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 第1章 1 西郊幽静的别墅区,红瓦白墙的花园洋房里,一只通体雪白的小京巴正在二楼房间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将爪子扒在门上挠两下。 前一天晚上,叶嘉西画画到大半夜,本来打算一觉睡到自然醒的,结果就这样被吵醒了。 她按下遥控器,打开窗帘。 突然闯进来的大片阳光让她不自觉眯了眯眼睛。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软绵无声。走到依然窸窣作响的房间门口,打开房门,弯腰捞起了瞪着无辜大眼的毛毛。 一边顺着它的毛,一边将它驯了一顿。 她板着脸威胁它:“下次再敢打扰我睡觉试试。” 毛毛好像听懂了,十分不乐意地叫唤了两声。 叶嘉西放下毛毛去洗漱,胜在年轻,熬了个大半夜,也没有什么黑眼圈,换了衣服素着一张脸就下楼了。 叶绍林正在餐厅吃早饭,老头穿深色居家服,也显得风度翩翩。 叶嘉西心情不错,撒娇似的喊了一声,“亲爱的爹地,早上好啊。” 她亲爱的爹地十分简单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姐端了一份蔬菜沙拉放到叶嘉西手边,问她:“想吃燕窝粥还是小馄饨。” “喝粥吧,”叶嘉西不忘向她问好,“谢谢李姐。” 叶嘉西安静地吃着早餐,燕窝粥温度适中,入口即化。 一向倡导食不言寝不语的老叶突然开口:“今天有什么安排?” 老叶平时可不管她的安排,叶嘉西觉得稀奇,倒也老老实实地回答,“约了钟思琪一起玩,您老有什么指教?” 老叶擦了擦手,正色道,“下午早点回家,跟我去参加晚宴。” 叶嘉西平时不少参加宴会,但对老叶那种维护商业关系和拓展商业版图的聚会并不感兴趣,随口拒绝道,“你们的宴会无聊透顶,我可不想去。” “今天得去,”老叶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今天是徐家的宴请,你陈阿姨特地指名要你到场。” 徐家?陈阿姨?叶嘉西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徐家有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徐公子,她和徐公子是真不熟,奈何两家大人私交甚厚,乱点鸳鸯谱,想方设法把他们俩往一块儿撮合。 搞不好老叶私底下把婚事都给她敲定了。 她最烦老叶这种自作主张,摆弄她人生的行为。 先不论徐公子人品样貌如何,光是这种不尊重她个人意愿的行径已经足够令她反感。 叶嘉西想也不想,再次拒绝:“那我就更不能去了,回头您再把我卖了。” 老叶大概了解她的想法,替徐公子背起书来,“徐航是爸爸千挑万选出来的,家世,样貌,人品,那都是万里挑一的,你得相信爸爸的眼光。”说着想起点什么,“你跟他不是一起学过画画吗?你应该了解他。” 老叶的话挑起了叶嘉西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会儿她和徐航都还是小学生,一起跟着老师学画画。 叶嘉西天赋好,属于一点就通。而徐航嘛,天生缺了点艺术细胞,学了大半年,连颗苹果也画不好,把老师教得直摇头。 为此叶嘉西还笑过他好几次,后来他就十分明智地放弃了这门功课,叶嘉西再也没有在老师那里见过他。 如今想起来,依然觉得有趣,她调侃道,“您知道吗?他学了那么久,连一颗苹果都画不好,我可不跟不会画苹果的人结婚。” “胡说八道。”老叶被她气得放下了筷子,连嗓门都不自觉大了一些,把躺在叶嘉西脚边的毛毛吓得竖起了耳朵。 叶嘉西可不怕他。 她经常把老叶气得横眉倒竖,可老叶又不能拿她怎么样。 叶邵林下了最后通牒,“总之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叶嘉西刚想反驳,就看到原本懒洋洋的毛毛突然起身,兴高采烈地朝着餐厅门口跑去。 她正纳罕呢,听到门口传来李姐的声音,“小白来了,叶先生在餐厅,你进去吧” 叶嘉西转头望向餐厅门口,可不就瞧见站在门口的沈逾白。他臂弯挂着一件刚脱下来的外套,穿一件贴合身材的黑色毛衣,脖颈修长,下颔线清晰流畅。 也许是站位问题,叶嘉西只觉得,许久未见,他整个人显得更加颀长挺拔了。 毛毛似乎很喜欢他,一路把他从门外迎进来,这会儿还在他的脚边不停地转圈圈,激动得跟什么似的。 仿佛眼前这位才是它正儿八经的主人,真够没眼力见儿的。 沈逾白的目光短暂地落在叶嘉西身上,礼貌地颔首,便移开了。而后望向他的老板,十分进退有度地汇报:“叶董,有份文件需要您签字,我去客厅等您?” 叶邵林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就在这里签。” 沈逾白拿着文件进门。 “吃过早饭了吗?”叶邵林指了指他旁边的座位。 “吃过了。”沈逾白在叶嘉西对面的位置坐下。 李姐端着一碗小馄饨进来了,就放在沈逾白面前,笑着劝他,“吃过了也再吃一点儿,刚好我做多了,吃不完浪费。” 仿佛这个家里的每一个成员都跟他很熟悉。 “谢谢李姐。” 大概是李姐的目光太过热情和殷切,沈逾白当即用勺子盛起一颗馄饨放进了嘴里。 看着李姐夸奖道,“好吃。” 他声音偏低沉,声调起伏不明显,跟他脸上的表情一样,永远不显山不露水,听不出真心还是假意。 但李姐听他这么说,还是很高兴,“多吃点,厨房里还有。” 沈逾白的到来,打断了父女俩的较量。 叶嘉西安心地吃着早餐。 餐桌对面,她的董事长爸爸跟劳模员工,正在翻阅文件。 就她这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就没见过比沈逾白更热爱学习,热爱工作的人。 她一直觉得,老叶能把这样的人收入麾下,那是老叶的福气。 毕竟谁家好人,周六一大早就到老板家里来汇报工作的。 沈逾白修长的手指搭在文件上,手背上青色的筋脉若隐若现。 他声线平缓地解释着老叶的疑问。 薄唇吐出一个个令叶嘉西感到陌生的专业名词,一是一,二是二,语速不快,但没有一点迟疑和停顿,应当是对整个项目都烂熟于心。 毛毛在桌子底下跑来跑去,擦过他的脚踝,又轻轻踩过他的脚背,他毫不在意,神色不改。 叶邵林的手机震动起来,似乎是什么重要的公事,他接起电话起身往外走。 沈逾白盖起文件,推到了一边,继续吃他没吃完的小馄饨。 李姐手艺好,馄饨皮薄,汤汁入味,是外面尝不到的味道。 桌面上又响起一阵震动声,沈逾白本能望向自己手边的手机,屏幕是黑的。 是叶嘉西的手机在响。 她一手握着勺子,一手划了下接听键。 