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内侧的身份芯片被识别,电子音机械地响起——
“今日体感温度46°,空气湿度97%。”
“预计17分32秒后有雷阵雨,请注意防护。”
湿度过高时,呼吸都费劲。
江无尽压低帽檐,快步走出宿舍区。不知道老莫今天抽什么风,非要他到店里一趟。
主干道一侧的树枝上,打盹的猞猁似乎觉察到什么,它抖抖耳朵尖,琥珀色猫眼一错不错地望过来。
江无尽低下头,假装没有看见。
细微的枝叶摩擦声响起,他暗道不好,刚想转身,黄色残影破空而来,不带任何重量地降落在他肩膀上。
一人一猫对视五秒。
江无尽委婉开口:“您今天没去结业典礼?”
一声冷笑自他身后响起:“刚准备去呢,这不就遇上你小子逃学?”
江无尽转过身,正对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A区宿管阎青山,目前兼任他们理论课老师,教的是《侦察分析与精神力学》。
好巧不巧,这科他刚挂。
江无尽摸摸鼻尖,意图替自己辩解两句:“您这就冤枉我了,结业典礼可没要求每个学生都必须到场。”
阎青山直接气笑了:“江无尽,你再多顶两句嘴,信不信我把你的重修课排在大五那年?”
他们是四年制大学。
江无尽识相地闭上了嘴。他还真信。
“说吧,你怎么想的?”
阎青山盯着他,眼神带着审视。作为他的精神体,猞猁也没闲着,厚重的肉垫已经先一步拍在了江无尽脸上。
眼看它还要拍第二次。
江无尽眼疾手快地捏住猫爪:“您行行好,先听我解释。”
阎青山和大猫同时看过来。
其实他的确没打算去。
话到嘴边,江无尽脸不红心不跳:“其实我也刚准备去。”
他刚说完,食指上的微型光脑就震动起来。
“医疗机器人C16527竭诚为您服务。”
“[学号A8544]医疗余额不足,请紧急联络人即刻前往E擂台医疗舱清缴。”
“感谢您的配合,再见。”
学号A8544,他的室友,李寻星。
江无尽和阎青山对视一眼,认命般微笑:“您看,我没骗您吧。”
首都军校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结业典礼不在大四,而在新生入学满一年的时候。
在典礼上,每个哨兵都可以向教官发起挑战,只要制胜十招,就能优先选择实操搭档。
他们这批新生,今天刚好入学满一年。
实操区共设有六个擂台,每个擂台配备固定数量的医疗舱。
江无尽抵达E区时,这一片区的挑战刚好结束。场下乌泱泱躺着一片人,横七竖八,堪称惨烈。而他的室友,这会儿正挨着擂台柱,由于没能及时进医疗舱治疗,半边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
对比之下,能够独立行走的江无尽就像一股清流。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对准他,可谓瞩目。
那头阎青山套上教官服,站定在擂台上,俨然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江无尽低下头。
毛色漂亮的猞猁似乎没有要离开的迹象,而是环绕在自己脚边,散步似的逛着。
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瞧这天色不太好。”阎青山压低声音,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正好E区就剩最后一位同学了,咱们速战速决吧。”
这话说得直白,就差直接喊他上台了。
没有人会想平白无故挨一顿打。
独·江无尽·苗苗面不改色地转身,权当没有听见。
什么最后一位,他不是。
然而他脚还没迈出去,大猫爪子就压在了他鞋面上,圆钝的猫爪下方,包裹着精神力的指甲蠢蠢欲动。只要他往前走一步,脚保不保得住不知道,鞋肯定保不住。
“江无尽——”
“还是不是兄弟了!”
身后,李寻星扯着他那破锣嗓子,喊得撕心裂肺。
“你不是看中那个机械臂吗!”
“买!我给你买!”
“只要今天你能赢十招!我卡给你,配置你自己挑!”
不知道在瞎热血个什么劲。
江无尽侧过头,目光落在李寻星那颗核桃眼上,有商有量:“五招。”
对上阎青山,能赢下五招不露怯已经是他目前的极限了。
李寻星一咬牙:“五招就五招!”
江无尽上台时,脚边的猞猁化作精神力散开。
阎青山将检测芯片插入耳后皮肤,顺带复述了一遍规则:“今天唯一的禁忌,教官禁止使用精神力。”
江无尽几乎不假思索:“那我可以换个教官吗?”
阎青山:“……”
江无尽指向一侧站着的温柔青年:“我比较想和苏教官比试。”
阎青山松了松手腕:“不然你再问一遍?”
