是默默吃完了各自的面包与水果,在旅程的尾声里把梦慢慢收口。 清晨六点的巴黎,藏在微凉的晨雾与冷气里。 广播声又响起,飞机开始下降。窗外已经是晴朗的天,云层被割开几道光线,跑道的灯光在升起的太阳里显得微弱起来。 沈韵舟醒来时,世界已经翻面了。 “到巴黎了?”她的声音哑哑的,刚从梦里归来。 简霁闻点点头,没说“欢迎来巴黎”,只是笑了笑,眼神答复。 飞机着陆的瞬间轻轻震了一下,她们没说话,只是同时握紧了扶手。两人的指节在中间短暂地碰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等乘客们纷纷起身,拥挤地往前走,沈韵舟站在队伍里,忽然有些恍惚。刚刚的触碰与分开,此刻竟然盖过了她第一次来到巴黎的兴奋与紧张。 走出舱门那一刻,冷风裹着戴高乐机场的晨气扑面而来。沈韵舟下意识被吹的眯了眯眼。 她们顺着廊桥前行,玻璃墙外的机场跑道像展开的铅灰色素描,远处的建筑在清晨的朦胧里安静得超出现实。 简霁闻走在她前面不远处,手里拿着名单,在人流中等待,寻找其余学生的身影。她是老师,是带队人,她不能只顾她一个人。 沈韵舟没有靠近,只是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拉着行李,一言不发地跟着。她们之间隔着人群、嘈杂声和即将开启的旅程,但她预感到,在她们身上有一段只有彼此知道的航程,已经悄悄着陆。《 》 5、第 5 章 简霁闻早在飞机降落前就嘱咐过集合地点。于是姑娘们下飞机后配合得很是默契,三两下便在出口处齐齐聚拢。 不少人叽叽喳喳地围在简霁闻身边,兴奋地问着一个又一个刚浮出脑海的新奇问题。 沈韵舟默默走在队伍中间,没说太多话,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环境。 戴高乐机场的指示牌整齐地标注着法、英、中三语,对于第一次来到法国的中国游客格外友好。 空气中混合着香水与脂粉味,潮湿的、轻浮的,却又很法国。 来往人群肤色各异、装束多样,有人疾步匆匆,有人步履松散,都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她早在出发前就开通了国内手机号的全球漫游,并额外准备了一张欧洲通用的法国电话卡。 也许是神情过于镇定,旁边的林未青凑过来求助:“你能帮我看下这张卡怎么用吗?” 沈韵舟点点头,接过她的手机,几下操作便从容搞定。 她又下意识侧过头,看向一旁的叶栖南,用眼神询问要不要也搭把手。 叶栖南读懂了,笑着举起手机表示已经ok了。 一路上,大家边走边低头研究着如何连上各类app。等到行李取完,便开始排队过关。那时才七点,队伍尚不算长,一行人顺利通过了边检。 她们即将前往巴黎市区的行程早已被索邦大学的国际交流处安排妥当,会有司机前来接机。 简霁闻一边接着电话,一边走动着与接车方确认信息,语气平静,神情从容,却也始终未曾松懈。 一行人站在出口处,脚边的行李箱排成一列。有人在调整翻译软件,有人低头刷新着信息页面。 等得有些久,话题也渐渐冒泡。叶栖南忽然轻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半真半假的调侃: “这个司机不会跑路了吧?法国人做事一向不靠谱。” 林未青笑着接话:“要是真敢跑路,我们冲到索邦去把院长拉出来评理。” 沈韵舟倚着行李箱站着,觉得离谱到好笑:“要是真出事,肯定也怪不到索邦身上吧。” 原本是几句轻松打趣的话,没想到真有人信了,个别眼神在出口方向来回游移。 沈韵舟察觉到了,笑意收了几分。 就在气氛有些凝住的时候,简霁闻收了电话,快步走来。 她没急着开口,只是走到近前,目光扫了一圈,试图暖场: “我可听见你们在聊什么了。司机跑路?想什么呢,人司机早就到了。” 她伸手用食指点了点沈韵舟的额头,力道极轻。 明明不是自己起的头,沈韵舟却成了唯一被戳的人,她不自然地低下头,心里被那一戳弄得微微发痒。 接着身边的问题又如潮水般涌来,沈韵舟站在一旁,耳边全是同窗们此起彼伏的疑问。连她都替简霁闻头大。 可年长者应对得从容,一边带着大家穿过机场大厅去找司机,一边不疾不徐地解答: “别担心,中午大家一起吃饭,索邦已经订好了附近的餐厅。” “下午你们回房间整理行李好好休息。晚上可以自由活动,但记住,绝对不要一个人单独出去,要结伴而行,知道了吗?” “那今晚怎么分房啊?”有学生问。 “房间一共六间,两人一间。” 她说得轻巧,仿佛这就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这安排早就在她心里绕了一圈。 她实在清楚得很,这次夏令营她要全程和某位学生共住一间房。 得知时她曾申请拥有独立房间,但被学校否了,理由简单粗暴:预算有限。 她无话可说,懒得挣扎,坦然接受了。工作嘛,有时也得接受些荒谬的安排。 “我们可以自己选室友吗?” “当然,你们之间自己安排就行。” 她一边回答,一边扫过面前这群学生。有人已经在小声嘀咕谁和谁合适,有人则神情松懈,边走边打哈欠。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沈韵舟身上。 小姑娘站在一旁不着急参与,也没和谁刻意结伴搭话。她肩上的背包背得笔直,神情却比刚下飞机时松弛许多,像是慢慢适应了这片异国的空气。 她总是这样,既安静又自持,早就清楚自己该站在哪里,又从不声张。 简霁闻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不是因为谁人好她就选谁,谁成绩好她就高看对方一眼。她只是更愿意和一个无需多言就能自在相处的人做室友罢了。 而沈韵舟正是那个她不用费心揣测,也能安心共处的存在。 没等太久,一个打扮干练的法国女人出现在视野里,举着“泠洲大学中法学院”的欢迎牌,笔迹歪歪扭扭。 简霁闻走上前,主动与司机握手寒暄,同时回头向学生们打了个眼色。 一群姑娘们立马笑着打招呼:“bonjour,madame!” 司机女士被这排场逗得满脸笑意,招呼她们放好行李后再有序上车。 处置好大箱子,沈韵舟正要登车,忽然感到手腕处一阵温热。 她低下头,只见简霁闻抬起手,指尖落在她脉搏内侧,既不施力,也未收回。她的手腕就那样被女人稳稳留在原地,触感温热。 “你等我,一起。” 简霁闻直接说出了这个决定,尾音只落在沈韵舟一个人的耳边。可那语气说是安排,其实更像邀请。 沈韵舟下意识抬眼去看她,四目相接时,轻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对方的语气不需要更多的解释,每一句都叫人安心,都会有答案。 其她人已陆续落座,车厢里传来些许笑声和交谈。她退到一边,等简霁闻一同走近,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舟车劳顿、初到异国的慌乱,就在那一句“你等我”里,慢慢沉了下去。 那种不必解释的自然里,藏着某种私下的、未经声张的默契。 走到右侧第二排,简霁闻微偏了偏头,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沈韵舟坐进去,包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收起衣角。简霁闻随即在她身旁坐下。车子发动,车窗微颤。 简霁闻这才转头笑了笑:“舟舟,待会儿到了酒店,你和我一起住吧。” 她说话时,眼神专注地落在沈韵舟身上: “一个人带这么多人,确实顾不过来,你能帮我一起,我会轻松很多。” “舟舟”两个字叫得太自然了,仿佛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熟稔于心。完全没有预告,超越了彼此刚刚建立的距离,直接绕过前戏,落进了关系的最里层。 听见女人这样亲密地称呼自己,沈韵舟怔了一下,没立刻接话。目光停在车窗外片刻,还在理顺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 几秒后,她回过头来,嘴角微扬,语气轻松自然: “好啊,我当然没问题。” “嗯,”简霁闻笑着眯了咪眼睛,“我睡觉不打呼。” 她语气轻描淡写,顷刻便把“睡觉”化解成趣味玩笑。 沈韵舟没料到她会打趣,一时间又没接上话。 几秒后她扬了下眉,慢了一拍地回:“我也不打呼,我晚上睡觉很乖的。” “哦?”简霁闻跟着挑眉,语调拉高问,“是有多乖?” 沈韵舟只伸出食指,慢悠悠在窗边的玻璃上点了一下。阳光顺着她的手指晕开,窗外田野缓慢后退,绿影成片掠过。 “等晚上你就知道了。” 车内短暂静了一瞬,这句话在空气里轻轻停住了。 简霁闻看了她一眼,嘴角略略弯起一点弧度,懒得再回,只是将那句“晚上你就知道了”放在心里收着。 这姑娘,到底是无心,还是太有分寸? * 一个多小时后,大巴驶进巴黎左岸,停在索邦大学附近。 道路两侧是石砖铺就的人行道,梧桐树下立着典雅的街灯,清晨的阳光斜斜洒在古老的街区建筑上。 几家小咖啡馆刚刚开门,服务生在阳台上擦拭桌椅,空气中有牛角面包和咖啡的香气。 文学院院长isabelledevilleroy女士早已站在校门口,穿着得体,微笑着用带歪果仁口音的中文说: “你们好,很高兴见到你们。” 简霁闻几步迎上前,语气温和:“您好,devilleroy女士,我是这次的带队负责人clairejian,很荣幸认识您。” isabelledevilleroy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一口清晰自然的法语,神态沉静、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她在观察一位新同事,也在衡量一位即将共同负责学生事务的合作者。 片刻后她笑意更深了一些,语气也放松下来:“叫我isabelle就好,欢迎你们来到索邦。” isabelle带着一群人走进位于拉丁区的索邦主校区。 高耸的石质拱门与线条简洁的外立面在夏日阳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 穿过厚重的大门,内庭铺着灰色石砖,教学楼四周围合,走廊深长而安静,空气中有一种干净而清冷的味道,是长年累月沉在石墙中的历史气息。 从校区简单逛了一圈后出来,isabelle介绍着沿途建筑的来历,顺势邀请大家前往一家名为lecoupe-chou的老牌法餐厅午餐,那是藏在小巷深处的百年老店,红砖墙、烛光吊灯,格调十足。 女生们围坐成一圈,话题从彼此的行李说到入境时的心跳,语调时而轻巧,时而放低,气氛轻松而热烈。 前菜端上时,窗边透进来的光线又刚好落在她们的盘中。 精致的摆盘引来一群人轻微的惊叹,手机接连举起,快门声一阵接一阵。随后是主菜,再然后是甜点,节奏缓慢,却恰到好处。 法餐的味道不如中餐浓烈,却足够细致有层次,用来安抚舟车劳顿后的身体。isabelle趁她们间隙抬头的空当,笑着预告: “你们在索邦的法语老师已经迫不及待要见你们了。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午都会有法语课。” 这项安排大家早已心知肚明,倒也没有太多反应,只是点点头,笑着应了几句。回应声此起彼伏,却很快又归于餐具的碰撞声。 简霁闻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懒懒地笑,温柔地看着这一顿饭慢慢收尾。 沈韵舟拿起纸巾,动作轻巧地擦了擦嘴角,犹豫了一瞬,才小声问:“那我们上课的时候,简老师做什么?” 简霁闻听完后慵懒地转过身,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她身侧。 “我啊?”她声音不高,语尾带着点不紧不慢的笑意,“当然是监督你们,有没有认真听讲。” * 饭后,一行人搭车来到安排好的酒店。酒店位于索邦大学步行五分钟的街区内,是一幢保留巴黎典雅风格的三星级hotel,窗外能看到圣米歇尔大道尽头的圣母院尖顶。 简霁闻忙着办理入住,细致确认每一间房、每一个名字。 沈韵舟知道自己和简霁闻会是最后进房间的,于是安静地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打开手机。 她先给沈之棠发了条消息报平安,又顺手给钟寻报备:“同居对象是简老师。” 没过几秒,钟寻回了一个“?” 紧接着下一条:“??怎么回事?” 沈韵舟淡定回复:“她说自己一个人不好带这么多人,需要帮手,我就成了这个小助理。” 钟寻发来一个大拇指,又补了一句:“祝你们二位夜里相敬如宾,相安无事。” 沈韵舟翻了个白眼,随手扔了个表情包结束对话。 她刚要锁屏,一只手悄然伸到她眼前,掌心朝上停在她视线下方,在等她起身。 “起来吧,我们回房。”《 》 6、第 6 章 “起来吧,我们回房。”白皙修长的指尖顿在空中,只为她停驻。 沈韵舟抬头,简霁闻站在她面前眼含笑意。她那身带着旅途褶痕的长风衣还没来得及整理,手腕露在袖口外,腕骨清晰,却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味。她只是站在那里,耐心地等她握住。 沈韵舟将手机滑进口袋,默默递上左手。彼此指尖相碰的一瞬,她的手自然攀附上对方温热的掌心,顺着牵引起身。简霁闻没有立刻放开,直到女孩完全站稳,才轻轻松开手。 “407。”她说完又侧身引路。 沈韵舟拉起行李乖乖跟上,心底有一层细细的水缓缓漫起。 这是她第一次和简霁闻有如此贴近的身体接触,她还尚未习惯。 那只手温柔稳妥,是她自己也难以诉说的引领,轻柔却有分量,安抚着她隐秘的情绪,也在无声中传递着带有包容意味的肯定。 过往,只有母亲的手会这样牵着她,可沈之棠常年忙于教学和学校工作,她几乎已经习惯了独自收拾起行李、走进每一个陌生的空间。 这是她第一次,在另一个女人不经意的动作里,清晰地触碰到一种久藏心底的愿望。 『被照顾、被放在柔软又郑重的心思里。』 这情绪不算汹涌,却极具穿透力,如一股缓慢渗入胸腔的热流,使她不自觉地泄了口气。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就像一只刚被顺毛的小猫,柔软下来后连尾巴都悄悄卷起,心跳则像窗沿跳落的阳光,一下下不规则地律动。 她轻轻笑了,声音透着一点不掩饰的甜意和故意的黏人: “简老师,我等了你好久了。” 来不及多思考,只是情绪驱使下的直接出口。她撒娇得有些孩子气,却也真诚得毫无保留。 简霁闻听见这句软糯的“我等了你好久了”,内心漾起了一圈涟漪,如湖水被雨丝点醒。 她抬手轻柔地覆上沈韵舟的发顶,指尖顺着发丝慢慢掠过,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亲昵的接纳。 她察觉到了自己心里微妙的波澜,久未被触碰的柔软感。被人需要、被人等待,甚至是在她毫无准备时,被这样真诚地惦念着、依赖着。 这感觉既陌生又动人,像深夜长途列车上的一盏温和的壁灯,稳稳地亮着,照见她心底空置的车厢里,沈韵舟悄悄找到一个位置坐了进去。 “嗯,是我不好,让你久等啦。” 简霁闻安抚完,微微俯身垂眼看她,两人的距离再一次被慢镜头拉近。 “我们上去吧。” 她嗓音很柔,又自然牵起沈韵舟的手往电梯走,仿佛还沉浸在那句“等了你好久”里未完全抽离。 电梯门开,又缓缓合上。密闭空间里只余下微弱的机械声响,电梯缓慢上升,楼层数字一格格变换。 她们立在狭窄的空间里,各自靠着电梯一侧,不交谈也不尴尬。空气里弥漫着一点刚刚的娇意还没散尽。 电梯门再次敞开,外头的走廊狭长热闹。407在中段位置。走廊另一头的几个房间门还开着,有些许同行学生在说笑串门,她们路过时一起笑着打了招呼。 简霁闻刷房卡开门,沈韵舟在身后把两人行李推进了房间,配合默契。 她们一踏进房间便看到天光静静铺撒进来,房间是法式典雅双人间,两张床隔着一盏黄铜台灯,靠窗是一张木质写字台,搭着宝石蓝的天鹅绒靠椅。印着花纹的淡奶油色墙纸上还挂着一幅塞纳河畔的水彩小画。 角落的暖气片漆有些旧,顺着窗户望去,窗外是缓缓向下倾斜的街道,巴黎奥斯曼风格的灰蓝屋顶与铁艺阳台排列整齐,街角处有一家小商店,门口摆放着一架架盛有水果的木框。 “还不错。”沈韵舟点评了一下房间,接着又把行李箱铺在地上,蹲下来一边翻找东西,一边问,“简老师,今晚自由活动,那你有什么安排呀?” 她语气随意,却已经把两人默认成了一个行动单元。 简霁闻脱下那件长风衣挂好,坐在床边轻轻舒展了下背脊:“我啊…想洗个澡,然后先睡一小觉。” 她看了眼窗外光线:“等晚点再出门也不迟,反正十点半才会天黑。” 沈韵舟一听,立刻心有戚戚焉地眯起眼睛:“我也想睡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仰头倒在床上,又想起什么似的翻身坐起,一本正经地看着简霁闻。 “简老师,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要是有什么不太好的生活习惯,麻烦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尽力改的。”女孩无比认真。她说得礼貌却不客套,只是希望在共享空间里尽可能不成为对方的麻烦。 简霁闻盯着她,这个小姑娘其实挺细腻的。 “你是为了要帮我,才成为了我室友,我没立场挑你毛病。”她笑了笑,“不过既然你说了,那我问你,要是我有什么不好的习惯,你又打算怎么办呢?”说话时,她用食指随意圈起了落在耳鬓的一缕细发,缠缠绕绕。 沈韵舟眨眼,没想到她会反问。 “比如呢?”清澈大学生小心发问。 “比如我晚上说梦话。” “真的吗?”沈韵舟神情有点惊讶,“那…那我可以偷偷记下来,第二天告诉你,你都说了什么。” 她故意说得俏皮,语气轻快。 “但我也有条件。”简霁闻捋捋发。 “什么条件?” “你不能把我说梦话的内容告诉其她人。”她明明从来不说梦话,就是故意逗小姑娘的。 沈韵舟一愣,随后笑出了声。她不确定在未来一个月里她们是否会越来越熟,但在这个远离泠洲来到巴黎的第一天,她已经感受到一种奢侈的安全感。在简霁闻这里。 她躺回床上,头埋进柔软的枕头喃喃:“我觉得这个房间……挺好的。” 看似在评价房间,又像是在暗指她们一起住这件事。 * 洗澡是分开的。简霁闻先洗。 她进浴室前拿了换洗衣物,走过沈韵舟身边时说: “我动作快,你等我一会儿。” 十几分钟后她就出来了,身上的水汽尚未散尽,整个人刚从雾里走出来,呼吸柔和湿润,带着梳洗后的松弛。 沈韵舟看了她一眼。 视线里简霁闻换上了一件烟灰色真丝睡裙,领口略低,裙底及膝,光泽细腻,在灯光下有丝绸的流动感。她尚未吹干的发丝柔顺地垂落在肩颈。 沈韵舟目光不再停留,抱着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大方走进浴室。 她洗得比简霁闻久,出来时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还没擦干。沿着锁骨滑落一滴水珠,湿意染深了白色吊带的领口,她面颊也因水汽熏蒸泛着红。 简霁闻斜坐在床边,正在收好自己的护肤瓶瓶罐罐。她的头发已然干燥,整个人被柔软的室外光线裹住,洗漱后多了一分收整妥帖的从容。 她看了一眼沈韵舟,目光落在她颈侧那缕滴水的发丝上,又移向靠椅,拍了拍那张宝石蓝绒面的靠垫,语气温缓笃定:“头发别一直湿着,过来。” 气氛有点慢,距离有点薄。 沈韵舟本能地想拒绝,脚步却没停,只是在那张椅子前犹豫了一秒。 她低头,轻轻把自己拨乱的发尾理顺,一边拖延,一边斟酌说法: “我可以自己来的。” 她从来都是自己吹的。 “我知道。”简霁闻足够温柔,“但今天你已经够累了。” 她插好电源,将毛巾搭在椅背上。 沈韵舟这才不再坚持,在椅子上坐下,把毛巾搭在脖颈后乖乖垂头。 吹风机是酒店配备的小巧款,风力不大,却温度适中。 简霁闻没有急着开始,而是先用指腹慢慢将沈韵舟头发从后颈处拨开,分成几缕,手指顺着耳后轻柔地理出一条纹理,安抚小小的毛躁。她的动作极慢。等吹风声终于响起时,沈韵舟又本能地缩了缩肩。 “很烫吗?”女人手指小心穿过女孩的发丝,掂量温度。 “……不。”是女孩的心有点烫,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原因。 沈韵舟其实不太习惯别人靠太近,更不习惯在旅途中暴露这些亲密的身体状态。可简霁闻为她吹头发时,从身后自然地环住了她,一点点将她的边界温和地收紧进怀里。 风筒里升腾的热气勾引出了女人沐浴过后的芳香,顺着热风一起送到了女孩的鼻息间。 沈韵舟后背暖得发烫。那热风不光吹拂着发丝,也吹软了她一颗原本波澜不惊的心。 她回想起在很久以前的一个下雨天里,沈之棠蹲下来替她擦干鞋底和湿透裤脚的情景,但那是她的母亲,后来她就再没记得类似的场景。 女孩放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动。一切都太柔和了,柔和得让她不愿醒来。 “好了。”又一阵热风过后,简霁闻收起吹风机,像在哄她,“全部干了。” 沈韵舟睁开眼,心里不舍。 “谢谢。”她声音有点燥。 “你该多照顾好自己。”女人叮嘱。 沈韵舟听见后弯了弯眼睛。 窗外天光明亮,街道轮廓清晰。简霁闻走去拉了拉窗帘,只留了一道细缝,又回过身,打开床头那盏昏黄的黄铜台灯。房间光线顿时温暗下来。 “歇会儿吧。”她说。 于是两人掀开被子,各自躺下。两张床间的距离不大,只隔了一个黄铜台灯。沈韵舟平躺在靠近门边的床上,白天一路舟车劳顿,她眼睛困得已经闭上,被子拉到胸口,手轻轻搭在腹部,神情放松。不出五分钟,她呼吸便趋于均匀而缓慢。 另一边,简霁闻还未入眠。她靠在床头,屏幕映出她脸颊一层冷白的光。 “法国夏令营研学”群里,她洗澡前已经发了消息,提醒所有学生自由活动期间注意人身安全,遇事第一时间拨打她的电话。 但此刻群里除了零星的几个“收到”以外,再无动静。 她想,小朋友们要么已经沉沉睡去,要么三五结伴出了门,正在感受巴黎七月街头的热闹喧嚣。 毕竟,虽然名义上还是学生,终归也都是成年人了,不必事事追着她们不放。 她将手机轻放在床头柜,连着充电线,那一点微弱的光随即熄灭。不久,她也缓缓闭上眼,在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中,悄然入睡。《 》 7、第 7 章 简霁闻睡得很轻,不知何时就自己醒了,身体迅速意识到了周围的安静。