她的手指莹白细长,湖蓝色的指甲上镶了细钻,在灯光下直晃人眼。 她一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下,刚要按下“免提”键,突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了沈逾白一眼,最终收回手指,将手机放到了耳边,懒洋洋“喂”了一声。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 叶嘉西回道:“在吃早饭。” “没事,你再睡一会儿,今天有的是时间。” “不用买早餐,今天李姐的燕窝粥熬得不错,待会儿我给你盛一点来。” 声音不大,却很清亮。 对面应该是个关系亲密的人,她说话的时候话尾带着一点婉转,仿佛山涧的泉水轻轻击打着岩石。 叶嘉西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手中细柄的银勺,手腕纤细不盈一握。 她心情不错,嘴角微微扬起。说话间,一对白色的珍珠耳环轻轻晃动,脖颈的皮肤倒比珍珠更莹白透亮些。 空气中漂浮着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香,也许是某种香薰,也许是矮几上那个白底青花的陶瓷瓶里插的几朵香雪兰,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在这儿呢。”叶嘉西摊开右手,朝毛毛喊了一声,“毛毛,过来。” 毛毛轻轻一跃,跳上叶嘉西一旁的椅子。 叶嘉西轻轻摸了摸毛毛的头,把手机放到毛毛旁边,吩咐道,“来,跟思琪姐姐打个招呼。” 毛毛听话地“汪”了一声。 叶嘉西又拿起手机,跟对面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便挂断了电话。 她早上胃口一般,几口粥就喝饱了,这会儿没什么事也不着急走。坐直了身体,后背虚虚靠着椅背。 叶邵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接电话,声音绕过屏风,又绕过餐厅的小门,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内容倒是听不分明了。 叶嘉西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油画,画中是撑伞站在雨中的少女。 少女不是叶嘉西,但是梳着和叶嘉西一样的发型。 长发在后面编了个辫子,眼角微微上扬,长长的睫毛下是清澈又明亮的一双眼睛,就这样直直地望向沈逾白。 该如何忽视眼前的人和这样明目张胆的注视。 沈逾白终于放过了手中这碗馄饨,抬眸迎接叶嘉西的注视。 他目光从容,毫无破绽。从踏进这个房子,已有二十来分钟,开口跟叶嘉西说第一句话:“怎么这么看我,我脸上有脏东西?” 叶嘉西摇摇头,倒是眼里多了两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只是好久不见,哥哥好像比以前更好看了一点。” 第2章 2 叶嘉西记得,第一次见沈逾白的那一年,她十岁。沈逾白比她大四岁,但是个子比她高了好多,她得扬起脸来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瘦瘦高高的一个人,总是抿着唇,脸上没有表情,眼里也没有什么神采。不爱说话不爱笑,是叶嘉西对他的第一印象。 那时候,老叶让她喊哥哥,她就乖乖地喊哥哥。 后来她就叫习惯了,凡事最怕习惯。现在他们长大了,不常见面了,但“哥哥”这个称呼却依然没改过来。 沈逾白显然没想到叶嘉西会这样说,明显地顿了一下,而后像个长辈一样,十分正经地说,“别开玩笑。” 他垂眸不再与她对视,叶嘉西却看到他耳边浮现一抹可疑的红晕。 一点儿都不禁逗,不好玩。 老叶打完了电话,从外面进来,继续跟沈逾白讨论工作。 叶嘉西趁机溜之大吉。 她回房间化了个淡妆,拿上自己的包,又让李姐打包了一份早餐,打算去投喂昨天晚上熬夜写采访稿的钟思琪。 出了房门,她站在走廊的栏杆处往下探了探,客厅里没有人也没动静,这才慢悠悠地下楼去。 她怕碰到老叶,又要旧事重提。 她不怕老叶,可也不想与他争吵,吵架最伤感情了。 入冬了,外面阳光再好也盖不住冰冻似的寒气。叶嘉西将围巾挂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才出门。 刚出门呢,就听到头顶有人喊她。 老叶站在二楼书房的露台上看她,到底还是让他抓到了。老叶不干预她的社交,却也不忘提醒她,“别忘了晚上早点回家。” 叶嘉西仰头朝露台瞧了一眼,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睛。老叶的身后,沈逾白侧着身,露出左边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低垂着眉眼翻看手里的文件,认真地跟什么似的。 对老板的私事充耳不闻,连瞧也没有瞧她一眼。 对于老叶的嘱咐,叶嘉西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朝他们挥了挥手,“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旋转楼梯,往地下车库去了。 叶嘉西驱车来到钟思琪家的时候,钟思琪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洗漱。 头发蓬乱,眼下浮现一层淡淡的乌青,看得叶嘉西直叹气。 “啧啧啧,你这形象演鬼片都省得化妆啦。” 钟思琪从鞋柜里拿出专属于叶嘉西的拖鞋,又不客气地接过她手里的早餐,辩解道,“那有啥,回头我敷个面膜,撸个妆又是一条好汉。” 钟思琪自己挣钱买的小公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且收拾得井井有条,大到墙壁的颜色,地砖的大小,小到一个摆件,一盆绿植都是她精心挑选的,相当有活人气息。 在钟思琪洗漱的空当,叶嘉西熟门熟路地去厨房烧开水,她对钟思琪家的厨房比对自己家的厨房还要了解。 在自己家里,李姐可不让她进厨房,嫌她碍手碍脚。 水烧开了,叶嘉西拿了两个杯子,倒上开水。钟思琪已经快吃完早餐了。 嘴巴里的小汤包还没咽下去,竖着大拇指夸赞李姐,“李姐的厨艺是越来越好了,回头替我谢谢她。” 钟思琪是叶嘉西的高中同学,三年高中,光同桌就做了一年半,十来年的情谊,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秘密。 