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女,但他们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第1章 可笑的死因(修) 1/ “你自小嫉妒你姐姐,以为朕会不知!” 祭天大典。 不受宠的边缘公主只能站在中间的台阶上,根本看不到最上方的盛况。 茯神很少参加这种场合,只觉得冷,她抱着手臂垂下眸有些无聊走神。 云雾缭绕的天阶上方一行人走下来。 最前方高大巍峨的男子,身穿黑色衮服,头戴金冠玉冕,生得龙章凤姿,一见便知帝王之尊。 茯神抬眸见他竟然向自己走来,怔了一下,立刻双手交叠双臂平展屈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 “父皇……” 这是茯神十八年来第二次见到成帝。 上一次是两年前她刚从陈郡回到京城的时候。 对皇帝,茯神完全想不到父,只能想到君。 她本能垂眸,下一瞬想到什么,让自己抬眼看向对方。 倒不是因为身为公主要大方得体,怕被人觉得自小养在乡野就局促小家子气,主要是如果看不到对方的神情,她就无法确定当下的情况,从而避开麻烦。 然后她就看见皇帝在她前方站定,面容肃厉,唇角噙着一缕冷笑,眼神如寒刃,冷冷俯视着她。 这眼神不像看女儿,说是看厌恶至极的仇人,对于皇帝这个身份而言都有些过了。 怎么回事? 不等茯神有所反应。 下一瞬帝王从身旁侍卫腰间拔出一柄漆黑长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朝她刺下。 胸口一冷。 她下意识反手握住刀刃,本能试图阻挡到来的攻击,却只是徒劳,长剑已经穿透了她的身躯从背后刺出。 茯神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对死亡本能的恐惧瞬间袭满全身,她茫然道:“为、为什么?” 帝王寒铁一般的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容错认的厌恶蔑视,他的怒意和杀意都是凝固的,没有丝毫波动。 他冷笑,似讽似嘲,从容道:“你自小嫉妒你姐姐,以为朕会不知!” 说到最后,疾言厉色,杀意更盛。 茯神愕然至极。 所以,在这种重大的场合父亲杀女儿,皇帝杀公主,不是因为什么大逆不道谋反混淆皇室血脉这样的事,只是嫉妒? 未曾想过的,可笑的死因。 可她为什么要嫉妒别人?并没有任何人值得她嫉妒。 如果非要她嫉妒一个人的话,她应该嫉妒眼前高高在上随意审判杀她的帝王。 她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辩解。 “我……”她刚开口,虚弱的声音却被一道尖锐女声恨恨打断。 “所以都是你,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茯神被对方声音里的怨恨所惊,下一瞬循声望去。 人群里一位宫装丽人摇摇欲坠,此刻濒死的明明是茯神,对方仿佛比被杀的她还虚弱,眼中蓄满泪意,高高地抬着头,居高临下含恨带痛地望着茯神,深深的委屈伤心愤恨从被红眼线描画得细长如缝的眼里倾泻而出。 这过分饱满的痛苦情绪,甚至不需要任何铺垫,瞬间达到情绪高峰。 连茯神明明清楚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干过,看到她怨忿委屈交加的反应,都不仅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却不自知,更何况局外人。 茯神认出来,流泪痛斥她的女子就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同父异母的姐姐软宁。 可是,软宁为什么轻易深信不疑自己嫉妒她?甚至不需要证据吗? 还是在他们的认知里,只要她有嫉妒的想法就足够该死? 先杀再审判。 这么荒诞的事情竟然就这么荒唐得发生了。 周围只有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甚至没有人看她一眼。 所有人都在看着软宁。 软宁饱满到像演话剧一样的痛苦愤恨委屈,如杯中过度斟满的酒水溢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都这样痛苦,哭得这样悲伤,情绪如此感染人了,还需要证据吗? 自然是教她露出如此神情的茯神罪无可恕了。 可茯神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 见到最宠爱的女儿如此痛苦,皇帝更加震怒毫不留情。 大量鲜血骤然喷洒而出,眩晕袭来,茯神无法站稳,被剑抽走的力度拽倒在天阶上。 顺着对方抽走的剑势倒在了天阶上。 沾血的手在无瑕的玉色阶梯上留下触目惊心的掌印。 她要死了。 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急切地反应着这个事实,对她示警,让她快自救。 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止不住血,也没有人会来救她。 茯神用最后一点力气抬头,她至少要死个清楚明白。 目光最后,却是软宁泪流满面,眼角嘴角毫不作伪的悲愤恨意。 仿佛比她这个被杀的人还痛苦千倍万倍的样子,但对方的眼神里却没有她。 就好像,她只是一个对方用来展示痛苦的道具。 明明要死的是茯神,软宁却摇摇欲坠,虚弱得靠向身旁的人。 直到这时,茯神才看到,软宁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对方被软宁歪斜倚靠,仿佛浮木一样紧紧攀着。 倒在地上的茯神没有看见他的脸。 只看到对方一抹红的身姿,在一众人物之中,宛如鹤立鸡群。 他身影微动,似要上前,却分明冷漠站立原地不动。 唯有风中飘动的红衣袖摆,宛如神仙的衣袂。 和靠着他的软宁,俨然一对璧人。 茯神认出来那人是她的未婚夫,他们的婚期本该是在今日。 她的身上甚至还穿着红嫁衣。 但也就如此了。 鲜血潺潺,周身已是血泊。 视野昏暗下去,茯神彻底失去意识,世界归于寂静冰冷。 她死了。 …… 马车里,少女突然惊坐起。 她整个人拥紧了被子,汗津津的脸满是惧意。 马车里一片昏暗,唯有她一个人。 外面远处车队驻扎的营地里传来人声,却并未驱散茯神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她分明出了汗,却不住发着抖,更加抱紧被子,企图得到一点暖意。 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瞳惊惧沁着生理性的泪意,冷汗洇湿额发。 宛如一个失了魂魄的新死的鬼。 人如果做了噩梦,无论梦中遭遇多么可怕的事,醒来就会知道只是梦而已,醒来的那一瞬就会感到安全和庆幸。 但她却并未感到一丝安全,身体仍旧延续着噩梦里死亡慢慢到来的痛苦,就像她的醒来只是从噩梦世界的死亡里暂时幸存。 死亡的屠刀如阴云一样依旧笼罩在她头顶上方。 死是一种什么感觉? 是极致的恐惧,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极致的孤寂。 仿佛被遮天蔽日的亡魂抓住。 仿佛她就是从地底逃出的亡魂。 地底的出口没有关闭,像只有她看见的占据半个天地的黑暗巨口,随时会拉她下去土里冰冷无尽的死寂绝望里。 这种可怕的孤寂感,直到此刻也残食着灵魂,并不因为她已经醒来很久很久了而随着时间消失。 反而她醒来越久,恐惧就越深。 茯神向来习惯了一个人,也并非没有死过,此时此刻却想不顾一切抓住身边任何一个活人,紧紧抱着对方,想要崩溃大哭诉说,用活人的体温来确定自己存在的锚点。 但身边没有一人。 她花了一点时间去想所有可以抓住的人,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无亲无靠。 茯神是穿越来的,她在现代世界的一个雨天死亡,在古代的一个雨天降生,就这样变换了世界。 从小乳娘就告诉茯神,她的外祖父是当地的一位大夫。 因外祖父对起义军的首领成王有救命之恩,于是在他死后,成王纳了他唯一的女儿为侍妾。 茯神想,这是报恩,还是恩将仇报。 那天,连日来的暴雨半夜压塌了外祖父老宅的屋顶,同时外面的沟渠涨水,把墙上的老鼠洞冲开涌入,积水瞬间淹没了房间。 一老一小挤在倾倒一半的房檐下,望着接天的雨水等天亮。 那天是茯神六岁生日。 同一天传来消息,成王攻入京都成了成国的开国皇帝。 彼时中原有三个国家,在之后十年里相继灭亡,只剩下大成一统河山。 按理说,皇帝位置早就坐稳多年,留在家乡的女儿应该被接去皇城一家团圆,但是茯神被遗忘了。 成帝初登大宝,年富力强,广开后宫,三千佳丽都嫌不够,最不缺的就是给他生孩子的人和孩子。 跟茯神一起被遗忘在乡下的还有一个二公主,软宁。 软宁的母亲是当地世族韩家的嫡女,被家族献给了彼时的成王,身份也是侍妾。 对当时正在逐鹿中原的造反头子来说,和其他大门阀联姻结盟是必要的,正妻的位置自然要空出,留作大用。 但侍妾跟侍妾也是不一样的。 茯神的母亲是医女,却不治而亡,从她生孩子到病死,成王都没有来看过一眼,只一句知道了,派人厚葬了事。 软宁的母亲和成王两厢情深,成王在外征战打江山,也会放下军务,快马加鞭回来见白月光最后一面。 