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窗帘没拉严,缝隙间透进一条金白色的光线,落在地毯上拖出斜长的边角。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屏幕显示的是20:03。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睡了将近两小时。又低头看向旁边那张床,沈韵舟还躺着。 女孩的被子规矩地盖到胸口,双手交叠自然地搭在小腹。呼吸之间,微微起伏的身体轮廓在窗外暖光的倾斜下,安静得与现实有些时差。 简霁闻没有动。她靠着床头,翻了翻手机,显示的是夏令营研学群的新消息。快速浏览了一眼,大多是学生们刚刚外出觅食的打卡分享。 有四个女生兴致勃勃地去了附近一家餐厅吃晚饭,还特意拍了街边鸽子啄食面包的画面和那只镜头里眼神警觉的小松鼠。 “原来焗蜗牛是这个味道啊,吃起来也没那么可怕。” “巴黎的地铁没有护栏吗?太吓人了吧!” 简霁闻一边浏览,一边忍不住在内心笑出声。她喜欢这种带着点生涩却蓬勃的青春感,那是她自己都久违了的学生气。 还有人拍了街角面包店里刚出炉的法棍,有人兴奋地录下了自己和服务员说“bonjour”的断断续续。哪怕句子不完整,那种“我在巴黎”的真实感,却透过语气清晰地扑面而来。 她又点开教师群,把所有人已入住酒店、一切顺利的情况报了上去。接着静静躺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身旁仍沉睡的沈韵舟。 这一觉睡得太久,不能再让她赖着了。否则等到深夜头脑反倒清醒,明天早晨九点的上课怕是要出岔子。 简霁闻下床拉开窗帘,让光铺满整个房间。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夏天的巴黎在八点半还亮得过分,天色未曾暗下来,云层被烈日熨得平整透薄,一点点金从屋顶的轮廓上绕过来,把整条街都勾出柔光的边。 拉丁区的街道正喧闹着,晚餐时段才刚开始。街对面的酒馆已经满了人,木质露台上的桌椅被擦得发亮,人群的笑声断断续续从街上传来,混着餐盘碰撞、脚步声、汽车驶过的低鸣,还有空气中飘着的烤牛排油香和花店门口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芍药和天竺葵。 她站在那儿,忽然有点出神。出神的是,这一切她都太熟悉了。 哪怕几年过去,街道整修,咖啡馆换了名字,但每到这样的黄昏,她还是能精准记得当年巴黎读研时的自己:匆匆赶去索邦二楼阶梯教室,背包里塞着刚刚买来的sandwich,嘴里念着即将要上的句法学。那时的她蹬着两格台阶奔上去,一点都不觉得累。 现在她站在拉丁区的一家酒店,耳边是街上传来的每一声法语,都是她曾在巴黎度过的流动的盛宴。 当她听到耳畔的细细簌簌的被子摩擦声回头时,她并不知道有一天,她会站在同样的街景里,用这样一种“照看”的眼神,望着另一个年轻人醒来。 接着是,停顿。安静得可以听见沈韵舟在辨认时间和地点。 然后,是对面那一瞬间的慌乱。 她听见沈韵舟的呼吸有一丝急促,又迅速压了下去。大概已经看见了自己站在窗边的身影。简霁闻这才回头,侧着头看她,语气平静却藏着点笑:“怎么,看到我,吓到了?” 沈韵舟没立刻答话,揉了揉眼睛,她声音哑哑的:“我还以为在宿舍呢……一睁眼看到你站在窗边,才反应过来在法国。” 简霁闻轻笑了一声,弯腰从行李箱里拿好衣服,一件黑白花纹的丝绸长袖和一条深蓝牛仔裤。 晚上虽然天还亮着,但气温会稳稳地落到二十度以下。 “韵舟,得起来了。不然今晚后半夜会睡不着。”她温和却不容拖延。 沈韵舟听话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头发还带着压痕,但眼神已经亮了不少:“简老师,我们晚饭吃什么呀?” 简霁闻偏了偏头:“今晚简单点。不如我们去楼下carrefour买点吃的,弄个apéro?” 她说得很有味道,因为这就是巴黎的夜晚该有的节奏。几样奶酪、切片萨拉米、咸味饼干,再加点酒,不讲究饱,只讲究放松。 沈韵舟没追问,脸上反而浮起一点了然的表情。她在学院的法国文化节时早就尝过,外教老师拿出一整桌的奶酪和冷肉时她就站在最前排,熟门熟路地夹了好几块。那一晚她记得特别清楚。 “我知道,”她点点头,语气轻快,“比如那个camembert奶酪特别臭,山羊奶酪味道也重,但越吃越上头。” 她顿了顿,又看向简霁闻,语气放得轻轻的:“那…要配点酒吗?” 她在轻声询问她是否允许。语调平平,却带着一点悄然的期待。沈韵舟微张的指尖还在轻轻握着床单的边角。 简霁闻回头看她,温柔的眼神落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 “可以喝一点。”她慢慢开口,“你毕竟是成年人了。” 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温和:“不过,明早九点有法语课。 沈韵舟点了点头,动作干脆地掀开被子:“我酒量很好,不会醉的。” 她边说边起身走向洗漱间,脚踩在地毯上的动作带着不掩饰的轻盈。突然之间,整个人就醒透了。 简霁闻点头同意了:“那收拾收拾,我们出门吧。” 于是俩人很快换好衣服,手机和房卡装进口袋就出了门。 简霁闻出门前提醒过沈韵舟,巴黎昼夜温差大,晚风一吹还是冷,让她穿件长袖。沈韵舟乖乖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走出酒店大门那一刻,只觉得空气清凉,刚好落在皮肤上,不太冷。 到街上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九点整,天空大亮,蓝得均匀而宽阔,只在西边被晚霞轻轻晕开了一道橙。 接着,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看街,也不是看景,而是听——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法语声不再只是热闹两个字可以概括。 是有节奏的,是层叠的,是每一条街在集体做一场夏日不会落幕的梦。 大笑声是背景音,酒杯的碰撞是节拍,狗叫、鞋跟敲石板的回响、刚划开的酒瓶气泡声,还有旁边餐馆里服务员拖长尾音喊着“voilà”。 这些都是一场散开的合奏。她第一次知道了,巴黎夜晚从不睡觉。 “下次我们也来露台点杯酒,好喜欢这种氛围。”沈韵舟感慨道。 她说这话时耳朵还没收回来,语气里也带着一点欢欣,这时才有点像第一次真正走进巴黎这座城该有的活泼,整个人也被这股热闹点亮了一些。 简霁闻听着,脚步没停,又想起自己读研究生时,也是这样一个温柔得没有尽头的夏夜里,她和来自阿根廷、黎巴嫩和西班牙的同学窝在六区一家酒吧的露台上,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笑着聊天改pre。不用多点,一杯1664能喝上三个小时。 “好啊,”她笑得明朗,“等你们不上课的周末,我们挑一两天来吧。” “我们”是她们俩单独一起来的“我们”,还是所有人一起,她没说。 沈韵舟也没有追问。她只觉得很安心,无论是哪种“我们”,都很好。 不多时,她们跟着导航走到了最近的carrefour。这是沈韵舟第一次逛法国超市,有点新鲜。 她不慌不忙地看着货架,一会儿停在bonnemaman果酱那一排,一会儿盯着冰柜里的荔枝味酸奶出神。她不动声色,把好奇心藏在不紧不慢的脚步里。等两人停在有味道的奶酪柜前时,小姑娘终于按捺不住感叹了一句: “不愧是拥有几百种臭奶酪的法国。”她服了。 冷藏柜的白炽灯光打在一整排包装、形状各异的奶酪上,brieté、chèvre、tomme……包装上印着各地名和aop认证标志,简直如教科书一般的活化石。 她们挑了一块brie奶酪,奶香浓郁又不太臭;一卷风干香肠,切面密实,有点胡椒的香味;一盒去核黑橄榄,一小罐杏干果酱;还选了一包blinis薄饼和咸味小饼干作搭配。 在酒类区,沈韵舟站在一整墙的酒前踌躇,仔细看了标签,最后挑了一瓶cotesdurhone,不张扬但持久。 俩人全部逛完后,沈韵舟注意到入口那几台自动收银机空着,正准备走过去,简霁闻却轻轻扯住她的袖口,“我们去人工柜台结账吧。” 沈韵舟顺从地转了方向。排队时她才意识到简霁闻站得比她略靠后一步,把结账这一步有意地交给了她。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抬头冲收银台的法国女人笑着问好:“bonsoir。” 接着她一边结账一边开口要了一个购物袋:“etunsac,svp” 收银员问是否需要小票,她自然接过,道谢:“oui,mercibeaucoup.” 连贯、清晰,标准,语调老练又不怯。从bonsoir的晚上好,到aurevoir的再见,沈韵舟没有任何一丝卡壳。简霁闻站在一旁,只看着,欣赏一个她早就知道会成功的小测验。 走出超市时,两人一人抱一袋。袋子不重,纸质的边角在行走时被牵扯着轻微晃动。 “跟在我们小学神后面,法语老师都能当哑巴了。”简霁闻感叹得很真切。 沈韵舟没推辞,顺势问道:“那请问简老师,小学神有奖励吗?” “奖励?”简霁闻笑出声,“可你的法语又不是我教的啊。” 言下之意,该找你的法语老师要去。她就是有意逗她。 沈韵舟不满意地撅了撅嘴,声音闷闷的:“你过河拆桥。” 她们笑着打趣回到酒店房间,被窗帘挡住的光还亮着。简霁闻先去洗杯子,沈韵舟拆开奶酪和香肠,把薄饼摊在纸巾上,橄榄倒入酒店提供的纸杯里,动作仔细小心。 简霁闻出来时,看到桌上的一切已经被摆成了一个简单却完整的apéro。 红酒打开了,酒体透亮。 沈韵舟举起酒杯,朝她晃了晃,眼神带着点放松。 “chingching?”以此碰杯。 简霁闻也笑,杯子轻轻碰上她的,“ching。” 玻璃轻响的一声,是她们第一次在巴黎碰杯。酒刚入口,涩味还没完全散开,鼻腔先被红色浆果香填满。这一口葡萄酒尚未咽下的瞬间,沈韵舟忽然想起了一句很早以前背过的法语: anousdeux,paris. 这是佐拉的原句,但现在她引用为自己的感想:巴黎,我来了。 她很少显摆知识,也从不刻意浪漫,就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句子,在酒意刚刚涌起的时候贴近了她。她没和简霁闻说,只在心里轻轻地念了一遍。 算是给这杯酒写了个注脚,也算是悄悄庆祝她来到巴黎的第一晚。 她们边喝边聊,红酒不烈,但后劲轻柔地绵上来。 “老师,听大家说你以前研究生是在巴黎读的,是吗?”沈韵舟问。 简霁闻点点头:“嗯,在索邦读fle。那时候班里都是来自各个国家的学生,阿尔及利亚、巴西、俄罗斯……每个人的法语口音都不一样,但都学得很认真。” “我们常常为了一个语法细节吵上整节课,最后还一起去喝酒。” 沈韵舟了然,fle是对外法语教学专业,教外国人怎么学法语。 “老师当初为什么选法语呢?是自己决定的吗?” “其实我也没想太多。”她晃了晃酒杯,“高考那年填了提前批,刚好被北外录了。说来幸运,从小学外语就不怎么费力。” 沈韵舟点点头,心里默默说了句,我也是。 简霁闻反问:“你呢?选这个专业,是因为喜欢法国?还是你的专业?” “嗯,我很喜欢法国,想了解得多一点。” 她们一边吃一边聊,话题没有刻意的深度,但情绪慢慢靠近。红酒在杯中越来越少,橄榄剩了一半,奶酪的切口已经风干了一点点。 快十一点了,但窗外还没完全黑。 巴黎的夜是不肯落幕的剧场。 沈韵舟揉了揉眼睛,有点困。 “洗漱去吧。”简霁闻再次提醒,“明早九点,第一节法语课。” “我记得。”女孩站起身,走向洗手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对法语向来无比上心。 简霁闻收好桌上残余的食物,轻轻关上灯,只留一盏黄铜台灯。窗外街道的声音还在,晚上的巴黎仍旧醒着,但她们的第一夜开始落幕。《 》 8、第 8 章 次日早上八点,房间里先后响起了两声恰到好处的唤醒。 一声是金属感的“滴答”,另一声是清晨的鸟鸣,两种声音隔着一秒的空隙,在静谧的房间里短暂交叠,不约而同地轻敲了一下空气。 沈韵舟先醒了。她睁着眼,视线停留在天花板,有一小块掉了漆的地方比周边颜色显得更暗沉一点。 这点暗沉让她顺理成章地回味起昨晚的apéro。几杯葡萄酒的馥郁红果香气,和奶酪切口边缘略显干硬的纹理。她像是还没完全从昨夜抽离出来,整个人持续浸润在那一点微醺的温度里。 早在第一声金属音响起时,她就立刻关了闹铃,但另一边的鸟叫却不依不饶,嘀嘀咕咕地缠上了简霁闻的耳朵,撒娇一般。那声音轻轻闹腾着,把女人从梦里一点点揪了起来。简霁闻动了一下,伸手去摸床头柜,迷迷糊糊地按掉了闹铃,脑雾甚至还未散去。 她转过头,就看见沈韵舟已经睁着眼。女孩缩在被子里,头发有点乱,眼神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两人隔着一盏黄铜台灯,望着彼此,谁都没开口。 这样对视了两秒,简霁闻弯了弯眼睛,眉眼里藏着点刚醒来的慵懒: “早。醒得挺准时呀,小朋友。” 语气软软的,带着点低哑,听起来比酒还醉人。 “早啊。”沈韵舟也笑了一下,音色甜得冒泡。 她把脸埋回被子里又轻轻蹭了一下,还想赖一会儿。过了两秒,她才慢吞吞地翻身坐起来。头发被压得有些翘起,睡裙皱了一点,她也没急着理,只眨了下眼确认外头的光线。 窗帘拉得不严,金白的光线从边角倾进来,慢慢爬过地板、桌角,最后停在她的脚踝上,颜色很轻。 “我们是同时醒的吗?”她偏头问,指尖在睡裙的褶皱处蹭了几下。 简霁闻笑着“嗯”了一声,起身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洗手间。她没有彻底关门,只顺手带上,留了一条缝。 水声开始响起的同时,沈韵舟也从床上下来,站在原地稍微舒展一下,顺便发个呆。 半刻钟后简霁闻出来,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气,头发湿了一缕,她一只手在后颈捋着,动作随意又利落。 “你去吧。”她侧身让出洗手间,“水温我调好了,直接用就行。” 沈韵舟点头进了洗手间。门刚掩上,她又听见外面响起水壶加热的声音。好熟悉,是昨晚她们发现书桌角落那个小电热壶。 她洗脸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如果不是这次同住,她大概永远不会了解,简霁闻洗完脸后喜欢先擦一遍脖子,再用指尖轻轻拨顺头发,动作慢条斯理,显得极有逻辑。 她更不会有机会聆听,简霁闻放水的声音是那样轻,几乎没有水花。每一个动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恰好不会惊动同住的人。 这些从未来得及被她的感官捕捉过的细节,如今一件一件,悄悄被她尽收眼底。以一位同居者的身份。 等沈韵舟换好衣服,又洗漱好出来时,房间里已经有了咖啡的味道。那味道闻着不甜,就是expresso,却因为杯边热气弥漫而显得温软。 窗边的木桌上摆着两个纸杯和昨晚买的可颂,包装袋被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平展。简霁闻倚在桌边神情松弛,从容地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她。 “洗漱好了就来吃早餐吧。” 她细腻地叮嘱,语调稳妥,处处为她安排妥当。 沈韵舟走过去,接过纸杯,手掌贴上杯壁,热的刚刚好。她抿了一口,没有放下。其实她原本担心时间紧,就打算不吃了。只是未想到简霁闻会预先把这个细节照顾进去。她没说出口的那句“不吃了”便被偷偷抹掉。 她抬眼看她,嘴角微微翘起:“我都还没说要不要吃早餐呢。” 简霁闻望着她,眼神沉静而柔和:“你肯定想着赶时间不吃了。” 她微微一顿,语气不容商量:“所以我放在那儿,不让你选。” 尾调稍微拖了拖,那嗔意里并不期待感激,有的只是体贴,因为她已将她算进自己的一日三餐里。 沈韵舟弯眼咬了一口可颂,从未如此好吃。 几口吃完准备出门了,沈韵舟低头背着包,肩带刚搭上一侧,简霁闻却忽然站起身。 后者的视线在她肩上停了几秒,疑惑道:“只穿这件短袖?” 整句话稳稳当当,全然是一位母亲在叮嘱自己的孩子。 沈韵舟低头看了眼自己: “嗯,还好吧?” 简霁闻懒得接话。她径直走了过去,亲自确认那一件短袖是否真的够挡住清晨的低温。走近时她抬起手,仔细覆盖上了沈韵舟正握着包带的那只手。掌心触碰时带着饱满的体贴。 她的声音放得更低更慢: “早上风大,这点不够的。” 简霁闻不喜欢命令督促别人,只是她把话说到了这一步,就仿佛已经替沈韵舟提前感受过窗外空气的冷冽。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去拿了那件昨晚被沈韵舟随手搭在椅背上的针织衫。她替她轻轻抖开衣物,又顺手拍了拍衣袖的褶。 再回到对方面前时,她温声叮咛道:“来,把这个穿上。” 语调柔缓,“来”像一根羽毛在心头瘙痒。她的眼神带着一点揽人的意味,顿了顿后又补上一句: “听话,好不好?” 沈韵舟怔怔看着她,默默接过,被哄得心软成一片,化作了云朵。 她低头穿上针织衫,袖口还没拉好,嘴里就下意识地冒出一句,语气软软的:“知道啦,妈咪。” 话刚出口,她自己就彻底愣住了。 明明是想叫“老师”的,却不知怎么就喊成了那个让人羞耻的词——喊得那么自然,又那么不该自然。 空气里的氧气都被蒸发掉了。她傻站在原地,脸“唰”地红透,耳根烫得几乎能冒烟。她又低头开始胡乱扯袖口,慌慌张张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可能还没睡醒……” 简霁闻耐心等她说完,眼神含着几分好笑的纵容。她轻轻点头,认真地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嗯,一觉醒来多了个十九岁的女儿。” “有点迟,但也不算太晚。” 说完,她若无其事地缓缓替她把门拉开。她的动作利落,处处透露着擅长照顾别人的贴心。而她的眼神也重新落回沈韵舟的身上,自然亲昵。她温柔地接住了小姑娘的一声从心里冒出来的撒娇。这是她赋予她的特权。 沈韵舟背上包,跟在她身后。年长女人应付这句胡话的游刃有余让沈韵舟佩服到头皮发麻。 ...... 刚踏出酒店的门,一阵风从街角掠过来,果然凉得冻骨头。 她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肩膀,低声补了一句:“你说得对。” 简霁闻莞尔,抬手自然地扶正了她背上的包带,把她整个人都安顿好了。动作顺手到“这就是妈妈啊”。 * 一路上,简霁闻一边走一边在群里发语音,提醒所有人九点前必须准时到达教室,不能迟到早退。她步伐不快不慢间就将所有事情都已安排妥当。 阳光完全洒开,两人迎着晨风走了几分钟,便看见在索邦教室外聚集的众人。isabelledevilleroy女士和另一位法国女人站在一块,正交谈着什么。 简霁闻走上前打招呼,神情温和有礼。isabelle笑着介绍两人认识,年轻女人名叫annabelle,法语教学经验颇丰,接下来的语言课程都将由她负责。 而简霁闻这次作为陪同导师,仅需在课堂后排坐着就行,偶尔答疑。 沈韵舟在她们谈话间进了教室,原想随便找个位子坐下,却被叶栖南隔着两排桌椅喊住:“舟舟,这边!” 她便自然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介绍完安排后,annabelle就正式开课了,她语速刻意放慢,生怕有人听不懂,字正腔圆地鼓励大家轮流自我介绍,从前排依次开始。 沈韵舟坐在靠窗的位置,轮到她时,她只是起身,语速不紧不慢地用法语说了几句。 她没有用太长的句子,却因为语调自然流畅,又落落大方、发音清晰,在一众语音生涩的学生中显得格外出彩。 annabelle听完轻轻点头,似乎早听说过她的法语水平。 轮到叶栖南时,她也用得相当流利,还在结尾调皮地加了一句:“如果madame的课讲得太快的话,记得来找我开小灶。” 姑娘们笑出声,现场气氛一下轻松许多。等到轮完所有人,叶栖南立刻凑近,压低了声音:“舟舟,昨天晚上都没看见你,你是和简老师一起住的?” 沈韵舟笑了一下,“是啊。太累了,回去直接睡到昏厥。” “哦?”叶栖南眨了眨眼,嘴角翘起来,“你和简老师……一起住的感觉怎么样?”她的问题问得坦率,却并不冒犯,眼睛里全是八卦的闪光。 沈韵舟看着叶栖南眼里熊熊的八卦之火,哭笑不得,于是故意逗她:“不好。她昨晚逼我学习法语,说今天要上课。”说得一板一眼跟真的似的。 叶栖南瞪大眼睛,简直像听见了什么惊世秘密:“妈呀,她这么凶的吗?在外面看着一点都不像啊。” 沈韵舟狡黠地笑了下,刚想解释是开玩笑,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调皮鬼回头——果不其然,简霁闻坐在最后两排,表面还在写东西,但视线已经落到了她身上。 年长者的眼神处处透着了然,她早已看穿了她,只是选择了不戳破。 沈韵舟顿时低下头,肩膀都缩了缩,悄悄扯了扯叶栖南的衣角,小声道:“嘘…上课。” 上午的课程结束时,一行人跟着负责老师走到楼下庭院,拿到了提前准备好的pique-nique野餐盒。每份都用牛皮纸袋装着,里面有法棍三明治、小块芝士、苹果、酸奶和一小瓶水。 天朗气清,大家干脆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一边吃一边闲聊。吃等完短暂休息后,全员准备前往仍然位于第五区的先贤祠。下午一点半,那里将有专业持证讲解员带领她们参观。 今天的后半课程内容,正是围绕先贤祠的历史与法国启蒙思想做的铺垫,因此每个人心中都带着些微期待。 随后她们按时抵达先贤祠。天色极好,广场上的阳光从檐角落下,在灰白的地砖上铺出一片片光。 沈韵舟走在队伍中段,步子不快不慢。她的手里握着统一发放的参观册,翻了几页也没看进去。 只是在穿过某一个柱廊时,她下意识抬眼,正好看见了伏尔泰的雕像。雕像伫立在昏黄光影中,面容平静,双目凝视前方,仿佛在穿越几个世纪之后,依然守着某种信仰与审判。 沈韵舟停住了,脚步顿了顿。 她垂眸想找一页关于这尊雕像的介绍,指尖刚要翻页,肩侧忽然有熟悉的气息靠近。那声音没有立刻响起,而是轻轻靠近、悬在她耳边似的落下: “你说我逼你学法语?” 