叶嘉西坐在钟思琪的对面,一手托着塞,一张小脸白到发光,眉眼间带了一点愁思,好像有心事。 钟思琪看着这张脸,不由得抬了抬眉,怎么有人连发愁都这么好看,直叫人不忍心。 虽然大小姐的烦恼多半是无病呻吟,她还是决定为大小姐分忧解难。 “怎么不高兴呢,谁又惹你了?” 大小姐轻叹了口气,“还能有谁,老叶呗。” 钟思琪“哦”了一声,收回了要替她打抱不平的气势,好脾气地劝解她,“那你忍忍得了,毕竟人叶董是金主爸爸,你吃他的,住他的,还刷着他的卡。俗话说吃人嘴软,不该硬气的时候别瞎硬气。” 叶嘉西调整了坐姿,轻轻倚靠在椅子上,姿态慵懒,却跟幅画儿似的。 即便不情愿,说话也慢悠悠:“可是他想让我跟一个不熟悉的人结婚,这跟盲婚哑嫁有什么区别?” 钟思琪向来是个十分理智的人,她摒弃情感跟她分析,“不熟悉可以熟悉,不了解也可以了解,说不定了解以后会有意外的惊喜。叶董就你一个女儿,还能坑你不成。” 叶嘉西急了,“不是,你站哪边的?”说着把那盘没吃完的小汤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别吃了,我喂毛毛人还能冲我叫唤两声呢。” 钟思琪看她这跳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又将那小汤包夺了回来,“我说大小姐,你先别急听我说。” 她军师似得跟她分析,“你爸爸替你挑选的人啊,首先家世肯定一级棒,”她竖了个大拇指,“外貌人品也差不了,毕竟叶董是你亲爸不是后爸。如果你还是不放心呢,大可以自己去考察,慢慢地考,细细地查。到时候你依然觉得不能接受,再拒绝就是了,没必要一杆子打死。” “再说了,你的眼光也未必就是好的。你自己选的可能还没叶董选的靠谱。” 钟思琪塞了一个小汤包到嘴里,等着叶嘉西消化她的话。 “你看那话本里面都写了,大小姐执意要跟书生私奔的,能有几个好下场?” 叶嘉西嗤一声笑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叶给你开的工资。” 钟思琪厚着脸皮贫嘴,“我也不是不可以要,要不你把我劝你的话原原本本汇报给叶董,让他老人家给我发个大红包。” 叶嘉西“哼”了一声,不接她的茬,兀自说出自己的顾虑,“我只是不喜欢这种明码标价的关系,如果一段关系的开始是因为如此不单纯的动机,那应该会很累吧。” 这一次,钟思琪似乎明白了叶嘉西的想法,也认同的点了点头,但还是很残忍地向她揭开现实,“但是你是叶董的女儿,就注定你的婚姻大概率纯粹不了。” 叶嘉西不由拧了拧眉,追问,“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接受老叶的安排。”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但是钟思琪对叶嘉西向来没什么保留,她很实诚地回答她,“我只是觉得可以接触试试,万一那个人刚好是你的菜,那不是皆大欢喜了?” 说着她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当然如果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凑近了一点,盯着叶嘉西的眼睛,露出一点八卦的神采,“所以,你有吗?” 钟思琪的思维太跳跃,叶嘉西被她这突然的一问,问懵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我没有啊,我有没有你还不知道嘛。” 钟思琪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也是,你有的话肯定会跟我说。” 公平起见,她摸着自己的胸口,情真意切地说,“当然,我有的话,也会跟你说的。” 但是在叶嘉西看来,钟思琪短时间内是谈不上恋爱的。 这天,她们按照原计划,去外面吃了午饭,逛了街。但是据不完全统计,钟思琪一共接了六通工作电话,每通电话的通话时间约5分钟到半个小时不等。 叶嘉西试完了衣服,刷完了卡,就百无聊赖地坐在专柜的沙发上等她打电话。 钟思琪讲完电话,十分抱歉地赔笑道,“久等了。” 叶嘉西吐槽道,“你们公司只有你一个人吗,离了你转不了了?” 钟思琪拎起大包小包,同她一起走出专柜,一边向她解释,“这就是普通牛马的日常啊,我又没有一个叶董爸爸。” 叶嘉西:“叶董也不见得有你那么忙。” 说曹操曹操到。 临近傍晚,老叶的电话打了过来,一准儿是催她回家参加徐家的宴会。 叶嘉西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还是决定挂断了电话。 虽然没有接电话,但是贴心地给他回了一条消息,告诉他今晚住在钟思琪家里不回去了。 她知道老叶指定被她气个半死,但是没办法,自己的心意最重要。 任何时候,她都不想违背自己内心的意愿,哪怕老叶一怒之下把她的卡全部停掉,她也绝不低头。 晚上,叶嘉西本来打算请钟思琪去小酌一杯,但是见她忙着赶稿,只能作罢。 不过也幸好没去,她躺在沙发上休息,小腹隐隐作痛起来,生理期提前造访了。 叶嘉西去洗手间的抽屉里翻了翻,什么都没有找到。只能推开书房的门,询问钟思琪,“你卫生棉放哪儿了?” 未来的大主编正在疯狂的敲击键盘,闻言停了下来,推了推黑框眼镜,“卫生间的抽屉里,你找找看。” “找过了,没有。” “那就是没了,用完了。楼下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你等我写完这几个字去给你买。” “你忙着吧,我自己去。”叶嘉西见她沉迷工作不可自拔,还贴心地替她关上了门。 便利店就在小区门口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推门进去,一阵暖气迎面扑来,伴随着一声公式化的“欢迎光临”。 有学生模样的男孩女孩坐在窗前吃东西,食物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叶嘉西取了一个购物篮,直奔生活用品区。 她随手取了三包,扔进了篮子里,抬步离开前,想到钟思琪那个不靠谱的,便又伸手取了几包,算是帮她囤货。 一包,两包,三包,买都买了,干脆多买一些,以防不时之需。 就这样扫空了货架,装满了手里的篮子,还得意洋洋地想着,有我这样周到的闺蜜,钟思琪你就偷着乐吧。 到了柜台结账,才发现自己忘带手机了。 她望了望窗外,冰冷的路灯下,寒风吹得树影摇晃,而她却要冒着寒风再跑一趟,真令人泄气。 恰在她为难之际,一道熟悉的嗓音自她背后响起。 “我来结吧。” 