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幽静的别墅区,红瓦白墙的花园洋房里,一只通体雪白的小京巴正在二楼房间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将爪子扒在门上挠两下。
前一天晚上,叶嘉西画画到大半夜,本来打算一觉睡到自然醒的,结果就这样被吵醒了。
她按下遥控器,打开窗帘。
突然闯进来的大片阳光让她不自觉眯了眯眼睛。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软绵无声。走到依然窸窣作响的房间门口,打开房门,弯腰捞起了瞪着无辜大眼的毛毛。
一边顺着它的毛,一边将它驯了一顿。
她板着脸威胁它:“下次再敢打扰我睡觉试试。”
毛毛好像听懂了,十分不乐意地叫唤了两声。
叶嘉西放下毛毛去洗漱,胜在年轻,熬了个大半夜,也没有什么黑眼圈,换了衣服素着一张脸就下楼了。
叶绍林正在餐厅吃早饭,老头穿深色居家服,也显得风度翩翩。
叶嘉西心情不错,撒娇似的喊了一声,“亲爱的爹地,早上好啊。”
她亲爱的爹地十分简单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姐端了一份蔬菜沙拉放到叶嘉西手边,问她:“想吃燕窝粥还是小馄饨。”
“喝粥吧,”叶嘉西不忘向她问好,“谢谢李姐。”
叶嘉西安静地吃着早餐,燕窝粥温度适中,入口即化。
一向倡导食不言寝不语的老叶突然开口:“今天有什么安排?”
老叶平时可不管她的安排,叶嘉西觉得稀奇,倒也老老实实地回答,“约了钟思琪一起玩,您老有什么指教?”
老叶擦了擦手,正色道,“下午早点回家,跟我去参加晚宴。”
叶嘉西平时不少参加宴会,但对老叶那种维护商业关系和拓展商业版图的聚会并不感兴趣,随口拒绝道,“你们的宴会无聊透顶,我可不想去。”
“今天得去,”老叶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今天是徐家的宴请,你陈阿姨特地指名要你到场。”
徐家?陈阿姨?叶嘉西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徐家有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徐公子,她和徐公子是真不熟,奈何两家大人私交甚厚,乱点鸳鸯谱,想方设法把他们俩往一块儿撮合。
搞不好老叶私底下把婚事都给她敲定了。
她最烦老叶这种自作主张,摆弄她人生的行为。
先不论徐公子人品样貌如何,光是这种不尊重她个人意愿的行径已经足够令她反感。
叶嘉西想也不想,再次拒绝:“那我就更不能去了,回头您再把我卖了。”
老叶大概了解她的想法,替徐公子背起书来,“徐航是爸爸千挑万选出来的,家世,样貌,人品,那都是万里挑一的,你得相信爸爸的眼光。”说着想起点什么,“你跟他不是一起学过画画吗?你应该了解他。”
老叶的话挑起了叶嘉西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会儿她和徐航都还是小学生,一起跟着老师学画画。
叶嘉西天赋好,属于一点就通。而徐航嘛,天生缺了点艺术细胞,学了大半年,连颗苹果也画不好,把老师教得直摇头。
为此叶嘉西还笑过他好几次,后来他就十分明智地放弃了这门功课,叶嘉西再也没有在老师那里见过他。
如今想起来,依然觉得有趣,她调侃道,“您知道吗?他学了那么久,连一颗苹果都画不好,我可不跟不会画苹果的人结婚。”
“胡说八道。”老叶被她气得放下了筷子,连嗓门都不自觉大了一些,把躺在叶嘉西脚边的毛毛吓得竖起了耳朵。
叶嘉西可不怕他。
她经常把老叶气得横眉倒竖,可老叶又不能拿她怎么样。
叶邵林下了最后通牒,“总之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叶嘉西刚想反驳,就看到原本懒洋洋的毛毛突然起身,兴高采烈地朝着餐厅门口跑去。
她正纳罕呢,听到门口传来李姐的声音,“小白来了,叶先生在餐厅,你进去吧”
叶嘉西转头望向餐厅门口,可不就瞧见站在门口的沈逾白。他臂弯挂着一件刚脱下来的外套,穿一件贴合身材的黑色毛衣,脖颈修长,下颔线清晰流畅。
也许是站位问题,叶嘉西只觉得,许久未见,他整个人显得更加颀长挺拔了。
毛毛似乎很喜欢他,一路把他从门外迎进来,这会儿还在他的脚边不停地转圈圈,激动得跟什么似的。
仿佛眼前这位才是它正儿八经的主人,真够没眼力见儿的。
沈逾白的目光短暂地落在叶嘉西身上,礼貌地颔首,便移开了。而后望向他的老板,十分进退有度地汇报:“叶董,有份文件需要您签字,我去客厅等您?”