茯神和软宁虽然都被养在乡间,身份待遇却天差地别。 正如她们名字的来源。 软宁的名字取自成王给白月光的情诗:“故人携手河梁别,说归期、软语丁宁”①。 茯神的母亲是一位女医,为她取的小名还叫做茯神。 茯神是一味药材,主安神镇静,用于治疗心神不安、惊悸、失眠。 她希望茯神能夜夜好眠,不惊不惧,安然一生。 “三公主,快,快去接旨,陛下的赏赐来了。这回也有你的份。” 外面远远传来一道阴柔尖细的声音。 陛下?赏赐? 茯神有些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缓缓掀开马车的车帘,向外看了一下。 此刻太阳已然落山,整个车队都忙着安营扎寨。 她的马车停靠在树林边缘,也是整个车队的边缘。 此情此景,莫名熟悉。 茯神十六岁,软宁十七岁那年的三月初三上巳节,远在京都的皇城忽然来人,带来陛下的圣旨,由数千禁军护送自小养在陈郡的公主们归京,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主要是二公主软宁,茯神是被顺带的那个“们”。 软宁乘坐的马车闻名天下的巧匠特别敕造的,超规格超品级,堪称一座行走的豪宅。 谕旨亲赐,规制越过亲王,连外面装饰的材料都是珍奇异宝。 茯神的马车是当地县衙随便找来的一辆车轮子都不对称的普通马车。 茯神是后来偶然从别人那里才听说,原本奉旨迎接公主的使团得知两位公主自小一块长大,感情甚笃,认为二人可以同乘一座马车,路上一同吃住也能互相陪伴,请示将原本计划的两辆马车合并做了一辆,因此在原本就顶格的品级上又适度增加了半品规格,好将事情办的更漂亮。 正值三月三上巳节。 陈郡的上巳节有一个习俗,未曾婚配的少年郎君们会给同样未婚配的满十五岁的小娘子们送挂着自己所写诗签的花,以得到的诗签数量和优劣排作当年的百花谱。 刚好正值三年大酬神的时候,那年的百花之首还要扮作花神游行。 前两年都是陈郡最大世家的贵女陈冰清和软宁争夺,轮当魁首。 那年却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最后算下来,茯神比她们俩竟高出三支。 软宁对此次扮演花神志在必得,为此做了大量准备,早已视为自己囊中之物,对这个结果完全不能接受,酬神结束回去的路上就忍不住大哭起来。 得知使臣来意,软宁脸上的泪都没有干,当即便说:“我不要和她共乘一辆马车,这辆车是我的,你们再找一辆给她。” ①清,顾翰《高阳台 将游武林留别杨大春樵》。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可笑的死因(修) 第2章 她也重生了(修) 2/ 使臣没料到这个情况,犹豫去当地哪个世族临时借一辆适合另一个公主规格的车架应应急,等这位气消再说。 这时,成帝后续派出的钦差也到了,当街宣读圣旨。 钦差带来丰厚的赏赐,每一件都是举世无双的天下奇珍异宝。 九十九车珍宝都是给二公主软宁的,只有一车寻常物件顺带给三公主茯神。 成帝终于想起了死去十七年的白月光以及他们的女儿,一腔父爱骤起全都倾注在软宁身上,似是要将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心上唯一的明珠。 迎接公主的使团所有人顿时都明白了,二公主软宁才是皇帝心尖尖的女儿。 他们需要伺候好的只有二公主软宁,三公主茯神是可有可无顺带的,明珠旁陪衬的萤石。 要是个落魄皇子还有人来烧烧冷灶,一个没有母族皇帝都不在意的破落公主,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于是随意派人在当地县衙找了辆闲置不用的马车,用来安置茯神。 “唉呀,我说三公主你倒是快一点啊,别让二公主等久了。”太监按捺着不耐烦催促。 见马车里只茯神一人,连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而她头发披散,一时半会根本走不了,顿时急得原地转圈砸手。 “这可怎么办,二公主正等着呢,去迟了可不好交代。要不您将就一下,咱家来伺候您更衣梳妆……哎哎,您这……” 就见马车里的少女随手用发带绑起头发,穿好鞋子,下了马车,几乎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好了,都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太监有些傻眼:“您这……哎好吧,那就走着。” 茯神却止步不动了,呆呆道:“我还没有洗脸。” “见过三公主。” 巡逻的士兵穿着统一的战甲军服,面上一片肃杀冷意,毫无感情。 尤其是队首的两位身穿铠甲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将领,更是英武,戴着甲面也难掩眉眼少年气的骄矜锐意。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他们的对话,两人目光都往茯神脸上扫来。 茯神感觉到视线,朝他们看了一眼,只看到覆盖全脸的面甲。 便将目光移向这支队伍。 一眼便知不是普通兵卒,必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不等茯神反应,队伍就昂首挺胸、脚下不停、目不斜视直接走过去了。 待巡逻的士兵离开后,方才还站在一旁笑容满面点头避让的太监,脸上的神情变成不冷不热,不阴不阳的皮笑肉不笑。 “三公主,赶紧着吧。这大白天的洗什么脸。” 太监抄着手撇撇嘴,打水还得费功夫,身边又没可用的人,他可没这心情伺候这个连打赏都给不出的穷酸主。 茯神也没有指望他,从马车里找到一点残余的清水,用帕子浸湿擦了擦脸。 冷水接触脸,让她的脑子更清醒了些。 “走吧。”太监见她完事催促道。 茯神跟着他往前走。 当初回宫,护送车队的随行人员众多,加起来有数千,一直到进入皇城,茯神连领头的负责人是谁都不知道。 她曾经好奇问过一次身边唯一的宫女,但对方总是一脸不温不火的笑容,一问摇头三不知。 其他人要么沉默,要么说不知道。 毕竟是一个不受皇帝待见,母族也已经没人的三公主,前途一眼可见惨淡,没有人会想在她身上费心思。 护卫队们都全副武装,茯神轻微脸盲,因为车轮轻微不对称一路颠簸晕车,她当初几乎全程躺在马车里昏昏欲睡了一路。 如今回想起来,数千人的队伍,她竟一个脸熟的都认不出。 但她对那些禁军身上统一的军服印象深刻。 和刚才这支队伍一模一样。 她对当前的处境稍微有了些猜测。 受了那么重的伤,她不可能毫发无损。 要么现在发生的事是死前的走马灯回忆,要么就是……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十六岁从陈郡回京的路上。 穿过龙蛇一般漫长的营地,太监将茯神引向一处远远望去便觉精美如同草原王庭的豪华营帐。 靠近营帐的一路上,守卫的军士明显更加森严,级别也更高。 这些护卫军将领不再戴面甲,甚至有些不穿军服,而是穿着更衬身形的锦衣骑射服,一个个高马尾,少年意气,英武不凡。 他们也不骑马率队巡逻,而是佩戴着刀,就在正对着营帐前方的空地上演练。 这样年轻便身居高位的禁军将官,要么是将门子弟,要么便是高官显贵之后。 茯神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不管是死前走马灯,还是重生,这一段都是她记忆里没有过的。 回京的圣旨宣读后,她和软宁就如同她们各自乘坐的两辆马车,一个天一个地。 即便同在一个车队,一直到进入皇城,茯神都再也没有见过软宁一面。 路途中,成帝确实时常有赏赐快马加鞭送来,大多时候都是给软宁的,偶尔就算有茯神的,通知她的太监也只让茯神在马车附近远远跪听,从没有让人把她请到软宁营帐的时候。 她甚至根本不知道软宁的营帐长什么样。 如果她真的重生了,意味着发生了跟前世不一样的事情。 营帐前,被一众宫人簇拥的软宁,盛装华服,满头珠翠,妆容精美。 尤其一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周围画着一枝桃花,衬得她灼灼风华。 软宁坐在椅上的身影微动,却一语不发,只拿眼直勾勾看向茯神,神情覆着一层发怔的冷。 那双因为过度描画显得细长如缝的眼睛,和长阶之上那双因哭泣而红肿,带着恨意痛斥茯神的眼睛重合。 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一种突如其来的寒意如针刺袭来。 茯神感受到空气里细细蔓延的,如三月桃花无声无息绽开的恨意,仿佛那桃花的花瓣要将她一片片凌迟。 是软宁的视线。 是软宁的恨意。 软宁理直气壮地恨着她。 茯神站在那里,望着眼前的软宁久久不能回神。 和记忆里不一样的发展,以及莫名恨着她的软宁。 茯神有一个猜测,不仅是她,软宁也重生了。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无所知的软宁,是在祭天大典的天阶上,恨恨流泪痛斥她,冷眼看她被成帝以嫉妒的罪名杀死的软宁。 被杀死的不是她吗?为什么反而是软宁更恨她? 看起来杀死她,软宁并没有变得更幸福。 很显然前世她死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情,软宁也死了。 