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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可笑的死因(修)

作者:皓月燃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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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自小嫉妒你姐姐,以为朕会不知!”


    祭天大典。


    不受宠的边缘公主只能站在中间的台阶上,根本看不到最上方的盛况。


    茯神很少参加这种场合,只觉得冷,她抱着手臂垂下眸有些无聊走神。


    云雾缭绕的天阶上方一行人走下来。


    最前方高大巍峨的男子,身穿黑色衮服,头戴金冠玉冕,生得龙章凤姿,一见便知帝王之尊。


    茯神抬眸见他竟然向自己走来,怔了一下,立刻双手交叠双臂平展屈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


    “父皇……”


    这是茯神十八年来第二次见到成帝。


    上一次是两年前她刚从陈郡回到京城的时候。


    对皇帝,茯神完全想不到父,只能想到君。


    她本能垂眸,下一瞬想到什么,让自己抬眼看向对方。


    倒不是因为身为公主要大方得体,怕被人觉得自小养在乡野就局促小家子气,主要是如果看不到对方的神情,她就无法确定当下的情况,从而避开麻烦。


    然后她就看见皇帝在她前方站定,面容肃厉,唇角噙着一缕冷笑,眼神如寒刃,冷冷俯视着她。


    这眼神不像看女儿,说是看厌恶至极的仇人,对于皇帝这个身份而言都有些过了。


    怎么回事?


    不等茯神有所反应。


    下一瞬帝王从身旁侍卫腰间拔出一柄漆黑长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朝她刺下。


    胸口一冷。


    她下意识反手握住刀刃,本能试图阻挡到来的攻击,却只是徒劳,长剑已经穿透了她的身躯从背后刺出。


    茯神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对死亡本能的恐惧瞬间袭满全身,她茫然道:“为、为什么?”


    帝王寒铁一般的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容错认的厌恶蔑视,他的怒意和杀意都是凝固的,没有丝毫波动。


    他冷笑,似讽似嘲,从容道:“你自小嫉妒你姐姐,以为朕会不知!”


    说到最后,疾言厉色,杀意更盛。


    茯神愕然至极。


    所以,在这种重大的场合父亲杀女儿,皇帝杀公主,不是因为什么大逆不道谋反混淆皇室血脉这样的事,只是嫉妒?


    未曾想过的,可笑的死因。


    可她为什么要嫉妒别人?并没有任何人值得她嫉妒。


    如果非要她嫉妒一个人的话,她应该嫉妒眼前高高在上随意审判杀她的帝王。


    她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辩解。


    “我……”她刚开口,虚弱的声音却被一道尖锐女声恨恨打断。


    “所以都是你,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茯神被对方声音里的怨恨所惊,下一瞬循声望去。


    人群里一位宫装丽人摇摇欲坠,此刻濒死的明明是茯神,对方仿佛比被杀的她还虚弱,眼中蓄满泪意,高高地抬着头,居高临下含恨带痛地望着茯神,深深的委屈伤心愤恨从被红眼线描画得细长如缝的眼里倾泻而出。


    这过分饱满的痛苦情绪,甚至不需要任何铺垫,瞬间达到情绪高峰。


    连茯神明明清楚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干过,看到她怨忿委屈交加的反应,都不仅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却不自知,更何况局外人。


    茯神认出来,流泪痛斥她的女子就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同父异母的姐姐软宁。


    可是,软宁为什么轻易深信不疑自己嫉妒她?甚至不需要证据吗?


    还是在他们的认知里,只要她有嫉妒的想法就足够该死?


    先杀再审判。


    这么荒诞的事情竟然就这么荒唐得发生了。


    周围只有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甚至没有人看她一眼。


    所有人都在看着软宁。


    软宁饱满到像演话剧一样的痛苦愤恨委屈,如杯中过度斟满的酒水溢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都这样痛苦,哭得这样悲伤,情绪如此感染人了,还需要证据吗?