沈韵舟身躯一震,回头就看见简霁闻站在她身边眉眼含笑,原来老师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愣了愣,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找到合理的解释。 “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她心虚啊,完全拿捏不准老师会怎么看她。 “嗯。”简霁闻没生气,但也没打算放过她,“你这样说话,会让别人以为我对学生挺不近人情的。” 沈韵舟咬了咬唇,更心虚了,硬着头皮努力找补: “那我现在澄清。简老师人最好了,还会在早上给学生递外套。” 她眼神又跟着飘了一下:“简老师其实……挺温柔的。” 她说完抬眼看了年长女人一眼,那眼神藏着点不安,又透着点讨好。 简霁闻侧头看她,眼神已柔软得很:“你这是在哄我?” “我怕你记仇。”沈韵舟像个胆小的小熊猫,边观察边服软。 简霁闻没有再说,只是往前走了几步,低声补了一句: “那你得哄得久一点。” 藏着不明显的小计较,又似乎是明知道自己会被哄,还故意多要一分。 俩人的影子无声地叠在一起。谁都没有出声,也没有立刻往前迈步。她们就那样并肩站着,隔着几寸,看着那尊安静的见证者伏尔泰。 此时的氛围有点奇妙。《 》 9、第 9 章 地上一层已参观完毕,同行的学生们跟着导览员逐渐往深处走,两人也顺势重新加入队伍,准备前往地下的灵柩室。伏尔泰、卢梭、玛丽·居里、雨果等伟人皆长眠于此。 她们认真听着导览员的讲解。沈韵舟十分专注,等听到玛丽·居里一段关于荣誉与女性命运的解说时,她神情触动,目光落在前方那座刻有mariecurie的石质棺椁上。 简霁闻安静地站在沈韵舟身后没有多言。她对先贤祠早已熟悉。 在索邦大学读书的那几年,她时常来这里参观,偶尔一个人、偶尔和朋友。法国对26岁以下的青年开放大多数博物馆的免费参观权限,先贤祠更是她闲暇时最常踏足的几处之一。 墓室、穹顶、碑铭、高声回响的讲解词......她不急着再听一次,只凝视着沈韵舟柔顺的发顶,思绪切回了上午。 小姑娘和同学打趣开玩笑,竟笑着说“晚上简老师会逼我学法语”。 其实她早就听见叶栖南在小声八卦,也早就好奇沈韵舟会如何回应。没想到她的回答竟是那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被逼学法语”。 简霁闻顿时就明白了她的用意。沈韵舟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们相处的细节。这是她对她的有默契的保护。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咳了一声,故意让对方知道自己听到了。 被抓包的瞬间,小姑娘轻轻愣住了,眼神飘忽又局促不安。 她看得一清二楚,只觉得眼前的这只女孩,像一只努力装镇定的小动物。 具体像什么呢? 大概就是一只张牙舞爪、却软绵绵的虎斑小猫。 从夏令营开始算起,她们独处的时间不过短短两天,可简霁闻心里的某种“母性”已经悄悄滋长起来。 她逐渐习惯性地把眼前这个已经十九岁,和她并肩齐高的成年女孩,当成了需要照拂的毛茸茸的小东西。 甚至会忍不住想象:她气鼓鼓的样子,一定也很可爱吧。 其实,她早在夏令营之前,就在学院里见过沈韵舟好几次。 去年十月,教大一法语那会儿,全专业的第一次法语测验成绩刚出来。那天她和同事程想一起在食堂吃午饭,坐在靠门的位置上,程想忽然戳了戳她的手肘,眼睛往前瞥: “看到前面那个穿米白色外套的女生了吗?我们班的法语第一。” 她们快班的第一,也就是全专业的第一了。简霁闻顺着程想指的方向看过去,恰好看到沈韵舟在排队买饭。 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米白色的上衣,浅色牛仔裤,和朋友笑着聊天。那天或许因为成绩刚出,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轻盈蓬勃的喜气。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眉梢飞扬。 好有生机的一个女孩。她忽然在那个秋天里感受到了一点春意。 她眼神软了软,轻声问程想:“你这个学生,叫什么名字?” 她咬着“你这个学生”几个字时语气有点强调,像是在提醒自己: 『不是我的学生。』 程想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里藏不住一点欣慰和得意:“沈韵舟。” 怕简霁闻不知道是哪几个字,又补充了一句: “是音韵的韵,行舟的舟” 沈韵舟。 这名字在她心里轻轻泛起,舟过留痕。此后,无论是学生口中、同事闲谈里,她都一次次听见这个名字。 * 在先贤祠参观了三个小时后,夏令营第一天的课程结束了。 学生们放松下来,有人提议一起去附近走走,简霁闻便带着一群小萝卜头在周围四处转转。 先贤祠的对面正是索邦大学的先贤祠校区,古典的石墙、对称的拱窗,它静静伫立在夕光中。 简霁闻大方地告诉姑娘们: “这是我的母校。” 话音刚落,就有学生问:“在里面读书是什么感觉呀?” 从外观来看,这个校区的确庄严又气派。宏伟的建筑、悠久的气息,很容易激发大家对两年后即将“留学巴黎”的种种想象。 她笑了笑:“索邦大学有好几个校区,我那会儿经常上课的是你们今天上午去的那个sorbonne校区。这个先贤祠校区我来的不算多,偶尔来听个讲座,或者临时调换到这里上几节课。” 沈韵舟站在她身侧,没说话,只是聚精会神地听着。 她在心里一点点描绘那个二十多岁的简霁闻:年轻、专注,背着书包穿梭在不同校区之间,在图书馆、教室留下匆匆脚步,来巴黎求学、追梦。 这是多么鲜活的两年。 “今天没提前联系国际处,这个校区不能随便进。等之后有机会,带你们进去看看。”简霁闻补充道。 学生们围在校门外,听她讲着过往,没有人着急离开。她们读的都是中法合作项目,等到大四,也会来到巴黎,在这里读完本科的最后一年。 时间可以交叠:过去的她,和将来的她们,都站在这道石门前,怀着同一种尚未实现的想象。 几个姑娘越聊越兴奋,简霁闻索性带她们去附近找了一家小酒馆。 下午五点半,正值happyhour,小酒馆的客人刚刚多起来,街角的阳光热烈着,空气里浮动着啤酒和咖啡混合的香气。 暂时脱离了泠洲大学的校园框架,异国他乡的研学之旅仿佛松开了一颗扣子,每个人都变得自然起来。 简霁闻没有刻意约束她们,任由每人点了杯鸡尾酒或是啤酒。 又要了一些小吃,奶酪、炸薯角、洋葱圈,几盘简单却开胃的拼盘,铺在木质桌面上,方便她们边聊边吃。 聊了两个小时,话题还没停。服务员走过来,笑着询问是否还需要加点什么。简霁闻明白,这是在委婉地提醒准备翻台了。 她略一思索,干脆提议:“要不我们就在这儿吃晚饭吧,省得再找地方。” 大家都没意见,走了一下午,确实早就有些累了。 ...... 吃过晚饭后,八点的太阳依旧高悬,盛夏的巴黎还没半点夜色的意思。第五区的街道热闹得很,露天咖啡座挤满了人,空气里飘着主食、葡萄酒和烟草交织的味道,整条街都在轻声说笑和杯盏碰撞声中缓缓流动。 简霁闻带着她们在人群间穿行,步子不急不忙。 这一天被包进了这座城滚烫而毫无夜色的傍晚里,温度未退,光线明亮,连疲惫都被街头的活力熨得柔软。 * 刚进房门,沈韵舟一头倒在床上,语气懒洋洋的:“好累的下午啊,没想到大家这么能聊。” 简霁闻笑着揭穿她: “你也没少说话。” 刚才一路问东问西、兴致勃勃的小姑娘,不就是现在这只躺在床上喊累的小东西吗? 嘴上喊累,神情却还亮着光,在热闹里收不住脚似的。 她看着那张微红的脸颊,心里生出一种温柔的好笑感。 这只活蹦乱跳的小虎斑猫,刚刚追着阳光疯跑了一圈,现在又一头栽进床上开始打滚卖可怜了。 两人歇了一会儿,轮流去洗澡。 等都洗完回来,沈韵舟刚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简霁闻已经靠在床上打开了电视。频道正播放着法语配音版的《老友记》。 她曾经把整个十季看过两遍,但都是英语原版。沈韵舟一眼就认出来了六人组,眼神立刻一亮: “哇哦,居然是法语版的《老友记》,我要看!” “我超喜欢这部剧啊啊,正好还能顺便学法语!” 她利索地滚回床上,抱着靠枕坐定,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 简霁闻侧过头看着她,忍不住无奈笑出声来。白天学了一整天,晚上回酒店居然还要学法语。 这哪是学生,这果然是学神。反正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事儿。 她根本不需要逼这位小学神努力,沈韵舟自己早就逼着自己前进了。自我驱动力满满。 又过了一会儿,简霁闻的余光瞥到对面的小姑娘在床上悄悄往左挪了挪身子,还略微伸了下脖子。 电视机正对着简霁闻的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床头柜。从沈韵舟的角度斜着看,确实不是特别清楚。 简霁闻看着她那一副想靠近屏幕又故作镇定的样子,笑意更深了。 她干脆也往床左侧挪了挪,轻轻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行了,过来一起看吧,坐那么远眼睛都要瞪酸了。” 沈韵舟犹豫了一下,表情微窘: “这……不好吧。 简霁闻看着她一脸欲言又止,心里又被轻轻拨了一下。 小姑娘明明都快伸出爪子了,还在嘴上端着。 她忍不住调侃:“哎呀,你这个小朋友,怎么这么……” 话到一半,她故意“啧”了一声,“封建呢?” “我那是尊师重道!”沈韵舟立刻坐起身,严肃地反驳。 简霁闻轻笑,语气柔下来: “好啦,咱们都是女生。” 有什么关系呢。 她顺手把靠枕往旁边挪了挪,又空出一块地方:“来吧。” 沈韵舟这才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坐定后还得意地扬了扬手机: “看,我手机壳——friends!” 简霁闻扫了一眼,嘴角弯起。 电视正播到chandler误会monica和richard复合,在咖啡馆里大惊小怪的片段,气氛热热闹闹,两个女孩一边看,一边偶尔点评几句剧情。 连着播了三集时,身边却渐渐安静了。简霁闻偏头看了一眼,沈韵舟已经靠着枕头睡着了。她第一次跨洲长途飞行,这两天也是真累了。 简霁闻没有惊动她,只是轻轻把电视音量调低。 等电视台今晚最后一集播完,沈韵舟还沉沉睡着,没有动静。 她把旁边的被子摊开,小心地盖在她身上,把肩膀、脚边都细细照顾到,确保夜里不会着凉。然后穿上拖鞋,抱起自己的枕头,轻手轻脚地走到另一张床上。她躺进了沈韵舟的被子,把自己的床,安安静静地,留给了她。 一切都顺理成章,连她自己也没去细想。只是这一夜,熟悉的床铺悄悄换了归属。原本属于彼此的床,悄然迎来了新的主人。 『她』也因此睡在了本该属于『她』的梦里。《 》 10、第 10 章 沈韵舟睡得早,第二天醒得也早。当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时,一瞬间就懵了,好陌生。 不对呀,是有点吓人了。 她记得前两日醒来,她总会看到头顶上有一小块掉漆的阴影,而此刻这暗沉已莫名消失。 她又下意识地转了转头,余光所见的床与墙之间的距离,荒谬!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才忽然意识到——她和简霁闻,换了床。 好一个法国恐怖故事,啊哈哈哈... 也就是说,她昨夜竟睡在了简霁闻的被窝里。身上包裹着她的被子,肌肤贴在她蹭过的床单上。 低头轻嗅,被褥间还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是她熟悉的气息——是简霁闻洗完澡后爱用的那款身体乳,温柔、干净,还带点晚香玉的尾调。 她偏过头去,只见简霁闻正蜷在她原来的床上,脸朝着她的方向侧身而眠。女孩骤然一激灵,整个人像被开水烫到一般坐了起来。被子刷啦一摩擦,声响大得足以惊动梦中人。 简霁闻有些迷糊,一醒来映入眼帘的就是小朋友脸颊泛红、神色慌乱的模样。她立马回过神,揉了揉眼睛,语气懒洋洋的:“你昨晚看《老友记》的时候在我床上睡着了,我看你睡得和小猪一样香,就没叫醒你。” 沈韵舟坐得笔直,脸烧得像火焰山,谁来救救她啊! 简霁闻搞不懂,这点小芝麻怎么就能让这孩子脸红成个猴子屁股。 她从第一天两人同住起,就已经不自觉把女孩划进了“自己人”的范围。而她一向如此,只要是自己人,就愿意多照顾一点,多包容一点。 她不觉得换张床睡觉有什么大不了的,哪怕为的是让小姑娘睡得安稳些。 “别瞎想了。” 年长女人的声音软了软,安抚道:“我昨晚睡得挺好的,真的。” 沈韵舟无话可说:“...谢谢简老师。” 接着便哑巴了。 “傻孩子。”简霁闻母性泛滥。她望向她,女孩总是这样乖。 她就想给她更多的体贴。 这样乖巧又可爱,学习还棒棒的女孩子,被她纵容一次,怎么啦? * 今天的行程一片绿油油,下午她们要去卢森堡公园参观园林,为了让大家更好地跟上节奏,annabelle上午特意准备了一些与园林相关的法语词汇。 从外教口里蹦出来的“对称花坛”、“透视轴线”、“法式古典主义园林”,一下子让教室里一群小萝卜头们陷入沉默。这些词她们哪里接触过?更别提法国园林背后的历史脉络和演变了,一听就两眼发黑,头重脚轻的。 小不点们一边努力装作听懂,一边飞快地抄着没什么灵魂的笔记,脑子像被搅成了一团打结的耳机线,绕来绕去,一头雾水。 倒是沈韵舟,在一群小萝卜头里显得格外拔尖儿。她眼神亮得水灵灵的,听得不仅投入,笔记本上更挤得密密麻麻,连落笔的空隙都不剩。 她一向如此,只要感兴趣,便能全神贯注到忘我。 连时间都能倒追着她跑。 因此一眨眼就到了下午,她们跟着队伍慢悠悠地晃到了卢森堡公园门前。烈日从枝头摔下来,落到沈韵舟睫毛上的时候,她才猛然意识到—— 今天已经是七月三号了。 刚来法国头两天,她外表看着不慌,做事一丝不乱,说话从容地道,连对超市收银员笑着道别的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合拍是靠心里一点点装出来的。她也不过就是个刚踏进舞池的新手,步伐看起来稳妥,其实耳朵一直被拍子赶着走。 可今天起,慢慢不一样了。 她没再反复确认地铁线路,也不再刻意斟酌每个词是否地道。不算是突然适应,她只是终于不需要再那么用力地,假装自己不是个外来客。 巴黎本就会接纳任何人,不是吗? 那会儿一位讲解员正在前面带路,是索邦那边派来的,一身米白色的无袖连衣裙衬得整个人无欲无求。甚至这人的语气都平整到有些无聊,讲着一口标准到几乎没有感情的法语,说是行走的百科全书也不过如此了。 这位特邀嘉宾讲得很认真。指着树的那一边说栗树怎么种得对称,说中央草坪那条透视轴怎么设计得像线画出来的,还说帆船池和玫瑰花路,甚至念到“王权象征”那几个词的时候,语气还提了一点点调子。 但听的人,显然大多没跟上。这群萝卜们其实只是不懂装懂。听不太明白,又不太好意思直说,就只好默默低着头,思绪却慢慢跑远了。 简霁闻站在队伍中段,眼神扫过大家便秒懂了。只等那边一讲完,她就接过来开始翻译。声音够大,够稳,咬字清楚,每一句都透着专业。 沈韵舟低调地藏在队伍里,手指搭着本子,目光始终追随着讲解员。 她是能听懂的。 客观来说,她和其她人压根不在一个level上。 她们本就是中法合作专业,课程并非只学法语,还要同时学习目的地管理,相当于花一份时间,学两个专业。 按欧洲语言标准,法语能力一共分六个等级,从最基础的a1、a2开始,接着是b1、b2,到最后是c1、c2。c2就是最高等级了,相当于法国文凭体系里认定的“近母语水平”。 她们学院的教学安排也差不多是照这个来的。大一结束时,绝大部分学生能到a2或b1的水平,也就是说,日常生活里的交流基本没问题了,面对熟悉的话题也能试着表达自己的想法,但还远不到能全部吃透这些专业术语的程度。因此听不懂也情有可原。 而沈韵舟,不仅天赋好,更是认真自律到近乎苛刻的程度。 不过短短一年,她的法语就已经稳稳地站在了b2的线上。多数正式场合,她都能流畅表达,哪怕话题跳进复杂的文化语境里,也很少让她卡壳。 更别说园林这些内容,她早就提前接触过了。讲解员说的东西,她其实都听得懂,根本不需要等翻译。 可她还是一句句地听,用那种近乎执拗的方式,一边对照、一边确认,生怕自己漏掉哪怕一个词,一个知识点。不是因为不懂,而是她习惯了这么学,认真到带点不近人情的匪夷所思。 光线穿过绿叶,从她肩头斜落,她根本没想过显摆,只是沉静地吸收着知识的光与热。 队伍缓缓走到一处林荫旁的沙地边,讲解员又在提及“几何对称”在法式园林中的运用,只是话未说完,队伍里的林未青突然快步凑到简霁闻身边说了几句。引的众人纷纷转头,这才看到林未青旁边的女生脸色发白,额头微汗,站都快站不稳了。 简霁闻眼神一紧,立刻扶住那女孩的肩膀,语气温和,却迅速地问清楚了情况。原来是那女生早上没吃饭,中午也只草草对付了几口,难怪站了半个多小时后血糖就骤降,人也几乎虚脱。 简霁闻来不及多想,只能匆匆和讲解员交代几句,便带着那女生快步离场。她走了以后,讲解还得继续,只是没有了翻译。 偏偏接下来这部分,讲解员开始介绍起了路易十四时期园林背后的象征逻辑。她问:“为什么这样的园林布局在路易十四统治时期格外受到推崇呢?” 她不打算点名,也没有催促,只干等着有人能接上答案。 可空气骤然凝固起来。没人出声。大多数学生压根没听懂,有的就算听懂了也不敢开口。场面一度有些僵。 就在这时,沈韵舟往前走了一步。她声音清亮坦荡: “我想,是因为这象征着绝对权力和神圣的秩序,代表太阳王本人的至高无上。” 路易十四就是太阳王。 讲解员立马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惊喜。她望向这位高马尾、身形健美的女孩,目光瞬间多了几分赞许。 而队伍中隐隐传来几声悄悄话,大家都猜得到,沈韵舟说对了。 接下来的翻译任务,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沈韵舟身上。 她不紧不慢,条理清晰,将原本那些生涩难懂的术语,一句句拆解得举重若轻,换成所有人都能听懂的语言。 讲解员也调整了节奏,每讲一小段,便留出空隙给她时间补充。她也越来越自然地对接对方的节奏,跟早就排练过似的。 而她的同窗们,也渐渐从最初的羡慕变成了踏实: 有学神在,今天的实地学习就不会听得一头雾水。 * 简霁闻这边已经将那位虚脱的女生安全送回酒店。她顺路买了块巧克力,又陪着坐了二十分钟,确认对方能独自休息才放心离开。 一走出酒店门,她还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她不放心。 一想到这群才刚到法国几天的小姑娘们要懵懂面对陌生的语言、复杂的术语,还有自己临时离席这一茬……她就头皮发麻。她担心这突发的离开会让翻译节奏断裂、场面变得混乱,甚至让讲解员下不来台。 欧洲强烈的紫外线当头,气温升到了30度,她人也跟着燥热起来。 她快步穿过街道,额角微微沁汗,脖颈后贴着一缕湿漉漉的发丝,连贴身的bra也早已汗湿。 她几乎是小跑着朝卢森堡公园赶去,一边确认方向,一边凭记忆寻找队伍可能在哪里。步伐急促,心也隐隐绷紧了几分,一刻不敢耽搁地往前走。 找找寻寻,等她穿过绿意蔓延的树影,再一次踏上熟悉的林荫大道时,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讲解员仍在条理分明地讲述园林空间的设计逻辑。 更前方,大队伍已聚在雕像附近,一个高马尾女孩正立在队伍最前排。 沈韵舟站在讲解员一侧,一只手自然垂落,另一只托着摊开的笔记本。她没有写字,专注地看着讲解员,在等一个自然的停顿,随后清清朗朗地开口: “这座公园最早是玛丽·德·美第奇修的,她是十七世纪法国国王亨利四世的王后,其实是个意大利人,佛罗伦萨来的。” “她那时候吧,特别想念自己小时候的生活,所以就在巴黎建了这么一个公园,算是给自己留一块能怀旧的地方。你们现在看到的卢森堡宫、花园的布局,甚至喷泉的那些装饰,其实都能看出一点意大利的影子。” 声音洪亮,穿透人群,稳稳落入所有人的耳中。那语气没有丝毫紧张或怯意,有的只是波澜不惊和足够亮眼。 简霁闻站在树荫下,愣了一下。一时难以将眼前这个闪闪发光的自信女孩和面对自己动不动就害羞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 她原本以为自己回来时,看到的可能是学生们手足无措地四下张望,是讲解员面露难色,是那种因为语言不通,理解不到位而产生的尴尬场面。 可不是,她看到的,是沈韵舟站在雕像前,有担当地成了一块扭转局面的金子,被扔进深水里,没溅出声响,却稳稳压住了整个场面。 她的语调清晰,节奏从容,翻译得几乎滴水不漏。那些复杂的术语从她口中说出来,不再是令人迷惑的天书,而是有肌理、有温度的语言和故事。 她把几何透视、建筑理性等园林专业术语翻译得准确自然,甚至连讲解员的某些言外之意也一并讲述了出来。 这一刻,简霁闻才意识到—— 这已经不是“优秀”,是“出色”,更是值得被铭记。 要知道这些孩子并非法语专业,主修的是目的地管理;课程早已压得满满当当,语言只是其中一环。 但沈韵舟偏偏能在这种场合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她那份游刃有余的呼吸。她立得笔直,讲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让人信服。 简霁闻没有立刻走上前。她只是静静地站着队伍后面,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心里忽然泛起一种异样的情绪。 这就是成长吧。就在她没看见的时候悄然发生了。 直到一段翻译结束的空隙,沈韵舟无意抬眼。她一眼就看见了简霁闻。 女人站在阳光与树影的交界处,神情放松,目光含笑地回望她。 她愣了一瞬,随即朝对方傲娇地wink了一下,眼里透着春风得意: “我表现得不错吧?” 简霁闻回了她一个眼神:“你想要什么奖励?” 她眼尾的光在日光下柔柔折着,是心事终于落地后的释然。 之后的讲解,她没有打断沈韵舟,只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女孩把剩下的内容一一翻译完。 草地翠绿,树影浮动,把沈韵舟的身影映得更长了些。