而重生后的软宁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恨上了自己。 为什么? 因为至少在软宁看来,导致她不幸死亡的原因是自己吗? 难道前世她死了以后,有人为她复仇? 杀了软宁?还是杀了成帝? 花了几秒钟,茯神将自己短暂的前世十八年细数了一遍。 茯神在现代那一世卷生卷死,什么都经历过了,上一世对整个世界总有一种雾蒙蒙的虚无感,对一切都提不起精神来。 既然人死了会转世,那怎么浪费这一生都可以,想奋斗完全可以下一次下下一次。 于是上一世她无欲无求,只想无所事事,躺平晒太阳发呆,提前过上了退休养老的生活。 皇帝不管她,她就在乡下老家得过且过。 皇帝让她们回京,对她不闻不问,她对皇帝也没什么父爱需求。 软宁不搭理她,她就和其他不受宠的公主待在一起。 并不想讨好谁,抱谁的大腿,借谁的光,争谁的宠爱。 每天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侍弄野花野草,养小动物,看看书,发发呆,看看云,赏赏雨,连人都没见过几个。 熟识好友,仅三两人,皆是同样低位淡泊之人。 得知自己与人有婚约,甚至也懒得去打听了解对方是个什么人,长什么样。 只等时间到了,按部就班嫁过去,换个地方继续种花种草看书,无所事事了此一生。 然后……婚礼当天,她被皇帝一剑斩杀于祭天长阶上。 死因是嫉妒皇帝最宠爱的公主,从小一起长大,回京后一面都没见过的姐姐软宁。 如果她的人生是一场模拟游戏,那这一局的结束语应该是: 当上位者需要你去死的时候,呼吸即是有罪。 虽然死的有些荒诞莫名,但如果不是难以理解成帝杀她的原因,这一生就这么结束,茯神也可以接受。 就这么进入下一个轮回,未尝不可。 可是她没有转世到下一个世界。 没有下一个世界。 她仍旧在这一局的人生里。 以她上辈子宅家的生活方式,交际面极其窄,认识的人里没有这样关系深厚愿意为她复仇屠龙的人,就算有,也没有这个能力。 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让软宁这么恨她的逻辑。 还有一个不需要逻辑的理由。 那就是重生后的软宁可能黑化了。 黑化的人不需要理由,恨整个世界的时候,恨谁都是顺手的事。 看起来,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因为重生后的软宁黑化了。 思考的时候,茯神的肌肤上几乎起了寒意,软宁恨意的眼神,犹如女鬼一般,仿佛下一瞬就会将她撕碎。 茯神完全相信,这一刻软宁想杀了她。 糟糕的是,以前世发生的事情看,就算软宁真的当众杀死她,成帝也只会觉得软宁一定受了天大的委屈,想尽办法压下她的死对软宁名声不好的影响。 还会恨她死就死,为什么要脏了软宁的手,坏了她的心情。 甚至会给她扣一个罪名,让软宁杀她这件事不仅变得合情合理,还能称得上大功一件。 搞不好,她会比前世死得更早更荒诞。 第3章 容演(修) 3/ 茯神一步一步走过去,迎着软宁恨意的目光,唇角微抿,露出一个温暖浅淡的笑容。 一个木头一般,不通人情世故,看不懂别人脸色,无亲无故的人,对这世间唯一亲近之人的笑。 她轻轻叫了声:“姐姐。我昨天晚上梦到你了。梦里你说,你不和陈冰清她们玩,叫我也不许去,否则就不跟我好了。” 前世乡下老家时候,十七岁的软宁来后山找她,拉着正躺在椅子上看书的她的胳膊,撒娇似的要她不许参加当地那些世家女举办的宴会。 那时她就是这么对软宁笑的。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亲密相处。 然后便是三月三,回宫圣旨,以及最后的祭天大典。 “我遵守约定了,梦里也只跟你好。但梦里姐姐还是不理我了。还好只是梦而已。” 不要憎恨你的敌人,那会影响你的判断力。 软宁恨了她,她就不能再恨软宁了。 她应该爱软宁。 软宁望着眼前的茯神脸上对自己信任依赖的笑容。 木头人一样的温和孤僻,被人看一眼就低头垂眸避让的怯懦,和记忆里与世无争的蠢笨迟钝一般无二。 哪怕自己毫不掩饰,对方也感受不到自己对她的讨厌。 看到这个茯神,软宁恍惚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一切还是和在陈郡时候一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软宁袖中的手指无意识攥紧,牙根紧咬。 只要看到茯神她就会想起崔雪尘,只要想到崔雪尘就会想到大婚当日的血腥,想到崔雪尘或许就是为了这样的茯神砍下她父皇的头颅。 恨意就会不受控制滋长蔓延。 一切悲剧都是茯神导致的。 如果不是茯神嫉妒她,父皇就不会杀茯神,父皇就不会被崔雪尘杀死。 是茯神让崔雪尘杀了她父皇! 都怪你,都怪你! 茯神温和地望着软宁带着恨意看她的眼睛。 “姐姐心情不好,也是路上没休息好吗?” 这样说着,她没有走近软宁,隔着一段安全距离。 软宁一向性格活泼爱娇,一刻都不得静,哪怕一个人待着都能自言自语说个不停,稍微熟悉的人都知道她这片刻的沉默有多反常。 “三公主来了。” 茯神这才注意到,软宁的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男子。 男子年纪不大,他的头发披散下,衣裳十分华丽,令人一眼看去会怀疑他是伶人。 却没有那种轻浮讨好于人的感觉,反而有世家子弟的气度。 茯神眼里的所谓世家子弟的气度,就是看似谦逊优雅,风度翩翩,表面故作低姿态,实际并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骨子里的傲气。 方才茯神来的时候,他就笑吟吟地和一旁的太监说着话,一口一个王爷爷,说着奉承的话却无半点谄媚,只觉熟稔亲切。 此刻同她说话也是一样。 声音有一种伶人般的圆润悦耳,分明是男子,却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神秘意味。 谈吐声音,令人难以对他产生恶感。 说话间他转过头,茯神才看清他的脸。 一张好似无时无刻不带着笑意的脸,眼眸也习惯性地弯成月牙的形状,华丽又亲和。 他身上的衣服过分奢华,甚至有压过软宁的趋势,但他的脸生得也貌若好女,令这过分华丽的衣服沦为他的陪衬,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 令茯神想起传说中偃师制造的,令帝王宠妃都心动的,宛如真人的精美人偶。 男子优雅地欠了欠身,眼眸像是从未完全睁开过一样笑道:“在下容演。容易的容,演戏的演。” 他向茯神搭话后,坐在那里的软宁猛地起身踉跄了一步,撞上容演。 她双手抓着容演的衣袖,像是承受着什么莫大的痛苦,终于受不住了,呼吸困难,摇摇欲坠。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解地朝软宁看去。 软宁望着容演,目露祈求,凄楚哀婉。 嘴唇动了动,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但茯神看到了她的口型。 她在求容演帮她。 帮她什么? “在下明白,公主累了,就先去休息吧,交给在下就好。” 两位大宫女连忙一左一右搀扶着软宁往奢华的帐中走去。 容演则背对着她们,向茯神走来。 茯神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实际上,回宫后的软宁身边的人她大都不认识,不认识这个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 容演一步一步走近:“陛下特旨,将在下赏赐与软宁公主。公主的一切事宜,都由在下负责。” 茯神眨了下眼,静静望着容演,抿唇露出几分怯意。 仿佛想要后退,又生生止住了一般。 猛兽对逃跑的猎物,有本能的狩猎冲动。 人也一样。 容演走到近得,让面前内敛羞怯的少女感到压力,忍不住想要低头侧身躲避的距离。 娓娓道来的话音一转,脚步停驻,容演笑着状似疑惑地问了句:“三公主怎么白天都不找二公主玩?姐妹之间生分了似的。” 他的目光锁定着茯神,缱绻含笑的眼神,妖精一样精致的面容,足以让任何少女感到脸红羞怯。 就见少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望着他的眼睛,轻轻认真回道:“我可以来看姐姐吗?他们总说姐姐在忙,让我不要去打扰。” 那张脸虽然缺乏表情,显得有些寡淡,但那双看着人的眼睛却如同黑夜中的镜子一般。 说到最后几个字,像是迟来的意识到了什么,眸光轻颤眨动一下,轻轻抿唇,随后才逃避一样微微低下头垂落眉眼。 不知道是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个过分俊美的男人近距离对视,感到羞怯。 还是迟来的感觉到,软宁也许并不是真的想见她,却又不太相信自己的感觉,于是怯懦逃避。 容演笑了笑,声音柔柔的,令人如沐春风:“茯神公主误会了。二公主体弱,自上路之后就总是不适。是在下不好,您来的时候,在下正在忙,她们说的时候在下疏忽了,忘了提醒公主。让您受委屈了。桃酥姑娘记得挑些赏赐送去茯神公主那。” 他自然地将对茯神的称谓,从三公主变作了茯神公主。 看似无关紧要,但却润物无声,倘若眼前这个少女被他的容貌撩拨,这一点点小小的不同在心湖里投下,便会激起不断的涟漪遐思。 