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顾妙生裹着被子,思绪渐渐清晰。
前世重生,她无意间知道了一个秘密,废太子萧砚并没有死,萧硕一直在派人暗杀他。
一个废掉的太子,萧硕却如此忌惮,连续几年的暗杀都没成功,最后反倒得势归来,这人定是对付萧硕的不二人选。
但传闻此人性子暴虐、反复无常,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若不到绝境,顾妙生还是不想找上他。
次日,顾妙生到晌午才堪堪起身,她体弱是由娘胎里带来的,据说是母亲怀着她的时候遭了许多罪,大大小小看过许多大夫,都说她是个短命的。
顾妙生扶着房门,对上刺眼的阳光,扬起没有血色的薄唇,还真让那些大夫说中了,她前两世可不就是短命鬼,一次比一次死得早。
后院与铺子隔着一道墙,只有墙西边开了一道门,因后院住着女眷,这门从前一直从里面锁着。
顾妙生拔下头上的银簪,抵入锁孔,“啪嗒”一声,门开了。
掀起墨色布帘,铺子全貌露了出来,由两间屋子打通的,里面的样品大多被清空了,此刻看过去格外空旷,甚至能听到呼吸的回声。
“生生,快过来!看爹爹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父亲的身影从门外进来,外面的日光争先涌进,父亲的身影渐渐模糊。
顾妙生冷眼看着父亲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大概六七岁的时候,父母带他出了城,把她丢在山上,哄骗她在那里等他们。
那时正值四月,山上气温偏低,她就傻傻的在一棵大树下等着,她想着只要她乖乖听话,他们就会回来找她。
夜里太冷就将自己缩成一团,林中一有动静,她就捂住耳朵,将脸藏在两腿间,看不到就不会害怕了。
林中有一种鸟,它的叫声很凄厉,声声刺人肺腑。
一整夜,小顾妙生都收敛着呼吸,清醒的熬着,直到第二日父亲找来,她才放心的闭上眼。
回家后,她只吊着一口气了,父亲不顾母亲阻拦,花了家里所有积蓄才将她拉回来。
那次像是小小的插曲,无人在意,他们还是跟从前一样,在外人面前是宠爱女儿的好父母。
顾妙生也配合他们,好似也遗忘了那件事,可真的能忘吗?
母亲后来做出伤害她的事情,顾妙生不觉意外,亦不会难过,许是自那次对他们便没了心。
这世上她只有妹妹一个亲人。
只有妹妹会吵着闹着要找姐姐,救下了她,那时她便发誓,她不会让别人欺负妹妹。
“阿姐,怎么到这里来了?我就出门一小会,回来就不见你人,吓死我了。”
顾圆玉从后面抱住顾妙生,蹭了蹭她的脸颊。
“你这两天怪怪的,像换了个人一样,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呀!我已经过了十六岁的生辰,是个大人了。”
顾妙生往后靠着她,嗓音低沉,“我做了个梦,有个大坏人,他欺骗、利用你,还把我关起来……”
察觉顾妙生轻微的颤抖,顾圆玉加重手里的力道,紧紧抱着她。
“阿姐别怕,我替你赶走坏人,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我阿姐。”
顾妙生绷不住了,转身抱住顾圆玉放声哭出来。
“玉儿,我们搬走,离这吃人的地方远远地,好不好?”
顾圆玉的心随着顾妙生的哭声一寸一寸收紧,她的阿姐从来不会这样哭,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姐别哭,我们离开这里,等娘回来我们就走。”
闻言,顾妙生擦掉眼泪,带着不确定问道:“她去牙行了?”
顾圆玉点头,母亲要卖铺子,需到牙行请牙人代办。
顾妙生心下一沉。
上京城牙行在衙门挂了名,里面分了许多支,有专管宅子铺子的,有专管下人买卖的、有专管田地、牲畜等等。
离桃花巷不远的梨花巷也有一家棺材铺,铺子老板姓李是个有靠山的,还做着城里的木材生意。
城里许多需要木材的铺子因惧怕他背后的势力,都到他那里进货,但他那里的木材掺了水分不说,定价还高。
父亲负担不起,便自己亲自到处找木材,也因此被那人记恨上。
前世重生,顾妙生一心复仇,让那李老板钻了空子,他从中作梗,不许别人接手买卖家里的铺子,最后铺子连带着后院,正常价位该是五百两,却被他以一百两的低价买了过去。
顾妙生摸了摸袖口,里面绑着她改良后的弓弩,看着小巧不起眼,却能刺穿一里外的硬物,谁也不能阻挡她离开。
城西牙行,柳素眉一早便到了这里。
上京城人口密集,商户众多,她等了许久才见到牙人,牙人装模作样看了眼房契,又不怀好意打量她几眼后,非说这房契有问题,不接她这活。
又找了几个人,还是这说辞,柳素眉也有些怀疑这房契了,当年置办铺子,都是当家的在弄,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这些。
柳素眉面子薄,被人连连拒绝,她也有些挂不住脸了,若不是为了女儿她早甩脸回去了。
这次说什么也要卖了铺子,再到城东置办个宅子,城东住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定能为玉儿找个好人家。
“劳您再看看,我这房契可是当家的亲手置办的,怎么会有问题呢?您若替我办成了,定多给些酬劳。”柳素眉拉住一年轻牙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那年轻牙人脸色一变,骂着甩开她,“你当家的说没问题,那就让他亲自来好了,别在这儿碍我事。”
柳素眉摔倒在地,手掌磨破了皮,她忍着痛,小心收好房契。
带着寒气的风刮过,激起阵阵颤栗,春日的风此刻格外冻人。
“您没事吧,我扶您起来。”
柳素眉抬头,面前是一位身穿月白色锦衣的年轻公子,面若温玉,气质出众,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多、多谢!” 柳素眉哆嗦着借力起身。
“夫人是要卖铺子?在下家里正好要买一间,不知夫人可否与我仔细讲讲你的铺子。”
年轻公子目光和煦,谦和有礼,眉心点痣,瞧着恍如仙人,柳素眉下意识理了理凌乱的衣裙。
“不瞒公子,我家的铺子位置不太好,但是后面带了一个院子,可供人歇息……”
……
桃花巷顾家后院,顾妙生坐在桌边,手扶额头,闭目养神。
顾圆玉坐立不安,在堂内走来走去。“阿姐,你先歇着,我出门瞧瞧。”
正说着柳素眉提着食盒进来,面上挂着笑。
“要去哪儿?”
