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下起了年内第一场秋雨,寒凉沁骨。
茶楼雅座临窗的位置冷风呼啸,锦衣少年却毫不在意,懒洋洋地斜倚着窗,将不远处比武擂台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生得极为俊朗贵气,眉宇如剑般气势昂扬、眼眸如星般神采奕奕,而举手投足间总是透出江湖浪荡客的漫不经心感。
“啧,小村姑,尽使些野路子。”雪祭宥指尖轻转白玉茶杯,与兄弟调侃:“御行,你说是吧?”
同样公子哥装束的年轻人名叫古御行,是雪祭宥的同门、也是他一起喝酒鬼混的挚友。
古御行笑道:“小村姑虽然是三脚猫功夫,但长得可真不赖。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她了?要不然,你也不会接连看这么多场玩闹似的低级比武赛。”
两人谈笑间,比武擂台上那抹灵巧身影,已经有些退败之势。
阿玉额角的汗珠滚进了眼睛里,刺得生疼。她顾不上揉眼睛,甚至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全身力气都专注汇聚于手中那把大刀上,以此抵御比武擂台上壮硕如野牛的对手。
雨越下越大了,阿玉却还没能和这场比武的对手分出胜负。她额前的碎发被雨淋湿了,狼狈地黏在一起,面庞却在雨中显得更清新。
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温婉乖顺长相,阿玉的五官是偏锋利冷峻的。因为营养不良,她的身板很是清瘦,稚嫩的脸上也没有太多肉,薄薄的皮紧紧贴着骨,倒显出几分倔强野蛮的少年感。
她听说自己的亲爹是个游走江湖的剑客,她和爹长得很像,眉眼里满是不服输的犟劲。当然了,她长得也有好几分像花魁亲娘,尤其是那张精致的瓜子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不用细看都能认定是个美人。
“野丫头,能撑到这一级比武,算你运气好。”比武擂台上,壮汉嗤笑着挑衅:“不过,我劝你现在认输,还能留着脸蛋儿回去嫁人。性子已经够母夜叉了,若是被刀剑划伤破相,就彻底嫁不出去咯!”
台下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阿玉咬紧后槽牙,咽下喉间涌起的腥甜。胸腔里好似被人揍了一拳般发堵,堵得她五脏六腑都在不甘和叫嚣。
在故乡柳溪镇,她的大刀最快最狠。那些庄稼把式的男人,没人能接住她十招。
她从小就深信自己是武学奇才,如今终于到了符合比武条件的十六岁年龄,自然是踌躇满志从柳溪镇一路比武晋级来到燕州。可是到了燕州才发现人外有人,相比之下,自己那些招式不过是花拳绣腿。
阿玉现在挥舞的这把刀,已经有些开裂了。这是她偷偷攒钱,找打铁匠锻造的、价格最便宜的一款刀。
“认输吧,跪下叫我一声爷爷,就饶你一命!”壮汉啐了口痰,神色里尽是轻蔑。
“找死!”阿玉屏气凝神再次蓄力,定了定神,眼眸前忽然明亮了许多。她不顾身上伤口开裂,直直冲向壮汉,凌厉的刀风划破空气发出尖啸声,带着义无反顾的杀气。
壮汉瞳孔猛缩,以极为灵敏的速度横刀去架住阿玉的攻击,并以绝对优势反守为攻,巨大的力量山崩地裂般朝着阿玉压制过去。
两把刀电光火石相触之际,发出极为刺耳的铿锵声。
力量悬殊,阿玉的腕骨终究是不堪重负。手一软的间隙,她整个人便被壮汉一脚蹬下了擂台,重重摔在地上。
裁判高声喊出了壮汉的名字,宣布他胜出。
全场只静了一瞬,旋即爆发出看好戏的喝彩与口哨声。
阿玉因为营养不良,眼前又开始天旋地转的发黑。她如盲人般用手撑着地面,好几次想爬起来,却发现双膝在这场比武中伤势太重,根本不能支撑她站立。
疼么?比起□□疼痛,更钻心的是技不如人的屈辱感、是发现自己不过如此的无力感。
忽然间,有一双手,高高在上地把她扶起来。更准确说,是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小村姑,你叫什么名字?”拎起她的人,大约是个少年,嗓音听起来没有人到中年的浑浊感。他笑着说:“真可惜,裁判只会当众念胜出者的名字。”
阿玉站在原地缓了几秒,眼前虽然恢复了正常,但膝盖还是疼痛得厉害,很快又疼到弯曲起来。
她看清了眼前这个风流倜傥、并且戏谑她为村姑的少年。
“我叫什么名字,关你什么事?”阿玉嫌恶地甩开少年的手,狠狠瞪他一眼,对方却以盈盈笑意回敬。
她一瘸一拐走向滚落在擂台边的那把刀,每走一步都好似浑身即将散架般疼。被阿玉视为朋友的廉价大刀已经卷刃了,这让她鼻子有点发酸。
“你叫阿玉,我知道。”少年无赖地跟在她身后,对着她狼狈的背影不紧不慢说道:“上一场比赛你赢了,我听到裁判喊你阿玉。所以你的大名叫什么?”