杏露立刻笑道:“我们公主也是记挂您的,只是您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可不是我们公主有意怠慢。” 容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茯神。 少女神情平静,与世无争的柔和,眼睛里黑色的部分占据更多,垂眸不看人的时候显得有些涣散,甚至游离,却是黑暗中波光粼粼的湖,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怯生生的不谙世事,仿佛和世界隔着一段距离:“谢谢姐姐。” 然后就继续垂下了眼眸。 没了。 没说等软宁好了以后再来打扰的客套,也没有惶恐推辞,或者关切软宁的身体。 容演微微挑眉。 这倒也没什么奇怪的,资料里显示,这位茯神公主就是一个不懂人情世故,性格孤僻,没见过什么世面,没什么存在感,用软宁的话来说,就是“泥塑、木头一样无趣的人”。 杏露瞪了茯神一眼,这话回得,难道公主没空见她,她就可以不每日来请安拜见? 让别人怎么想她们公主?一个无势无宠的破落公主都敢不惧她们公主吗? 乡下长大的,就是听不懂人话,看不懂人的脸色。 不知道无宠的公主该怎么生存。 杏露有意将话说得更直白点。 “杏露姑娘。”容演温声叫住她,轻微摇头。 容演眼眸弯弯,叫人看不到眼睛,声音柔和得仿佛飘落的合欢花,自带缱绻氛围,仿佛只他和他对话之人存在:“茯神公主当真和二公主说的一样……很有趣。” 杏露上下看了眼茯神,帕子掩唇,噗嗤笑道:“哎呀,茯神公主你怎么穿成这样……未免太过不修边幅。这制式怎么像男人的?这样不像样,公主看到了定要心疼的,桃酥姐姐,记得挑些衣物布料给三公主送去。” 她扬起声音,好叫附近所有人都注意到。 尤其是那些贵胄公子。 话音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着不修边幅,穿着男人衣服的公主看去。 包括前方空地上训练的那些。 容演第一眼就将茯神一览无余打量完了,自然注意到她的衣着。 茯神身上的衣服毫无纹饰,颜色也不鲜艳,看不出制式的粗布大袖衫,既无少女的美丽,灰黄的颜色一看便让人想到黄土和枯草。 村妇一样的粗服,与公主的身份极不匹配。 但,并不丑。 荆钗布衣,却没有想象中的老气臃肿,在少女身上反而衬托出一种独特的,返璞归真的山野纯真、空灵、沉静之美。 仿佛戈壁荒草之中的美玉。 容演这样想,但他知道,这和时人的审美不同,京城的贵人们未必这样认为。 “……两位公主都是自小养在乡下的,不过半月,却已是截然不同。” “……这位茯神公主就连软宁公主身边的几位宫女都不如,穿衣打扮仍旧如同村姑。” “……是啊,站在一处,竟看不出来,谁才是真正的公主。” 宫廷之内蠢人很少。 看懂上位者的喜好,趋炎附势,落井下石,才是常态。 杏露是软宁公主身边最倚重的大宫女,她的态度就是软宁的态度。 那些大小宫女乃至周围的禁卫军们自然看得明白杏露的促狭意思,都忍俊不禁,还有些笑出了声。 容演没有阻止。 这些武将儿郎都是年轻俊美出身高门的少年,出现在这里都是奔着让皇帝最宠爱的公主挑选一位做未来驸马,培养感情的。 通常被这样的贵族俊美少年讽笑,这般年纪的小女孩都会难以承受,羞耻委屈难堪局促尴尬自卑,多少都会露出一些。 他要看茯神的反应。 第4章 当众羞辱(修) 4/ 人只有在压力和不舒服的情景下,才会展露真实。就如同软宁公主感受到来自茯神的威胁和压力。 虽然容演不明白,茯神究竟有什么威胁得到软宁的地方。 但软宁近乎偏执地怨恨着茯神。 这种潮湿纤细漫长的恨意,仿佛一场绵绵密密湿冷的针雨。 即便她不说,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笼罩其中的刺痛。 却唯独被恨意投射的当事人好像迟钝得感觉不到丝毫,仿佛她当真是泥胚、木胎做的。 容演仔仔细细观察着这个宛如村妇一样的少女。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让软宁公主如此在意,每一次提到她就憋着一股火,甚至不在意烧伤她自己的茯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木头一样的人,究竟是何种木? 茯神没有任何一种反应,只黑亮的眼珠像沁着清泉一样,轻微地眨动了一下,微微抿唇望着他们,懵懂温顺的样子。 不知道是小心翼翼下的本能敏感,还是压根不懂周围的人在笑她什么,或者懂了却毫无办法。 这样静静看着人,即便木头似的人,竟也有些美。 像秋日湖岸的木芙蓉。 出乎容演的意料。 尽管资料显示,这似乎应该是一位美人,让软宁公主都“输了”的美人。 但他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是失望的。 那张脸平平无奇,说是路人倒也不至于,但和漂亮好看似乎关系一般,没有半分美人应有的惊艳。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让人看了一眼后,会想再看一眼。 可这一刻,容演又的确觉得她是美的。 美人的皮相、骨相,这些都易得,难得的是神韵和风情。 这一点上,她姑且的确称得上是个美人。 只可惜美得太简单浅显,羞怯清纯,就如一片湖水的表面,略显寡淡。 无法叫人记很久,只要丢开手,可能转眼就忘记了。 容演坐回摇椅上,慢条斯理品着茶,并不着急。 这是一场事先准备好的围猎。 无论猎物的反应是温驯还是反抗,是从容还是狼狈。 不撕咬到猎物遍体鳞伤见血,不会结束。 另一个宫女站出来,笑嘻嘻道:“我听说了件趣事,陈郡的三月三,当地郎君会给心仪的女子送诗花,得到花最多的那个,便是那年的花神了。” 这行人都是自京城往陈郡迎接公主凤驾的,当然知道陈郡是两位公主长大的地方。 “你们猜今年是谁得了花神去?” “那还用说,软宁公主艳冠群芳,我看堪为咱们大成第一美人,自然除了她没有人配。” “那你可猜错了,是三公主茯神拔得了头筹,做了花神。”那宫女也不卖关子,很快就将包袱抖出。 人群顿时传来惊讶的咂舌声。 “不会吧?” “怎么是她?” “确定没弄错?” “其他人呢?软宁公主没参加吗?” “当地的世族豪绅小姐们定然是个个都想中选的,软宁公主自然……”宫女忽然转身,宛如真诚请教,摊开手望着茯神问出那句话,“茯神公主就在这,不如您来告诉大家,您是怎么越过我们二公主拿到的花神?” 容演坐在原本软宁所坐躺椅,仿佛软宁意志的化身,旁观着所有人的表演。 他自己也没有发现,他第一时间就全神注视着不知不觉被人群围在中间,犹如困鹿一样的茯神。 看到茯神抬眼,像是觉察到被人看着,静静看来。 她分明直直看来,但目光并不与他对视,像是看着面前的杏露,像的确是在看着他,只是黑色清澈的眼眸尚未定睛一样,好像并没有看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只是看着“他们”。 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就像那秋日的湖面好像起了薄雾,风里泛着冷意。 被众人围着奚落,被宫女嬉笑羞辱的问询。 她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像是失神在想什么,抽离了神魂出去,木头一样迟钝,似乎刚才的那丝敏感已被她遗忘,漫不经心地垂了眸。 仅用发带束起的长发,还有几缕凌乱在颈侧,被忘了收进去。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从垂落的眉眼,甚至下颌清晰的弧度,衣领相交的颈部,透出一点怯弱纯洁的生涩。 美人和生涩通常是没有什么关系的,生涩意味着未长成。 但她的生涩却无疑是美的。 像清晨湖边雾里的鹿,像槐花和微生的槐叶一起在齿间咀嚼的滋味。 让人只想目不转睛地盯着,一直看下去。 却不知道为何,透着一种莫名的神秘、违和。 或许因为她给人的感觉是生涩的,但神情却不是,像过于宁静的水泽。 柔软,但是冷的。 她微侧低头的身体似乎也是放松的,好像并不真的怯弱。 她只是垂了眸,不想看人,也不想叫人看见她。 像湖泊上的雾。 总觉得她如果抬眼,那眼神应该是冷淡的,实际上看见的却只是懵懂、清浅、羞怯、温顺、无辜,过于直白简单。 可吸引人一直看下去的,就是这种看见的和感觉到的之间似有若无的矛盾。 湖好像是清澈很浅的,却会淹死人。 明明第一眼看去只是美貌规则外的平平无奇的相貌,在一眼又一眼中却看见一种神秘独特的美。 仿佛无论何时路过都枯暗死寂的槐树,一阵风过,高高的绿荫枝头不知何时垂落了一串洁白未开的槐花。 玉色透绿的白。 明明只是路人,却已想要据为己有。 意识到这一点,容演像是被槐花的刺忽然扎了一下,瞬间清醒过来。 容演睁开眼,神情愕然,他的手还保持着下意识伸出虚空碰触那张脸的姿势。 天下美人九成都在京城,无论什么样的,容演都早已司空见惯。 从来都是他惑人,可方才他竟看着这个木头似得,一眼普通,宛如村妇的少女,被迷了心神。 …… 茯神看着眼前这些人。 前世回宫的路上没有这些事。 前世那些奉旨迎接公主的使团虽然怠慢她,却并没有这样明目张胆当众羞辱,品头论足过。 茯神再不被成帝待见,到底也有一个天子之女的名头。 上辈子这些人顶多是不搭理她,软钉子敷衍,犯不着针对她。 除非有利可图,还没有后顾之忧。 