她站在那儿,不用任何人扶持,自己就能走得稳、站得定,甚至能反过来为她人撑起一方清明。简霁闻的目光没有再离开过。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匆忙赶回来的焦灼、汗水、奔跑、担忧,全都被这令人安定的一幕温柔地接住了。 这种安心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动容。她在心底,用对方听不见的声音悄悄说了一句: 『沈韵舟。』 『你怎么可以这么让我骄傲。』《 》 11、第 11 章 第二天的法语课程照常在索邦大学的小教室展开。 annabelle一如既往地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海蓝色长裙,裙摆随着步伐微微荡起,整个人显得比前几天更加轻松。 她走到讲台前,刚准备拿起粉笔,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动作,目光略微一转,落向教室最后一排。 简霁闻今天照旧坐在那里,低着头翻着文件,神色平和。 annabelle几步走了过去,靠近她时没有立刻上前打扰,只等简霁闻察觉抬起头时,才笑着开始攀谈: “昨天在卢森堡公园的参观,听说你们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简霁闻点了点头,语气恰到好处地温和:“是啊,完全是个意外。” annabelle弯了弯唇角:“讲解员昨晚在内部邮件里提到了一位女生,说她临时替代你承担了翻译工作,表现得非常稳,几乎撑住了全场的节奏。” 简霁闻顺着这话往教室前方扫了一眼,那个坐在靠窗第二排的女孩此时正专注地整理笔记,肩膀微微前倾,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学习里。 她抬手顺了顺垂落在肩侧的发丝,语气带着未曾察觉的骄傲: “是啊,就是前面那个扎高马尾的女孩。她是我们这几年遇到过最出色的学生之一,也是全院法语第一。” 语气里的欣赏根本遮掩不住。 annabelle了然地一挑眉,笑了笑:“难怪。讲解员说她现场反应特别快,法语表达又准又稳,幸好有她在。” 她们就着夏令营的课程安排和学习进度等又聊了聊,直到前面的学生逐渐安静下来,annabelle才从容地转身回到黑板前,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她的语速缓慢,带着典型巴黎女人轻柔上扬的尾音,将昨天学的园艺词汇做了一遍简要回顾,又新引入了一些与艺术评论相关的表达。 沈韵舟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讲,用细致的字迹记录着内容,她习惯了用这样的方式捕捉语言的结构与纹理。 时间流逝飞快,等本堂课结束时,这位法国女人轻轻一笑,说:“下午你们就要去橘园美术馆探索印象派的世界了,提前祝你们参观愉快。” 就在她们还没从上午的语法结构中完全抽离出来时,夏日的骄阳已悄悄引着她们走入了另一个更加柔软、更加不设防的艺术空间。 * 两点的橘园美术馆比预想中要安静,里面的工作人员不允许室内大声喧哗。排队进馆时就已遇见不少亚洲面孔,听她们说话全部都是韩国游客,没想到来巴黎旅游的韩国人如此之多。 等跟随大部队踏入高阔的纯白色现代装修风的椭圆形展厅时,映入眼帘的是四幅环绕镶嵌在整个墙壁的巨画——每一幅都色调分层,显露出深浅不一的池塘光影。睡莲与莲叶在整体蓝紫的诡谲色调中藏身露脸,暧昧地若隐若现。 沈韵舟最先细细观赏的便是进门左手边的作品,她被最右侧一片黢黑的池面给震慑住了。 画作长达五米以上,边缘是深不见底的蓝黑色,将整个池塘染上了一层阴郁。甚至画中那一团团紫色的晕染像极了漂浮在深色海域的水母,那一缕缕浅淡的笔触化作了水母的触手,引诱旅人踏上一段未知冒险去一探究竟。 沈韵舟观赏得极为认真,几乎是屏住呼吸,她被吸入画中穿越到一百多年前莫奈的池塘,不再关注周围环境。 她原本以为,这会是她无数次设想过的参观——她们一群游客在画前站一站拍几张照,听个讲解结束。 但此刻,她站在四幅巨大的《睡莲》围绕成的纯白色空间里,忽然就没了任何要说的话。画布是沉默、缓慢、幽深的湖面,色彩在里面融化,连光晕和现实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何时站定的,又是何时逐渐和大部队分散的。等回过神时,同学们早都没了人影去了下一个展厅,只有简霁闻恰好站在她身边的一肩之外,似乎是在刻意等着她。 两人之间,她能清晰捕捉对方平稳的呼吸节奏,以及闻见那股独属于成熟女性的馥郁香气——熟悉的、温润的,又有点妩媚的晚香玉。 她们并肩站着,谁也未曾开口。画面是静止的水,一点点渗入人心底未被翻动的寂静里。 而沈韵舟盯着那片《睡莲》里的池水,内心萌发出一汩说不清的揪紧。 青蓝、墨绿、淡紫混杂着模糊的光线,成了她静静漂浮的心事。 睡莲映衬下的水色有些怪异,颜色鲜艳又光泽暗沉的风格让她有些胸闷,似是被人按着头沉在了这片池里。睡莲的轮廓若隐若现,有的浮着,有的似乎正要沉下去。整幅画变成了无人窥探的“第一现场”,无论有人在此对画中人做什么,都无法被发觉。 等她欣赏完第一幅回头朝左侧看时,正前方的另一幅透着疯狂与爆发力的池水又掠走了她的目光。紫色的抽象笔触仿若火烧云的天空,浅黄的夕阳与水中植物交叠,融成了她内心的燎原。 沈韵舟看得出神,她有点不太舒服了,甚至莫名生出一分恐惧。 她其实不是第一次观赏这系列的画,早在艺术作品集和国内展览中,她就见识过了《睡莲》系列的印象派功底。可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欣赏真迹,那股从画里漫出来的诡谲,像一只美艳凶恶的海妖在勾唤着她心底的往事,让人无法不从。 沈韵舟在那些漂浮的睡莲里,撞见有一朵正慢慢沉下去,竟是她自己这朵浮世花。究竟是如何从几幅流芳百世的画作中看见她自己的,她内心未免过于敏锐了。她总是这样,不经意间在凝聚的万物里滑动到自我感知。 诡谲的海妖还在蛊惑她开口:“睡莲蔓延在水下的茎叶才真正是深不可见,我...感觉有点窒息。” 因为不可见,所以才可惧。自我克制迅速让她拉起了警报,把那些更深的情绪挡了回去。 倏然间她和记忆中的少女心灵通电了。那些关于漂浮、关于被遮蔽、关于不能被看见的......但她闭了闭嘴,她不能够再继续了。 就在她准备切换话题时,原本目不转睛直视前方的简霁闻突然醒了过来,颔首回应道: “我是觉得这些睡莲吧,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寂静,我也没那么喜欢。” 嗯......?什么?简老师没有质疑她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吗?而简霁闻...竟然,也没有很喜欢《睡莲》吗? 沈韵舟藏不住了,那种独自溺水的苦闷顷刻间消失无影: “嗯…在我看来,这些花藏在水下的未知不一定会带来美丽。” 简霁闻转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看,它们不仅开在水面上。”沈韵舟冲口而出,“还是藏在水底看不见的,偶尔才能透出一点轮廓,可谁又知道呢。” 她自觉说得过于较真了。眼眶还是有点酸,声音也跟着委屈: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就是那种藏在水底的花。” 她藏在水底的茎叶有被人真正看见过吗??诶,她不该在这个场合,对这个身份,说这句话的。对方是年长于她的前辈,不是可以任意分享心事的同龄好友。更何况,她对亲密好友都不见得会吐露这些。 简霁闻听着没有做声,眼光不带有任何评判,只安静又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孩。 她认真对待着少女不经意间,毫无设防对她说出的那些话。这一定是沈韵舟藏匿在水下的心事,是女孩需要好好收放的情绪,更是日后需要仔细消化的经历。 她们俩主动孤立了身处的世界,简霁闻听懂了她。尽管她不知道沈韵舟经历过什么,但一定是有一段枝叶像藏在水底的睡莲一样,曾经漂浮,被遮蔽,不被看见。 然而她现在不能多问。 俩人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追上了大部队。前面有几个女生正站在雷诺阿的画前说笑。远处的讲解声像波纹一样传来又退去。沈韵舟觉得世界凝在了这里。她没有回望简霁闻,但她知道,身边这个人没有离开。而这份持续不断的无声陪伴在《睡莲》前,竟比言语本身更贴近她的心。 她想,这或许即为不必言说的共鸣。这是两人同时被某个颜色、某段光线、某个隐喻触碰到的默契,像湖面晃动时,两朵藏在水底的睡莲,不约而同地轻轻摇曳了一下。 橘园美术馆的参观在傍晚六点结束,讲解员温声总结了最后一幅作品的背景后,队伍便稀疏散开了。光线从橘园外的玻璃长窗斜斜落进展厅,作为温柔的告别。 走出展馆时,温度已没了正午时那种阳光灼人的锋利。 简霁闻步伐慢了下来。在参观的整个过程中,她都没觉得哪里不适,可一走出美术馆,下腹便传来一股胀痛,提醒她生理期早到了两天。 她将手偷偷按在小腹上,用掌心去压住那一团正在蠢蠢欲动的抽搐。她面上依旧温柔,点头回应大家的告别,和讲解员说再见时还带着惯常的、礼貌的笑。但她知道,身体的某种节律已经不可逆地失控了。 沈韵舟是第一个察觉到异样的。 她本来没多想,只是跟在简霁闻身边时,看到她脸色比平时暗淡不少,唇边也没了昨日的红润。 女孩试探着询问:“你没事吧?” 简霁闻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月经提前来,突然有点痛。”她语气轻描淡写,声音却有了隐忍。 沈韵舟一愣,随即眉头皱了起来:“痛得厉害吗?” “还能走。”简霁闻顿了一下,又小声补充,“就是有点没力气。” 周围人已经结伴离去。卢浮宫方向的天空明亮清透,挂着一整片均匀的深蓝。她们站在人行道边,世界也因此又翻转了一面。 不再是公共的、集体的参访学习,而是生活本身柔软却具体的私人部分。 沈韵舟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抓住她的手腕。 “那我们立马就回去休息。”说着掏出手机准备打车。 简霁闻顺势应下。她本就已经没有太多力气,脚步也越发沉重,像踩在湿地里似的。她们一路仓促地赶回酒店,等回到房间,沈韵舟立马扶着简霁闻靠在床上休息。 女人额前的碎发被汗粘住,脸色苍白。房间里没有热水袋,沈韵舟只能临时找来一只昨晚刚喝完的空水瓶,装上刚烧开的热水,再找出一件自己的t恤缠在外面。 她试了试,觉得温度还在接受范围内,才小心地走到床边,把它轻轻放在简霁闻的腹部。 “这个热水瓶能当热水袋用的。”说得又急又快,生怕没照顾好对方。 简霁闻勉强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下一秒,她把手放在了那个变形的塑料瓶上,隔着包裹在外的衣物为自己取暖。 明明小腹在下坠,可她的意识还是无比清晰。这是沈韵舟给予她的热度。 “我带了布洛芬,你吃点吧。”小姑娘忙个不停。 简霁闻点了点头。其实她也带了布洛芬。 “平时我是不疼的……只是这次,可能身体还在适应新环境吧。” 她声音有些打飘,如羽毛贴在耳边,使不上力气。 沈韵舟起身拿水给她喂了药,接着把床边的被子轻轻搭在简霁闻身上。 “别着凉。”她担心得不行。 简霁闻半睁着眼看她忙前忙后,这份心安让她慢慢放松下来。“你不去吃晚饭吗?” 她小小一团窝在被子里,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这副模样有多让人疼惜。 “我不饿。”其实是沈韵舟放心不下。她第一次看见简霁闻真正虚弱的样子。平日的女人总是体面从容,说话带笑、步伐不疾不徐,就连小动作都显得优雅得体。 可此刻她蜷缩着身子,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边,一只手始终护在腹部,眉心紧蹙得像被缠住。 沈韵舟就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她的心带着怜惜,装着共情,还藏着一种她自己都尚未意识到的,更原始、更贴近的冲动。她想靠近她,想为她挡一挡这种没来由的、只能硬撑的疼。哪怕只是让她少难受那么一点点也好。她想为她做些什么,不求回报、不为讨好,只因为简霁闻也曾这样温柔地照顾过她。 * 夜渐深了。 房间里只开了那一盏黄铜台灯,光线暖暖地晕在地毯上。 沈韵舟坐在简霁闻的床边,不知何时起,开始帮她按揉小腹。起初只是轻轻触碰,隔着衣料感受女人小腹散发的热气。随后,每一下都像在试水,她边观察对方的表情,边小心调整着力度,一圈又一圈地揉。 动作不疾不徐,指腹迟疑而试探,怕太轻无用,又怕太重惊到她。简霁闻眼睛闭着没说话,疼痛来的有些持久。 等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才跟着按揉的节奏舒缓下来,原本不自觉绷紧的双腿也悄悄松开了一点。绞痛变成了钝痛,只是没那么锐利了,有喘息可以缓缓透进来。 她睁开眼望了她一次,声音从心口漫出来:“韵舟,你很会照顾人。” 沈韵舟动作没停,只解释:“没有,就是……我小时候妈妈也这样。我每次看她疼得冒汗就会帮她揉揉肚子。” “你这么小就开始照顾人了吗?” 她不否认:“我看她一个人在厨房蹲着的时候,都觉得心里发紧。” 简霁闻感叹这孩子真懂事。 沈韵舟继续说:“那时候就觉得……妈妈那样子,很孤单。” 说到这她忽然抬眼,看向简霁闻:“你刚刚那个样子,也有点像。”她有点怕,又好担心她。 简霁闻眼神停顿,她心口突然被戳中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反握住了沈韵舟正贴在她腹部的那只手。 小朋友的手暖暖的,随着轻轻按揉的动作,手指恰好在一张一合之间与她的细指交叠相扣。 简霁闻被填满了,忍不住夸道:“你今天……很体贴。” 沈韵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夸奖惊得一怔。 年长者却没松手,反而轻轻捏了捏:“舟舟,谢谢你昨天帮我翻译……也谢谢你,今天这么细心地照顾我。” 她心里泛起一阵感激,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孩竟如此沉稳可靠。 沈韵舟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面对这夸奖她有些不知所措。 房间里又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暖水壶又在咕噜咕噜的声音。 简霁闻其实很想劝眼前人别再守着自己了,她心里泛起了一股细密的心疼。毕竟那个一直为她忙碌张罗的小姑娘此刻还端正坐在床边,连眉眼都不肯松懈一分。 可自己的眼皮终究越来越沉,她在女孩轻柔的全方位照顾下渐渐被淹没。没忍住还是睡过去了,呼吸平稳,只是她的手指还轻轻扣着对方的。 沈韵舟甚至不敢调整姿势。她的手还被女人握着,她也没有抽出,只是默默守护着对方。她主动揽下了照顾简霁闻的这份体贴,并且心甘情愿。 她忽然意识到,她今天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仅出于责任和任务,更是出于一种想靠近对方的期盼。 她想照顾她,就像从前照顾妈妈一样。她不忍心看见简霁闻这个样子,让她心疼得紧。 她们在一片橘调的灯光里,陪着彼此。有些靠近,不需要语言。 有时只是一次安静的照顾,一只手的温度,就足以让人卸下所有体面与掩饰,回到最真实的自己。 像水底开出的睡莲,终于浮出水面,在夜色里轻轻摇晃着彼此的影子。《 》 12、第 12 章 简霁闻是在夜里三点中途转醒的。她先试着动了动手指,触到的皮肤细软温润,还有一点潮湿,是人手贴久了后自然生出的黏贴感。她顿了顿,才缓缓睁开眼。 光线昏黄,窗帘不知起已经被拉严,漏下一道缝,只剩床头仍然亮着的黄铜台灯在床沿晕成一片模糊的轮廓。她一转头就看到了沈韵舟。 她还坐着,背挺得笔直,脑袋却偶尔轻轻耷拉下去,似乎是刚刚睡去,整个人沉在一场很不安稳的睡眠中。 但沈韵舟始终握着自己的手,任由十指贴合毫无缝隙。 简霁闻悄悄望着她,一动未动。隔着灯色,女孩那张脸显得格外沉静,她的笔挺身姿就如女骑士一般,以最温柔的方式守护着自己。 时间在这一刻被放缓了。 她忽然意识到:从傍晚到现在女孩一直守护在她身边,根本没有休息,甚至没来得及吃晚餐,只是陪着,握着她的手照顾到了现在。 她的心被轻轻着陷了进去,软得不可思议。从未有人如此对待过她。 亲情里没有,友情里没有,爱情更是从未出现过。 没有人这样郑重地将她放在心上,将她的病痛当作责任,将她的工作包揽在身,将照顾她视作义不容辞,将自己的睡眠让位给她的休息。沈韵舟将她排在首位,沈韵舟以她为先。 她不知不觉地将沈韵舟对她的好,与所有类型的情感一一相提并论。她在这份比较中忽略了身份,无视了年龄,也从未在意性别。她没有多想这种不寻常的念头,只觉得沈韵舟是沈韵舟,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她想起那天在卢森堡公园里,她心里悄悄说的那一句: 『沈韵舟。』 『你怎么可以这么让我骄傲。』 而现在,看着眼前闭着眼沉沉睡去的女孩,她的内心像山峦一样起伏不平,层层叠叠地涨落: 『我的女孩。』 『你怎么可以这么让我感动。』 她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没有直呼沈韵舟的名字。叫名字,是多么生分的事。她也没有称呼她为小朋友,今夜所感受到的一切都太成熟,太安稳。她只是悄悄地,在心里加了一个主有形容词——『我的』。 这个女孩,不再是她生命里的路人甲。她清楚地意识到,哪怕夏令营结束之后,她也不想和她断开联系。 她想留在她的生命里,陪伴在她的身边,作为引导者、作为朋友,或者……作为姐姐。 她渴望见证她的成长与蜕变。她确信沈韵舟的未来无可限量,会一点点褪去青涩,越来越成熟;会持续沉淀,越来越熠熠生辉。那么,在她真正奔赴那片辽阔的前方之前,就让自己尽一点绵薄之力,护送她走向更宏远的路。 其实今年,她刚被任命为法语部主任,前些日子还在犹豫要安排哪位同事去教快班。毕竟主任的事务已足够繁重。但此刻,她改了主意。她决定向学院提出——她要去教快班。 她要亲自教她。 她已经认定,不会再有哪个同事像自己这般以后对她上心,用心教导她,鼓励她,提点她和引导她。也许没有她,沈韵舟在法语这条路上依然会走得很远,她毫无怀疑。 可她同样毫不怀疑的是: 如果是她,她会付出无人能比的心力将女孩高高托起,在真正出国前就让她通过法语dalfc2,那是所有法语学习者梦寐以求的终极殿堂。 这,是她能为她撑起的底气。 简霁闻回过神来,轻轻侧了下身,小心翼翼地托住沈韵舟的肩膀,生怕惊醒她那根太紧绷的神经。手指落在她的发间,试探着抚了抚。沈韵舟动了一下,像是梦里换了个姿势,头在她手心里轻轻靠了靠。整个人顺势就歪了过来,靠在她胸前,手还没放。 简霁闻借着这点倾斜,把人慢慢抱了起来,托着她的后背和膝弯,把她抱到了床上。 不忍再看着女孩那样僵硬地坐着睡觉。她慢慢坐起身,小心地托住沈韵舟,将她轻轻放倒在自己的床上。 被子很温暖,她把人安稳地放进去,顺手盖好。她又抬起女孩的脚,为她脱下拖鞋,又将她的马尾解开,用指腹一点点理顺贴在后颈的发丝。 沈韵舟已逐渐沉入了深度睡眠。面对这一系列动静她都毫无反应,只剩呼吸平稳如潮。 简霁闻看着被子下她呼吸起伏的轮廓,隔着她伸手熄了黄铜台灯,整间房顿时陷入静谧的黑,如海浪褪去后的深海。她的女孩一定累坏了。 疼痛已经渐渐消退,她整个人也舒缓了过来。她起身轻手轻脚地去了洗手间,清理好自己,换上了新的卫生巾。回到床边时,看见沈韵舟缩在一角,身体因为疲惫而微微蜷着,像一只不设防的小兽。 她的心又软了几分,轻轻掀开被子,钻进去。然后自然地伸手将女孩温柔地抱进怀里,手臂从她腰后穿过去搭在她身前。 对方顺势靠进来,头依偎在她颈侧,气息贴近她锁骨。 简霁闻安心地闭上了眼。 * 沈韵舟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这间房间,还是简霁闻。 老师缩在床角,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眉头紧皱,额上是大片大片的汗,浸湿了鬓边的发,像是疼得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 她蜷着身,抱着小腹,连呼吸都显得细碎而压抑。 沈韵舟慌了,一时间找不到东西,只能胡乱抓起水壶去接热水,杯子放在洗手池边,水满了也顾不上拿。她端着滚烫的杯子跌跌撞撞回来,把水放在床头,又跪下,手忙脚乱地去帮她揉肚子。她的手不够有力,动作也不够准,可她太想帮她缓解那种疼,只能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按压着那个地方,生怕自己慢了点,就让她多受一秒。 “老师,有我在,一会儿就不疼了。” 她声音沉沉,手心贴着女人小腹那一块温热的肌肤传递温度。 见对方仍然皱着眉,沈韵舟将人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靠进自己怀里。动作笨拙又温柔,却努力让怀中人感觉到安心。女孩将下巴抵在女人额前,边拍她的背边继续揉,温柔得无边。 “有我在……不怕。” 她们的年龄与身份在这一场痛经里完全颠倒。 …… 沈韵舟昏睡间根本没意识到这不是现实,她只是重复呢喃: “一会就,不疼了......” …… 简霁闻半梦半醒时听到了。 起初她以为是幻觉在脑海里延续的安慰。可那声音太有重量了,不像是脑内自导自演的错觉。她微微前倾把脸贴近沈韵舟的唇边,终于听清楚了那句句重复的安慰。 这声音一遍遍敲在她的耳膜上。 简霁闻静静听着,嘴角慢慢弯起,眼里满是宠溺,用气音调侃:“小笨蛋。” 小笨蛋,梦里都在担心我。你自己都没睡好。 她紧紧抱着她再度睡去。 ...... 等第一声闹钟响起时,她立刻关了铃声。她知道沈韵舟熬夜了,想让她多睡一会儿。