叶嘉西回头,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沈逾白还是早上那一身装扮,黑色的大衣很贴合他的气质,就是脸上的表情太寡淡,一如既往的没有活人气息。 这哪像是遇到熟人该有的表情。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妙,有时候半年也遇不到一次,有时候呢,一天就能碰上两次。 不知为何,叶嘉西脑海里会冒出“冤家路窄”这个词,明明沈逾白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 第3章 3 便利店里的灯光明晃晃地从头顶落下来,投射出眼前人立体的五官。 叶嘉西瞧着沈逾白琢磨了半晌,猜测道,“你该不会是老叶派来监视我的吧?” 对于叶嘉西无厘头的头脑风暴,沈逾白既没有表现出生气,也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家在这附近。” 至于在附近的哪个方向,那片区域,他没有过多的解释,大约是觉得这不关叶嘉西的事情。 把“界限感”三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叶嘉西瞥见他的购物篮里放着一支牙膏,还有……一瓶酱油? 着实跟他的形象有些不符,她潜意识里觉得工作狂是没有生活的。 叶嘉西思绪飘散的时候,收银员开始数她篮子里的商品。 沈逾白大约是疑惑她买了满满一兜什么东西,朝她这边瞥了那么一眼,非常短暂地一眼,而后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收银员一包一包地把卫生棉取出来,装进最大规格的塑料袋里。 数完日用的,还有夜用的,数完夜用的,还有加长版的。 这一刻,叶嘉西突然有些后悔,一股脑拿了那么多,她自己够用就行了,还管钟思琪做什么,这该死的责任感。 沈逾白拿出手机结了账,收银员理所当然认为他们是一起的,顺手就把那一大袋子递给了他。 叶嘉西赶紧伸手去接,但还是比沈逾白慢了一步。 沈逾白的手拎住了袋子,而叶嘉西的手指拂过他的手背的皮肤。 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叶嘉西收回了手。 沈逾白很自然地说,“东西重,我帮你拿一段吧。” “谢谢,回头我把钱还给你。” 沈逾白没说什么客套的话,他话少,也许只是不喜欢繁琐。他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拉开了便利店的门,站到一边,让叶嘉西先出去。 外面冷风灌进来,叶嘉西闻到一股很干净的味道,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又或者是洗发水。 沈逾白一直把她送到小区门口才离开。 那晚天气虽冷,可是月华浓重。 昏黄路灯下,影子叠着影子,脚步声接着脚步声,安静得仿佛能听到月亮呼吸的声音。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是没有共同语言吧,叶嘉西一直觉得她和沈逾白明明认识了很多年,但就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她从来不了解他,也没有走进过他的世界。 叶嘉西从他的手中接过了袋子,又朝他道了声谢,客套得像个陌生人。 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叶嘉西披散在背后的一缕长发拂过脸庞和眼角。 沈逾白短暂地看了她一眼,又或许没有,他们站的地方有一棵树,挡住了月光,看不分明任何人的眼神。 他跟她道别,说了一声再见便转身离去。 叶嘉西按下指纹,还没解锁,钟思琪从里面推门出来,手里拿着她的手机,“我发现你没带手机,想给你送去。” 又看到她手里拎着的袋子,惊叹了一声,“怎么买了这么多,诶,怎么结的账。” “遇到了个熟人,他帮忙结的账。” “这么巧。” “可不是嘛,就好像是上天派来救我的。”叶嘉西无意识地说了这么一句。 她换好拖鞋,拿上手机坐到沙发上,打开聊天软件。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沈逾白的备注是什么,但依稀记得以前是加过他好友的。 她只好点出通讯录,一个一个的往上翻。 好半晌才找到,名字是非常简单粗暴地姓名首拼“syb”,头像黑漆漆的,点开大图才发现是一片星空。星星很亮,城市里很难看到这样的星空。 叶嘉西点开和他的聊天框,才发现原来他们是有过聊天记录的。 时间是两年前。 有一张沈逾白发给她的图片,她点开看了一眼,图片早就过期了,但还是让叶嘉西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 那是一张机场的照片。 那天是叶嘉西毕业回国,本来说好了司机王叔来接她,可是恰逢王叔家里有事,就托了沈逾白来接她。 沈逾白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给她发了这张照片,告诉她已经到了,让她落地之后联系他。 她拉着行李箱在人群中张望了一会儿,没找着人,刚想打电话呢,有人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嘉西。” 叶嘉西把墨镜推到头顶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眼前的人,真心实意地感叹了一声,“哟,沈逾白,一年没见,你变成大帅哥了,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那天的沈逾白刚出席完正式场合,穿西装打领带,额发向后梳起,精英气质里又带着那么一点书卷气,和叶嘉西的朋友们都不一样。 那时候沈逾白是什么反应呢,叶嘉西不记得了,她脑补了一下,大概也是叫她别开玩笑吧。 他这个人,有时候正经得不像个年轻人。 从回忆中抽离,叶嘉西快速地转了个红包给他。 对面没有回复,也没有收红包,可能正在忙,没看见。叶嘉西把手机扔到一旁,洗漱去了。 等她洗漱完,发现钟思琪还坐在电脑前,这回没有敲键盘,而是盯着电脑傻笑。 “看什么呢?眼睛都冒着光。”叶嘉西走到她身后,看到电脑上满屏幕的字,中间夹着一张小图。 “你来,”钟思琪往旁边让了让,拉着叶嘉西坐到她的旁边,“我最近在做一个专访,科技新贵,让我意外的是对方还是个大帅哥。” 叶嘉西凑近屏幕看图片,想见识一下钟思琪口中的帅哥,毕竟以往的钟思琪一心扑在工作上,对男人可没什么兴趣。 