好吧,不行。
江无尽遗憾地收回视线。
不远处,黑沉沉的乌云蓄势待发,30、31、32。
17分32秒整,雷电伴随着轰鸣声炸开,暴雨如约而至。
今天的天气对自己好像不太眷顾,江无尽如是想。
雨水顺着衣裤往里渗透,带走身体余温的同时沉重地附着在他身上,驱使着他的动作也跟着变慢。
对面的阎青山显然没有这种不适。
常年受野外恶劣环境折磨,这种暴雨天只能算是训练之余的调剂品。
制胜五招。
听起来好像不太难,但江无尽足足在场上僵持了二十分钟。前十分钟,他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不说,还实打实地挨了四拳。每一拳,他都能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后十分钟,他逐渐适应了雨水的重量。
血色缓缓浸透右眼。
还差一招。
江无尽眯起眼睛,硬生生抗下阎青山一记肘击,肉.体碰撞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他找准时机,趁对方后压重心时屈膝,用为数不多的力气撞击那处暴露的腰椎。
一场肉搏结束,江无尽险些被打死。
半步开外,阎青山面露赞赏:“虽然比我当年还差点儿意思,但在新生里……还算可以。”
江无尽张了张嘴,本来想逞强两句,但视野里黑红一片,压根看不见人影。
耳边,细碎的嗡鸣声逐渐拉长,变得尖锐、震耳欲聋,然后将他彻底淹没。
意识在这一刻陷入混沌。
辽阔的黑色海域一片死寂。
风席卷不到的地方,没有波澜,没有海浪。
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荒芜。
而他的精神体,这会儿正在深海里休眠。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来自深海的平和能量。
江无尽正想从自己的识海里退出去,一阵薄雾悄然渗入这方海域。
他眯起眼睛。
外界有向导正在与他进行精神链接。
海域依旧维持着那派宁静,犹如无声的默许。薄雾无所忌惮地四散开来,转瞬间就笼罩了这片海域。
江无尽微微皱眉。
这是一股很奇怪的精神能量,看似细碎到触不可及,可体量之大,磅礴到令人心惊。
雾气越来越浓,那股精神力相互碰撞、挤压,最终缓慢沉降,和海面融为一体。
黑色海域终于掀起一丝波澜。
精神力交融的瞬间,江无尽头皮一麻。
未经允许的精神力交融,无论对哨兵、向导哪一方来说,都和骚扰无异。
江无尽睁开眼睛。
湿透的衣物早已被脱掉,陌生的青年正攥着干净的毛巾替他擦拭身体。
其实也不算陌生。他单方面在学校的展示屏上见过青年很多次,他们这一届的新生代表——陆行荒。
陆行荒引人关注的不止是他身为向导的实力。
还有那双银灰色眼睛。
每当光影在他眼睛里交汇,就犹如冬日枝头凝结出簇簇雾凇。透过这双眼睛,好似能够窥见凛冬。
见他清醒,陆行荒停下动作:“江同学有哪里不舒服吗?”
江无尽摇摇头:“有衣服吗?”
经他提醒,陆行荒从临时储备柜里拿出一套病号:“医疗舱里只有这个。”
就算是块布,江无尽也没得挑。
换好后,他探究地看向陆行荒:“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行荒坦然地和他对视:“受伤的哨兵太多,苏教官那边人手不足,就喊了一部分向导来帮忙。”
就这么板正地问下去,陆行荒能编出无数套说辞。
江无尽开门见山:“普通帮忙不需要进行精神融合。”
“的确是这样。”陆行荒停顿两秒,一脸无害,“可江同学没有拒绝我,不是吗?”
江无尽忽然沉默。
陆行荒的精神力高出他至少两级,已经可以单方面压制他。
不过他不拒绝,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雾气沉降时,他的精神力也变得充盈。融合之后,这种感觉更加明显——就像枯潭里被注入活水,衰败的身体重新长出血肉。
令人上瘾。
见他不说话,陆行荒换了个话题:“大二开始采用计分制,江同学应该不陌生。”
大一被称作纯理论学习阶段。
而从大二开始,所有课程都采用 [实操计分制] 模式,计分系统将和他们的身份芯片进行短期绑定,截至大四末,计满600分即可顺利毕业。
这是学校里人尽皆知的规章制度。
他一言不发,静静等待着陆行荒的后话。
陆行荒抬起手,露出手腕处镌刻的银色纹路,繁复的银纹彼此交缠,勾勒出精细闭环。江无尽记得,这是目前市面上价格最昂贵的光脑,广受富人追捧。
那截手指在光脑上点了几下,虚拟光屏映射在半空中,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个人信息。
陆行荒露出堪称温柔的笑容:“今天我运气不错,险胜苏教官十招。”
江无尽简单扫了眼光屏,正是提前开放的搭档申请界面。仅针对今天的获胜者开放。
向导那一栏,陆行荒的个人信息已经提前录入好了。而哨兵那一栏还空空如也。
如果他没记错,今天之前,他和陆行荒没有过任何交集。
江无尽皱眉:“为什么是我?”
总不能是因为他在擂台上挨了阎青山四拳。
陆行荒的答案很简单:“因为顺眼,江同学刚好长在我审美点上。”
江无尽冷笑:“陆行荒,这是在选实操搭档。”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家少爷,在这里挑床伴呢。
陆行荒眼神微动,那方雪色倒映出江无尽的身影:“我们之间的契合度,你刚才已经亲身体验过了。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