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才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语调带着宠爱: “舟舟,起床啦。” 她用的是语气词“啦”,不是“了”。 沈韵舟太累,依旧纹丝不动。 简霁闻又等了会,实在无法再拖延后才拍拍她的脸颊无奈地开口:“小沈同学,你的法语课今天还上不上了?” 其实今天的法语课早就取消了,安排的是全天参观卢浮宫。 但神奇的是,沈韵舟一听到“法语”这个关键词后秒醒,像触电般睁开眼。简霁闻一时无语。看来只有法语才能把她唤醒。她心里竟莫名有些吃味,觉得自己不如法语重要。 又想了想,荒唐。沈韵舟爱学法语又没错,而且她教的不正是法语吗? 沈韵舟醒过来以后,察觉到自己正靠在温柔女人的怀里,还躺在她的床上,盖着她的被子,和她一夜共枕。 她神情刹那间变得极不自然,还有些别扭,她从未和其他人如此亲密地搂睡在一起。这个人,竟然还是她的夏令营带队老师。 但她脑子转得快,又迅速想起了这一切发生的背景——简老师昨天下午突发痛经十分难受,她回到酒店后片刻不离地照顾着她,守在她身边,直到老师安心睡着后...... 她低头看着简霁闻还搂着自己的手臂,轻易就补全了那晚的情节: 肯定是老师半夜醒来,看她睡着了,就把她安顿到床上。 从未有过这种体验的她,甚至没来得及想到下一层—— 简霁闻为什么要抱着她睡觉? 她还不知道,自己早已被年长女人当作宝贝捧在了心上。 但只要一想到简霁闻昨天的难受,想到老师正在生理期的第二天,她顷刻之间就将心里的别扭、不自在甚至是害羞全部抛在九霄云外。 沈韵舟眼神顿时认真了起来,语气也严肃得像在答辩: “老师,你好些了吗?还疼吗?” 简霁闻瞧见沈韵舟对自己无比上心的模样,嘴角也漾开了柔情的笑意,安慰道:“放心,我已经不疼了。你别担心我。倒是你,一夜照顾我,累坏了吧。” 沈韵舟摇头。只要她好起来,这些疲惫都不算什么。 简霁闻掀开被子催她起床: “等参观完卢浮宫我们就回来,今晚一起早点休息吧。” 又是“我们”,又是“一起”。 理所应当到两人都不觉得这样安排有何不妥。只是室友本不用事事一起的。可自从她们同住以后,几乎所有安排都自然而然成了不分你我。 * 简霁闻洗漱的时候,沈韵舟已经穿戴整齐,收拾好要带的东西。 看到洗手间的身影还没出来,她想起昨天俩人回来得过于匆忙,并没有准备今天的早餐。而待会她们要和大部队一起直接在大堂集合,出发去卢浮宫,更不可能在路上买点什么垫肚子了。 她一刻没耽搁,拿起手机和银行卡就冲出了门。 冲到楼下的时候,她又回过神来——哎呀,忘记和简霁闻说了。 她一边跑一边点开微信,想给对方发个消息,结果突然发现: 她竟然还没有简霁闻的微信! 两人这几天几乎时刻待在一起,谁也没想起来,她们早已经亲密地度过几晚,却连彼此的联系方式都没有,除了工作电话。 想到这里她觉得好笑,立马在法国夏令营研学群里点开了群主的头像,向站在金色海边里的简霁闻发送了好友申请:【老师,我去给我们买早餐了。】 而另一边,简霁闻洗漱好后发现整个房间都不再有沈韵舟的身影。沈韵舟在她洗漱的时候,凭空蒸发了? 下意识皱了皱眉,虽然知道女孩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心里还是担心。 她打开了门,门外空无一人。 这时才想起了手机,打算看看沈韵舟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未读信息0条,未接电话也是0条,她立马就打开了微信,这才发现,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是一只戴着银色边框眼镜的虎斑小猫,双爪放在电脑键盘上一本正经地盯着屏幕认真学习的模样,甚至镜片里还倒映着屏幕的光。 她被可爱到笑出了声。好爱学习的小虎斑,好生认真的沈韵舟。 她突然懂了,为什么之前下意识地把沈韵舟比作一只猫,更进一步,又为什么是虎斑这个品种。 是因为沈韵舟用的就是这个头像。她无意间在群里瞥过一两眼后,不经意间就已经记在了脑海里,并和这个小姑娘精准匹配,只是她没有意识到。 这种没有意识又完全情有可原。因为她现在才发现俩人这几天几乎形影不离,彼此却都没有添加微信。 她的手指迅速轻点,通过了小虎斑猫的好友申请。 又给小虎斑同学发了一条语音: “这位小猫同学,下次不许未经我同意就私自跑出去。” 猫咪乱跑,主人会在家里担心得团团转的,她知不知道?《 》 13、第 13 章 小猫同学悄悄溜回房间后立马变得老实了,乖乖把买来的早餐双手奉上,而简霁闻只是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下次不许私自出门。” 小猫心急,一边应承一边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简霁闻,不许她不照顾好自己。等吃好早餐后两人便和其它人汇合,一起坐上了前往卢浮宫的地铁。 平时她们一般都有大巴车抵达各个景点,但今天情况特殊——卢浮宫附近人山人海,路况复杂,不好随意停车。而且有些姑娘们前两天晚上闲逛到卢浮宫门口时,就看到了贝聿铭设计的玻璃金字塔外面排着不知道几百米的长队,黑压压一片都等着进去。在场的人只觉得恐怖如斯。 幸好简霁闻今天带着她们上了一号线的地铁,在palaisroyal站利索地下车,七拐八拐地直接抄了近道,找到那个carrouseldulouvre商场,就顺着指示牌直接进入地下大厅排队,讲解员已经准时在门口等候她们。 等租好了带有中文语音的导览器,又在大厅排队安检完毕,一行人顺利入场,已是上午十点半。接下来,她们从denon馆穿过sully馆,一路学习参观,走走停停,沿着一条隐秘的河流,在历史的光影更替中缓缓漂流。专业课上熟悉的艺术史名字一一浮现在眼前,现实远比照片更浩大,也更震撼。 这漫长的参观里,姑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沈韵舟站在《蒙娜丽莎》前被人潮挤得连背包都快转了方向,叶栖南在小册子上记录下《米洛的维纳斯》的出处和年代,还顺手画了一朵玫瑰的轮廓;还有个别女生蹲在雕像前素描。 但大部分时间里沈韵舟很安静,只偶尔与同伴们交流几幅作品。她的注意力始终在简霁闻身上,一直都在。 要知道简霁闻刚从昨晚的痛经中缓过来一点,脸色比平时苍白几分。那种虚弱虽然不能被立马看出来,但藏在步伐节奏和语气深处的疲惫,再怎么小心翼翼地遮掩也逃不过沈韵舟的眼睛。 痛经本该卧床休息,可她今天偏偏赶上了需要全程走动的重头戏行程——卢浮宫。这是一个连普通人逛上半天都会腰酸腿痛的大型藏馆,里面的小路更是和迷宫一般复杂。 如果她是学生,大不了就请个假少看几个展。可她是老师,她得全程陪同,确保讲解流程顺利、学生安全不走散。她必须在场,也必须保持状态。 这是她的职责,她无法卸下。 好在卢浮宫提供中文讲解器,每个学生一边听着导览员的解说,一边盯着手里那块像游戏机一样的电子屏幕。简霁闻因此免了翻译,只是仍躲不过人群的拥挤与馆内的冗长走动。 她早上已经提前吃过了沈韵舟递来的布洛芬。药效虽起了作用,小腹却始终隐隐坠胀,再加上长时间站着,后背渐渐沁出一层细汗。 又闷又热又粘腻。 她不逞强,累了就偶尔找机会坐下来,说话也没像平日般发力,因为身体在提醒她这一天很辛苦,要节省体力。幸运的是,她能感受到沈韵舟对自己的悉心照顾。 小姑娘一上午都没和同学说上几句话,几乎是本能地守在她身边。帮她背包,把水瓶悄悄拧开递过去,找座位时也习惯性地先为她留一个位子,处处为她思量考虑。 上下楼梯时沈韵舟也走在简霁闻身旁护着她,跟着她的步伐,将她和人群尽量隔开。 午后光线透过sully馆的窗户铺落在灰白色的石柱上,楼梯从上方蜿蜒而下,简霁闻在一处廊道里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倚着石面,眉心终于松弛了些。 她垂着睫毛闭眼接收阳光的热量。窗外的光穿过厚重的玻璃在她鼻梁上留了一道柔和的高光。她就站在那里,偷偷呼吸这一刻的宁静与不被打扰。 她等脚步声停在身旁后睁开眼,眼前就是沈韵舟的身影。 和她那熟悉又关切的目光。 目光交汇时简霁闻清楚得很,这不是被寻常学生注视的感受,而是更私人、更亲密的被关照与被在意。 女孩身上的热气隐约传到她的小臂。年轻人眼神清澈而认真,气质全然不同于同龄人轻松嬉笑的模样,而更像是成年人愿意承担责任的担当,她心想这刚好是一种让她愿意托付的可靠。 这样沉稳的眼神在一个年轻人身上见到,带着一点点倔强的沉静,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她再次深刻意识到,从昨晚到现在女孩一直在滴水不漏地照顾她,水到渠成地将她放了在最前的位置。 “你不去和她们一起看展?”她随意闲聊,可心里又已经有了答案。 “想陪你多待一会。”她的女孩说得直接而诚恳。 简霁闻眼睛亮了,她被这句话深深打动,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试图轻描淡写地开玩笑:“我又不是展品,不用专门守着我。” 可那语气,谁又听不出来,这是她不想她走。 沈韵舟盯着她,几乎是没思考地脱口而出:“可我更想看你。” 话刚落地,她就愣住了。她从未设想过这样的句子会从自己口中如此认真地说出来。这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念头从心底骤然涌上喉咙,在脑子尚未来得及反应之前,就撞破了她的嘴唇。等意识追上嘴唇,她已经说完了。 女孩的视线随即飘向展厅另一侧,她装作自己不慌不乱,却又下意识地转开目光,怕自己的莽撞在这无处可逃的空间里太过失礼。 她肩膀动了动,试图收拢自己的存在。她不后悔说出这句话,只是隐约觉得自己似乎不小心越过了某条她并未察觉的界限。这个界限是什么呢? 简霁闻没有说话,她看着她,眼神落在沈韵舟小幅度抖动的肩膀上。听到这句话她其实并不觉得惊讶,只是很隐秘地失了神,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听得出对方没有在调侃撒娇,也没有以学生的身份在开玩笑。那句“可我更想看你”是认真的,认真到沈韵舟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如果这句话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那么简霁闻会觉得很冒犯。可说这句的人是沈韵舟,她只觉得很舒服。 毕竟女孩从未有过任何的唐突,她说出的任何话、做出的任何举动,在简霁闻眼中都是可爱的,贴心的。更何况沈韵舟只是下意识地想守护在她身边、将她的疲惫一五一十地收进眼底,又用润物无声的行动轻轻回应。 你知道, 被水悄悄包裹是什么感受吗? 如果你不清楚, 那就让简霁闻告诉你—— 是不知不觉间, 全身都被温柔浸透, 却没有一丝水压的逼近。 她没有伸手去迎,也没有躲闪。 只是任由水流高涨,将她淹没。 这一刻,她心里溢出一个念头: 『我是真的喜欢。』 不是爱情的喜欢,还不是的。 但喜欢是真切的—— 是那种因为“她不同于别人”而生出的牵动,是那种意识到“她值得被铭记”时感到的骄傲,也是那种在“她看见了我”的瞬间,被完整认出的确定。 她早已沉溺。 “走吧。”她轻声说。 语气温柔,她选择让那句“可我更想看你”顺势落地。不追问,也不侦破,只当它存在过,就很美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停了下来,等那双轻轻跟上的脚步。沈韵舟原本是一把合起的伞,在自我收敛中悄悄低头收拢。可听见那句“走吧”,便忽然雨霁天晴,她于是重新张开自己的每一根骨架,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进展厅深处,四周依旧是石柱与画作相间的回廊。墙上挂着十九世纪的肖像画,人物目光幽深,隔着几百年默默打量每个旅人,包括她们。沈韵舟没有停,眼睛只偶尔扫过画作,更多时候,她在留意简霁闻的状态,下意识地看一眼,确认对方有没有累、有没有跟上。 简霁闻心里门清,她其实也没有多么认真看展,只顺着人流慢慢地往前走,有时候甚至忘了脚下的方向。 但身边这个小姑娘始终追随着她的节奏。她走得快,她便跟得紧;她停得慢,她便放半拍,每一寸距离都踩对了点。展厅里回音柔和,俩人的脚步声逐渐不分你我,沈韵舟不知不觉快了半拍,贴得更近了些。她的袖口悄无声息地擦过简霁闻的手腕,简霁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手却没有移开位置。 临近闭馆时她们刚好来到最后一间厅室,此时人群渐渐向外疏散,不远处可以瞧见前方的大部队。她们俩走得很慢,似乎仍然沉浸在这场双人独奏里。 “喝点水吧。” 沈韵舟的提议如此理所当然。 简霁闻接过瓶子对着嘴喝了一口,又问:“今天看过瘾了吗?” “当然。”沈韵舟回得很微妙,“看得很过瘾、很尽兴。” ...... 一时无言,谁也不确定彼此口中的“看”,究竟是在看什么。《 》 14、第14章 夏令营的第一个周五就这么过去了。从卢浮宫出来,才下午六点左右。阳光高挂在巴黎的夏季天空上,天光亮得晃眼。 姑娘们站在三角玻璃穹顶前合照留念,边整理妆容边笑着商量晚上的安排。不知道谁插了一嘴:“今晚要不要一起聚个餐?” 吃饭总是永恒的话题,更何况在异国他乡。立马就跟着有人嘟囔起来,其实真的有点怀念中餐了。这几天为了赶行程,大多吃的是索邦事先准备的法棍三明治,配水果和甜点,有点类似于中餐的盒饭,不算正式法餐。偶尔吃上一两天还好,可连着吃了几天,胃早就叫嚣着要和法国人一样罢工了。 “我的腮帮子真的咬不动法棍了,救救孩子。” “真的一碗米饭我都能感动哭。” 在场的大部分都是泠洲人,饮食偏清淡,也不太能吃辣。简霁闻听着,略一思索,想起读书时常去的那家粤菜馆,就在三区,一家她很喜欢的老店,味道正、菜做得好。于是她提议去那儿,顺便订了一个包厢。 一路晃晃悠悠,等到七点左右时,简霁闻领着一帮姑娘们顺利入店。她比大家略早几步走进包厢,在靠门口的位置入了座。谁也没发号施令,但姑娘们进门落座时,竟下意识地绕过她身边的椅子,像是那位置理所当然要空着。 沈韵舟站在一旁,本来没着急进去。她想着自己就随意坐个角落,等其他人先挑。但很快她意识到,似乎所有人都默契地把简霁闻旁边的位置,留给了她。这个细节没有人提起,也没有人特别在意。可她注意到了。 她慢慢走过去,两步停在简霁闻身侧,抬眸的瞬间,正好和对方对视。 简霁闻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不着痕迹地笑:“坐吧。” 她便在她身边落了座。 等菜的间隙,简霁闻作为带队导师,顺口关心道:“这一周的研学,大家还能适应吗?” 有小萝卜头回答:“卢森堡那天真的太难了,全是专业术语,好多都听不懂,幸好有老师你和舟舟一起翻译。” “真的,要不然我根本听不懂讲解。” 桌边的姑娘们都开始附和起来。 是的,一周时间过去了,自从那次卢森堡公园时沈韵舟出其不意地接手翻译,有很多平时还不够熟悉的同学意外成了她的“迷妹”。 没有人嫉妒她,相反,姑娘们很善良,所有人都欣赏着她的才华。大家渐渐地不再叫她全名,而是自然地喊起了舟舟。可是谁先这么喊她的?她当然记得清楚。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简霁闻一眼。 闲聊间,服务员端上了一大玻璃瓶的水。沈韵舟下意识伸手一摸,冰凉的瓶身让她轻轻皱了皱眉。 她直接起身走出了包厢。 其他人继续说笑着,没有留意她的小动作。可简霁闻知道她要做什么。她也摸了下那瓶水,果不其然。 还能是做什么呢? 三分钟后,沈韵舟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慢步走回简霁闻面前,小心地放在她面前。 简霁闻小声说了句“谢谢”,顺势将掌心覆在杯壁上。是热的。 可一句谢谢怎么够呢? 小姑娘的心思是多么细腻呀。 她悄悄地将手探到桌子底下,在阴影中摸到沈韵舟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动作极轻极隐秘,周围人嘈杂,只在彼此之间,你知我知。 菜一道道上齐。啫啫煲、啤酒牛腩煲、菠萝咕咾肉、清炒青菜……人间锅气,热腾鲜香。她们还特意点了一锅皮蛋瘦肉粥。 菜刚端上来,沈韵舟没多想,顺手就拿起简霁闻的碗,舀了半碗粥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成了习惯,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当着大家的面,替带队老师先盛了粥。她安顿好旁边的人后,才慢慢夹起菜来吃。 饭桌上聊得热闹,话题从今天的展览跳到语言学习,又跑到这一周的见闻。沈韵舟时不时插话,讲讲自己怎么练听力、怎么克服在众人面前发言的紧张。说到好笑的地方,她也笑,眼角弯弯的,如一轮新月。 她刚夹起一块咕咾肉,菠萝还没咬完,碗里却忽然多出一块牛腩。她下意识顺着方向看过去。 简霁闻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无声的不赞同,在说: “不能光吃菠萝,要吃点牛肉。” 沈韵舟嘴角止不住地翘,没扭捏,直接把那块牛腩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好吃。” 然而坐在她们斜对角的林未青,其实早就观察俩人好一会儿了。 她今晚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简老师和沈韵舟之间的气氛,不像寻常师生…而是一种旁若无人的默契。似乎是...她脑海里找到了一个词。 『心有灵犀』? 趁着全场热烈讨论,小林悄悄扯了扯叶栖南的衣袖,小声嘀咕: “叶总,你不觉得……简老师和舟舟有点...太亲密了吗?” “啊?”叶栖南有些懵,“你说什么?” 林未青努了努嘴,示意:“你看她俩,像师生吗?” 当然,她语气不带任何恶意,只是纯粹地八卦,带点好奇。 叶栖南抬头往她们那边看了一眼。刚好撞见简霁闻又替沈韵舟夹了一筷子牛腩。她挑了挑眉。 * 第二天是周六,终于迎来了第一个没有排课的早晨。 没有人约定,但几乎所有人都在酒店里睡到了自然醒。没有闹钟,没有交头接耳的打扰,也没有提早起床抢洗手间的匆忙。 昨晚的聚餐是一个暂停键,让大家终于从密集的课程与研学中缓了一口气。一直睡到十一点,女孩们才陆陆续续下楼,吃了一个brunch。 下午的行程是凡尔赛宫。晚上还有凡尔赛花园的音乐喷泉和烟火表演,是这次夏令营最被反复提到、也最被期待的环节,据说真的很浪漫。 吃完这个brunch,她们就坐上前往郊区的rer列车。从市区一路往外驶来,窗外风景慢慢从楼房,铁塔变成绿地和空旷的郊外。 凡尔赛宫果然如预想中那样热闹,游客一拨接一拨。她们在入口处集合,跟着导览员缓缓走进宫里。 因为昨天在卢浮宫已经饱览太多藏品以及金碧辉煌的拿破仑寝宫,这时候再看太阳王路易十四的凡尔赛宫,哪怕装饰仍旧奢华艳丽,也没了昨日的那份震撼。直到她们走进镜厅—— 无数面镜子并排镶嵌在墙上,将殿外的日光和殿内的人影层层反射。水晶吊灯也垂挂其间,折射出晶莹的光芒。美轮美奂。 沈韵舟仰起头,一瞬间几乎有些眩晕。她在反射的镜像中看到自己,也看到了一肩之隔的简霁闻。目光在镜厅左侧的第五面镜子中直直地撞上,没有语言,也没有动作。只是穿越重重光影,确认着彼此。 游览断断续续持续了近两小时,耳边是导览员传出的讲解,脚步声也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 沈韵舟觉得厅内有些闷热,便悄悄靠近简霁闻,撒娇问她: “待会吃完晚餐...” “能不能在外面透透气呀?” 眼睛晶晶亮的。 简霁闻宠她,自然答应了。 晚饭就在凡尔赛宫附近的小巷里解决。几家店都已被游客占满,她们分成两个小组,各自找地方吃饭。沈韵舟和简霁闻被分到了同一组,点了简单的牛排沙拉。 “今天都拍照了吗?” 简霁闻切着牛排闲聊。 “拍啦,在镜厅拍的最多。” “天哪,太出片了。” 有学生翻出相册给面前的导师看。 沈韵舟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吃着。她手机里也拍了照片,但她没刻意翻出来。镜厅的光线太透亮,容易花眼。 只有一张,她记得清楚,是简霁闻站在水晶吊灯下,低头看旁边烛台的侧脸。她当然不会给任何人看。 一群人饱餐之后有了力气,走出餐厅就开始叽叽喳喳地在宫外散步。只等到了晚上八点整,才终于正式入园。 天当然没黑,阳光照在草地上,泛着一层金色的波动。中心广场的泡泡机已经开始运作,整个花园都像是被泡泡轻轻抛洒了一层幻彩的梦。 她们走进花园,围着喷泉转了一圈。沿路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与造型奇特的果树,还有绕湖而建的白石小径。 晚风终于吹了起来。空气不再燥热,取而代之的是湖面荡来的清凉和远处乐声的起伏。地面音响系统开始播放皇家管弦乐队的选段,小提琴、竖琴与古典号角交织在一起,音色悠长温柔,庄严肃重。 但氛围,又很适合恋爱似的。沈韵舟明目张胆地观察了一下四周,草地上、走道边、水池前……到处都是情侣在接吻,在拍照、在牵手、也在拥抱。 她被这密密麻麻的爱意渲染得有些羞了。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场合里看到情侣们这样不加掩饰地表达亲密。没有人遮遮掩掩,也没有人侧目回避,这只是最日常不过的一幕。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过去的生活里,她从来没有经历这种场景。她曾被社会规训,爱人之间的亲密,不应该出现在众人面前。要注意分寸,要考虑影响,要识时务。 可是在法国呢? 她想问,什么又是『分寸』? 无论性别年龄,没有人需要遮遮掩掩,所有人都被包容地赋予了爱的权利。不需要退让一步,更不必先确认别人是不是可以接受。 她身前有两位法国女人突然停下,彼此靠近,顺着音乐的节奏、也顺着氛围,水到渠成地吻了起来。闭着眼,吻得很深,除了彼此,什么也不要了。 