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的老城区,路窄地价贵,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间,总要掺上几排**十年代建成半零不落的步梯房,华强电器厂家属楼就是其中之一。
花锦世界,高新与矮旧并存,写字楼顶端俯瞰,老房子像电线杆上五颜六色叠了又叠的小广告,实在有碍观瞻,让人恨不得一铲子全给刮干净。
可所有光鲜体面其实都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写字楼房租很贵,拥街陋巷里潜藏着许多实惠亲民的饭馆小吃。
超辣爆炒螺蛳粉打包带走,隔壁小卖铺冷柜里再拿瓶5块钱1L装冰红茶,溜溜达达进小区大门,跟广场树荫下的几只流浪猫“咪咪”一阵,来到楼栋口,小暑心情忽然变得沉重。
深呼吸、吐气,反复多次,她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旋转钥匙打开家门。
希望一切只是梦,是幻觉,是加班太多,睡眠不足产生的臆想。
……
门合拢,门后挂的桃木剑轻轻晃荡下,小暑低头,防尘垫上是她的蓝色玉桂狗凉拖,她屏气凝神,侧耳,没听见客厅传来什么奇怪的动静,还来不及高兴,低沉女中音幽幽钻进耳朵。
“还不快过来参拜本座。”
额滴神啊!
迈着沉重的步伐,小暑一步一步,双腿如灌铅般缓慢挪去客厅,沙发上横躺着的,不是那女神经还能是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终于收起神通,以完整人形示人,裙下**斜搭,像一对上好的象牙筷。
“你怎么还在我家。”小暑腾出一只手揉揉鼻子,朝她走过去,东西搁在茶几上。
你别说,女神经身材蛮好,温香白肉,丰姿靡艳。小暑忍不住多瞄了几眼。
可此人言行举止间,十分割裂,她急促抽动鼻尖四处嗅闻,同时挺身坐起,唤狗一样,重复着“还不快过来给本座请安”?
小暑理她才怪,自顾在她身旁的单人小沙发落座,随后拆开螺蛳粉外包装,一次性筷子拔出来,开始用餐。
那女神经终于找到气味的源头,她紧紧锁着眉,神情讶异而沉痛,“人间沧桑,闵家一脉竟衰落至此,以食秽而生。”
小暑大口嗦粉,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十秒钟后她突然原地一个大跳!
“你才吃屎!”
很有作为原始人的自觉,女神经不懂就问,“此乃何物?”
“螺蛳粉!”小暑大叫。
“而且是炒的,爆炒的!我最爱吃爆炒的。”
每个打工人下班后都应该来顿爆炒。
女神经好奇凑近,认真观察其色泽形态,满目狐疑,“食物?”
“当然!”小暑盯她,神色微闪,左手绕了个半圈伸过去,托起她耳边垂散的一缕红发,担心落在粉碗里。
“你是哪座古墓里爬出来的老古董,螺蛳粉都不知道。”
眉目盈盈流转,女神经嫣然一笑,满面风情,“你这贱婢,倒是体贴。”
“我X……”小暑白眼翻上天,专注用饭,懒得怼。
瞧这贱婢一口接着一口,马上没命活的野蛮吃相,女神经忽而挺身,“人族在饮食方面,确有许多独到之处,这人间的美食,本座也确实许久不曾品尝了。”
这是馋了。小暑怎么会听不出来呢?
她笑,“脏东西,你吃不得。”
好嘛,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了。
那女神经倏然起身,粗长蛇尾甩出,“啪”地打在客厅地板,室内顿时狂风大作,窗前的玻璃风铃乱七八糟摇成一团。
小暑一手持箸,一手死死按住自己刘海,真是怕了她,“给你吃!给你给你!”
风止,女神经一把夺过小暑手中食盒,大快朵颐。
小暑:“……”
“此物……还真是闻着臭,吃着香。”一顿风卷残云,女神经如此称赞道。
她搁下空掉的食盒,桌面扫视一圈,好奇扯出一张抽纸,四根手指左右拎起,眼前观察一阵大致判断出用途,在小暑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矜持抹去嘴角油渍。
“欸——”小暑认命拧开冰红茶瓶盖,递出,“你漱漱口吧。”
“你这贱婢,倒是识趣。”她说。
小暑想骂脏话来着,又担心惹恼她,一会儿蛇尾巴甩出来,“啪啪”抽死自己,深吸气,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你家住哪里呢?我打车送你回去吧。”
“家……”女神经深陷进沙发,忽然没了言语。
“那你的家人呢?”小暑又试探着。
“家人?”她一阵冷笑。
懂了,孤儿。
小暑并不十分内疚的样子,“不好意思啊戳到你伤心事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送你回家。”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女神经扯来薄毯盖住自己,一翻身睡了。
小暑搁旁边呆呆杵了阵,倒是很有为奴的自觉,默默收拾起桌。
怎么办呢?怎么摆脱这只红色大蟒蛇呢?小暑溜达进厨房,准备给自己煮一碗泡面。
架锅烧油,磕入一个鸡蛋,浓郁煎炸香气霎时盈满小厨房,另一边水开下面,依次放入调料包,切两根火腿肠,再洗把小青菜丢进去,盖上锅盖焖一会儿……
小暑觉得脖子有点痒,手抓抓,回头,左肩后不知何时多出个颗红色的脑袋!