    自然是教她露出如此神情的茯神罪无可恕了。


    可茯神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


    见到最宠爱的女儿如此痛苦,皇帝更加震怒毫不留情。


    大量鲜血骤然喷洒而出,眩晕袭来,茯神无法站稳,被剑抽走的力度拽倒在天阶上。


    顺着对方抽走的剑势倒在了天阶上。


    沾血的手在无瑕的玉色阶梯上留下触目惊心的掌印。


    她要死了。


    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急切地反应着这个事实,对她示警,让她快自救。


    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止不住血,也没有人会来救她。


    茯神用最后一点力气抬头,她至少要死个清楚明白。


    目光最后,却是软宁泪流满面,眼角嘴角毫不作伪的悲愤恨意。


    仿佛比她这个被杀的人还痛苦千倍万倍的样子,但对方的眼神里却没有她。


    就好像,她只是一个对方用来展示痛苦的道具。


    明明要死的是茯神,软宁却摇摇欲坠,虚弱得靠向身旁的人。


    直到这时,茯神才看到,软宁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对方被软宁歪斜倚靠,仿佛浮木一样紧紧攀着。


    倒在地上的茯神没有看见他的脸。


    只看到对方一抹红的身姿,在一众人物之中,宛如鹤立鸡群。


    他身影微动,似要上前,却分明冷漠站立原地不动。


    唯有风中飘动的红衣袖摆,宛如神仙的衣袂。


    和靠着他的软宁,俨然一对璧人。


    茯神认出来那人是她的未婚夫,他们的婚期本该是在今日。


    她的身上甚至还穿着红嫁衣。


    但也就如此了。


    鲜血潺潺,周身已是血泊。


    视野昏暗下去,茯神彻底失去意识,世界归于寂静冰冷。


    她死了。


    ……


    马车里,少女突然惊坐起。


    她整个人拥紧了被子,汗津津的脸满是惧意。


    马车里一片昏暗,唯有她一个人。


    外面远处车队驻扎的营地里传来人声,却并未驱散茯神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她分明出了汗,却不住发着抖,更加抱紧被子,企图得到一点暖意。


    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瞳惊惧沁着生理性的泪意,冷汗洇湿额发。


    宛如一个失了魂魄的新死的鬼。


    人如果做了噩梦,无论梦中遭遇多么可怕的事,醒来就会知道只是梦而已,醒来的那一瞬就会感到安全和庆幸。


    但她却并未感到一丝安全,身体仍旧延续着噩梦里死亡慢慢到来的痛苦,就像她的醒来只是从噩梦世界的死亡里暂时幸存。


    死亡的屠刀如阴云一样依旧笼罩在她头顶上方。


    死是一种什么感觉?