能被她称作帅哥的想必是有一点姿色的。 可是图片太小了,脸部轮廓都看不分明。 “这也看不清啊。” “别急嘛。”钟思琪关掉文档,从文件夹里找出一张照片,双击打开。男人穿衬衫打领带的形象赫然映入眼帘。 钟思琪朝叶嘉西挑眉,“怎么样?” 叶嘉西仔细端详了两眼,也就是清秀,端正,没有钟思琪说的那么夸张。也许是这位受访对象本身才华和经历的加成,让他在钟思琪眼中平添了几分不俗的印象。 叶嘉西实话实说,“也就还行。” “还行?”钟思琪不服气地反问,“睁大你的卡姿兰大眼睛好好瞧瞧。” 叶嘉西轻笑一声,不知为何脱口而出,“这还没有我……” 是的,大概是因为这一天与沈逾白见了两次面,又或者沈逾白也是从事科技有关的工作,她的脑海里,突然跳出来沈逾白的脸。 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好看与不好看有时候是个非常主观的问题,在叶嘉西看来,屏幕上钟思琪口中的大帅哥确实没有沈逾白好看。 但是她讲到一半生生住了嘴,因为钟思琪不认识沈逾白,她也不想跟钟思琪谈论沈逾白。 他是浮游在她的世界之外的人,他既不完全是亲人,也不完全是朋友,她不知道该怎么界定他。 所以只能尽量少谈论,甚至不谈论。 但是钟思琪敏感地捕捉到了她不自然的戛然而止,用鹰隼般锐利的眼神盯着她,联系上下文,推测出她没有说出的半句话,“没有你什么?没有你的谁帅?” 她抱臂审问叶嘉西,“说话吞吞吐吐,必然有猫腻。” 叶嘉西不想主动提,但也没打算隐瞒,既然钟思琪追问起来,她就大大方方往下说,“在我看来,确实还没有我的一个朋友好看。”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钟思琪就纳闷了,“咱俩就差穿一条裤子了,你还有什么朋友是我不认识的?” 叶嘉西被她的说法逗笑了,软软糯糯地说:“谁要跟你穿一条裤子?” “怎么还转移重点呢。” 叶嘉西起身,想去找面膜贴上,“这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钟思琪跟在她身后不依不饶,“你竟然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帅哥朋友,这还不是重要的事情?” “其实,可能也没有那么好看吧,各人有各人的审美,也许在你看来,也就是个普通人。” 叶嘉西拆开面膜,对着镜子,妥帖地贴到脸上。 钟思琪见状,也赶紧贴了一张。有了面膜的束缚,她讲话都张不开嘴巴,瓮声瓮气地说,“不行,你把我好奇心勾起来了,改明儿介绍给我认识认识,让我也来品鉴品鉴。” 沈逾白那个大忙人可不是她想约就能约出来的,但是为了终结这场没什么意义的对话,叶嘉西还是应了一声。 今天晚上睡一觉,忙着赶稿的钟思琪,就会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 扯下面膜后,叶嘉西就在钟思琪的床上躺下,可能是因为刚才吹了冷风,这会儿有点头疼。 才想着早点睡觉,一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遥发了一张图片过来,是一杯色彩层次分明的鸡尾酒。 紧接着又是一张图片,驻场乐队在台上表演。 她在朋友新开的酒吧里凑热闹,邀请叶嘉西一起去捧场。 顾遥:【快点来,主唱声音超好听。】 顾遥是叶嘉西在大学里的学姐,也是她志同道合的朋友。三年前,两人一拍即合开了一间画室,成为了合伙人。 叶嘉西脑袋昏昏,懒得动弹,回了她几个字,【已睡,勿扰。】 不到两秒,顾遥发来一句怨妇般的控诉:“这么冷漠,你不爱我了。” 叶嘉西刚想回复她,一旁的钟思琪拿着手机凑到她眼前,“你帮我看看,哪个色号比较适合我。” 钟思琪在选口红,叶嘉西是学油画的,对色彩十分敏感。她认真对比了图片上的几个色号,指了指中间那一个,很确定地说,“就这个,这个最适合你。” 钟思琪看她说得那么信誓旦旦,十分麻利地点了下单,“行,就这个了。” 叶嘉西才回过头去回顾遥的信息,十分不走心地用渣男口吻回复了一句,“我爱你,全世界我最爱你,天地可鉴。” 回完将手机扔到了一边,并且戴上了眼罩,叮嘱钟思琪,“我要睡美容觉了,天塌下来也别喊我。” 钟思琪捧场地回了一句,“大小姐这么美还睡美容觉呢。” 叶嘉西没再跟她贫嘴,转身沉沉睡去,迷迷糊糊间,也听到手机震了那么几下,但是她也没再理会。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神清气爽。 钟思琪已经不在房间里了,窗帘缝隙中透进来一点阳光。 她打开床头的灯,懒洋洋地伸手去取手机,看到两条新的消息,都是昨天晚上的。 一条是顾遥的,又给她发了一张酒吧的氛围图。 另一条是……沈逾白的。 他发了一个“?”。 叶嘉西点开与他的聊天界面,往上看了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发给沈逾白的红包已经被退了回来,但是红包下方是她发出去的那句,“我爱你,全世界我最爱你,天地可鉴。” 她竟然把要发给顾遥的话误发给了沈逾白。 于是后面紧跟着他回过来的一个“?” 此时叶嘉西的脑海里出现了三个轮廓分明的红色感叹号。 第4章 4 室内一片寂静,加湿器上一缕极细的水雾袅袅升起,被灯光染上一层暖黄。 叶嘉西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惊坐起来,瞳孔放大,盯着手机屏幕回忆自己的愚蠢。 钟思琪从外面进来,一把拉开了窗帘。 看到叶嘉西瞪大的眼睛,随口问道,“怎么了,一大早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何止是见了鬼,简直比见了鬼还可怕。 “起床吃早饭吧,尝尝我亲手做的三明治。” 叶嘉西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开始解释她昨天晚上表错的白。 她快速地按着手机屏幕,键盘声哒哒哒地响起来,很快编辑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发错消息了,我本来是要发给别人的,你就当没看到。” 编辑完又看了一遍,点击发送。 这一次,对方很快回了消息。 沈逾白:【好】 这个“好”字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仿佛没有包含任何情感,如同应对工作般的公事公办。 她甚至能想象沈逾白回复消息时的情景,在电脑屏幕前工作的人,被无聊的短信打扰,用一秒钟的时间抽空应付了一下,仅此而已。 