沈韵舟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眼前的亲密让她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往前走还是该原地等。 简霁闻在一旁瞥见了她的僵住,迅速把沈韵舟捞走,拖向一边,还安抚一句:“没事,看多了就习惯了。” 沈韵舟一边跟着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对还在热吻的女人。 她若有所指地问了一句:“简老师在法国时,经常遇见吗?” 她说的含糊,没明确指出是在公众场合的亲吻,还是同性之间的亲昵。 简霁闻笑了笑,不觉得有什么需要回避的:“就各种各样的情况吧,都见过。”接着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那两位仍在亲吻的女性身上,又补了一句: “这样的,也有。” 沈韵舟听完若有所思。 之后大家又随意逛了一圈,天色渐暗,花园中央的人群也开始慢慢聚拢。她们在空地边站定了。每个人都拿起手机,调好角度,等待焰火的第一声绽放。沈韵舟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正好是二十二点三十九分。 “还有一分钟。” 然后—— 第一束烟火撕裂了夜空,带着尖锐的啸声冲上去,在凡尔赛花园上空炸裂成一团金色的瀑布。 紧接着是连绵的几声炸响。银白、宝蓝、玫红、暗金,色彩一层叠一层在空中翻卷、炸开、熨烫和坠落。光影如流星,划亮了整片夜空。 草地上也同时燃起了流动的焰火,银蛇一般蜿蜒爬行,又像细雨洒落,落在观众眼里又迅速消散。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叹,小孩尖叫,情侣拥抱,有人大笑,有人落泪。 沈韵舟没再抬头观赏焰火。只是转过头,看向身侧的人。而简霁闻,也在同一时刻,回过头来。 她们在万丈焰火中对视着。 巨响一阵阵涌来,烟花的璀璨一片片闪过。站在这场光与声的喧闹里,碎银色的火影掠过脸颊,她们只看着彼此,不笑,也不说话。 烟花还在头顶炸开着,声音轰鸣,整片世界亮了又暗,反复翻涌。可这一刻,俩人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最浪漫的那一刻, 她们选择望向了彼此。 她们到底知不知道啊? …… 原来世间浪漫, 不过法国凡尔赛。 而今晚, 是她们的浪漫, 浪漫而不自知。《 》 15、第 15 章 这一夜她们回去得很晚。凡尔赛宫的烟火在天际燃尽,夜色也彻底沉下去。等到她们搭上最后一班返城列车,回到酒店房间,已经凌晨一点。 在各自散去前,简霁闻站在一群姑娘中间,语气比平时更严肃: “明天自由活动。但不要离开巴黎,也尽量不要单独行动。每个人都要在群里报个平安,明白了吗?” “知道啦知道啦。” 有女生开始犯困打哈欠。 大家三三两两往电梯走去,回各自房间。她们也回到了407。 今夜凡尔赛花园的绚烂焰火、湖边音乐响起时的气氛、以及那一瞬间她们在光焰中彼此的对望,都在沈韵舟心里留下了一种极其柔软、却也震荡不已的印象。这不仅仅是一场热闹或视觉盛宴,更是极难言说的美好与悸动。 她想,这是一种『浪漫』。 在沈韵舟的词典里,『浪漫』从不是狭义的爱意表达。它是广义的,是一种美感,是在烟火与夜色之间、与谁共同经历难以忘怀的时光。是与亲人、朋友、爱人相处时,生命被点亮的柔光,是带有生活艺术气息的情绪共振。 可她们的浪漫还不自知,还未被定义。它尚在模糊地漂浮着,沈韵舟也并不急着为它命名,更不愿匆忙地将其归入哪一类情感。她怕命名会让它变质,变得扁平。 她只知道,简霁闻是她在这个夏令营里由命运安排的一份不期而至的赠礼。她从未主动争取,但命运自然将其递到她手中,让她缓缓靠近、慢慢接纳。 在她心里,简霁闻早已不是那个只负责课程安排和行程衔接的导师。 否则她不会在简霁闻前几日因痛经难忍时那样全心地照顾她。不会在夜里起身为她倒热水、找药,安静地做那些她从未为外人做过的体贴事。 沈韵舟拎起睡衣走进淋浴间。莲蓬头的热水自头顶洒落,沿着她的额头、发梢、肩膀滑下,像是一层轻薄的掩盖,盖住了她所有翻涌不定的感受,也缓缓湿润了那颗长久以来干涸的内心。 她站在水中,思绪缓缓展开。 简霁闻,到底在她心里, 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毫无疑问,她仰慕她的学识。那种沉着有序、逻辑清晰的表达方式让她心生敬意;她欣赏她的人格,克制又温柔,有界限却不冷漠。她也理解简霁闻身上背负的辛苦,更能共情她在某些时刻无声的疲惫与独处。 同时,简霁闻对她而言,还是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人,让她收放自如,引导她张弛有度。 是姐姐吗?或许是。 是依靠吗? 更像是一把撑开的伞。 不急着开口,也不曾收起。是她生命里从未拥有过的『靠得住』。 正是这份来自对方身上的安定与包裹感,让她在无意识中选择了靠近。 想到这里,她心头那点不确定又被温和的情绪取代了。她知道,那场焰火不会只是视觉的记忆,而是刻进了她身体里的,滋养她的骨血。 一种踏实的、美好的确定感。 她会记得的,会藏得很好。 夜已深,疲惫如潮涌来。她们来不及交换太多言语,分别洗漱后便在夜色的碎碎银光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她们又在阳光洒进窗帘缝隙里自然醒的。早上八九点的时候,俩人其实都醒来过一回。 但沈韵舟睁眼时看到简霁闻还安安静静地躺在被子里,发丝凌乱,呼吸轻稳,于是她又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 她不着急醒。她喜欢这种同步的呼吸和存在,很好,很完整。 直到中午十二点,她们才彻底清醒。简霁闻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晴朗通透,气温宜人。她回过头笑: “我们去超市随便买点吃的,去塞纳河边野餐吧?” “啊!”沈韵舟的眼睛一下亮了,“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她从没体验过在塞纳河边随性地坐下来吃东西、聊天、看水流。那种随意而亲密的氛围,对她而言几乎是电影里的场景。 她们在附近的超市买了食物,跟着导航走了二十分钟,抵达了玛丽桥下的一片河岸。 “这里最适合坐下来聊聊天。” 沿着石阶下去后,水平面骤然低了三四米。整片河岸喧嚣沸腾,年轻人三五成群地席地而坐,手里拿着啤酒、小食,说笑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夏日的麦芽味,阳光在水面碎成鳞光。那是一种散漫而自由的快乐,整个巴黎都在这块河岸上懒散地小憩着。 她们也找了块干净的空地坐下。谁也没去刻意想,为什么今天她们单独出来、没有和其他人同行。 但默契是双向的。 好像只要有对方在, 就不必和别人一起。 沈韵舟开始从帆布袋里一样样地取出食物:西班牙火腿、萨拉米香肠、烟熏三文鱼。简霁闻带了两包tyrells的甜椒味薯片,说那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最后,沈韵舟从袋子最底下掏出了四瓶1664rosé红果味啤酒。瓶身纸标是带点金属光泽的玫瑰粉色,在阳光下晃得人眼底一暖。 其实她本没打算买酒,只是顺路逛到啤酒货架时,眼神在那抹玫红色上徘徊了几秒。简霁闻看见她的犹豫,便伸手提下了四瓶:“一人两瓶,不多。” 她们还特意买了个便携的小开瓶器。沈韵舟坐得笔直,小心地拧开第一瓶,然后递给简霁闻,再打开第二瓶,自己轻轻舔舐了酒盖的边缘。简霁闻又把小食都拆开,摆在她们中间。 “碰一下?” “嗯。” 玻璃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响。 这是她们在巴黎第二次碰杯了。 沈韵舟记得第一次—— 那晚她心里想说, 『anousdeux,paris』, 巴黎,她来了。 而现在,她碰杯不是为了巴黎,而是为了『分享』。 是和面前这个人,分享风景,分享味觉,分享她那藏得很深、从不轻易示人的那些东西。 她喝下一口,红果味在舌尖炸开,泡沫在唇边化开。 又舔了舔嘴角,轻声说: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你,我总是会不自觉说出很多很真实的东西。” 她想起了那次在橘园美术馆,在《睡莲》前情不自禁吐露的那几句话。她说得不多,但每一个词都是她小心翼翼地从心里刮下来,再送给她的。 简霁闻用拇指转动着酒瓶,手指在玻璃瓶颈轻轻摩挲了一圈,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点笑意:“可能是我比你年长,你自然就信任我。” 她顿了顿,神情微微收敛,语气慢了下来:“韵舟,我的确是你可以信任的人。如果你经历过什么……或者想和我分享一些关于你自己的事情……” 她看向她,眼神只有坚定:“只要你愿意开口,我一直都在。” 简霁闻没有像往常那样喊她。她选择了更正式的称呼『韵舟』,因为她知道,这不是轻描淡写的话题。 沈韵舟低头喝了口酒,像是在权衡。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是在承认,也是在提示: “其实有一天,我已经和你说了一些了……”她语气很淡。 却有种微妙的期待—— 她知道对方会听懂的。 简霁闻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果然接住了她的话: “你是说那天,在橘园美术馆。你说你觉得自己像是藏在水底的花。” 她说完,抬起手,轻轻捏了捏沈韵舟的右耳垂。那动作不带玩笑,只是一个安抚的触碰,在代替她开口: 『我记得你的语气。』 『也记得你当时的眼神。』 “那你现在,愿意和我说说,那朵花为什么会躲在水底吗?” 沈韵舟对这个动作很是受用。她轻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是的,她想说了。她想把那段从未出口的过往,说给她听。 “其实……我在十五岁的时候被校园霸凌过。” 简霁闻一愣。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 她眉头轻轻皱起,却没有插话。 沈韵舟垂下眼睫,眼神落在酒瓶上,才有了继续往下说的勇气。 “我中考考得挺好,最后选了全市最好的高中——楚南县一中。那学校在县城,但升学率高。” “我家在市区,但为了成绩,我还是去了。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住校。可是当我看到宿舍的时候……我几乎立刻后悔了。” 她咽了咽喉咙,眼神变得有些游移,声音放得轻。 “十二个人一间宿舍,设施老旧,夏天潮湿又热,空气都像是发馊的。洗澡得排队,洗不上的时候只能用冷水匆匆擦一擦。饭菜重油重盐,作息像军训,每天只有那么一点点的自由。” “我并非吃不了苦……但那种苦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很清楚我需要什么样的生活环境,也清楚我不合群。” “我在那种地方,很快就被人盯上了。我室友们大多是本地人,县里村里长大的。她们觉得我娇气,说我‘装’、‘矫情’,说我‘大小姐’。” 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是重回那个密不透风的寝室。 “一开始是冷暴力。她们分零食时跳过我,说话从不看我,好像我是空气。后来就开始骂我。说我假,说我做作,说我想引起同情。” “我都忍了。那时候我以为,只要不回应,事情就会过去。”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但我错了。沉默不是保护色,只是纵容她们。” “后来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试着为自己说了一句话。就是一句。然后——” 她抿紧了嘴唇,几乎是艰难地说完:“宿舍里有个力气很大的女生,从我背后一把把我推倒,我整个人朝对面的铁床撞过去。” “我当时下意识伸手去扶护栏,想稳住重心。可没人注意,那护栏有一块锈掉的铁片……就正好——”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眼神变得湿润,喉头一紧。 “我还记得那个瞬间的疼。我的右手无名指……” 沈韵舟再也说不下去,她低下头,泪水根本控制不住,滴滴奔涌,如洪水般打湿了她手背上细小的绒毛。 简霁闻听着哽咽,直到这时,才缓缓地低头,看向她的右手。 她从未仔细看过。 因为那只手总是自然地收着藏着,遮掩着,从未被看见过。 现在,她才看清—— 沈韵舟的右手无名指...... 是被人生狠狠摧残过的标记。 简霁闻喉咙发紧,有什么压在气管上,她动了唇却说不出话 眼神轻轻晃了一下。任何预兆的,她倏然间眼眶湿润。 不只是为了那根无名指,也为沈韵舟竟然能愿意在她面前,把自己不完美的部分掰开了,揉碎了给她看。 她于是伸出手,很轻地、很轻地,握住她破碎的无名指—— 毫无保留地传递着她内心的电波: 『我在你身边。』 『我看见了,我接住了。』 沈韵舟,你听见了吗?《 》 16、第 16 章 简霁闻未曾料到,沈韵舟那句“藏在水底的花”背后,竟真的是一段带有肉身印记的伤疤,是一个清晰到触目惊心的事实。 她的眼神止不住地落在自己手心中,那根被轻轻握住的无名指上—— 第二指关节是折直的,呈出九十度的弯折,皮肤表面泛着与其他手指不同的暗色,彻底失去了生机。 指骨过细,指肚塌陷,整个肌肉群都向内塌缩,细瘦得如一段被抽空筋脉的,坏死的竹节。关节周围,有一道两厘米左右的竖切斜向伤疤,颜色发白,疤痕边缘全是不规则的起伏,想来是缝合线绷住皮肤时留下的牵拉痕迹。 就连指甲也很触目。那块小小的甲盖,比其他指头的明显小了一圈,形状略扭,边缘有一波微微的褶皱。显然,在漫长的绝望里,沈韵舟痛苦过,挣扎过,最后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命运。 『这根手指,已经废了。』 简霁闻无法想象,十五岁的沈韵舟,是怎样无助地独自承受了这一切。仅仅是看着这根手指,她就已经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 沈韵舟还在泣诉。她每句话都是用喉咙撕出来的,说得慢,却清晰得一刀一刀剖开十五岁的自己,也凌迟在了简霁闻的心上。 穿越时空的线,她同步体会到了沈韵舟当年暗无天日的支离破碎。 女孩的睫毛被泪水汹涌淹没,鼻尖红到滴血,唇边抖得失禁,下巴紧绷地抬着,还是止不住,一滴一滴划过皮肤,顺着她的轮廓一路下滑,坠入她心底那个幽深的、无人知晓的深渊。 沈韵舟哭得没有声音了,哭到虚空,只剩一具被悲痛掏空的壳。 她此时是一个濒临破碎的陶罐,简霁闻又怎么敢用力,只是缓缓地收着,将那具颤抖的身体一点点拉过来,包裹进了自己柔软的胸怀。 女人稳稳扣着对方后背,另一只手贴着她的肩胛,轻柔地抚着。像是在弥补般,一点一点地把她无数次撑到崩溃时流失的力气,轻轻揉回来。 被抱在怀里的瞬间,沈韵舟整个人一下子就垮了。靠近时温热的触感抽干了她的余力。额头贴在简霁闻的胸上,能听见她心跳,慢的、沉的,一下下敲在自己耳边。 冷汗和眼泪已经糊得满脸都是,鼻子堵着,喉咙发涩,肩膀抖得厉害,胸口也激烈地起伏,下一秒就要喘不过气。简霁闻伸手把她的头轻轻按得更靠近了些。她想和她更近。 『她真的好心疼她。』 『发自内心地。』 终于,在那几声快要窒息的抽气里,简霁闻鼓起勇气,沙哑地开口: “怎么会这么严重呢?” 怎么会呢? 她疼惜之余,也纳闷为何会如此严重?身边从未听闻过这样的遭遇。 沈韵舟被圈抱在成熟女性的怀里,湿润的脸颊贴着对面胸前的衣料,一股晚香玉的气息隐隐又浮了上来,温柔地宽慰着她,给予她浓厚的甜润。 她不再如此失态,只是顺着那股安静的晚香玉流淌而下,试图从冷硬的现实里,从巨大的坍塌中逃出来。 “当时……被铁片划破,其实只是一个小口子,很小。”她说着,轻轻伸出那根手指,又怕吓着对方,“正好在第二个关节那儿,没人当回事。她们……她们都觉得我又在卖惨。” “我也觉得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简单包了一张纸。结果几分钟后,我发现那根无名指怎么都动不了。就感觉……肌肉不再听从自己的身体。我再怎么使劲,它都无法动弹。” 沈韵舟眼眶泛红,意识到过去的恐惧仍像蛊虫一样在身体里扭曲爬行。她把头往简霁闻怀里蹭了蹭,想找个更能藏起来的角落。 “那天晚上我临时请了假,一个人坐车去市区医院。市里的大医院门诊都下班了,只剩下急诊的医生。” 她声音低了一度,喉咙深处翻出的全是沙哑。简霁闻察觉到她说这句时呼吸又有些发紧,于是轻轻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手指来回摩挲。 “值班医生看了我的手,说情况不太好,里面的肌腱可能断了。医生碰了两下,我整只手剧痛,然后对方说必须马上手术,不然会粘连萎缩。”她说到剧痛时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她还怕着。 “我甚至都不了解手术步骤,就这样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地,被迫接受我要独自做手术的事实。我记得医生拿手术刀的时候,我是睁着眼睛的。” 简霁闻听着又捏紧了她的手,她的理智几乎被撕开。她想象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坐在手术台上,眼睛无力睁着,经历着无情的手起刀落,心口开始隐隐作痛。 “手术刀一下划进去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皮肤被撑开,有粘稠的血流下来,医生用镊子拨开我的皮肉,露出下面断掉的白色筋条...” 他告诉我:“这就是你的肌腱。” “是橡皮筋一样的质地,一根根露出来,断得很利。” 沈韵舟闭了眼,此刻无论是塞纳河畔的阳光,还是手术室里没有温度的冷白光,都让她觉得太过刺眼。 那两周里她很难熬,因为麻醉效果褪去后等待着她的是手指的剧痛,让她每日都夜不能寐。 “彼时我还以为做了手术就能慢慢恢复,心想熬过这两周就好了。” “可是两周后我去拆纱布,手指还是只能保持蜷曲的狼狈姿态,根本没办法伸直了。我问医生怎么回事,我才知道这根本不是恢复慢,是不可能恢复了。” “肌腱确实接上了,但恢复过程中发生了严重的粘连。三根肌腱缠绕在一起,卡在关节附近,导致整个手指的活动完全被限制住了。” 她说到『狼狈姿态』时,语气极尽嘲讽,又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根手指,还是残疾了啊,怎么办啊? “我到现在也不敢相信。我明明忍着疼、咬着牙做了手术,结果却是……哪怕接上了,它也不再是我的一部分了,它再也动不了了。” “我妈后来赶去了学校,带着病历、照片,还有医生的诊断报告,一条条地讲清楚整个过程,可到最后也只换来一句道歉和一笔赔偿。”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处理掉了。学校没追责,对方家长也从未真心忏悔。那个女孩甚至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打过来。可是谁,谁又能赔我一根完好如初的无名指?” 沈韵舟的嘴角紧抿,她在压住始终没能爆发的愤怒。手背上的青筋已经暴起,握着膝盖的手指在不停发紧。 “后来我就转学了,去了离家近的市一中。那时我休学两个月,每天都要去医院进行手功能重建。那是我最不愿意回忆起的六十天。” “康复师每天面无表情地把我的手指压到极限,一点一点往正常角度拉直。那种痛,你知道是什么吗?” “就像有人把我身体最脆弱的地方用钳子一点点拧碎。我坐在治疗桌前咬着牙,可我,还是忍不住会哭到窒息,因为真的太痛了。” “有时候疼到实在受不了,我只能咚地一下,把额头用力撞在治疗室那张老旧的木桌子边沿上,让自己短暂地脱离被生生活剐的疼。可即便是这样,第二天还得继续。” 简霁闻眼里血红,没来得及擦掉的旧泪痕还在,新一波又无声淌下。她缓缓低头,把下颚轻柔靠在沈韵舟的发顶,那是近乎哀悼的动作,轻得怕惊碎她怀里这具满是裂口的身体。 柔软的手掌还贴在她的肩胛骨上,每一下的缓慢抚摸都是在替沈韵舟分担痛楚。简霁闻的心脏被撕扯得失去节奏,只能用这样的姿势告诉对方—— 『她真的心疼得要命。』 “按摩完就是电疗。一个贴片一个贴片地接在手指上,电流一通,我能感觉神经像抽搐一样在跳,僵硬的关节里有虫子在钻,疼得我连汗都没法擦。可我不敢喊停,我真的太想要我的手指恢复正常了。” “但我真的很惨。两个多月过去了,复检结果几乎没变化。医生说也许能再试一次,把粘连处打开、重新缝合。我就又被推进手术室做了第二次。” 沈韵舟的眼神被掏空了一层灵魂,只剩下一双躯壳。 “那次手术,我连问都不敢多问。我只想知道能不能好。但到了恢复期,情况还是一样。后来主刀医生才说术中发现肌腱粘连得很严重,像胶水一样一团团黏着,没办法分离了。” “当时我就明白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一个正常的右手无名指了。” 艰难地讲完这句,女孩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呜咽。可那只无名指却还是僵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器官。 简霁闻就那样贴着她,一动不动地陪着她,心里所有的痛都沉下来,满满当当地承受着她的苦难和不幸。 “我的右手在好几个月里都不能动,我不得不开始学习左手写字...” “当我像几岁那样重新学习写字时,我才第一次体会到左手写字的难。我甚至不知道是应该从左往右,还是从右往左写。每天都不得不学着用左手握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可是学业无法耽误,两个月后我也不得不去新学校上学,我变得更加沉默,白天坐在教室里麻木地听课,晚上还得用左手写作业。” 