“就叫阿玉。”寒雨倾盆而下,阿玉在雨幕里转过身,目光晦暗,整个人沮丧失意如同游魂:“可以了吗?别再跟着我。”
“总得有个姓氏吧?”少年追问。
“没有姓氏。”阿玉倒也没撒谎。
“那好吧,作为交换,告诉你我的名字——雪祭宥,雪祭是大晟王朝皇室复姓,宥是宽宥的…”
阿玉冷冷打断:“我不识字。”
“那你总该听说过大晟王朝最没用的二皇子吧?我就是…”
少年话音未落,阿玉已经身体疼痛到半昏死过去,如蒲柳折断般倒下。
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不算太温柔的怀抱,在阿玉倒地之前稳稳接住了她。
雪祭宥惊诧于阿玉比他想象中还要轻,她那件湿透了的俗气粗布褂子下,嶙峋瘦弱的骨骼简直是硌他手臂。
雨珠从阿玉纤长的睫毛颗颗滚落。雪祭宥蹙了蹙眉,感受到怀里那具身躯微不可查的颤抖。
“打起来真不要命啊,小村姑。”他低叹一句,语气里却隐隐有种对阿玉的认同。
古御行走了过来,瞧了瞧好友臂弯里那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又看了看雪祭宥难得有些怔忪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并未点破。
冷风卷着雨帘,终于将燕州这一方天地的喧嚣吹散了些。
*
阿玉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时,是在客栈的雅间里。
她躺在铺着云丝锦被的紫檀木拔步床上,肩背处和膝盖的伤口均已被白棉布妥帖包扎好,隐隐还能闻到棉布下敷着的草药苦香。
“醒得还挺快嘛。”
阿玉闻声侧过脑袋,便看见了那个癞皮狗似的非要跟着她的少年。他逆光而坐,墨发未束冠,只是松松挽着,侧影看起来格外浪荡不羁。
少年修长的手指,正缓缓抚过那把残破崩缺的大刀,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怜惜意中人。
“别碰我的刀。”阿玉警告。
“人都碰过了,还不准碰刀啊?”少年很听话地不再碰刀,却径直走向拔步床,用那双灼灼的眸子俯视她。
阿玉警惕地绷紧了身子。
“放心吧,我没碰你,叫了大夫给你看病,是跟着大夫一起来的丫头给你包扎了伤口。”
“谢谢。”阿玉喉咙干涸沙哑地道了句谢。她心知,若不是少年出手救她,恐怕她昏倒在地上断气了也没人知道,更没人管。
少年听出她口渴,主动给她斟了杯茶。房中极静,茶水原本细微的流淌声被无限放大。
阿玉试图挪动身体去接过茶杯,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发出嘶的一声抽气。
少年双手环抱,懒懒散散没个正形靠在拔步床的床柱边:“能被本皇子伺候的人,放眼天下都屈指可数。”
他自称皇子,这下倒是让阿玉想起了晕倒之前,听说他叫雪祭宥。
这个名字很耳熟,大概是从说书先生嘴里传开的。这个名字对应的人有何事迹,阿玉也不陌生,因为那些事迹桩桩件件都令人闻之难忘。
“你就是雪祭宥?”阿玉对此并不怀疑——少年莫名其妙看了多场她的比武,执着于知道她的名字,与她非亲非故却又救了她……这些事,确实是说书先生描绘的那个雪祭宥能做出来的。
“正是。”
阿玉饮了口茶,不再说话,只是坐在床上怔神。她看起来有些憔悴,唇瓣病态乌紫。
“看起来,你很了解我?”雪祭宥问。
阿玉心下觉得好笑,素昧平生的两个人,怎么可能称得上了解:“只是听说过名字而已,我对你那些传闻没兴趣。”
“但是——”雪祭宥拖长尾音,朝她眨了眨眼:“我很想了解你。”
“我?”阿玉扯了扯嘴角:“好啊,不妨告诉你,我是个村姑,祖籍柳溪镇。”
“你是我见过最脱俗最特别的——村姑。”雪祭宥同她细细说来:“脱俗呢,是你比武时展现的那股韧劲,和寻常女子截然不同。至于特别呢,想不想知道你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想知道。”阿玉没心情陪他闲聊。
“特别清丽动人!”
雪祭宥的马屁算是拍歪了,阿玉压根不信。一来,她是个不在意外貌的武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好看或者不好看;二来,雪祭宥这种浪荡的皇子,见过的女子数不胜数,比她长得更好看的必然是多着去了。
生在这江湖乱世,阿玉只恨自己是女儿身,空有一腔习武行侠的男儿志。
雪祭宥对她颇有兴趣:“你不是在柳溪镇长大的吧?听你说话口音,不像那儿的人。”
“更多时候是在燕州生活,很早以前在柳溪镇待过几年。”阿玉坦言:“我娘是燕州靡音阁的女子,我是她的私生女,见不得人,小时候被送到她老家柳溪镇让亲戚照看了几年。后来,亲戚实在管不住我,又把我送回靡音阁了。因为不知道父亲是谁,所以我没有姓氏。”
阿玉此言不假,但她没说全,她娘其实是靡音阁鼎鼎有名的花魁琴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