叶嘉西甚至庆幸自己是错发给了沈逾白,因为对方根本就不会在意。如果是错发给别人,指不定怎么被嘲笑呢。 叶嘉西把手机扔得远远的,彻底将这件事情抛诸脑后。 钟思琪的三明治做得很一般,生菜不够新鲜,鸡蛋煎得太老了,培根有点焦。 但叶嘉西还是捧场地咬了一口又一口,这是钟思琪的心意,不动手的人没资格挑剔。 叶嘉西的手机铃声再度响起,是工作室的员工小雨打来的。 小雨说有人来买画。 叶嘉西问她是哪一幅。 小雨把画的名称报给她。 叶嘉西说,“你来处理吧,就按之前订好的价格,他不愿意也不要勉强。” 小雨应了一声“好”,挂断了电话。 钟思琪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好奇问道,“订好的价格是多少?” 叶嘉西伸出右手比了个数字。 钟思琪嘶了一声,“真想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叶嘉西的画确实卖的不错,三年前,她有一幅参展作品在圈内小火了一把,积累了一点知名度。 这几年她一直不停地创作,又没有经济压力,不必迎合市场,只画自己爱画的,愿意画的,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也有一些固定的藏家。 所以即便没有老叶的经济支持,她也是可以自给自足的。 换句话说,就算有一天老叶破产了,她还能靠才华养活他。 只是这想法太触霉头,她可不敢跟老叶讲。她当然希望老叶的生意红红火火,保她一辈子衣食无忧。 钟思琪突然两眼放光,指着墙上那副晚霞图说,“这么说你送我的这幅画也能值这个价。” 叶嘉西眼中带着神采,“那当然,你且收好吧,坐等着它涨价。” 那天之后,老叶出差了,忙着工作的他没空理会叶嘉西,暂时将她的终身大事放到了一边。 叶嘉西乐得自在,每日在工作室里画画。 她的工作室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地方,环境好,面积也大。 工作室的二楼有一间独属于她的画室,推开窗户就是一条梧桐大道,空气清醒得很。 眼下画的这幅画是要参展的,她已经连续画了好几周,终于在这天傍晚收了尾。 她放下笔,看到推开的窗户外面,夕阳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 她甚至没来及洗去手上斑驳的颜料,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坐在露台的摇椅上,慢慢欣赏日落的过程,直到夜幕完全降临。 叶嘉西提着包下楼,本以为工作室已经没人了,却发现楼下大厅还亮着灯。 顾遥和小雨各据沙发的一边,顾遥拿着手机聊天,小雨撑着下巴在发呆,魂不守舍的。 叶嘉西出声询问,“干嘛呢,还不回家。” 顾遥听到她的声音,笑意盈盈地迎上来,揽住她的肩膀,“等着你一起玩啊。” 她今天喷了新的香水,热情奔放的味道,就如她此刻的大红唇。 顾遥一边揽着叶嘉西往外走,一边招呼小雨,“小雨别发呆了,快跟上。” 叶嘉西被顾遥推出了门外,才记起来问她,“咱们现在去哪?” “去酒吧啊。”顾遥再次向叶嘉西推荐她朋友新开的酒吧,凑在叶嘉西的耳边,轻声说道,“你没发现小雨最近心情很低落吗,带她换换心情。” “是吗?”叶嘉西确实没发现,她最近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画,根本分不出什么心思来关注其他。她转头看了小雨一眼,光线太暗了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她怀疑是顾遥自己想去玩,但拿小雨做幌子。 顾遥开车,叶嘉西和小雨坐在后座。 因为顾遥的话,叶嘉西忍不住多看了小雨两眼。 小雨比她小一两岁,大学毕业就来了她的工作室,又勤劳又能干,心眼儿还好。 叶嘉西和顾遥一直拿她当妹妹看。 小雨生了一张娃娃脸,以往每天都笑嘻嘻的,像个小太阳,可现在吧,眼里的笑容确实没了,眉间似乎还多了一份愁思。 小雨注意到叶嘉西的注视,朝她笑了笑,问道,“嘉西姐,怎么了?” 叶嘉西很坦白地问她,“小雨,你不高兴吗?” “没有啊。”小雨摇了摇头,解释道,“可能这两天有点累吧。” 每个人都有不能言说的情绪,叶嘉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累了就休息两天,带薪的。” 小雨抱着她的胳膊跟她撒娇,“你真是太好了嘉西姐,我何德何能找到你这样的老板。” 顾遥在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呦呦呦,小嘴真甜。” 小雨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没事人一样。 顾遥朋友的酒吧不在闹市区,却宾客满座。 顾遥告诉她,老板花了大价钱请的乐队,人家可是有粉丝基础的,冲着乐队也要来酒吧喝上两杯。 叶嘉西坐在吧台上听了会儿歌,由衷夸赞道,“你朋友真会做生意。” “那可不。” 顾遥这位开酒吧的朋友很年轻,高高瘦瘦的,戴一幅眼睛,看起来像个理工男。 顾遥介绍他们认识,“这是酒吧的老板张磊,这是我的姐妹,嘉西,小雨。” 张磊看着她们,满眼的欣赏,“你原来没说过你的姐妹是天上的仙女儿啊。” 一个大老爷们儿嘴甜得能挤出蜜来。 顾遥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那可不是,都是冲我面子来的,蓬荜生辉了吧。” 张磊不着痕迹地接道,“我说今天我这小酒吧怎么比往常亮堂了不少。” 这时有服务生在喊老板。 张磊应了一声,还不忘叮嘱她们,“今天我请客,你们玩尽兴。” 三个人坐在吧台上,拿着菜单点酒喝,酒的名字起得太抽象,叶嘉西盲点了一杯看上去顺眼的,乖乖地坐着看调酒师调酒。 酒还没调好呢,就有人来找叶嘉西搭讪,说要请她喝一杯酒。 叶嘉西正想拒绝,一旁的顾遥一把揽过叶嘉西细软地腰肢,宣誓主权,“哥们儿,她是我女朋友,你哪儿凉快哪呆着去吧。” 那哥们儿神情异样地打量了她们一眼,而后道着歉离开了。 叶嘉西望着男人地背影笑出了声,看着顾遥说,“真有你的。” 顾遥挑了挑眉,“什么方法能比这高效?” 叶嘉西不得不承认,还真没有。 酒调好了,卖相不错,味道也不错,回味甘甜。 叶嘉西见小雨猛猛喝了一大口,提醒道,“你不会喝酒少喝点儿,这可不是果汁,是酒。” 小雨朝她眨了眨眼睛,“我知道,我就喝一点儿。” 叶嘉西小口小口地喝着,觉得有一点上头了,就放下杯子不再碰,万一顾遥和小雨喝醉了,她得清醒地把她们送回去。 叶嘉西无意间瞥见小雨的酒杯空了,她脸颊红红的,偏着头望着远处。 “看什么呢?喝醉了?” 她的视线被挡住了,看不到小雨的视线。 但是顾遥注意到了,她眯着眼睛问小雨,“那不是你男朋友吗?” 叶嘉西身体往后仰了一点,终于看到了小雨视线所及之处,是他男朋友秦陌川和另一个女人,在接吻。 而此刻小雨的眼睛通红,眼里还蓄着没流下来的眼泪。 小雨的这个男朋友是她的大学同学,当初是秦陌川追求的小雨,两人从大二开始谈恋爱,小雨还是为了他才留在这个城市的。 小雨很爱他,叶嘉西和顾遥都知道。 顾遥爆了一声粗口,将手中的酒杯往吧台上一掷,杯脚都断了,“不是,这猪头抱着谁啃呢?” 叶嘉西问小雨,“你俩分手了?” 小雨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咬了咬唇,说,“没分手。” “没分手他敢乱来,这不得跟他拼了。”顾遥卷起袖子就朝着渣男的方向走去。 小雨抹了把眼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小跑两步走到了顾遥的前面。 叶嘉西见她俩这气势汹汹的样子,感觉要打起来,赶紧跟上。 踩着乐队的鼓声,小雨来到秦陌川旁边,秦陌川还握着女人的手,深情款款跟人家对视呢,完全没有注意到小雨。 小雨拿着吧台上一杯酒,朝秦陌川脸上泼去。 秦陌川还没反应过来呢,他一旁的女人先跳起脚来,指着小雨破口大骂,“你谁呀你,有病吧你。” 小雨没理会女人,通红着双眼盯着秦陌川,嗓音颤抖:“你告诉他我是谁?” 秦陌川抹了把脸,眼神闪躲,闭口不言。 女人往前一步,上下打量着小雨,眼神中带着一抹无意识地挑衅,“你是他前女友吧,既然分手了,就应该好聚好散,死缠烂打可不体面。” 听到女人的话,顾遥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叶嘉西及时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小声说,“让小雨自己解决。” 小雨依旧越过女人,走近秦陌川,她冷笑了一下,“你说我们分手了,说我死缠烂打?那我们四年的感情算什么?” “小雨,我……”秦陌川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眉眼却显得虚伪至极。 小雨没等他说完,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她用尽了力气,把秦陌川打得偏过脸去,清脆的巴掌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你怎么还打人呢。”和秦陌川接吻的女人推搡了小雨一把,小雨像是被抽光了力气,朝后退了一步,叶嘉西在背后扶住了她。 顾遥挡在了她前面,也推了女人一把,“爪子往哪里放呢,做小三你还有礼了?” 女人爆了一句粗口,突然伸手拽住了顾遥的头发。顾遥没有防备,差点被她拽到地上去。 叶嘉西和小雨反应过来,上前去帮顾遥。 女人的几个朋友发现这状况,也加入了战斗,场面一度失控。混乱中,叶嘉西觉得有人踩了她的脚,还用力拽了一下她的胳膊,甚至有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叶嘉西。” 但是声音太嘈杂,更像是幻听。她来不及理会,因为她看到那个黄头发的女人在跟小雨撕扯,想要把她拉开,一伸手,一片阴影照下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不是沈逾白又是谁? 第5章 5 叶嘉西不明白沈逾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工作狂也有时间来酒吧? 所以她刚才并不是幻听,是沈逾白在喊她的名字。 昏暗跳跃的灯光下,沈逾白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吃痛的表情。 他非常倒霉,叶嘉西伸出去地手滑过他的脸,指甲在他左眼下划了一道口子,很快就出血了。 但他仅仅只是蹙了蹙眉,就伸手揽住叶嘉西的肩,将她拉出了混乱的人群。 只是短暂地与她视线相触,用吩咐的口吻说道,“站在这里不要动。” 又回头去帮小雨和顾遥脱困。 不知道为什么,叶嘉西相信他能处理好这件事情。 恰好这时,张磊和几个服务生及时出现,和沈逾白一起结束了这场混乱的闹剧。 小雨头发蓬乱,口红也糊在了嘴角,狼狈极了。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划开,怼到同样狼狈的黄发女人面前,“看到了吗?他直到昨天晚上睡觉前还在喊我宝宝,今天就在这里跟你亲嘴,你不恶心吗?” 这时黄发女人睁大了眼睛去看手机屏幕,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一步步走近秦陌川,质问他,“你不是跟我说你分手了,她死缠烂打吗?” 秦陌川被当面揭穿,而且还是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说不出话来。 “去死吧人渣。”女人抬起膝盖在他□□顶了一下。 秦陌川痛得弯下腰去。 小雨扯下脖子里的项链,扔到他的身上,“就当我这么多年的感情喂了狗,别再让我看见你,真恶心。” 顾遥陪着小雨离开酒吧,叶嘉西和沈逾白留下来善后,毕竟在人家的场地闹了一场,还碎了人家几个酒杯,该道歉的道歉,该赔偿的得赔偿。 张磊为人豪爽,向叶嘉西摆摆手,“这事儿不是你们的错,搁谁谁也忍不了,而且顾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不说这个。” 叶嘉西敞亮地说,“我知道你大方不跟我们计较,但是弄坏的东西我得赔,你开门做生意,没道理让你赔本的。你要是不让我赔偿,下次我也不好意思再来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磊只得让员工大致估算了一下损坏物品的价钱。 叶嘉西刷完了卡,张磊才发现沈逾白一直站在叶嘉西的身后,不远不近,仿佛她的随从一般。 刚才太乱了没注意,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伸手指了指,“你俩认识?” “嗯?”叶嘉西不解,听张磊这口吻,他好像也认识沈逾白。 半张脸隐匿在暗处的沈逾白,这会儿才上前一步,对着叶嘉西解释道,“张磊是我前同事,半年前才从兴源辞职的。” 而后又对张磊说,“嘉西是我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太宽泛,是新朋友还是老朋友,是普通朋友,还是男女朋友,很难界定。 