宫女不可能知道陈郡的事,还对谁得了花神这么清楚在意。 在意的人只有可能是因为落选而大哭的软宁。 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目的的。 从他们说的话做的事看,重生后的软宁让宫女当众羞辱她,一是为出气,二是软宁想知道为什么输给她。 前世软宁应该死得也很早,否则就不会还这么幼稚。 选谁做花神,从来不是什么小女孩谁更美更受欢迎的小事。 否则陈郡底层的貌美少女们,就不该出现在世家的后宅婢妾里,不该在卖笑的花楼里,合该个个都装扮成观音花神。 缘何年年都是陈冰清和软宁轮流坐魁首? 第5章 陈郡第一美人(修) 5/ 茯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当众问自己? 这种台面之下心照不宣的势力交锋,暗潮汹涌,不能当众说出的缘由,习惯当上位者的软宁或许不懂,但这些在宫廷里浸淫的人不可能看不懂。 难道他们没人告诉软宁吗? 又是想听她怎么回答? 说在陈郡,只知世家不知皇权才是常态。 陈冰清分明不是公主,在陈郡这个乡下,却比软宁这个真公主更像公主。 当地那些豪绅士族家的小姐们也都个个捧着陈冰清,根本不拿软宁这个天家公主当回事。 说陈郡的大人们都知道这东西不是软宁的就是陈冰清的,前两年一直都是两人轮流夺冠。 但今年是陈家牵头出资举办的踏青雅宴,规模比往年更盛大,尤其今年的冠首还要扮花神。 给了软宁是喧宾夺主得罪陈氏这个土皇帝,给了陈冰清是既得罪软宁的外祖韩家又得罪皇权,总不能真的让公主给世家女做花臣。 陈家敢接有些人不敢真给。 于是各方聪明人博弈之下,击鼓传花到了茯神这个和世族不沾边的皇权吉祥物身上。 这些她说了,他们敢听吗? 这边刚说出口,晚上就有人飞鸽传到成帝的案头,以那老登的小心眼,明日陈郡便要人头滚滚。 死的不是一人两人,是几姓几家。 天下已定,正是兔死狗烹的开始。 地区集团势力和皇城的争斗,此消彼长,矛盾迟早要爆发,但她为何要做老登的这把刀? 自古皇帝杀父杀兄弟杀老婆杀儿子,杀个不受宠毫无印象的女儿也算手熟尔,但多少都涉及皇权谋逆。 老登这种仅仅因为一个女儿挡了另一个女儿的路,不想个理由解除婚约,而是找个先踏出左脚的借口,直接杀了占着男方婚约的那个他不喜欢的女儿,给自己心肝闺女腾位置的变态,在暴君里也是凤毛麟角了。 老登今年才三十六岁,还能活很久,除非地区集团势力能给老登送点类似鱼肠的意外。 茯神垂眸,抚了一下袖口。 她喜欢穿白衣裳。 到时候大家都穿一样的,这些人应该就不会好奇她穿什么了。 “快说呀,有我们软宁公主这样的美人在,茯神公主您是怎么拿到的冠首?” 随着活泼泼的笑声催促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茯神身上,好奇观察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每一个微表情和眼神。 少女纤长的手指攥着棉麻粗布的袖口,抬眸看向问她话的人,面容似水面平静无澜,神情是清醒的,眼睛却带着一点涉世未深的懵懂:“我也不知道,许是本要给姐姐们的,她们不要,便拿来哄我玩了。” 说完又重新低下头去,像是想要把自己从众人的目光中藏起来,孩童似得没有安全感。 低头的动作却和她给人的羞怯不安的第一眼印象不同,反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是对周遭的忽略,和不讨好任何人的拒绝。 有人忽然发现,她虽穿得如同村妇,仪态却极美。 她低头的时候,不是直直低下脖子,而是向一边侧过头。 姿态端庄自若,肢体是纤长舒展的,腰很直,尤其是薄背到颈侧的线条,粗服都掩盖不住的流丽,反衬出一段古朴的纤袅脆弱。 仿佛温室里精心培养的珍贵的白山茶,被劫掠放置于荒野,一丝外界微弱的风,都会伤到清透柔软的花瓣。 叫看见的无论男女,下意识生出想要保护的念头。 那张脸上的神情越是寡淡没有表情,那双黑亮的仿佛星星落在泉水里的眼眸,越吸引人。 她的每一次短暂抬眼,那黑暗里波光粼粼的清澈静谧,都叫人为之心动失神一刹。 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茯神面朝着营帐的方向,和容演之间隔着一众宫人们。 围观看热闹的人有些站在茯神的视野前方,另一些站在侧方,更多因为前方空间有限而站在身后。 渐渐的,只剩站在后面围观的还在继续说个不停。 直到。 “她可真美啊。”一声迷迷瞪瞪的声音无意识低呼道。 是一个方才还在质问茯神凭什么是花神的宫女。 声音提醒了失神发怔的人。 “咳。”有人轻咳。 “我、我是说,二公主好美!” “嗯,陈郡的审美是不是跟咱们京城的……不太一样?” “哈哈,可能……吧。” 茯神可能是普通的,但旷野风中的白山茶一定是美丽的。 许多人理解不了,为什么第一眼普通第二眼平平无奇第三眼第四眼……不知道哪一眼开始,理智此刻也在说那就是张很普通的脸,心却仍然在为之失神,双眸依旧移不开眼。 容演醒神时,见人群仍旧围着茯神嬉嬉笑笑,用或直接、或尖锐、或嘲讽、或促狭、或逗趣的话语,肆意点评着这件事。 “难道那边的男人喜欢这样的?” “怎么难道你不喜欢?” “我、我……我还没有那么饥不择食,什么都吃得下。嗯。” “哈哈……” “我心中唯有软宁公主,别的花都不入我眼。” “庸脂俗粉罢了,哪能跟软宁公主比。” 仿佛鉴赏一件瓷器,一副画作是否赝品,唯独不是对一个人。 有些人未必是故意,但出自下意识的习惯的轻视更显残忍恶意。 仿佛只要看不起一位公主,他们便更能显得尊贵魅力,受人仰视,对另一位公主的追逐,便不是因为她背后的尊荣权势,而仅仅只是出于高洁美好纯真的爱情。 最先引出话题的宫女见此情景反倒眼中有一丝不忍。 言语上的几句羞辱看似不打紧,没伤没血的,但有时候是会逼死人的。 她和茯神无冤无仇,私心也不想这么对待一个小女孩,可这是她的任务。 若是上头交代的事情她没办好,到时候就是她倒霉了。 何况,对方是公主,她只是一个小小宫女,哪里轮得到她去心疼对方。 怪就怪谁让对方惹了软宁公主不痛快。 天家之间的事,跟他们这些只是做事的有什么关系。 软宁只是让茯神不痛快,轮到她这个小人物可就不只是这样了。 这么想,她犹豫了一下,勉强笑着继续道:“三公主何必妄自菲薄。听说陈郡的学子对这个结果并无异议。还有人说,茯神公主是、是……是陈郡第一美人!” 她不敢看茯神的眼睛,大声快速说完。 为了攒收藏上第一个榜不得不更新减量,求美人们垂怜收藏一下呀[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陈郡第一美人(修) 第6章 容演的失态(修) 6/ 营帐内。 软宁听着外面话音一落,又是一阵沉默,随后有人噗嗤发出一声笑,其他人也陆续笑起来,仿佛实在忍俊不禁。 软宁的嘴角翘起一丝隐秘的痛快的笑。 她很清楚,茯神的脸一眼望去就知道普通,最多只是皮肤比其他人更白皙饱满。 虽然跟难看扯不上关系,也能称得上清秀,但如果想找缺点也是一大把。 更是木头一般怯懦无趣的人。 最多是有些读了那么点迂腐书的气质,但男人恰恰并不喜欢那种女人。 她今日特地将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都盛装打扮过,此刻外面所有女子唯独茯神素面朝天。 这一对比就更明显了。 茯神的反应应该是自卑的,或许会自惭形秽慌忙否认,或许脸红否认的时候又会没有自知之明,忍不住窃喜嘴角上扬。 那样的话,就会显得庸俗小丑,惹人发笑。 无论什么结果,她都会气顺。 等待太监将茯神带过来的时间里,软宁一直在想,她要怎么对茯神,对这个现在还一无所知的她人生悲剧的源头? 她想用鞭子抽,抽得茯神疼得打滚,狼狈不堪,将她的尊严当场撕碎。 她想当众扇她耳光,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谨守尊卑。 不,这些都不够。 她要让茯神不痛快,这一辈子都不痛快,她有多不痛快,就让茯神有多不痛快。 最恨的时候,她甚至想杀了茯神。 看看到时候崔雪尘是不是也会亲手砍下她的头,给他的未婚妻报仇? 什么名声,什么别人怎么看她,她都不要了。 反正她已经疯了。 反正崔雪尘让她这么痛苦。 但直到看到茯神,看到她温和羞怯的脸上暖意的笑容,软宁才知道,最令她痛苦的是什么。 是她在茯神面前下意识生出了自卑。 她竟然害怕。 她心中最无法面对的恐惧,是崔雪尘可能并不是天性凉薄冷漠,无情无心,他也是会爱人的,但被他爱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母亲的早逝,父皇的遗弃,她在陈郡根本没有受到什么好的教养,她不喜欢读书,成天和陈冰清斗鸡似得吵。 前世回到京城,满目都是气质如兰雍容典雅的高门贵女,不是陈冰清那种不入流的,是世家谱系里数一数二的。 她虽然地位尊崇,但在她们面前却哪哪都被衬得自惭形秽。 她们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也对她以礼相待,但那种轻视嘲笑看不上,仿佛从呼吸从毛孔从她们的后脑勺的头发丝里就已经传达出。 但她唯有一样胜过她们,那就是她的脸。 那些世家女心上求不得的世家公子,还不是自己只要勾勾手指就全都爱慕自己,成天围着自己打转,看都不看她们一眼。 