叶邵林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就在这里签。”
沈逾白拿着文件进门。
“吃过早饭了吗?”叶邵林指了指他旁边的座位。
“吃过了。”沈逾白在叶嘉西对面的位置坐下。
李姐端着一碗小馄饨进来了,就放在沈逾白面前,笑着劝他,“吃过了也再吃一点儿,刚好我做多了,吃不完浪费。”
仿佛这个家里的每一个成员都跟他很熟悉。
“谢谢李姐。”
大概是李姐的目光太过热情和殷切,沈逾白当即用勺子盛起一颗馄饨放进了嘴里。
看着李姐夸奖道,“好吃。”
他声音偏低沉,声调起伏不明显,跟他脸上的表情一样,永远不显山不露水,听不出真心还是假意。
但李姐听他这么说,还是很高兴,“多吃点,厨房里还有。”
沈逾白的到来,打断了父女俩的较量。
叶嘉西安心地吃着早餐。
餐桌对面,她的董事长爸爸跟劳模员工,正在翻阅文件。
就她这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就没见过比沈逾白更热爱学习,热爱工作的人。
她一直觉得,老叶能把这样的人收入麾下,那是老叶的福气。
毕竟谁家好人,周六一大早就到老板家里来汇报工作的。
沈逾白修长的手指搭在文件上,手背上青色的筋脉若隐若现。
他声线平缓地解释着老叶的疑问。
薄唇吐出一个个令叶嘉西感到陌生的专业名词,一是一,二是二,语速不快,但没有一点迟疑和停顿,应当是对整个项目都烂熟于心。
毛毛在桌子底下跑来跑去,擦过他的脚踝,又轻轻踩过他的脚背,他毫不在意,神色不改。
叶邵林的手机震动起来,似乎是什么重要的公事,他接起电话起身往外走。
沈逾白盖起文件,推到了一边,继续吃他没吃完的小馄饨。
李姐手艺好,馄饨皮薄,汤汁入味,是外面尝不到的味道。
桌面上又响起一阵震动声,沈逾白本能望向自己手边的手机,屏幕是黑的。
是叶嘉西的手机在响。
她一手握着勺子,一手划了下接听键。
她的手指莹白细长,湖蓝色的指甲上镶了细钻,在灯光下直晃人眼。
她一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下,刚要按下“免提”键,突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了沈逾白一眼,最终收回手指,将手机放到了耳边,懒洋洋“喂”了一声。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
叶嘉西回道:“在吃早饭。”
“没事,你再睡一会儿,今天有的是时间。”
“不用买早餐,今天李姐的燕窝粥熬得不错,待会儿我给你盛一点来。”
声音不大,却很清亮。
对面应该是个关系亲密的人,她说话的时候话尾带着一点婉转,仿佛山涧的泉水轻轻击打着岩石。
叶嘉西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手中细柄的银勺,手腕纤细不盈一握。
她心情不错,嘴角微微扬起。说话间,一对白色的珍珠耳环轻轻晃动,脖颈的皮肤倒比珍珠更莹白透亮些。
空气中漂浮着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香,也许是某种香薰,也许是矮几上那个白底青花的陶瓷瓶里插的几朵香雪兰,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在这儿呢。”叶嘉西摊开右手,朝毛毛喊了一声,“毛毛,过来。”
毛毛轻轻一跃,跳上叶嘉西一旁的椅子。
叶嘉西轻轻摸了摸毛毛的头,把手机放到毛毛旁边,吩咐道,“来,跟思琪姐姐打个招呼。”
毛毛听话地“汪”了一声。
叶嘉西又拿起手机,跟对面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便挂断了电话。
她早上胃口一般,几口粥就喝饱了,这会儿没什么事也不着急走。坐直了身体,后背虚虚靠着椅背。
叶邵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接电话,声音绕过屏风,又绕过餐厅的小门,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内容倒是听不分明了。
叶嘉西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油画,画中是撑伞站在雨中的少女。
少女不是叶嘉西,但是梳着和叶嘉西一样的发型。
长发在后面编了个辫子,眼角微微上扬,长长的睫毛下是清澈又明亮的一双眼睛,就这样直直地望向沈逾白。
该如何忽视眼前的人和这样明目张胆的注视。
沈逾白终于放过了手中这碗馄饨,抬眸迎接叶嘉西的注视。
他目光从容,毫无破绽。从踏进这个房子,已有二十来分钟,开口跟叶嘉西说第一句话:“怎么这么看我,我脸上有脏东西?”
叶嘉西摇摇头,倒是眼里多了两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只是好久不见,哥哥好像比以前更好看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