    是极致的恐惧,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极致的孤寂。


    仿佛被遮天蔽日的亡魂抓住。


    仿佛她就是从地底逃出的亡魂。


    地底的出口没有关闭,像只有她看见的占据半个天地的黑暗巨口,随时会拉她下去土里冰冷无尽的死寂绝望里。


    这种可怕的孤寂感,直到此刻也残食着灵魂,并不因为她已经醒来很久很久了而随着时间消失。


    反而她醒来越久,恐惧就越深。


    茯神向来习惯了一个人,也并非没有死过,此时此刻却想不顾一切抓住身边任何一个活人,紧紧抱着对方,想要崩溃大哭诉说,用活人的体温来确定自己存在的锚点。


    但身边没有一人。


    她花了一点时间去想所有可以抓住的人,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无亲无靠。


    茯神是穿越来的,她在现代世界的一个雨天死亡,在古代的一个雨天降生,就这样变换了世界。


    从小乳娘就告诉茯神,她的外祖父是当地的一位大夫。


    因外祖父对起义军的首领成王有救命之恩,于是在他死后,成王纳了他唯一的女儿为侍妾。


    茯神想,这是报恩,还是恩将仇报。


    那天,连日来的暴雨半夜压塌了外祖父老宅的屋顶,同时外面的沟渠涨水,把墙上的老鼠洞冲开涌入,积水瞬间淹没了房间。


    一老一小挤在倾倒一半的房檐下,望着接天的雨水等天亮。


    那天是茯神六岁生日。


    同一天传来消息,成王攻入京都成了成国的开国皇帝。


    彼时中原有三个国家,在之后十年里相继灭亡,只剩下大成一统河山。


    按理说,皇帝位置早就坐稳多年,留在家乡的女儿应该被接去皇城一家团圆,但是茯神被遗忘了。


    成帝初登大宝,年富力强,广开后宫,三千佳丽都嫌不够,最不缺的就是给他生孩子的人和孩子。


    跟茯神一起被遗忘在乡下的还有一个二公主,软宁。


    软宁的母亲是当地世族韩家的嫡女,被家族献给了彼时的成王,身份也是侍妾。


    对当时正在逐鹿中原的造反头子来说,和其他大门阀联姻结盟是必要的,正妻的位置自然要空出,留作大用。


    但侍妾跟侍妾也是不一样的。


    茯神的母亲是医女,却不治而亡,从她生孩子到病死,成王都没有来看过一眼,只一句知道了,派人厚葬了事。


    软宁的母亲和成王两厢情深,成王在外征战打江山,也会放下军务,快马加鞭回来见白月光最后一面。


    茯神和软宁虽然都被养在乡间,身份待遇却天差地别。


    正如她们名字的来源。


    软宁的名字取自成王给白月光的情诗:“故人携手河梁别,说归期、软语丁宁”①。


    茯神的母亲是一位女医,为她取的小名还叫做茯神。


    茯神是一味药材,主安神镇静,用于治疗心神不安、惊悸、失眠。


    她希望茯神能夜夜好眠,不惊不惧,安然一生。


    “三公主,快,快去接旨,陛下的赏赐来了。这回也有你的份。”


    外面远远传来一道阴柔尖细的声音。


    陛下?赏赐?


    茯神有些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缓缓掀开马车的车帘,向外看了一下。


    此刻太阳已然落山,整个车队都忙着安营扎寨。


    她的马车停靠在树林边缘,也是整个车队的边缘。


    此情此景,莫名熟悉。


    茯神十六岁,软宁十七岁那年的三月初三上巳节,远在京都的皇城忽然来人,带来陛下的圣旨,由数千禁军护送自小养在陈郡的公主们归京,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主要是二公主软宁,茯神是被顺带的那个“们”。


    软宁乘坐的马车闻名天下的巧匠特别敕造的,超规格超品级,堪称一座行走的豪宅。


    谕旨亲赐,规制越过亲王,连外面装饰的材料都是珍奇异宝。


    茯神的马车是当地县衙随便找来的一辆车轮子都不对称的普通马车。


    茯神是后来偶然从别人那里才听说,原本奉旨迎接公主的使团得知两位公主自小一块长大,感情甚笃,认为二人可以同乘一座马车,路上一同吃住也能互相陪伴,请示将原本计划的两辆马车合并做了一辆,因此在原本就顶格的品级上又适度增加了半品规格,好将事情办的更漂亮。


    正值三月三上巳节。


    陈郡的上巳节有一个习俗,未曾婚配的少年郎君们会给同样未婚配的满十五岁的小娘子们送挂着自己所写诗签的花,以得到的诗签数量和优劣排作当年的百花谱。


    刚好正值三年大酬神的时候,那年的百花之首还要扮作花神游行。


    前两年都是陈郡最大世家的贵女陈冰清和软宁争夺,轮当魁首。


    那年却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最后算下来,茯神比她们俩竟高出三支。


    软宁对此次扮演花神志在必得,为此做了大量准备,早已视为自己囊中之物,对这个结果完全不能接受,酬神结束回去的路上就忍不住大哭起来。


    得知使臣来意,软宁脸上的泪都没有干,当即便说:“我不要和她共乘一辆马车,这辆车是我的,你们再找一辆给她。”


    ①清,顾翰《高阳台 将游武林留别杨大春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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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可笑的死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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