看着那些自诩高贵温婉的世家贵女在她面前黯然神伤,分明神情苍白,还要咬牙强装云淡风轻,她就报复似的痛快。 可是,她最大的依仗唯独在崔雪尘面前失效了。 她害怕自己唯一的优势,她自负胜过所有人的容貌,在茯神面前不起作用。 她前世和这一世,两次在花神之事上输给茯神。 崔雪尘便罢了,凭什么陈郡那些人也认定相貌平平的茯神胜过她? 但茯神是很清楚她的容貌逊色于自己的。 她就是要在茯神最不如自己的地方打击她、羞辱她,让茯神露出和那些世家贵女一样的神情。 她要茯神在她面前也像她一样自卑害怕。 …… 营帐外。 茯神静静地望着对面,黑亮的眸光像安静的水面,没有波澜。 对面是容演,容演身后是软宁所在的营帐。 茯神的脸和她在现代时候一样,她很清楚自己生得什么样。 男人是夸赞还是贬低,于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又不是月亮,要别人作为太阳照见她,来决定她是否发光,是否美丽。 从来都是向日葵跟着太阳转,没有太阳为了向日葵而存在的道理。 美是被定义出来的。 谁能操作人心,谁就能定义。 男人的赞美和爱慕,那种如过江之鲫,俯仰可拾的东西,软宁想要,拿去就好。 茯神抬起头,笑容恬静,望着面前的女孩:“你们说得对,我姐姐软宁才是第一美人,她从小就很美丽。” 对面的宫女望着茯神怔愣了半天,脸和耳朵慢慢有些红。 茯神说得明明是软宁公主,她却有一种茯神在夸她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茯神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在茯神眼里也是美丽的。 心情瞬间像开了漫山的花一样开心起来。 她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她的任务应该算完成了吧。 茯神说的是真心话。 软宁当然是个美人。 是那种小鼻子小脸,一眼可见五官精致的客观的美,毫无缺点,完全符合社会标准的美。 因为从小就被称赞是美人。 于是,软宁很在意他人对她的容貌评价。 “听说第二根脚趾比第一根长的人都是美人,但我没有,茯神你的给我看看……” “我没听过这种说法,脚趾长不长,你都已经很美了。” “跟你比起来呢?” “你美。” “所以你知道自己不如我。”每当这时候软宁就得意,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软宁其实很好哄,以往只要茯神真心实意称赞她美丽,自认不如她,软宁再多的不满都会算了。 吱嘎。 突然发出的刺耳声音。 向来风度翩翩,举止从容的容演略显失态站起身,椅子发出一声响,在原地来回摆动。 所有人回头看去,他却不顾。 他径直走上前,盯着茯神的脸。 布衣素带,衬她素净清透如瓷,眸若黑星。 明明是第一眼感到普通,好像多看几眼能够找出无数缺点的脸,只一点轻微的表情,便显得恬静美好的笑容,像木头上静静开出了花。 但望着他的时候,她从没有笑。 但他现在只想看木头上腐烂的地方。 他知道这张脸上所有的缺点,想要放大深刻记忆,对冲之前那种美的冲击。 可是一旦盯着茯神看,视线却怎么也分散不到一开始想要集中注意力去看的缺点,即便那些缺点就在那里,没有任何遮掩。 可他的眼睛和意识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注意力无论转移多少次,都会自觉不自觉凝视到对方眉眼的神情中,只能看向这张脸上美的部分。 像坠入河流被漩涡抓住一样。 第7章 利用凝视(修) 7/ 茯神却没有看眼前失态的容演,她在想。 经过软宁从开始到现在的一系列隔空操作,茯神基本上已经猜到了软宁恨她的原因,以及前世杀死软宁的人是谁。 软宁如果真的有那么在意上巳节花神评选结果是自己这件事,在意到恨的程度,上辈子回宫路上就可以这么羞辱自己,当众询问了。 但上辈子软宁顶多是疏远不搭理她。 为什么只有这辈子如此介意? 很显然,是因为某个严重否定了软宁魅力的男人,导致她丧失自信,重新审视在意起了这件事。 茯神唯一能想到的,会让软宁把自己和她放在一起比较的男人,就是上辈子她死之前那道人群中鹤立鸡群的红衣身影。 茯神的未婚夫,一个叫崔雪尘的人。 实际上,前世茯神死之前看到软宁靠着对方就已经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死。 但她从来没有把软宁的重生和崔雪尘联系过。 主要是因为,崔雪尘是不可能为茯神复仇的。 但软宁的表现,每一条都在往这个方向证实。 尽管如此,茯神仍旧相信自己的判断。 前世茯神是婚期快到的时候才知道的自己有这么个未婚夫。 但崔雪尘很早就该知道才是。 茯神在陈郡的十六年没见过这个人,没有这个人任何消息。 到了京城,对方也没有主动联系过茯神,茯神自己都还是从别人那里被提醒,她还有个自小定亲的未婚夫的。 是因为成帝在某次场合问到了,崔雪尘主动说出,并拿出了当初订立婚约的信物。 从崔雪尘的态度不难看出,这个男人对茯神的态度,也是到了时间就按部就班成亲,至于茯神是谁,长什么样,是什么性情,对方都无所谓。 就这种双方都不熟没见过面的冷淡关系,崔雪尘怎么可能为茯神的死复仇? 如果这个世界是个古偶。 古偶的男女主,很像是软宁和崔雪尘。 虐恋情深的小说都是这样的,前世男女主之间产生了血海深仇,通常是男的杀死女主的父亲,女主受不了打击自杀,重生后改变这一切,调查出真相。 至于真相,闭眼就可以猜到……类似这种故事的男主,通常都拿着千篇一律的大男主复仇线。 更何况,他都叫雪尘了。 什么人叫雪尘?沉冤昭雪,报仇雪恨,好容易想到。 因此,她那个前未婚夫崔雪尘最有可能前世杀死了成帝,如果不是为他的家族复仇,那这个人就是单纯的野心家,不能五鼎食便要五鼎烹。 无论哪一种都和茯神没有关系。 但在软宁的视角,却只会想到,崔雪尘是茯神的未婚妻,成帝杀了茯神,崔雪尘杀了成帝,于是崔雪尘是为了给茯神复仇杀的成帝——这样简单直接粗暴的逻辑。 这样一来,重生后的软宁偏执地恨上她就再合理不过了。 如果事实真的和她推理的一样,那她的处境会比她以为的更严峻。 容演伸出手指,自然地挑起茯神鬓边遗落的一缕头发,柔和的声音,旖旎多情:“是送花的少年郎君,说茯神公主是陈郡最美的美人。” “不会吧,真有人这样说啊……”一片窃窃私语。 被一众出身高贵相貌俊秀的男女围观嬉笑,哪怕大家并无恶意,也不是长在乡间的少女能承受的。 容演盯着茯神,试图从她脸上的微表情里找到一丝破绽。 难堪,不满,害羞,反感,自得,羞愤,紧张,窃喜,难过……什么正常的反应都行。 却什么都没有。 仿佛别人觉得她美还是觉得她不美,都和她没有关系一样。 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眸并未定睛,失焦涣散着半放空,主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好像并未将任何人的存在放在心上。 听到他的话,顿了片刻,那双眼睛向上缓缓对上他的眼睛。 黑星一般的眼眸,静谧犹如起雾的湖面,宛如漩涡一般的致命吸引。 近距离对视后,冲击力竟然不减反增。 容演几乎下意识屏住呼吸,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眼睛。 好像那里一览无余藏着一切秘密。 “好无礼。京城的男人都像你这样,随意触碰女人的头发吗?” 声音是低轻的,少女的清婉柔甜,却带着些轻轻的沉,像水泽湿润的风氤氲着湖岸木芙蓉的花瓣。 缓缓道来,如同夜半私语。 容演静静望着她的眼睛,又一次意外。 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看到的是内向、胆小,第二眼看到的是会对男人的靠近,退避害怕不安的羞怯,第三眼看见的是冷淡和神秘,第四眼看见了无辜和复杂,看见漩涡……看见冰冷直接的锋芒。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看似清澈却复杂深沉的灵魂,每一眼都会觉察到不一样,却每一眼都同样吸引人探究,直至拥有。 容演深深望着她,脸上无时无刻不在的神秘华丽的笑容早已消失,那种习惯性诱惑女子的浮于表面的深情缱绻也消散一空。 他只是专注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用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清越、暧昧混淆的嗓音,轻声说:“公主,我不是男人。” “是太监吗?”她神情的清冷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都一样。 明明如此冰冷无辜,他却觉得被引诱。 明明主动诱惑的那个一直都是他。 容演慢慢勾起唇角:“公主觉得我如何,我便如何。” “抱歉,在下亦是第一次碰触美人的乌发,如此失礼。” 他的声音同样低轻,如同与她夜半私语。 容演缓缓向后退去,发丝在他的手指如同绸缎滑落。 他的眼睛还望着茯神。 茯神眉眼安静不动,和他的眼眸对视,又重新漫不经心侧首垂下眸去,回到最初不谙世事的纯真无知里。 犹如淹死人的湖面,恢复宁静。 从她到来到刚刚一系列所有人的反应,这个男人的身份无疑是最特殊的那个。 至少在软宁面前是特别的存在。 软宁之下,所有人都看他脸色行事。 包括护卫队里那些一看就知道出身贵胄的年轻将领。 