她声音没有起伏了,但简霁闻能感觉到她语调里的麻木,每个字都像是被打了一针麻醉剂以后,才敢翻越苦痛的大山,重见天日。 “很快,我又感觉到身体出现了问题。那个冬天开始,我晚上睡觉前靠近心脏的位置都会很痛,很难呼吸。” “我以为是心脏出了问题,就去了心胸外科做了很多检查,医生说我是得了肋软骨炎。不是心脏不舒服,是整片肋骨在痛。” 简霁闻第一次听说有肋软骨炎这种病,她眼神一怔,太苦了。 “不仅如此,很快,我身上其它地方也感到时不时的疼痛,一会是脖子,一会是膝盖,甚至是骨头都在游走性地疼痛。我于是不得不又请假住院,做了全身大检查,可都查不出来。” 这种毫无征兆的游走性疼痛如今还会时常发生在她身上。 “后来我去了我们省最好的医院,挂了知名专家号,专家才第一次提出我可能是心理问题引起的,要我去看精神科医生。” “这次终于找对了,我被查出来中度抑郁和焦虑,而那些疼痛和炎症其实都是我抑郁的躯体化表现...” 沈韵舟从未和人谈及这些,她长年累月隐忍的,压抑的现实。至此,她终于被完整地摊开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毫无保留。 “后来,我开始接受治疗,定期的心理咨询以及每天吃药,医生给我开的草酸艾司,一直到现在,我还在吃,暂时还无法停药。” “这根手指对我生活的影响真的很大。它几乎每时每刻都僵着,难受着,让我煎熬着,像是被截去的半段指头,又硬生生缝了回来,始终不听使唤,始终在隐隐作痛。” “有时候晚上做梦,梦里我还能清楚地感觉到它是正常的,我能张开、合上,自如地握笔、提东西。” “可一醒来,那种熟悉的灵活感立刻消失,换来的只是一块僵死的、永远无法伸展的指节。我只能哭着,抱着那根残破的手指,重新平复自己。” “我再也不能提重物了,很多运动也做不了了。每到降温的时候,手指就像死掉一样,被冻得僵硬、发木,完全没有知觉。血液循环跟不上,有时指节冷到像被刀剐,随时会从手上掉下来。” 沈韵舟的背彻底佝偻着,她狼狈地承认了自己无法挽回的命运。她已经脱力,连着骨头都疲软了。她从来没真正正视过这些事情,连对自己都习惯了避而不谈。可此刻一旦对她第一个信任的人托盘而出,她就像是泄了闸的水,再也压抑不住。 她也明白刚才说的『死掉』、『活剐』这些词不太合时宜,语言过于不加修饰,甚至带着过分可怖的真实,而她依然选择直面自己的内心。 “我就这样一直活到现在……那场意外之后,我已经破碎了。” “我不再是原来的我。” “我不再完整。” 她彻底断裂,碎到了最深处。 无从拾起。《 》 17、第 17 章 沈韵舟没想到,一个原本在塞纳河畔晒着阳光、随意野餐的午后,竟被自己哭成了一场毫无预警的情绪海啸。 那些她曾竭力掩饰的疼痛、那些深埋心底、不愿回望的记忆,在那一刻一股脑冲破了堤岸,像决口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她甚至来不及抵抗,就被自己彻底卷入了那个情绪的深渊。 而看见她的,是简霁闻。 接住她的,也是简霁闻。 一个她才认识一周,原本隔岸相望、毫无交集的年长女性。 换作是别人,她可能早已慌乱羞惭、不知所措。可对面的人是简霁闻啊,她就一点难为情都没有了。 因为她亲眼看到,简霁闻在她的崩溃里黯然落泪—— 真正地,『感同身受地』,疼在了与她同一个位置的心尖上。 她还在回味,回味着这个拥抱的每一寸滚烫:她肩膀的温度、她手掌的轻抚、她胸口起伏间传来的颤抖。 怀抱是这样轻,却又是那样重。轻得怕把她抱碎了,重得又将她所有的委屈都替她扛下来了。 沈韵舟明白了: 她选择吐露真心是对的,但是她只会对她一人吐露。 沈韵舟说,『她听懂了。』 这份失控,是值得的。 这份崩溃,并不羞耻。 这份需要倾听的痛苦,没有被轻描淡写地错过。她躲在这个怀抱里,如同在汹涌海浪中抓住了一块能让她真正漂浮的木板。 她知道,这次不会再沉下去了。 沈韵舟在年长女人的怀抱中,终于缓缓平静了下来。 泪水是一场轻柔的退潮,冲刷走了压在心头太久的重负,也带走了力气。她靠着简霁闻的肩膀不动声色地呼吸,又开始渴求女人的体温。 整个下午她们安静相拥,不再多谈。简霁闻的怀抱不偏不倚,刚好足够盛得下沈韵舟。 简霁闻又侧身问: “水要喝一口吗?” 她于是,时不时拿水瓶凑近沈韵舟的嘴边、又或者喂她吃几块薯片,防止她因为情绪过度,透支了体力。 她懂得什么都不说, 有时才是最好的安慰。 此时,又一艘邮轮驶过塞纳河,船上的游客像突然闯入她们世界的观众,隔着河岸朝她们兴奋地大声打招呼,挥手,肢体语言夸张而真诚。 沈韵舟看着她们,被这种毫无顾忌的快乐逗笑了,眼角的泪痕还未干,嘴角又已经忍不住翘起来。她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少女的娇憨。这是从下午的低谷里迈出的第一步。 女人抬起左手,将沈韵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一缕一缕地别到耳后,动作极轻,极细。 然后她低声问: “饿不饿?” “姐姐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姐姐”两个字刚一落下,沈韵舟便偏头看了她一眼。 简霁闻也看她,嘴角微弯:“还是你想像上次那样……叫我妈咪?” 她又轻笑着补了一句: “虽然有点奇怪,不过……” “也可以的。” 抬手揉了揉沈韵舟的发顶,软软的、毛茸茸的。她知道,她的小姑娘已经没事了。 最后,简霁闻抱着怀里那只刚止住哭的小毛茸茸,随意在街角挑了一家看着环境还不错的小餐馆。门口装饰着一簇簇淡粉色玫瑰,藤蔓爬满窗台。 她们选了露台的位置,坐在靠街一角,身后是高谈阔论的客人,眼前是日光里步履从容、风姿各异的行人,穿行不急不缓,各个都有故事。 餐前面包很快端上来,是一小篮被切成整齐方块的法棍。沈韵舟早已饿得不行,拿起餐刀熟练地挑出一小块黄油,仔仔细细地抹在面包横切面上,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下。 新鲜出炉的法棍并不硬,外皮酥韧,内里柔软绵密,一口咬下去有实实在在的嚼劲。黄油的微咸随着咀嚼慢慢渗开,口感层层推进,正如她此刻内心悄悄爬起的愉悦。 小姑娘吃得飞快,嘴巴鼓鼓囊囊的,活像一只专心致志偷吃的小松鼠。可这只小松鼠居然还会说话:“法棍真的好好吃呀,好有嚼劲。” 还有一句她没说出口。她总觉得,自己其实有点像法棍。 外表看似坚韧结实,可真正了解她的人一口咬下去就能明白,她其实柔软得不得了。 简霁闻笑,拿起餐巾轻轻擦去她嘴角残留的面包屑,又用指腹轻捏了一下她圆鼓鼓的脸颊,语气透着调侃: “这么喜欢吃法棍呀?那以后喊你『法棍小姐』好了。” 沈韵舟听到这话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可我这几天在法国逛街,大家都叫我madame,是女士。” “嗯,是女士没错。”简霁闻点头却补刀:“可在我面前,你还很年轻。” 沈韵舟鼓着嘴巴,又无法辩解。她知道在法国传统里,学生面对老师都得叫madame。简霁闻虽然没真正教过她,但这份天然的年长与引导感,是任何称呼都无法绕过的存在。 法棍小姐很识趣: “那等我再长几年...” 我就成长为『法棍女士』了。” 言下之意,是你不能再这么叫我了,而且我们之间,还不会就此结束。 “好的呢,法棍小姐。” 简霁闻继续笑着哄她,眼神温柔。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两人没有中断过地吃吃聊聊。街边人声涌动,灯光斑斓,沈韵舟被哄着吃了不少,甜点也不肯放过,直到实在吃不下,才恋恋不舍地搁下叉子。 回酒店的路上,她低头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眼神里闪着掩不住的得意。忽然又停下脚步,轻轻戳了戳身边女人的背,打算分享下一个秘密。 “你知道吗?”她停顿了一下,语气轻快又带点期待,“我刚才其实还有件事没告诉你。” 简霁闻挑了挑眉,转过脸来: “哦?洗耳恭听?” 沈韵舟笑了笑,眼睛里亮晶晶的: “其实,我超级勇敢的。” 她像是存了劲地说出下半句: “我还复读过。” 语气干脆、踏实。她不是炫耀,只是在这个吃饱喝足的晚上,举重若轻一般,说出了那些她曾经难以启齿的沉重,然后安然放下了。 简霁闻反应很快: “所以你其实读了四年高中?” 沈韵舟点点头,脚步自然地和她并齐了。她在下午彻底坍塌过,情绪像潮水一度将她淹没,但现在,那些碎裂已经被她一块一块捡回来了。 她就是那种, 从不肯彻底沉下去的人。 她可以脆弱,可以崩溃,可以在某一个被触到伤口的瞬间彻底失控、哭到失声,毫无防备地塌陷下去。 但只要潮水退去,只要她还有一口气站得起来—— 她就会咬紧牙关,把泪擦干,一步一步,重新走回自己的路上。 她是韧的,是拧的,是不肯服输的。她不是不疼,而是疼过之后,还能自己把伤口包扎好,继续往前走的人。 此刻,正要迈入二十岁的沈韵舟,走在巴黎的街头,回望自己这一程的来路。那些曾经以为会卡死在原地的坎,那些沉过、痛过、哭到喘不过气的时刻,如今全都踏实地化作了脚下的路。她心里涌起一种无声的自豪感。 她清楚地知道: 她不是没被烧过。是被烧过了,她还能一寸寸重新长出来。 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从自己的内心活动里分离出来,沈韵舟又继续解释: “嗯,我比别人多读了一年书。你知道的,因为下午我跟你提到的那些事,我高中那段时间……花了很久,才慢慢去修复,去重建自己的内心。” “楚南不比泠洲。尤其那几年,风气比我想象的还要保守。” “所以我从当地最好的重点高中,转去了家附近一所教学风气很一般的学校。在当年那个城市,这件事几乎就是一场轰动。” 她说到这儿,下巴也不自觉地抬了些许,又在对抗旧时的凝视。 “那时候,好多人在背后议论——” “说这个女孩好可惜啊。” “说我疯了吗?谁会从一所省里最好的重点高中,转到一个连升学率都无法保证的学校?” “那一阵我被这些声音裹挟,心灰意冷。真的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离开了所谓的‘正轨’,人生就彻底完了。” “但我没有。” 她抬眼看向简霁闻,眼神明亮。 “我在校园霸凌里看清了很多。看清了问题的根不只是学生欺负学生,更是整个社会都不允许你做那个『和别人不一样』的人。” “那个不听话的、拒绝服从的、质疑规则的、不接受沉默的人。” 她掷地有声。 “我断指的那一年,疼得整晚睡不着觉,我就盯着天花板想——” “如果我都这样了,还能熬过去,那我就死过一遍了。” “那既然都死过一遍了,我就不会再认输。我从流言蜚语中醒过来,彻底搞清楚了我想要什么。就算外面风声有多恶毒,我都要往前走。就算没人理解,我也要做我自己。” “哪怕摔得头破血流,哪怕遍体鳞伤,我都不想再过那种让别人满意的日子。我明白了,我是真的不适合那个环境。我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她顿了顿,呼吸缓了几拍。 “我因为治疗和复健,耽误了很多时间。第一次高考,成绩虽然不差,但也不是我想要的。” “我也可以就那样读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安安稳稳、按部就班、别再折腾。” “但我还是没有。” “我去了省会城市复读。我开始自如地用左手写字。我没倒下。没被环境打回去,也没被伤口再吓回去。” “第二年我考上了现在这所学校。” 她回头看简霁闻,眼神带着锋芒,又带着光。 “你说,我是不是很勇敢?” * 简霁闻从她说第一句起,就没打断过。只是在她身边,将脚步放慢了半拍。她不只是听见了这些话—— 她听见了在夜里独自压抑痛哭的女孩,是如何一点一点缝合自己的灵魂。 她脑海里浮出了她的名字。 她突然就读懂了“沈韵舟”三个字,和眼前的女孩是多么贴合啊: 『沈』是心事深沉, 『韵』是余音绕梁, 『舟』是孤舟夜渡。 她的名字,就是她自己。 寂静的,有重量的, 还在独自渡河的途中。 她于是又带她来到塞纳河边,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两人并肩站着。 这一刻,她无法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孩。她试图想象,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独自走过三所高中、两次高考,在不同城市间辗转求学,途中还经历断指之痛、心理创伤、身体病痛和孤独重建。但她从没等人来救过她。 她完全不是什么乖女孩,她是被推下深海的人。可她爬上来了。她的存在,不需要任何标签来解释。她活着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事实。 简霁闻自问,其实她自己的人生也有很多值得说出口的章节,但今天,不是她的时刻。更何况,她已经被面前这位小小年纪、却像沉石般女孩的爆发力彻底震撼了。 简霁闻望着她,心头潮水翻涌,耳边的塞纳河像是听懂了,突然向岸边推来一句无声的水流: 『沈韵舟,在熠熠发光。』 这不是在文艺。 是光从血里长出来的样子。 人生不就是这样的吗? 像河水那样流淌不息。 它之所以辽阔,是因为允许你慢一点、绕远一点、走弯一些。 它之所以深远,是因为它容得下那些和别人不一样的人,容得下那些从泥里爬出来的生命。 简霁闻此刻真正体会到了: 沈韵舟,远不只是她表面上的十九岁所能描述的风平浪静。 她身上有漩涡,有暗流,有被世界撕碎后还倔强拼回的痕迹。 可她没退后半步。 可简霁闻自己呢?她也从不害怕这样的深度,她什么都接得住。 因为她自己, 也早已学会了在深海里呼吸。 她们都一样,从不畏惧深海。《 》 18、第 18 章 巴黎的街灯又一盏盏亮起来,一格一格地晃着散不去的喧嚣。 她们闲聊着走回酒店,沈韵舟手里还拿着刚才顺路买的小点心,笑得眉眼弯弯。进了门,简霁闻又顺手接过她手上的纸袋。 随后卫生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先后响起,等到俩人都洗漱好后,简霁闻才蹲下身,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她带的药包,细心地在夹层里摸出一瓶眼药水。 房间灯光被调暗了,只亮着床头那盏黄铜台灯。光线温温地罩住她的手,那瓶透明的小药水在掌心轻轻晃着。 “过来吧。”她低声唤。 小姑娘乖得很,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眼神晶亮湿润。 简霁闻小心托起她的下颚,掌心贴着暖热的肌肤。女人略微低头,专注地拧开瓶盖,用手指稳稳地捏住药瓶。 滴答,一滴药水精准地落下,碰到眼球时带来一瞬清凉刺激,沈韵舟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偏了下头又回正。 缓了缓,等第二滴坠落后,简霁闻才缓缓松开手指,顺势帮她抹掉眼角微微溢出的水痕。她的指腹又擦过沈韵舟的脸颊,这里的肌肤还因为白天哭过而微微泛红,又软又亮。 年长女人顺势撸了撸她的发顶: “眼睛没有不舒服了吧?” 沈韵舟点点头。 “那去躺着闭眼休息吧。” 简霁闻在哄小朋友入睡。 沈韵舟于是听话地爬上床。简霁闻收好药水熄了灯后,也跟着躺了下来。 房间陷入月光照亮的安静里。法国研学夏令营的第一周,就这样在沈韵舟今天的一场泪水里,慢慢收了尾。 她们的人生轨道在无人知晓的推心置腹里隐秘交缠。 …… 进入第二周,节奏骤然被拉紧。 她们不得不投入到每日高强度的学习与参访之中。这周一下午,索邦大学安排了一场巴黎旅游局的参观。 作为目的地管理专业的学生,这是她们第一次真正靠近现实世界。旅游局便是她们专业通往社会的最鲜活的出口,那些书里讲的东西,在这里才有了明确的落点。 而法国,这个多年接待游客量世界第一的国家,从城市到营销,从文化到旅游,本身就是一个持续运转的旅游目的地案例。作为首都的巴黎更是承载着欲望、繁华、希望与泡沫。 这天下午,接待她们的是旅游局市场部负责人chloé。她四十岁出头,眼神干练,说话节奏稳,一开口就能让人立刻安静。 进入正题后,她站在台前,调出一份图表密密的ppt,从头开始讲起。 过去几年巴黎接待了多少游客?她们从哪里来?停留了几天?都去了哪些地方?花了多少钱?为什么来,又为什么走? 这些看上去琐碎的数字,在她嘴里慢慢拼起了一张完整的城市画像。 甚至讲到后面,chloé大胆地谈及了一些也没那么光鲜的现实。交通负荷、酒店超载、安全问题,甚至本地居民偶尔的排斥情绪。字句之间藏着一层锋利的判断。可这又是一座旅游城市在热度之下不得不面对的真相。 最后,这位干练的负责人在白板上写下一个问题,她放下笔后,扫视了一圈会客室,目光在各位年轻人上停留得略久了一点。 “如果你们是巴黎旅游局的成员,会怎么做?” “今天我们只讨论中国市场,要怎样吸引更多的中国游客呢?” 会客室里安静得很,大家纷纷沉思不语。不知谁的笔尖轻敲桌面,又是谁的纸页翻动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这是她们来到法国一周以来,第一次被推着靠近真正意义上的边界:理论和现实,想象与职场。 她们究竟能不能真正把学到的东西握进手里? 沈韵舟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不自觉地划了两下,余光轻轻一扫,落在前排那个熟悉的背影上。 简霁闻坐得笔直,长发落在肩侧,全然沉浸在这场讲座里。 沈韵舟忽然想起前一晚她为她点眼药水的动作,迅速利落,就那样温柔又坚定地隔空抚摸了她最柔软的眼睛。 她有点恍惚,只是时间不等她,引导员将她们带到会客区分配任务。 任务很简单:她们将被分为两组队伍,在一小时内各自准备一场小组pre,每组推选一位队长负责最终发言。pre结束后,由市场营销总监chloé和简霁闻共同提问和打分。 大家听完立马就默契地把沈韵舟和叶栖南推了出来,分别担任队长。 等她俩组好队伍以后便开始了。沈韵舟先是站在中心,静静听着几个组员七嘴八舌地讨论。在座的学生都才刚结束大一,专业知识还刚刚起步。 其实她本来也没比别人懂更多,只是因为喜欢巴黎,她总是平时会忍不住去查看和琢磨这座城市的细节。 在这个学习过程中,她逐渐知道了该怎样打动人,怎样让它在镜头里、在语句中、在一场旅行的构想里,成为更多受众的目的地。 尤其是面对中国市场,她更熟悉那些共鸣点藏在哪里。 沈学神抬眼望向对面五米开外的另一组。叶栖南那边讨论声热烈,队员们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关键词,氛围轻松又有条理。 又将注意力放回自己这边,电光火石间,她脑中就突然有了灵感。她轻轻挥手示意,把组员唤得更近些。 而此时此刻,简霁闻正站在不远处,望着会客区里两个风格截然不同的小组。她瞧见叶栖南那边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也看见沈韵舟所在的一组有些安静,几位女生围在一起,神情专注。 明明是相似年纪,却早已显露出两种完全不同的气场。就像她们本人一样,一个张扬热烈,一个沉静锋利。 她自己其实也有点期待接下来的pre。因为她不是目的地管理专业出身,所以对她来说,能听听在场学生对巴黎的理解与设想,也是一种新的学习。而且,这是她生活了整整两年的巴黎。一座她活过、也努力过的城市。 更何况,她还想看看,沈韵舟会说些什么。 她见过沈韵舟说法语时的模样,自然大方得体,字句落地有声。 她也见过她崩溃时落泪的样子,眼神红得发烫,让人看着就心软。 可她还没见过,这个十九岁的女孩在属于自己的专业领域里是怎样发光的。她想知道她会怎样走上这个临时的舞台,会不会站得笔直、声音清亮。 又或者,是她特有的那种沉静,慢慢地把目光收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一寸一寸地聚过来。 …… 时间流淌得飞快,转眼已是最后五分钟。 简霁闻拍了拍掌,接着抬手比了个“五”的手势,提醒大家把握节奏。两个组的学生下意识又加快了语速和记笔记的速度。 随后,chloé领着她们转入另一间布置更正式的会议室。两组学生分别在长桌两侧坐下,chloé和简霁闻则坐在正面着讲台的评审席上。 从现场的安排来看,巴黎旅游局对这场学生参访显然给予了罕见的重视。 照理说,这类机构日常事务繁忙。一位市场营销总监更不可能抽出整整一个下午,只为了看一群学生做项目练习。 可今天,她们偏偏得到了这个机会。因为这些学生两年后即将成为索邦大学的一员,也因为她们中的某些人,很可能就是未来的目的地营销行业里被真正写进职场的人物。 更因为,在这个全球旅游竞争愈发激烈的时代,谁能理解中国市场,谁就多拥有一张入场券。 先发言的是叶栖南小组。叶栖南的法语水准显然不低,她刚一开口,全场就下意识安静了下来。 chloé偏过头和简霁闻交换了个眼神,笑着轻轻点头,对这份流利与自信颇为认可。 她没有演讲稿,思路却极其清晰,甚至带着些许滔滔不绝的兴奋感: “我们觉得吧,巴黎旅游局在接触中国市场时,可以尝试开拓更多新的传播渠道。比如邀请会说中文、长期活跃在中国社交媒体上的法国博主,让她们以更轻松有趣的方式来分享巴黎的历史、文化,甚至是生活体验……” “还可以与中国本土的旅行博主合作,邀请他们实地走访巴黎,以短视频或图文日记的形式传递情绪,将潜在观众转化为实际游客,提高转化率……” 就以大一学生的水平而言,叶栖南的表达已经足够成熟完整,思路新颖且紧扣题意,chloé和简霁闻因此频频点头,pre结束时,她们提了几个问题,对面小组反应也很快,逐一应对,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冷场。 掌声落下时,简霁闻偏过头,看了一眼沈韵舟那边。 沈韵舟站起来,会客室立马连讲小话的声音也消失了。 她没拿资料,肩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一步步走得不快,稳稳压住了心跳。等站上讲台时,她抬眼望向听众发,整个人干净柔和: “大家下午好,我们小组讨论时,聊到了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要吸引中国游客来巴黎,最需要提升的,我们觉得首先就是『安全感』。” 