顾圆玉绕着柳素眉手里的食盒看了一圈,诧异道:“这食盒不是四方酒楼的吗?那可是上京顶好的酒楼,娘你发财了?”
那地方一顿饭至少二十两银子,都够普通百姓吃上几年了,家里可没那么富裕。
柳素眉戳了下她的额头,“四方酒楼又如何,眼皮子这么短,个没出息的,娘可指望你能嫁个有出息的,日日吃酒楼最好的东西。”
自进门,柳素眉便没正眼瞧过顾妙生。
她缓缓拉着顾圆玉坐下。
“圆玉,娘今日遇上了贵人,不仅把铺子高价卖了出去,还得了一处东城的宅子,那里住着的可都是有官身的,定能为你找个好夫婿。”
柳素眉说着瞥了眼顾妙生,才又接着开口:“若不是那位公子,你娘我都要被那些不长眼的欺负死了。那公子也住东城,娘瞧着你与他正相配,来日多走动,定是一桩好姻缘,到时候谁还敢瞧不起我们母女。”
顾妙生在一旁听得眉心拧成一团,铺子卖的再好,也不可能在东城那地方卖一座宅子,还有那什么公子,不知在里面做了什么,实在可疑。
顾圆玉神色淡了下去,“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娘休要再说了,我不想去东城,更不想再待在上京。”
柳素眉嗔怒,拍了拍顾圆玉肩膀。
“瞎说什么?这可容不得你,那公子一看就家世不凡,却谦和有礼,特别是眉间的那点痣,瞧着不似凡人,就算婚事不成,也可结交一二。”
顾妙生只觉脑子一片空白,耳内嗡嗡作响,眉心有痣,样貌不凡,除了萧硕,这上京找不出第二人。
他怎么会找上母亲?这时他应该还不知道她的存在才是,莫不是他也重生了,一想到这个可能,顾妙生心胆俱裂。
为什么?明明她已经要离得远远的了,还是不肯放过她。
顾妙生失了神,霍然起身往外走。
顾圆玉见她神情不对,想跟着出去,却被柳素眉拉住,死活不放她走。
“别管她,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我还没说她,她倒是甩上脸色了,饿她一顿。”
顾圆玉为姐姐辩解,两人吵了起来。
不知不觉,顾妙生来到那棵干枯的的海棠树下,仰头只看到光秃秃的枝丫。
这树是何时死的?明明去年还开满了娇艳动人的海棠花,只一个冬日,便悄无声息的没了。
顾妙生忽地扣住树干,既然不肯放过她,便同归于尽好了。
萧硕若也是重生,他上一世便是失败的那一方。
普天之下能与他抗衡的恐怕也只有那人了,如今他落难在外,想与之合作,还得先找到他才行。
前世只听说他这时候躲在玉山一带,可玉山范围太大,且地势过于险峻,怕是不能轻易找到。
萧硕那边也定然会派人去玉山搜查,那人活着一日,萧硕便日夜不能安眠。
顾妙生拿出纸墨,闭目回想在萧硕那里看到的上京地图册,大致描绘出玉山一带的地图。
若有旁人看见此图,必惊叹此图的精细,山势、河流、道路、村庄皆能清晰辨认。
停下笔,顾妙生擦了擦额间密汗,幸得她自小接触机械图纸,且有过目不忘之能,不然断画不出如此精细的地图。
沉思片刻,顾妙生在图上圈出几处隐蔽之地。
萧硕曾说过,那人身边还带了个擅长轻功的随从,他们多半会藏在玉山陡峭之处。
如此便要做些东西,赶在萧硕的人之前找到那人。
玉山陡崖之下有一处山洞,四周被巨石环绕,上面又有云雾遮挡,一般人到不了此地。
“殿下,您不必再说,属下誓死跟随殿下,绝不可能丢下殿下一人。”
青孟红着眼眶,执拗地看着靠着石壁的人。
萧砚脸色惨白,几缕发丝凌乱地挂在脸旁,身上青衣上血迹斑斑,面上却不见一丝狼狈。
“罢了,你愿跟着我吃苦,便随你。”
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悄然入鞘,萧砚说完便闭上眼。
连日逃亡,他强撑着一刻不歇,加上伤重,不一会便真睡着了。
青孟见萧砚睡着,松了口气,殿下这是留下他了。
便到洞口处守着,他们殿下就是嘴硬心软,不然也不会被奸人所害。
他还不知道,他刚刚从心软的殿下手里捡回一条命,萧砚自小暗中习武,即使伤重想杀一人也绰绰有余。
青孟抬头看上面的云雾,心里愁着殿下的伤势,虽有竹酒留下的伤药,没看过大夫到底还是不放心。
待殿下醒来,他得去出山一趟,找些能用的东西。
萧砚:没错,那人就是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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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仇人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