太监?他看她的眼神是男人的。 男宠?软宁很信任他,甚至在他面前隐隐表现得弱势,没有哪个骄纵的公主会在男宠面前,自愿低他一等,展示弱点和伤口来祈怜。 伶人?其他人面对他的态度,更像是他的权力不小。 明知道自己处境危险,成为了软宁黑化迁怒的对象,却还是当众得罪了软宁身边最倚重的,看上去很像是替软宁执行报复计划的危险人物。 当然是因为,在看到软宁让他帮帮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引诱他了。 他在凝视她。 她就给他想凝视到的一切还多。 在一把刀砍向自己之前,最好是将那把刀变成自己的。 今天也请观看收藏一下~[害羞][彩虹屁] 希望成为美人们睡前的开心读物[亲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利用凝视(修) 第8章 见星昼(修) 8/ 质疑一个真正的太监,对方会觉得被嘲讽,愤怒,产生报复。 质疑一个有魅力,且相信自己对女人很有吸引力的男人是太监,对方只会产生征服欲和狩猎欲。 挑衅当然十分不明智,但退让从来都不可能讨好任何人。 她本来什么都不做,光是存在着就已经得罪他们了。 何妨做得更冒险过分一些。 唰的一声。 营帐被宫人一左一右打开。 换了一身衣服,盛装之后更加华丽耀眼的软宁,在宫女们的侍奉下走了出来。 瞬间光彩夺目,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注意。 软宁一副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的样子,笑着问周围的人:“你们在聊什么?” 杏露眼眸一转,忽然看向周围那些禁卫军们,大声笑道:“我们在说,是咱们二公主美,还是三公主美?” “……” 一众人哑然。 他们敢肆意评判茯神的容貌美丑,是为了迎合杏露讨她背后软宁公主的欢心。 公主的外貌,让一群男人当众评判,何止是无礼。 但软宁闻言却并未露出怒容,一副天真烂漫的好奇样子。 浑不在意这话自降身份,少女玩笑一般,手中的团扇退开,特意仰着面看向那些男子,笑嘻嘻主动大胆追问:“是吗?那我可要好好问问了。你们说说看,是我美还是三妹妹更美?” “自然是二公主,堪为大成第一美人!” 大多数人都毫不犹豫做出选择。 “二公主不仅貌美还心胸开阔行事大方,不似京城那些庸常的女子小家子气,出来行走了还遮遮掩掩的,生怕被人看了去。” 有些等着被单独问到,才说出夸赞之语,个个都努力说得与众不同,舌灿莲花,答案当然也都是软宁更美。 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当然有做任何事,不必在意后果的自由。 茯神垂眸,像块毫无存在感的木头。 软宁问了一圈,却走到了茯神面前。 软宁轻轻咬唇,团扇微遮面,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羞涩。 “你说呢,我跟三妹妹孰美?” 这样的语气,茯神立刻意识到,对方并不是问她,而是问的她身后的人。 她身后有什么人? 茯神转过身去。 一张白玉一般无瑕的面具。 护卫军里虽然也有一类人戴着面甲,但都是露出眉眼,是仿佛烈性犬防护一样粗犷的面具。 保护面部不受攻击的作用远大过艺术和美观,甚至有意做得更凶煞一些,以震慑敌人。 但对方的这张面具绝不适用于此。 更像是祭祀时候所用,充满圣洁的美感。 戴着这张面具的男子,三月春日也穿着薄裘,似是有些畏寒。 通身的清雅俊逸,纵使不看脸也知道是个美男子。 或许是骤然被软宁问及,或许是茯神忽然转身近距离的面对面,他似是也微微一怔。 面具下的目光流转,既像是看着眼前的茯神,又像是看向茯神身后的软宁。 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宛若春风叹息:“公主自然是,美若天仙。” 随着话音,还有他礼貌地摘下的那张面具。 毕竟方才才有人说了,出来行走了还遮遮掩掩的,生怕被人看了去,是小家子气。 美丽的面具下是一张更美的脸。 凤眼微敛,星辰一般的眼里有些许慵懒,唇边的微笑带着些许温柔,盖因有些病气导致的瘦削,气质因此愈加清癯,叫丰神俊逸、气定神闲的风度添了一缕秋水之意。 他虽站在那里只说了一句话,却叫人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无边风雅,无端赋予几分情致。 对方的容貌风采,叫容演都产生了一丝忌惮,笑容都消失了。 大部分人近距离直视过于完美的面容,多少都会产生“珠玉在侧,觉我形秽”之感。 美本身就带着一种侵略攻击性。 但近距离直视那张脸的茯神,神情并没有太大变化。 除了第一时间眼里的意外,那张脸上的神情一直都很平静。 她黑亮的眼眸望着对方,像一片微风经过的静谧湖泊。 微微一动,便是欲言又止。 又像那微澜,只是看见者对湖泊的期待。 湖泊本身并无任何波动,是途经的人想要照见自己而未得。 茯神侧身让开,让软宁和对方直接面对面。 并不充当阻碍他们的道具。 于是软宁完整看到了那张脸,她的眼里有着不加掩饰的惊艳。 但惊艳之后,却是些微的失望。 她认错了人,她方才之所以这样问,是以为这个戴着面具的人就是隐藏了身份混迹在队伍中的崔雪尘。 但她已经认出,对方是前世崔雪尘的一个好友。 见星昼。 钦天监神棍的亲传弟子,但却是以智谋而闻天下,软宁想起前世父皇曾说,若非十年前此人才十岁,且身体病弱,不然这天下谋臣中定有对方的名字。 可惜生不逢时,如今乱世已定,对方只能做个观星象卜吉凶的神使了。 见星昼和崔雪尘的师父乃是同门师兄弟,两人也是自幼相识的好友。 有见星昼的地方通常崔雪尘就不远。 软宁想起自己把俩人认错,正是因为见星昼和崔雪尘此前总有互相假扮对方的行为。 但这也并不难区分,只能骗骗不认识他们的陌生人。 其中最容易辨认的地方是,见星昼生来有宿疾,那股无法遮掩的病气,但此人有病气,却无病弱,犹如深秋暖阳。 而崔雪尘更加清冷出尘,望之如玉山覆雪,高处不胜寒的缥缈,更加有神仙之气。 一暖一寒。 软宁一时竟未觉察,把对方当成了崔雪尘。 或者说,重生以来她太想见崔雪尘了。 “是你啊……”她下意识就要叫出见星昼的名字,话到嘴边又想起,这一世他们还不认识。 好在见星昼有些心不在焉,像是仍困于途经所见某个疑问,并未发现软宁的失言。 软宁团扇半遮面,为了遮掩方才错认的失误,她仍然笑嘻嘻的样子,又看向见星昼旁边那位同样戴着面甲的男子。 “你说呢。” “……” 面甲男子丝毫不掩饰冷漠的气场,周围顿时冷了下来,面面相觑。 软宁却仿佛感知不到,仍旧毫不见外笑嘻嘻地催问,让对方快说。 “说啊,我和她谁更美?” [三花猫头]求收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见星昼(修) 第9章 天刹罗的少主(修) 9/ “宣旨的公公怕是等着回去复命,公主不如先接旨吧。” 软宁没想到那面甲男子迟迟不肯开口,气氛又冷场,也有些被下了面子的尴尬。 她本在等见星昼解围,却先等到容演的话。 于是软宁对着见星昼点点头,在宫女的搀扶下顺势走开。 经过的时候,她侧首微微看了低着头没有存在感的茯神一眼,随即率先往前走去。 “……赐二公主软宁,无双奇珍黄金百鸟朝凤簪一套,世间仅此一套……” 长长的名单读了许久许久,因为数量多,每一个限定词都很多,软宁都累了,干脆直接坐在软垫上,伸直了双腿靠着身后的宫女。 这种级别的赏赐,前世的软宁早就习以为常。 茯神却不能跟软宁一样,她脊背挺直,跪得标标准准,毕竟她没有爹,只有一个想让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得到一切好东西,随手杀掉她这个碍事者的……应该骨灰拌饭喂狗的老登。 漫长的赏赐名单不出意外全都是给二公主软宁的,直到卷轴最后,茯神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赐三公主茯神,一车器物。钦此。” 终于读完了。 这种没有具体名册的赏赐,即便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早已在运送的途中被人层层替换掉了。 为了这堆破烂,她几乎跪了一个时辰。 正要离开时候,走来四个人拜见软宁。 是方才圣旨提到的赐给软宁的四个江湖奇人。 分别是可以养出天下绝迹奇花异草的花匠,擅长各种奇淫技巧的工匠,擅长各种音律乐器的乐人,还有最擅长游玩享乐的游家。 “见过二公主,见过三公主。” 这四位气质各异,甚至隐隐有些恃才傲物的江湖美男,望向软宁的眼神专注,透着热烈和惊艳,仿佛看着世间举世无双的美人。 “以后我便是公主的人了,求公主赐名。”其中一位衣带风流,桃花眼的男子笑道。 “求公主赐名。” 其他三个神情或潇洒,或庄重,或简单,也都一心一意望向软宁这个主人。 成帝慈父心肠,这四个江湖奇人每一个都是为了实现软宁的所思所想,竭尽一切地为了让她快乐。 希望一个人快乐,而不是要她完美或是成材,几乎是无条件的爱了。 茯神两辈子都没什么父母缘,她现代那一世的男性亲属长辈,个个渣得各有千秋。 她甚至想象不出,一个正常的父亲应该是什么样的。 茯神看了这四个人一眼,转身离开。 前世,陈郡所有曾经在宴会上明里暗里给过软宁脸色的世家女,在茯神她们尚未到达京城前,就已经死光了。 不是成帝做的,成帝要动手会直接连她们的家族一起灭掉。 