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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作者:夏商周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袁邱一眼看到无头官差脚下尸体的侧脸,剑眉星目,脸色灰白,双目圆睁,穿着一身黑色牛角大衣,脚上的运动鞋还缺了一侧鞋带,不是他又是谁?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死于七月半这天,不禁心情翻涌,悲从中来。眼见着就要落泪,可转念一想,易丙丁曾保证过不会让他早夭,连忙看向对方:“道长,救我。”


    易丙丁倒是真能救。不过废话也是真能说。


    “我问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那还用问,肯定是被吓死的。


    袁邱如实回答:“我胆子太小,是被吓死的。”


    “不是,你连自己怎么死得都不知道。”易丙丁叹道:“救了也是白救。”


    死得稀里糊涂,袁邱立时哭丧起来,“那我是怎么死得?我还有救吗?”


    “生死乃是大事,窥探别人的生死,就是参与别人的命运。”易丙丁循循善诱道:“你的死因,需要你自己去窥探。只要知道自己的死因,我就能救你。”


    除了被吓死,袁邱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原因。他越想越茫然,又担心鬼把自己的尸体拣去,成了对方的鬼小弟,一颗心既是忧虑,又是不解,别提多难受了。


    易丙丁像是察觉出他的想法似的,忽然来了句:“一般鬼不捡尸体。”


    袁邱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死因上。此时,他看到易丙丁正把玩着他的看相铜钱,想到这玩意能看相,说不定就能窥探他的死因,可转念一想,看相乃是算命占卜,而算命不可算自己。


    这真是沉舟侧畔又沉舟,病树前头火烧山。天专绝他的生路,有看相铜钱和没有一个**样。衰!


    “算命不可算自己,那是活人的规矩。”易丙丁又一次猜中袁邱的心中所想,“你现在死了,可以算。”


    袁邱喜出望外,他家祖上的看相术他学得七七八八,所以给自己看相也不算什么难事,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问了一句:“道长,死人能看相吗?”


    易丙丁将手中的铜钱拍到袁邱手上,“你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袁邱在百鬼中接过铜钱,大概是近乡情怯,不愿目睹自己的尸体,磨蹭到尸体前的两米路,竟然用了5分钟。好在易丙丁没有催,袁邱这才定下心神,给自己看相。


    死人看相,还是灵魂看自己的肉身,乃古今第一遭,易丙丁来了兴致,蹲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捧着下巴,颇为好奇地看袁邱看相。


    借着祖上的看相铜钱,袁邱看到自己周身一身冲天的煞气,红白交织,阴森怨毒,难怪周围的鬼没有捡尸,连他们都觉得犯冲。


    袁邱转头看向易丙丁:“我是被红白撞煞冲死的?”


    “对。”


    “可你不是说,我不会早夭吗?”袁邱问。


    “我说过,红白撞煞是古今第一煞,煞气冲天,生人碰上,轻则生病招灾,重则性命难保。可古语有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躲煞的时候,只要无所畏惧,邪不压正,煞气就会绕着走。”


    易丙丁问:“你是不是在躲煞的时候没有好好念清心诀,太过畏惧了?”


    那玩意就是念八百遍清心诀也害怕呀。袁邱忽然想到了什么,瞪着眼睛问:“刚才你欲言又止,还说自己忘了,是不是就想提醒我煞气的事?”


    “是的,你倒是比你爷爷聪明多了。”


    袁邱无语地指着易丙丁,手指哆嗦:“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我说了,我忘记了。”易丙丁表情无辜。


    神他妈的忘记。袁邱觉得这个牛鼻子小道就是要害死他才甘心。他问:“那现在可以救我——”


    话音未落,袁邱就哽住了,只见一个长相慈悲的菩萨停在了尸体旁。大概觉得对方不是鬼,袁邱断定它不会捡尸,这才继续往下说,然而易丙丁已经起身,伸指一顿,一张朱砂黄纸符箓便横空夹在食指与中指指尖。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


    下一秒,他随手一抛,黄符倏地朝袁邱的尸体飘去,精准地贴在脑门上。“死袁邱”腾地一下笔直地站了起来,然到底还是有些迟了,那个菩萨已经摸到了 “死袁邱”的一片衣角。


    “愣着干什么?”易丙丁大喝:“还不快跑!”


