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席卷全身,曹子桓紧闭着眼,感觉有力量将他整个人往外推,渐渐发觉自己被河水冲上了岸,成了鬼还能遭雷劈,沉河底,在地府也是独一份了。
痛感是从手上传来的渐渐睁开眼,发现一群乌鸦正在啄自己的手背,手一撑,乌雀四散。却感觉到手心软粘粘的,忍着头痛坐起,定睛一看,自己竟躺在尸体上。
大片大片的尸体,血水染红了河岸。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曹子桓试着站起,环顾四周,尸山遍野,看到不远处残破的旗,他愣住了。
往事越千年。
“建安初,上南征荆州,至宛,张绣降,旬日而反。亡兄孝廉子修、从兄安民遇害。时余年十岁,乘马得脱。”1
他从未敢忘这场景,也从未忘这旗帜,而死了千年的他,现在站在这里 。
建安二年,宛城之战。
曹子桓回到了历史深处,回到了此后阴雨连绵的开端。
朝那面残破的战旗走去,黑色的旗帜无声诉说着这场战争的残酷。
曹子桓发现自己并非十岁小儿,而是整个人,不对,是整个鬼,从地府出来了。玄衣紫冠与残酷的战场格格不入,曹子桓望向洧水东北岸,他想到了自己。
“余年十岁,乘马得脱。”
他现在是怎样的呢?
游荡了千年的曹子桓,做了一个违背历史轨迹的决定。
他想回去看看那个年少的自己。
“千骑随风靡,万骑正龙骧。”2
曹子桓只觉,人生天地间,再建一番功业,也未尝不可。
曹子桓凭着感觉沿河边走,一路上经过经过几个小型的渡口,已经远离战场,边走边在想这地方的地图是什么样的。
隐隐约约曹子桓觉得自己走过这里,突然,一阵马鸣,“砰”的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曹子桓循着声音找去。
好巧不巧。
一个身上全是血的十岁小孩,乘马至此,马跑瘫了,人生生被甩了出去,看样子是晕了过去。
曹子桓心想:正巧,不必制造偶遇了。
上前,看到这个熟悉的脸上全是血,曹子桓用衣袖将血迹擦了擦,将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这才发现,小孩儿紧皱着眉,脸上除了血,还有满脸的泪,曹子桓没由来心惊了一下。
原来,当年的自己这么狼狈。
曹子桓欲抱起小孩儿离开。
刚碰了下,他却反应强烈,突然睁开眼,大喊:“滚开!!!”
又迅速闭上眼,倒在地上,曹子桓眼疾手快将手垫在他的后脑勺,没让他脑袋再次收到撞击。
看来是惊厥了,曹子桓检查了下他的身体,没什么致命的伤。
曹子桓试图将他抱起来,结果他一被碰就开始挣扎,于是,曹子桓拎着他的后衣领,拖着往附近的镇上走去。
有点爱,但不多。
拖着他走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妥,便再次试图将他抱起。
曹丕觉得自己一直在马背上颠簸,又觉得自己在火海里,火势逼人,直冲脸颊。
兄长的身上全是箭矢,他大喊让我走,他把马让给了父亲。
典将军也让我走,他冲进敌营,拖延时机。
全身浴血的堂兄把我扔上马背,大手一催让马儿带着人逃亡,远离战场,远离曹营。
曹丕觉得痛极了。
他的泪控制不住,他的马也控制不住。
马儿快快跑——
流矢被护着他的士兵挡住了,但流矢也生猛的击进了他的心里。
见他好似被什么魇住了,曹子桓干脆禁锢住他的双手,强硬将他抱起边哄道:“好了好了,没事了————”
“阿桓乖——没有人会追来。”
果然,人老了,同情心还是会泛滥的,曹子桓看着怀里的小孩,对此颇具感慨。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哇?”店小二看见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的男子,抱着一个一个小孩的颇为狼狈。
“住店。”曹子桓道。
说着,曹子桓从身上摸出点钱递过去。
“这……客官……您这是……”店小二一脸尴尬的微笑,将钱币展示给曹子桓看。
好家伙,一手冥币。
纯□□,无真银。
一身玄衣紫冠一看就是有钱人,怎么还一手冥币呢?
小二疑惑。
曹子桓尴尬的咳了咳:“抱歉,给错了。”试图从小孩儿身上摸出点银两。
幸好,还真让他摸到了。
“给。”曹子桓把银子递过去。
“好嘞,客官!”小二笑嘻嘻的:“您收好这些!”将冥币还了回去。
曹子桓讪讪笑了一下。
“去请个大夫,多出来的银子给你,不用找了。”
“好嘞!”小二拿着银子兴冲冲的出去找大夫。
找人安排了热水给他清洗了一番后,曹子桓看着干干净净躺在床上的小曹丕顿时觉得顺眼多了。
“公子,大夫来了。”小二敲门道。
“进。”
大夫将曹丕检查了一番,看着面前这个气质不凡又颇带压迫感的公子道:“小公子没什么大碍,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这是外敷药膏与内服的药方,只是……”
“只是什么?”曹子桓见他迟疑问道。
“只是……小公子可能是受到过度的惊吓,以后恐怕会有惊厥之症。老夫学艺不精开的药方只能维持稳定,恐不能根治啊!”