张磊看了眼叶嘉西,又看了眼沈逾白,眼神在二人中间快速游走了几回。光看外貌气质,他们很相配,但看二人之间的气场,又仿佛不大熟悉。 张磊有分寸,并没有进一步八卦,或者开什么不合时宜的玩笑,只说,“你是老白的朋友,那这钱我得退给你,不然我成什么人了?” 叶嘉西想,这怎么又绕回来了,刚想推辞,沈逾白打断了他,“别瞎客套了,今天太晚了,我先送他们回去,改天再聚。” 他的话十分平静,却又让人没有拒绝的余地。 “行。”张磊跟叶嘉西告别,“有空来玩,我请客。” 沈逾白一直不紧不慢地走在叶嘉西身后一两步远的地方。 叶嘉西有意停顿了一下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她微微偏过脸去打量了沈逾白一眼,他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压下来,看不清神色。灯光打得皮肤泛起冷白色的光,眼角血液凝结的那道划痕却更加显眼。 也许是叶嘉西打量的目光太过肆无忌惮,沈逾白也转头望向她,疑问的眼神,“我脸上又有脏东西?” “对不起,害你受伤了。”叶嘉西指了指自己眼角相同的位置,“这里,出血了。” 沈逾白似乎毫不在意,“没关系,只是一个小伤口。” “你记得回家消毒。” “好。” 他们乘电梯来到低下车库,刚下电梯,不远处顾遥打开车窗朝她招手,“西西,这里。” 两人走到顾遥车边。 顾遥说,“还没有代驾接单,估计得再等上一会儿。” 沈逾白适时出声,“我送你们回去,我没有喝酒。” “你不喝酒你来酒吧做什么?”叶嘉西脱口而出。 “我正准备喝,就看到你在跟别人打架。”明明说着戏谑的话,但是这家伙神色一点都没变。 叶嘉西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顾遥刚刚就注意到了沈逾白,他的气质很特别,在人群中是独一份。但是刚刚场面太乱,她没顾得上问叶嘉西。 这会儿见他俩这一来一回似乎很相熟的样子,便向叶嘉西使了个眼色,“介绍一下。” 叶嘉西看了沈逾白一眼,如实介绍道,“沈逾白,老叶最看重的员工。” 沈逾白朝顾遥颔首打招呼,又看向叶嘉西,“过奖了。” 叶嘉西抿了抿唇,学他的口吻说,“谦虚了。” 顾遥见他们这不痛不痒的对话,嗤笑了一声。 而后叶嘉西又向沈逾白介绍了顾遥和小雨。 小雨的情绪平复了不少,只是刚刚哭过,眼睛红肿,也没什么精神。 几人当机立断上了沈逾白的车。 顾遥和小雨坐在后座,叶嘉西坐在副驾驶。 沈逾白的车很干净,没有一点杂物,哪怕是脚上踩的摊子,也几乎没有一点灰尘。 车子启动后,音乐自动响起,是一首好多年前的粤语歌,节奏舒缓,旋律动听。 夜晚最容易情绪反扑,叶嘉西和顾遥都担心小雨,不敢让她一个人回去,所以建议她晚上住到顾遥家里。 小雨没有反对,温顺地答应了,自此一路无话。 车子开得很平稳,灯光闪烁的高楼大厦从眼前划过。叶嘉西余光瞥见沈逾白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在明暗交错中,手指更显得修长,像雕塑一般。 把顾遥和小雨送到家,叶嘉西打开车窗喊住小雨,小雨回过头来。 叶嘉西趴在车窗上说,“小雨,记得好好睡觉,好好吃饭。明天你愿意来上班就来上班,愿意休息就休息,但是不能休息太久,工作室缺了你运转不了,知道了吗?” 小雨眼睛又红了,但是憋住了没哭,用力点了点头,说,“嗯,我知道。” 车子再次启动,已接近半夜,连城市的道路都清静了不少。 叶嘉西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精神松懈后,有点昏昏欲睡。 突然瞧见前方有家药店,闪着明亮的灯牌。她转头问沈逾白,“你家有碘伏吗?” 沈逾从后视镜瞧她一眼,而后又看向前方,“其实这点小伤口不需要处理,很快就会愈合。” 那就是没有。 “靠边停车。”叶嘉西命令道。 虽然沈逾白觉得太小题大做,但是也没有再多费唇舌,减速将车停到了药店边上。 车一停下,叶嘉西就推门下车,往药店大门走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长款的收腰大衣,柔顺的墨色长发披在背后,踩着细高跟却脚步轻盈。 很快她又从药店里走出来,金色细长的耳饰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黑夜如薄纱般遮挡了她的眉眼,朦胧又神秘。 沈逾白还是下车替她开门,和往常的每一次一样,也不嫌麻烦。 沈逾白系好安全带,叶嘉西对着他晃晃手中的碘伏,负责任地问他,“现在上药,还是回去你自己来。” 大约是因为她是这道伤口的制造者,所以她要看着伤口恢复如常才能安心。 沈逾白伸手接过碘伏,指尖轻轻地擦过,是微凉的触感,他说,“给我吧,谢谢。” 车内温度适宜,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令人安心。叶嘉西终于还是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汽车已经停在了叶家的大门外。 汽车熄火了,沈逾白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抓着方向盘,在看窗外。 她回了回神,看了眼手表,问沈逾白,“到多久了?” “刚到。”沈逾白回头看她,也许是车顶灯光的缘故,他的眼神柔和了不少,不似平时那般冷冰冰。 叶嘉西解开安全带,郑重地说,“今天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应该的。”他的回答还是那么的公式化,就像是输入了某种特定程序。 叶嘉西推门出去,关上门,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沈逾白微微探身向她,“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叶嘉西抿嘴微笑,眼角微微向上,看上去像只狡黠的小狐狸,一只狡黠又漂亮的小狐狸,“今天的事情别跟老叶说。” 因为她不想让老叶干涉她的社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讨厌麻烦。 按照她的设想,沈逾白肯定会非常配合地说,“好的。” 她都做好了转身离去的准备。 另她感到意外的是,沈逾白不嫌麻烦得多说了几个字。 “那得看我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