    “死袁邱”撒腿就往前跑。袁邱见易丙丁也跑了,登时也跟了上去。


    尸体在前开路,俩人跟在后面,于百鬼中迅速穿行。阴森鬼气弥漫,百鬼骚动开始胡乱地抓人,看样子是在抓走失的小弟。整条夜行的鬼路瞬间热闹起来,森白的鬼手从四面八方抓来,有些好像是刚腐烂不久的鬼,伸手的瞬间还带了一股腐烂的腥臭,当真是又恐怖又恶心。


    大概是死了不怕鬼,袁邱狂奔间还不忘问易丙丁:“道长,这是怎么回事?是那个菩萨有问题吗?”


    “菩萨低眉,虽是慈悲像,可满眼尽是无情。你见过哪个菩萨有喜有悲?”易丙丁说:“那不是菩萨,那是专门镇守枉死城的慈悲鬼。属他最凶。你的尸体被他碰到了,不跑等着给他作小弟吗?”


    袁邱终于知道怕了,他撒丫子狂奔,在百鬼之中愣是跑出了博尔特夺冠的气势,一开始是易丙丁带着他跑,后来就变成了他拽着易丙丁奔逃。


    事实说明,哪怕是死人的世界,通信都是第一位的。这群死鬼没有手机,袁邱他们从头跑到尾,开头的鬼还知道他们在抓什么,随着二人的急速奔逃,鬼路尽头的鬼怪就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差问旁边脸皮掉了一半的烧死鬼:“它们跑什么?”


    “不知道,卧槽!不会想抢市东头的百味汤吧?”烧死鬼急赤白脸地也跑了起来:“那家汤限量供应,去晚了就没了,你他妈快点跑,别耽误我喝汤!”


    吐着长舌头的吊死鬼用舌头一卷,缠住烧死鬼的脖子,十分鸡贼地让对方带着跑。


    于是乎,后边跑起来的鬼都以为是在抢汤喝,跑得比袁邱还猛。


    待袁邱停在自己的尸体旁,已经有不少鬼进了鬼市。


    袁邱的尸体就停在鬼市入口,他抬眸看了眼。


    只见入口匾额上写着四个偌大的诡字:酆都鬼市。匾额之上挂着一血淋淋的骷髅头,两侧则是血气蒸腾的红灯笼,红光幽幽,还是在最不能见红的夜色里闪亮,颇有几分吓死人不偿命的意味。当然,袁邱现在已经是死人了,无所谓死不死。倒是易丙丁,虽然是道士,到底是活人,怕是进去之后凶多吉少。


    袁邱天生就是颜狗,心地又善良,于是拉住易丙丁:“道长,您是活人,进市后会不会有危险?”


    易丙丁嗤嗤笑出声来:“傻小子,谁告诉你我是活人?”


    “什么?!”袁邱有种被雷劈傻的错愕感,他震惊地看向易丙丁:“你是鬼?!”


    “现在才反应过来,也不算太笨。”易丙丁抬手揉了揉他发顶的小呆毛:“小猴子,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你就可以了。”


    袁邱回想过往种种,还是打落了易丙丁的手:“可你是鬼!”


    鬼话连篇,他不敢信。


    易丙丁并不恼,而是问他:“那你觉得是人可怕,还是鬼?”


    “与百鬼夜行无惧,立众人之间惶恐。不做亏心事,何惧鬼与神?这世间最可怕的永远是人心,捉摸不定,阴晴难猜,隔着一张肚皮,连鬼都猜不到他们心中是善还是恶。笑面虎,假慈悲,无一不是人心难测。”


    “小猴子,你有看相铜钱,你祖宗袁天罡一生看相无数,从无看走眼的时候。他就没有告诉过你,相可看,心难测吗?”一言蔽之,人比鬼可怕。


    一席话说得有理有据,袁邱哑口无言。


    “好了,跟我进鬼市,我让你活下去。”


    袁邱犹犹豫豫,最终还是跟着易丙丁进了鬼市。本以为进了这里就是找个地方躲躲,等鸡鸣之后再离开即可,可易丙丁竟然带着他逛了起来。


    看着从身边经过的各路鬼怪,青面獠牙,各有各地骇人恐怖样,并且一身的鬼臭味,袁邱连忙拉住易丙丁:“道长,有缘人,大佬!你不是要救我吗?怎么还逛起来了?”他想赶紧找个地方躲着。


    “我现在就是在救你。”易丙丁走走停停,然后在一个卖人面龟的小摊上停了下来:“我正在找救你的器具,不要打扰。”


    见易丙丁在挑王八,袁邱一头雾水:“道长,这王八能救我?”