说到安全感时,她抬手在空中打了一个法国人爱比的引号手势。 “不仅是治安意义上的安全,更是那种『文化上的安全感』。说白了就是一种心理上的底气,让你不用担心被误解,或者不小心就踩到什么雷区。” “让你可以自然地做自己。” 她环视一圈,大大方方。 “所以我们的想法是:与其一味宣传巴黎有多浪漫,不如退一步先告诉游客,这座城市是欢迎你的。” “于是我们接着想到,如果有一个中文小程序,可以让她们在出发前就先『预习』下巴黎呢?比如了解怎么出行,怎么点餐,甚至遇到状况时,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基本诉求。” 她继续认真展开: “其实不是每个问题都能靠翻译软件和小红书攻略解决的。” “如果出发前,甚至都不能让潜在的游客感到安心的话,那么我们很可能就会失去她。她会转头选择更为亲近熟悉的地区,比如日本和东南亚。” 这些都是她平时就思考过的问题。 “巴黎从不缺渠道在中国去宣传。” 她莞尔补充,准备收尾: “它真正需要的是学会感同身受地体会中国游客的处境,并用我们的语言和文化习惯来讲述它自己的故事。” 她说完最后一句,会客室先是屏住了呼吸,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一开始零零碎碎,接着又层层扩散、愈加密集。一双双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 沈韵舟站在台前,神情淡定,从容收回视线,朝众人点头致意,嘴角微微一弯,眉眼间悄悄晕开一层锋芒。 简霁闻望着讲台,眼神没有移开一寸,耳边的声音也全被剪去,她的眼里只看见了沈韵舟。 chloé笑着频频点头,连着点评夸赞了好几句。她对这个中国女孩的发言,显然是打心底的满意,以及被她惊艳了一把。 她是业内深耕多年的老手,对营销有着极深的判断力。第一组回答是完整扣题的标准答案,她自然欣赏。 可第二组提到的『文化的安全感』,却是一种难以从法国人的本土视角预设的内心活动,却又恰好精准触及了中国游客心中那个没被看见的敏感角落。她不得不承认,沈韵舟的回答超出了她的预期。 一切落定后,两组成员都回到了座位,耐心等待着评委们的讨论。这场pre的评分将计入整个夏令营的最终评估,因此每个人都屏气凝神,神情中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紧张。 十分钟后,结果揭晓。其实也没有太多悬念。 沈韵舟所在的小组拔得头筹,但叶队长那一组的思路同样稳健、有想法。两位评审在合议后,特意将两组的分数控制在接近范围内,以示鼓励来保持团队整体的良性竞争氛围。同时她和叶栖南担任队长表现出色,俩人也分别获得了额外加分。 于是这场学术味十足的对决在掌声中告一段落,很快她们一行人和chloé以及巴黎旅游局的其它成员一一告别。 走出旅游局时,她们每个人的轮廓在外面的阳光下被照耀得愈发清晰起来。这点清晰,关乎于她们未来将会成为怎样的人。《 》 19、第 19 章 吃过晚饭,简霁闻带着一群小姑娘们从餐厅离开,领着她们回到酒店大堂后,人群陆续散去,各自回房。 沈韵舟坐在房间里那张宝石蓝绒面的椅子上,眼神追着简霁闻没收回来。 她有点想开口问一句:要不要等会儿一起出去走走?反正巴黎的夜还长,街上也热闹亮堂。 沈韵舟还迟疑着,简霁闻转身时就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 年长女性眼底带着点宠溺的无奈,走上前,右手自然地搭在椅背上,半个身子微倾,将女孩轻轻揽进怀里。 “怎么办呢,小朋友,今晚没法陪你出门逛了。”她语气柔缓,“刚才有个女生临时发消息给我,我得过去一趟欸。” 她看了沈韵舟一眼,语气更软了: “所以今晚,你乖乖在房间待着,好不好?我忙完就回来找你,嗯?” 她说到“嗯”时,揉了揉沈韵舟的头发,惯性般地安抚。 小姑娘立刻点头,显得非常通情达理。她没有追问是哪个同学。她知道,既然简霁闻没有说,那就说明对方与自己并不亲近。而对于不熟悉的人和事,她从来不多问,这是她一贯的界限感。 “没事啊,那我就在房间里休息好了。” 她说完,像只黏人的猫似的,又往女人怀里蹭了蹭。鼻尖扫过简霁闻颈边微热的肌肤,气息馥郁又温暖,是她熟悉又安心的味道。 简霁闻走后,沈韵舟发了条消息给妈妈报平安,又打开微信给钟寻发了一条长语音,说了说最近的事,尤其是和简霁闻的相处点滴。 没想到钟寻竟然在熬夜,直接一个视频拨了过来。沈韵舟笑着接起,镜头那头的钟寻一头鸟窝发,穿着睡衣,大大咧咧的。 “给你看看外面。”沈韵舟转动镜头,把窗外景色对准了好友,“你看,巴黎晚上八九点还天光大亮,街上可热闹了。” 钟寻盯着街景比了个大拇指,随即直奔主题: “我说舟舟,你和简霁闻现在关系这么好了?居然都喊人家妈咪了??” 说完她自己都有点毛骨悚然:“天哪,代入一下,感觉像恐怖故事了。” 沈韵舟听得也起鸡皮疙瘩,说:“没有啦……那次真的是意外啦。再说,我也不是只跟她相处啊。” 她试图转移话题:“其实咱们班的林未青和叶栖南也挺好的,这次夏令营熟了不少。” 钟寻却不打算放过她: “话说回来,舟舟,你知道我们大二的新法语老师是谁吗?” 前几天学校刚出了成绩,唯有下学期各班的法语老师人选迟迟没定,群里已经开始热议了,每天消息99+,根本看不过来。 沈韵舟摇了摇头:“不清楚欸。” “大家都在猜,是简霁闻来教我们快班。”钟寻神秘兮兮地说,“你就没问问她?” 沈韵舟当然早就刷到过群里的传言,她笑了笑,没有当回事:“你也说了,是传言嘛。而且我确实没问过她。” 她有点不好意思承认—— 这几天和简霁闻的交流都是在温柔地敞开自我,她忙着说心事、讲过去,根本没心思关心教学安排和期末成绩... 话音刚落,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寻还在回味,嘴角一扬,挑了挑眉: “所以说——你除了和简老师腻歪,还和林未青她们玩得比较熟?” 话锋一转,她们又聊起了夏令营里的其他趣事,比如某同学的蹩脚法语、叶栖南某一天认错导游的糗事…… 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两个世界融合为一。 镜头里的钟寻撑着下巴听得认真,忍不住感叹: “啧啧,早知道这么有趣,我也该报名了。我在家都快闷死了。” 她最近刚看完电影《燃烧女子的画像》,情绪还沉浸其中,一边跟沈韵舟分享剧情,一边讨论人物关系。 里面相爱的情侣,一个是受雇来画像的女画师,一个是等着被送去意大利结婚的贵族小姐。她们在孤岛上一点点靠近相知,可又早就知道彼此的结局无法更改。 钟寻说不清自己到底被哪部分触动得最深,她只知道,看完之后心里空了一块。 那种清醒而克制的靠近,那种在有限时间里依然选择去爱一场的勇气,让她安静地回味了很久。 沈韵舟虽然从未认真思考过自己的取向,但对钟寻的喜好一直很包容,她笑着应承:“好啦,等我从法国回来,有空也去看看。” 两人就这样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夏令营聊到电影,从简霁闻聊回班级小道消息。钟寻那边已经凌晨两三点,她眼皮打架正准备道晚安,就听沈韵舟忽然轻快地开口: “简老师回来了,我们下次聊哦。” 说完,她直接冲去开门。 镜头还没完全切断,钟寻就看见她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原本松散的情绪如被火炬擦亮,眼里透出不加掩饰的光。 视频挂断后,手机屏幕归于黑暗。钟寻没动,手握着手机,脑子还停留在好友那一幕和浮现的电影画面。 她想到片中的两个女人,一个受邀作画,一个被困于命运,关系原本不过是一纸雇佣,却在朝夕相处里生出了无法回避的情感。彼此明知身份,却仍走近。沈韵舟刚才的神情下就透着些这种朝夕相处中说不出口的靠近感。 或许连好友自己都还没察觉的那点隐秘,被她无意间撞见了。 …… 这边沈韵舟笑着迎上前,为简霁闻拉开房门,嘴角微翘,眼里藏了亮晶晶的小星星: “老师,你回来了~” 语气里的雀跃毫不掩饰,简霁闻听得分明,嗓音也跟着柔下来: “嗯啊,刚才下去买了一点蟠桃。” 她一边说,一边把纸袋递给沈韵舟。 小姑娘点头,接过来,听话地把水果摆在桌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刚才那句憋在心里的话: “老师,下学期是谁教我们快班啊?大家都在传是你......” 简霁闻愣了下。她没想到,沈韵舟今晚会忽然问起这个。 其实她曾犹豫过,要不要早点告诉她结果。但每次到了开口的边缘,她都会止住。她不想提前把这段关系带回『真正的师生』轨道上去。 一旦说了,沈韵舟可能会下意识地疏远一点,和她有分寸地保持距离。那就会顾及规矩,会慢慢收起那些亲昵而随性的靠近。 而她舍不得。她贪恋这种亲近。 这个夏天是多么特别啊,是脱离课程与规则的世外桃源。她只想把这段宝贵时光留给彼此最轻盈、最放松的相处,不被身份框住。 所以她笑了一下,轻描淡写: “这个呀,我现在也还不清楚诶,要等学院下个月的安排出来。” 沈韵舟不追问了。她对很多事往往有保留,唯独对简霁闻,只有毫无保留地信任。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转身去厨房洗水果。法国的夏天有种在国内少见的小蟠桃,圆润扁平,非常可爱,咬一口下去,软甜爽口,带着自然的果香。 简霁闻也是这两天才注意到沈韵舟特别爱吃。今晚办完事,她顺道去了下面的超市,挑了几个最熟透、最香甜的。 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今晚想吃什么了。她只记得沈韵舟喜欢这个。 吃过水果、洗完澡后,屋子里安静下来,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一点晚间的凉气。 简霁闻坐在床边,打开一部自然类法语纪录片,画面色调温柔,把房间映得一片安静。她身侧的位置空着,没放枕头,早早就留给某小朋友了。 不一会儿,沈韵舟吹干头发走过来,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简霁闻又稍稍把遥控器往中间移了些,方便两人肩并着肩靠在床头。 屏幕里播着一段关于候鸟迁徙的画面,法语声旁白温缓,讲述它们如何绕过地中海,如何一夜之间飞越阿特拉斯山脉,再沿着撒哈拉边缘掠过。 沈韵舟专注地看着,没有说话。她们的沉默安稳柔和,亲近而不尴尬。 十一点整了,纪录片还没结束。简霁闻轻轻按下关机键,语气温温地:“睡觉啦。” 沈韵舟笑着眯起眼,应了一声“好”,起身拉好窗帘,再走向自己的床。 “晚安。” “姐姐晚安。” 灯于是熄灭,房间里只剩下了彼此的呼吸声。夜色又沉了下来,把这一刻收进她温柔的梦里。 * 接下来的两天,沈韵舟总觉得简霁闻的行踪有点神秘。 她们第二天下午结束了在蓬皮杜艺术中心的参观后,回到房间没多久,简霁闻又说有事,要去看看疑似吃坏肚子的学生,说完匆匆就走了。 她这一走,沈韵舟忽然觉得屋子静得有点空,想了想,便出了房间,咚咚敲开了斜对门叶栖南和林未青的房门。 开门的是林未青,一见她就笑: “舟舟啊,一个人在房间里闷坏了?” 一个人,这三个字让她敏锐地迟疑了一下,林未青怎么知道她是一个人待着? 但她面色不显,只笑弯了眼: “嗯啊,来找你们玩,方便吗?” 叶栖南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直接把她一把拽了进去:“当然方便了,正好聊聊天。” 沈韵舟坐下时像是随口一问: “对了,最近我们队里有哪个女生吃坏了肚子吗?” 林未青递给她一小碟洗好的小番茄:“没听说啊,有人不舒服?” 要知道她平时消息最灵,跟谁关系都不错。她都不知道的事,沈韵舟便更拿不准了。 她想了想,还是说: “这两天简老师晚上都不在房间,说是学生找她。今天也是刚回来又走。” “哦——”叶栖南一听,嘴上笑得明朗得很,又故意压了压,“估计是有同学水土不服吧,简老师去看看,没什么的。” 沈韵舟盯着她们的神色,总觉得哪里不对。感觉像是……她们知道全部隐情,又故作无辜。她心里隐隐起了点问号,似乎错过了八百万。 “哎呀,打牌吧,我带了uno。”林未青飞快转换了话题,“南南你去敲敲隔壁,看有没有人一起来。” 于是沈小学神临时现学了一把uno,玩到十一点才散场,回房洗了个澡。 等她擦着头发出浴室的时候,刚好凌晨零点,七月十号了。《 》 20、第 20 章 第二天上午的法语课照常进行,午后,她们去了位于14区的蒙帕纳斯公墓,这是许多法国文艺知识界精英的安葬之处(注释1)。 一行人沿着小径缓步前行,放眼望去,墓碑上都摆满着一排排鲜花。所有厚重的名字安静地躺在碑上,被时间反复摩挲,无声地讲述人物旧日生命的荣光。沈韵舟停在波伏娃的墓前,看着那石碑上的法语铭文,神色凝静。 导览员熟记于心:“她一生都在书写女性的命运,也在抗争命运...” 简霁闻神情专注,将这滔滔不绝的讲解翻译成中文,句句精准。女孩们则默默聆听,低头做着笔记,偶尔有人凑近耳语,声音很轻以示尊重。 她们一行人在墓园的灰与绿之间,显得格外沉静而肃穆。 中场休息时,简霁闻走到一棵高大的树下靠着树干站定。她穿着浅绿色缎面衬衫和米色a字裙,衬得整个人知性清透。她一手拿着资料扇着风,一手夹着矿泉水瓶,眼底带笑,与学生们确认着晚上的聚餐安排。 沈韵舟就在一旁,轻巧地插了句话:“那我们今晚吃什么呀?” 简霁闻睨了她一眼,眉梢弯起温柔的弧度:“五区有一家性价比很不错的西班牙tapas,期待吗?” 沈小跟班点点头又看看四周,发现姑娘们大多没再说话,只是喝水休息,要么揉着小腿,神色都有些涣散,看着已经宕机了。她忽然意识到,如果不是有晚上的聚餐安排,这一群人可能待会就各自散了,回酒店瘫倒在床上,再也不想动弹。 她心想今晚的晚餐安排得刚刚好,能让她们出去吃顿好的安抚自己的胃,还能让她们在无精打采的低靡里,重新捡起一点烟火气。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们继续穿梭在坟墓间,听着那些关于理想、自由与死亡的故事。阳光愈发浓烈,把过往的法国大人物的事迹映得重见天日。 ...... 等终于熬到傍晚,她们才步行至地铁站。巴黎七月的热浪还在此刻的空气里回旋,闷热的地铁站台人声嘈杂,空气浓郁得像是一口辣火锅。 地铁轰隆隆到站时,她们顺着人流鱼贯而入。站稳后,一行人在吱呀晃动的车厢里低头看手机或聊天,声音都被车轮的轰鸣盖了过去。 沈韵舟背靠在车厢门上,余光不自觉落在一米外的简霁闻身上。只见对方压低声音接了一个电话,沈韵舟听不清她说了什么,隐约觉得和餐厅有关。 车厢晃了一下,沈韵舟下意识地将背贴紧车门,将她的注意了拉回了自己身上,等待一站站驶过下车。 到达时tapas餐厅正人声鼎沸,服务员熟练地托举餐盘穿梭来去,炙烤海鲜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着,还混着一点烤小青椒的气息。 她们被安排在靠窗的一整排长桌。点菜时,姑娘们兴致高涨地交换彼此的口味偏好,有人想吃西班牙炸鱿鱼圈,有人嚷嚷着要一份chorizo香肠。餐桌的热烈气氛迅速升腾,笑声和玩闹声此起彼伏,菜也很快上齐。 沈韵舟坐在窗边一侧,窗外是夏季明朗澄澈的巴黎街景。天光泛着浅浅的蓝,把城市的轮廓染得柔和而清晰。 她观察得细,感受到餐桌前的喧嚣被风景揉化了,变得温柔缓慢。是否世界在这一刻,悄悄鼓励她呢? 她点了一杯带点苹果切片的sangria红葡萄酒,喝了半杯后眼神也有些微醺。她的心在这一顿浓郁咸香的西班牙菜和爽朗开怀的笑声里,逐渐松动了一些。 吃吃聊聊到快结束时,简霁闻突然起身说要去洗手间。 众人热火朝天地聊着明日行程,假装谁也没注意到她离席的方向。沈韵舟自然也没多想。 可十分钟后,简霁闻手里捧着一个形状特别的蛋糕,缓缓地笑着走过来。 蛋糕绒面被塑成了一颗精致的青苹果,顶端插着一根细巧克力棒和两片绿叶,中央还立着一支细小的烟花蜡烛。 醒目的『20』在脚步中摇曳晃动、热烈燃烧,宣告着沈韵舟的二十岁已悄然抵达。 简霁闻捧着她不容颠簸的心意走得很慢。青苹果蛋糕的火花将她的脸颊映出一层柔光。 她温柔得近乎不真实,从掌心里捧出了只属于这个夜晚的星光。 “joyeuxanniversaire…” “joyeuxanniversaire…” 简霁闻笑着唱起生日快乐,嗓音清润。那第一句从她唇间落下时,立马牵住了全场的目光。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声音加入,姑娘们纷纷笑着拍手。连隔壁几桌的人也被感染,放下刀叉跟着唱起来。整间餐厅沸腾成一片友善的欢腾。 灯光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望向沈韵舟,满是祝福和真挚。 沈韵舟才反应过来这是特意为她准备的生日惊喜,而且所有人都早就知道了,只有她独自被蒙在鼓里。到底是什么时候密谋的这些surprises啊? 她想说一句merci谢谢在场的所有人。可嗓子一开,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喉咙又被柔软的情绪堵住了。她张着嘴,呼吸有些紧,眼眶忽然湿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滑了下来,根本止不住。 她不知自己的泪是为什么落下的,是为了这首生日歌?是为了她今天谁也没告诉、本打算藏在心底的20岁? 还是…为了眼前这个捧着星光替她点燃这一夜的大姐姐。 祝福声和歌声仍在耳边回荡,可周围静音了,只剩下她的心跳和泪水流淌时的滴答,在心房一下下地回响。 她从未在人群中被这样真切地祝福过。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巴黎的一个夜晚,被这样爱着。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简霁闻一寸寸靠近,将全场的光与热,都捧到了沈韵舟面前。 她,终于走到她身边,将蛋糕稳稳地捧在她身前,笑着调侃道: “再不许愿,我可要端不住了噢。” 沈韵舟这才哽咽着笑出声,鼻尖发红,眼眶还挂着泪。她闭上眼缓缓将掌心合拢、小心翼翼地许下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愿望——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 『那就让我的二十岁,永不落日。』 …… 许愿结束,烟花蜡烛也正好燃尽,如同那一晚凡尔赛花园绽放的美丽烟火,一束束在人群中只为她燃起。欢笑声中,简霁闻俯身轻轻抱了她一下,脸颊贴着脸颊,声音缓而温柔: “韵舟,生日快乐。” “愿你快乐,不止今日。” 起哄声起,笑意铺天盖地涌来,她们才慢慢松开彼此。接着便是分蛋糕、拆贺卡的时间。沈韵舟一边切蛋糕,一边浏览那张为她准备的贺卡。 『舟舟生日快乐呀!』 『好羡慕你的法语水平!』 『愿你永远热爱学习与生活!』 『大胆活出自己的样子!』 『做幸福的吃书女孩!』 …… 每一句都好真诚,好热烈啊。 可她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简霁闻的。她下意识抬起头,刚好撞上对方望过来的目光。四目相对时,彼此心神意会。隔着人群和灯光,那一眼在说: “等一等。” …… 聚餐和庆生结束,她的心头满涨。她发誓,她会永远铭记今晚的美好。 等回到酒店,房门咔哒一声合上,才把方才的热烈温柔地关在门外。 沈韵舟细细品味,青苹果蛋糕的清爽与酸甜还躺在她嘴里,明信片上的每一句祝福她都没有落下。她真的,好幸福啊,甚至想再次落泪。 简霁闻这时低头从包里取出一个小信封,将它轻轻递到沈韵舟面前。 “给你。” 沈韵舟接过一看,米黄色的封面上是一束用水彩勾勒的向日葵。 女孩走去桌边坐下,灯光浅浅洒落在她肩头。她垂下眼,指腹在信封边缘抚摸了一瞬,然后轻轻拆开,取出折叠整齐的信纸。纸张微微起伏着,藏着一份成年人少见的心意。 她低头展开—— 那是写给她的专属温柔。 * 亲爱的韵舟: 今天是你二十岁的生日。不要惊讶,我很早就记住了七月十号这个日子。此刻,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到底是为你心疼,还是为你骄傲?我想,或许都有吧。 相处以来,我见过你的很多面:认真时眼神专注,讨论时思路清晰,偶尔撒娇时眼角还藏着笑意。还有那天在塞纳河畔时,你对我一点点卸下防备说出的那些秘密。 你知道吗?那天下午,我看到一个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值得被爱的你。 你聪明,敏感,自律,也勇敢。哪怕背着很多伤,却依然愿意继续前行。 这种勇气本身就足够让人动容。 可我知道,你还有很多没说出口的东西。你那些故作轻松的语气啊,我已经开始熟悉了。 你看上去总是淡定又独立,但其实所有的情绪你都自己消化。你从不麻烦别人,也不想依赖任何人。 但我想告诉你,韵舟—— 你不需要一直这样的。 你不必总是一个人扛着,也不需要一直勇敢。你可以因为疲惫而暂时停下脚步,你甚至可以在值得信任的人面前彻底发泄一次。 你可以尽情坠落,不用担心。 因为,我会稳稳地接住你。 我很欣赏你。在你身上,我看见了一种我久违的真诚,纯粹与清澈。 你明明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总是温柔,却还是选择善意地回应她。这很难得。真的。 韵舟,你是我遇见过的, 最特别的女孩。 我希望你这一年, 能过得轻松一点,柔软一点。 不用更厉害,更强大, 而是更放松,更像自己。 生日快乐,小朋友。 愿你的二十岁,晴朗,也自由。 ——简霁闻 * 读完,沈韵舟的心,在那一刻轻轻坠落,又被温柔地托起。 她从没想过,有人会这样细细看她、懂她,还愿意把这份温柔藏起来,只在深夜悄悄递给她一个人。 她坐在灯下,没流泪,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回应这样一份温柔。 沈韵舟的心,汹涌地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