而不是只让这些女子遭受各种意外,她们大多数都是被匪徒劫掠杀死的。 出手的是江湖人。 其中,得罪软宁最深的陈冰清躲过了一劫。 她家对外放出她假死的消息,随后就快马加鞭,赶在公主回京前,先一步将她送往了京城。 陈冰清大概知道些什么,为了活,她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成为成帝的女人。 于是,陈冰清找了个机会,在入宫觐见的时候,避开人群,私下单独求见成帝,然后解开披风,披风下□□。 这种宫闱**,之所以连茯神都能知道,是因为软宁知道了这件事后气得不行,在宫中当众堵住陈冰清,大骂陈冰清为了活命不要脸面。 出宫后又将此事宣扬得天下尽知,俨然要靠这个方法逼陈冰清羞于见人主动自裁。 但陈冰清也是个人物,她纵使出身世家,少年时候也为了面子与公主争强好胜寸步不让,但关键时刻却并不将这些身外荣辱放在心上,别人要用流言蜚语逼她去死,她偏不去死,事关性命,什么家族名声利益都能放下,反而借此委屈在成帝面前得了不少好处。 成帝为此还轻轻责罚了“不懂事的软宁”。 虽然只是口头上温和的不痒不痒的责备,但却是成帝第一次不明确站在软宁这边。 气得软宁又一次在宫里发疯,出宫半道上堵着陈冰清骂起来。 陈冰清作为成帝新宠,且怀有龙嗣,与软宁针锋相对毫不客气,反骂软宁和自己一丘之貉,大家彼此彼此。 “不要脸不要脸,天天把不要脸挂嘴边,说到不要脸全天下最没有资格骂我的就是你了吧?你是怎么好意思骂别人的?来之前没先照照镜子骂骂你自己吗?你不也为了活命脱光了往男人怀里钻,使尽浑身解数勾引,结果人家还不要你。我比你强,我成功了。我之所以成为你母妃,那不还得怪你自己做事太狠绝吗?我都是被你逼的。” 这话甚至没有流出宫廷。 当天下着大雨,宫里因为雷击死了不少人。 茯神当时恰好在花园里,她们吵得太大声了,隔着几道宫墙她都听到了。 她当时没有在意,只以为这是俩人吵架时候,相骂无好话。 但后来京城有一大奇案。 成帝赏赐给软宁的四个江湖奇人里,有一个是已经灭绝的魔教天刹罗的少主薛怜伪装的。 薛怜是江湖上排名前十的杀手,且专杀柔弱的官宦女子。 他每次杀死目标前,都会让目标深深爱上他,然后在这些受害者情意最深重的时候,活取她们的心,用她们饱含痛苦绝望爱意的心头血,来喂养天刹罗的圣血莲。因此他在江湖上的外号是血莲公子。 很巧,他后来犯下的每一个案子,那些受害者都与软宁有关系,有的和软宁有过摩擦龃龉,有的甚至与软宁交好,其中一个女子是软宁最好的朋友,那姑娘为了救软宁的命甚至亲手杀死至亲。 薛怜暴露后,许多人都以为恶魔已经伏诛。 但最后,茯神的一个友人却无意间发现,薛怜改头换面仍旧留在软宁身边。 如果将这些串联起来,陈冰清为了活命的不择手段,陈郡得罪过软宁的世家女纷纷意外惨死,下手的是江湖人。 陈郡的惨案,很大可能就是薛怜做的。 茯神看了看天。 既然重生了,软宁最好看好这条有狂犬病的疯狗。 薛怜不是鱼,他不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天刹罗的少主(修) 第10章 “逃” 10/ 营地边缘的树林。 茯神快速地奔跑着。 就像有人在背后追着她一样。 昏暗树林本就不便于行走,越往前越杂草丛生,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更不用说还可能存在的蛇虫鼠蚁和野兽,现在是春天,正是万物复苏活动的时候。 茯神不得不往树林外围走去,那里有条河流。 跑了一阵,身后远处忽然听到响动,像是营地吵闹了起来的人声、锣声。 被发现了吗? 身后响动越来越近,继续跑下去,不多时一定就会被追上。 河边水流声音越来越大,通向白日经过的一个水潭。 茯神转身进入树林,找到一处茂密地捂着口鼻藏起来。 几乎一眨眼,头顶两道银色身影而过。 准确站在了她前方三尺外,其中一个人手中正握到了那只本该飘在水潭上的绣鞋。 “天色已晚,公主独自一人在这里做什么?” 茯神睁开眼,前方背对她的两人也转过了身。 茯神看到两张戴着一模一样甲面的脸,无法区分是之前下了马车偶遇的巡逻队队首,还是护卫军中其他没见过的人。 原白凤他们看茯神,看到的是一张从草雾中站起来的恬然安静的脸。 像盛开在温室里未经风雨的花,像一只温驯的幼鹿,唯独不该出现在这样的荒野河滩。 但她偏偏就在了。 原白凤感到不解。 她是公主,就算不受皇帝宠爱,也没有人会放着公主不做逃跑的。 如果不是他们发现得早,她有可能被其他人当刺客,甚至野兽给直接射杀。 被他们发现,她似乎并没有太过慌乱。 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显得有些冷清,只有抿唇的微表情泄露了一点不安,声音却是温和礼貌的,像只富贵人家精心培育豢养的温软的猫:“坐了一天的车有些累,想下来散散步,不知不觉走到这里。” 原白凤自然知道,这位公主是自小养在乡间的,漫山遍野跑是常态,只是他当然分辨得出逃跑和散步的区别。 “哦~”茯神听到对方拉长的声音带着一点笑,声音很年轻,对方侧首看了眼手中的绣鞋,戏谑道,“公主散步,怎么鞋子却飞到水里了?” 这声音尾巴带着点轻佻的意味,要不是身上穿着严严实实的盔甲,华丽的公子音,闭着眼睛听还以为谁家风流的世家公子哥。 在古代,女子的绣鞋跟内衣差不多属性,是不能随便叫人碰触的。 捏着别人掉落的内衣调笑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君子。 寻常人当然不敢这么对一个公主说话,哪怕是有名无实不受皇帝在意的破落公主。 但护送皇帝最宠爱的公主的护卫军不是普通兵卒,都是禁军中抽调的精英。 这些禁军不只是军中精锐而已,大都还是出生高贵,自古由贵胄子弟担当。 天子近前之卫,家世,能力,容貌,全都缺一不可。 虽然也有平民,但能进入其中的平民,多多少少族谱里也有几个名人,或者和朝中之人沾亲带故。 要不然就是个人能力极其优秀。 很显然,皇帝把自己的护卫军派来护送公主,带队之人中必然有皇帝中意的驸马人选。 想让公主从里面挑选,培养感情。 这当然跟茯神并没有关系。 这些贵胄子弟当然也很清楚,谁才是目标。 只看车队扎营驻寨,二公主软宁的车队都是被众星拱月护卫在中间的,茯神的马车则在最边缘,就能知道。 茯神神情静定冷寂,不透一丝情绪,声音依旧温和:“确定是我的鞋子吗?” 原白凤见少女却既不脸红也无羞恼,像是根本不知道被陌生男人捏着绣鞋,暗示性的意味一样,本就意外,听了这话看去,见草丛中衣摆下果然不是失了一只的女儿家的绣鞋,是双灰绿色缎面的厚底靴子。 这是今夜第二次令他意外。 原白凤不由笑了,抛了抛手中那只绣鞋,笑道:“公主坐马车怎会想到穿这样的靴子?” 坐马车就跟居家一样,当然怎么舒服怎么来,而厚底靴子是用来走远路的。 逃跑可不得是穿这样的靴子。 原白凤觉得,这岂不恰恰是不打自招吗? 被他戳穿,茯神的脸上眼波微动,极其微弱的变化,比冰雪稍暖的冷清寂静,便没了其他波澜。 她的声音很柔软,像是不想激怒得罪了他们,但也不敢让自己明显的势弱,平静道:“山间野外路不好走,散步自然换了便于走路的鞋子。我是长在乡野的,清楚什么路穿什么鞋,将军不知道吗?” 原白凤忍不住笑了。 对方分明像是怕他们,末了,却还小小刺了一句。 听到他的笑声,那位公主眼眸向上微抬,抿了抿唇,又恢复温顺毫无棱角的样子。 等着他的继续盘问。 但原白凤却没有问,他主动向她走了一步。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 只是脸上仍旧维持着平静,叫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有警惕心,但不多。 原白凤想。 她或许是在害怕,荒野之地落单遇到的两个将士会对她做什么,事后将她沉入水潭,也没有人会发现。 即便发现了,也只会当作意外。 但她为什么不害怕,逃跑后会遇到什么? 实际上这种事当然不会发生,因为看起来是荒野之地,实际上四面八方都驻扎着军队。 没有人会真的把公主们放在队伍边缘的,哪怕看起来再没有人。 原白凤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逃跑,放着好好的公主不做,而且四面八方都是驻扎的军队,她跑到天亮都未必能跑出去。 但他决意为了减少麻烦,好心提醒一下这位公主。 “公主可知,孤身在外的女子会遇到什么?劫财,劫色?” 他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走近,声音轻飘飘的柔和带笑。 这位公主的相貌只是清秀并不很出众,胜在气质中与世无争的温和羞怯,别有一番天然去雕饰的清纯之美。 但不知道为何,这样的月色草滩之间,她维持着平静的脸,有一种莫名的吸引,那双清泠的眼眸,像一直下沉的湖水,让人忍不住想知道,那沉静面容下究竟是什么样的心绪。 他态度恭敬,有意做出低头的样子,温声娓娓道来,说出的话却叫人心惊。 “请恕在下直言,没有户籍,没有路引的女子,尤其是公主这样美貌的女子,更加危险。轻则遇到人贩子,被卖给粗鲁偏僻地方的莽汉不断地生孩子,重则被当地豪绅抓去当奴隶,最可怕的是流落到烟花之地……” “若是荒野之地,遇不到人,还会遇到狼,遇到……” [三花猫头]要收藏哦~晚安好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