“我靠……”她原地一个大跳。
那女神经两眼直勾勾盯着她的面锅。
“你不是睡了,又跟过来干什么?也稍微发出点动静好不好,你这样会吓死人的!”小暑几乎是咆哮了。
“此乃何物?”那女神经灵活一个闪身,挨去灶台前。
小暑低头,瞧见她身后长长的蛇尾拖曳。
怪不得走路没声,原来是用爬的。小暑见她满脸馋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最多最多分你一个煎蛋。”
“凡人,你的胃口很大。”她道。
“我胃口大?”小暑暴跳如雷,指着自己的鼻尖,“你说我胃口大?!”
“心浮气躁,难堪大用。”女神经连锅端走,回到客厅,见茶几一角的卡通笔筒里装了许多外卖送的一次性筷子,抽出一双,学着小暑由上至下顶开塑料包装。
小暑气急败坏跟出,“喂喂,你这个人,你也太过分了吧!我还一口没吃呢。”
那家伙只当没听见,粗长的蛇尾巴又变成两条长腿,小锅搁在茶几,开始“稀里呼噜”嗦面条。
连汤带水,一气吃空,她流程已经很熟,冰红茶漱口,纸巾抹嘴,然后沙发上一摔,扯被盖住自己,脑袋一歪,睡。
小暑气得掐人中。
还敢自称什么烛龙,吃了睡,睡了吃,米虫差不多!
拿上钥匙出门,小暑为报复,回到打包螺蛳粉的小店,点了份加螺肉鸡爪炸蛋等等等的超辣爆炒全家福,决定撑死自己。
担心那女神经再次跟来,她一顿饭吃得提心吊胆,不住抬头朝街面上看。
全家福还蛮贵的,她不是很想请客。
好在直到饭毕,那女神经也不曾出现。
担心被闻出味道,上楼前,小暑专门买了瓶木糖醇。她大摇大摆穿过客厅,正欲回房,沙发毯下隆起的那个大包果然动了。
“站住。”
小暑一惊。
“簌簌”一阵响,女神经摆动蛇尾爬至小暑面前。
她玉色的脸庞凑近,秾丽的五官直逼,小暑承认,她的身段和样貌都是极美的。
眼下,却像狗一样用力抽动鼻尖,“糖的气味,甜。”
小暑早有所料,把口袋里的木糖醇递过去。
那双赤色的眸子写满天真与好奇,女神经伸手接过,低头研究了会儿包装,启盖后凑到鼻端,抠出两枚,放进嘴巴。
谨慎咀嚼,她蓦地一个激灵,眼睛睁得大大圆圆,“凉的!”
“你没吃过?”小暑狐疑。
“呜!好吃!”女神经围绕着茶几开心爬来爬去,小嘴嚼个不停,半晌爬回小暑面前,挺纳闷,“嚼不烂。”
“嚼没味儿了就吐出来,别往肚里咽。”小暑痛恨自己的善良。
她太善了!
及至傍晚,一轮橙黄落日彤彤悬挂树梢,铺陈得满室温暖,窗外飘来四邻浓郁饭菜香。
小暑正在房间的电脑前画图,听见动静,扭头,瞧见门缝底下,那家伙竟是变作初见时寸把长的小蛇模样,一扭一扭,爬进来了。
大变活人不再是书本上刻板的四字成语,此时真实又具体出现在眼前,小暑瞠目。
“何时摆饭?”女神经在电脑桌前站定,昂然垂目。
“你饿了?”小暑摸摸肚子,她的全家福还没消化完呢,更别提这家伙吃了两碗,又饿了?
什么烛龙,猪龙吧。
“快快摆饭,本座要用膳。”这家伙是真把自己当女帝了,丢下这句,打开反锁的房间门又回到客厅躺着。
我不气,我不气,气坏身子无人替。连连抚胸顺气,强压下心头蹭蹭跳跃的火苗,小暑忽而心生一计。
保存好文件,离开电脑,她来到沙发上躺得舒舒服服等人把饭喂到嘴边的猪龙面前。
“我带你出去吃,怎么样?”
“出去?”女神经歪头,“何处。”
“我知道有一家很好吃的店,但很远,要转几趟车。”小暑道。
“甚好。”她点头,“速速为本座取来。”
“带回来就不好吃了,得吃新鲜的,你就跟我走一趟呗,我也很久没吃了,咱们一起,有个伴吃着也香,是不?”小暑循循善诱。
说动猪龙,出门前,小暑同她约定好,在外只能以完整人类形态示人,“蛇尾巴藏好,否则会带来麻烦的。”
猪龙冷哼一声,算是答应。
下楼,出小区,转五趟地铁,猪龙对路上见到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有趣,指着灯箱广告里的巨无霸牛肉汉堡,“啊啊”表示要吃。
小暑连哄带劝,拖着她往前走,出地铁站又搭十站公交,终于来到郊区的一处建筑工地。
四野荒凉,人烟稀少,远处有个卖烧烤的简陋红棚子,棚底下两三桌散客,摆摊的是一对夫妻,烤炉前忙碌。
小暑给那猪龙随便点了些串,结过账后,将她按坐在桌前,“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买两瓶饮料,很快回来。”
猪龙不疑,乖巧点头,并嘱咐:“冰红茶。”
小暑微笑点头,“买,2L装的,大瓶,买两瓶!”
转身,消失在冥冥夜色中。
小暑:(窃笑溜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