曹子桓听着这熟悉的症状,沉默了一会,道:“多谢大夫,烦请大夫尽力而为。”
将小孩儿安排好后,曹子桓又寻了家当铺,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跟发冠当掉,重新换了一身黑衣,买了副面具,又买了点甜食,回到了客栈,刚一进门,脖子就一凉。
“你是谁?”
只见,仅到曹子桓腰际的十岁孩童,将刚进门的曹子桓抵在门后,不知道从哪里拿了根棍子,抵在曹子桓脖子上,一脸防备的看着他。
屋外,人来人往吵吵闹闹,屋内,落地可听针响。
“个头儿不高,力气还不小。”曹子桓缓缓道。看见面前的小矮个,心里松了口气,还好带了面具。
只见,一只白的晃眼的细长的手将其脖子前的棍子拨开,另一只手拎着一包甜食,施施然道:“路遇不平,施以援手,怎么救了你,还给你买了甜食,你还不乐意?”
再次摇了摇手中的油纸包。
曹子桓俯身,与小孩儿对视,他的眼睛好似深潭,看不到底。小曹丕在这个陌生的男子眼里看到了自己,惊的小曹丕想要眼睛乱瞟,但心中总有一股气,又瞪了回去。
小曹丕把棍子收回来,往桌子上一扔,泄气了似的坐回到椅子上。
棍子骨碌碌的从桌子上转掉到曹子桓脚边。
曹子桓捡起棍子重新将棍子靠好在一边,坐在曹丕对面,道:“你刚刚脱险,不好好休息,在这儿乱蹦哒什么?”
“谁蹦哒了?”曹丕倔强的看着曹子桓反问。
曹子桓的视线从他身上转到桌面上的棍子。
曹丕自觉理亏,尴尬的转移话题:“请问公子姓甚名谁?公子大恩,丕定为相报。”
“魏桓,洛阳人”曹子桓随口乱诹了个身份,反正连年战乱,身份无从考证 。
曹丕心想:这人的名竟和我的字一样,也是有缘。
细细打量,曹丕总觉得他有什么地方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但说不上来,暂且先抛到脑后。
“家在洛阳,怎么想着来这边?”曹丕道。
“近年战乱频发,生意不好做,家道中落,只剩我一人,准备到许都谋生。”曹子桓看着面前的小孩儿如此严肃的询问,跟盘问犯人似的,将油纸包打开,把甜食往他面前推了推:“行了,小古板,吃点东西,再休息休息,一会儿该回曹营了。”
曹营。
曹丕一脸警惕的看着面前带着黑色面具的人:“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曹营?”
曹子桓道:“朕……额……我还知道,你姓曹名丕字子桓,父曹操,母卞氏,生于中平之季,家在许都,这次你随父出征,讨张绣,结果他诈降导致典韦将军,你的长兄,堂兄皆战死,你乘马逃脱,对吗?”
曹子桓不慌不忙,拿了个糖糕细嚼慢咽起来。
曹丕一事被他的话震住了,没注意到他刚开始的称谓,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曹子桓看面前的小孩被震的说不上来话,紧接着道:“我说我是算命的,你信吗?”
曹丕自小便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冷静道:“你无非就是看我的衣着,以及刚发生的战事推测出来的,这有什么稀奇。”
“但是,你是怎么这么清楚,是谁战死的呢?”十岁的曹丕尚且年少,遮挡不了自己眼里强势与锋芒,看向曹子桓,似乎想面前这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人看透。
“说了我是算命的。”曹子桓将手里的糖糕吃完,双手一拍,耸肩摊手:“你看,你不信。”
曹丕一时被面前这个过分从容的人噎住了。
“小公子,我既要去许都谋生路,不做足功课,怎么能入您青眼呢?”曹子桓朝曹丕微微颔首。
曹丕静静的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他总觉得他身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矜贵之气。
“咕——”
许久未进食的曹丕,肚子不争气的响了。
打破这僵硬的气氛。
“吃点东西吧,你这小身板,别以后英年早逝。”曹子桓又把甜食往曹丕面前推了推。
“你才短命鬼,你全家都是。”曹丕听了他的话不悦的反击。
曹子桓听了,“噗嗤——”一声笑了:“你这句话没说错。”
正拿起糕点吃了一口的曹丕顿住了,看着面前这个人,总觉得他突然间变得落寞起来,但这只是一瞬。
曹丕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带着点懊悔,将糕点往曹子桓面前推:“你也吃点,挺好吃的。”
“嗯。”曹子桓看着面前的这个把情绪全写在脸上的小孩儿,一时竟萌生了些许父爱。
(ps:1.《典论·自叙》2.《黎阳作诗》)
曹丕:此男甚怪。
大陛下:哪壶不开提哪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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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往事越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