    “当然,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易丙丁比了比人面龟和袁邱的脸,觉得这只龟和袁邱的长相接近,这才把龟交给摊主,掏了一沓纸钱给对方,然后继续刚才的话:“一鳖传三代,人走鳖还在。这人面龟长寿的很,特别适合给你续命。”


    袁邱大概明白了易丙丁的意思,忽然想到了什么,“道长,续命得用活的物件。这鬼市卖的东西,不都是死的吗?”


    “不许乱说话。”易丙丁接过摊主给的小龟:“鬼市交易准则第一条,就是不谈货品。”


    人面龟是死是活,等出了鬼市才能问。袁邱瞬间闭嘴,“我知道了,道长,我给你拿着吧。”


    易丙丁把人面龟交给袁邱,紧接着就开启了买买买的购物狂模式。


    东市买小龟,西市买红绳,南市买桃木,北市买铜铃。两人从头买到尾,最后停在了一家古董店门前。袁邱看不懂:“道长,救我还要买古玩吗?”


    “你想得美。”易丙丁推开古董店的门,“这里是我家,东西买齐了肯定要回家呀。”


    “你住在鬼市?”袁邱一惊一乍地已经震麻了,所以这次语气还算震惊。


    “不能投胎的亡灵一般都会在鬼市居住。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易丙丁带着袁邱进了家门。


    袁邱心下疑惑,这一路走来,他已经确认,易丙丁即便是鬼,都是个有小毛病但无伤大雅的好鬼。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能投胎?


    他心中纳闷,却又不敢多言,只能按下不表,抬眸打量易丙丁的家。


    不得不说,古董店就是古董店,那漆皮剥落的木门,玩闹一般的破西洋落地钟,若不是四壁立着几个顶天立地的深色木架,其上格子里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几件不知真假的古物,还真看不出来这是古玩店。这他妈绝壁是收破烂的。


    袁邱一脸懵逼地进了门,指着一个历史悠久的破烂红木椅,看向易丙丁:“我没纸钱,坐坏了不用赔吧?”


    “不用,给我坐鬼小弟就行了。”易丙丁逗他。


    袁邱直接站如松,脊背僵直,看都不看那个椅子了。


    “开玩笑的。”易丙丁将买的东西陈列在桌子上,看样子是准备给袁邱还阳做准备。


    袁邱这才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人面龟的脑袋:“道长,靠这些就能让我活过来吗?”


    “死而复生是逆天而为,没那么简单。”易丙丁说:“而且你的死因是煞气,即便活过来,煞气不除,一样会短命。”


    袁邱心脏立时提到了嗓子眼里:“那怎么办?我还能活吗?”


    “你紧张什么?我还没说完呢。这个人面龟像你,一会我用红绳把你们的命牵起来,用它的寿命续你的生命。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它,只要它不死,你就死不了。至于煞气,你的八字太轻,看相铜钱只能镇住你的魂,不能帮你除掉煞气,而红白双煞的煞气是古今之最,除了我师傅,没人解的了。不过我师父已经死了,都不知道投胎到哪去了。所以,只能我来给你解煞。”


    “不对呀,你不是说红白双煞的煞气是古今之最,除了我师傅,没人解的了吗?”袁邱问。


    “双煞的煞气我的确解不了。但我是死人,你现在也是,可以在你还阳前把你身上一半的煞气转移到我身上。”易丙丁胸有成竹:“只要不是双煞,我就有办法解开。不过——”


    “不过什么?”袁邱语气紧张。


    “双煞的煞气认主,它认得你,如果我要转移,我们就要共担因果。也就是说,我们要同命相连。可我是死的,你是活的,所以同命相连的结果就是,我们两个都会半死不活。”


    易丙丁说:“当然,只要在你没彻底死之前,解了身上的煞气,就没事了。”


    “你的意思,就是人面龟担我的生路,你来承载我的死和煞?”


    “是这么个道理。”易丙丁说:“这是唯一的办法,顶着半死不活的身体过日子不好受,你可以考虑一下。”


    这还考虑个六。半死不活总比死翘翘好。


    “不用考虑了,就这么定了。”


    “笃笃笃笃——”


    应答声与敲门声同时响起,袁邱循声望去,只见掉漆的木门被拱出一道门缝,一张张慈悲脸上布满悲喜各异的眼睛,怨憎痴狂喜怒哀,无一不有,就那么密密麻麻地生在一张脸上,直勾勾地看着店里的人,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犯了。


    这一对视实在猝不及防,袁邱被看得个措手不及,嗷地一声就跳了起来。


    “是追上来的慈悲鬼群。”易丙丁环视四周,直接把放古董的立柜挪到门前顶住:“千万别让他们进来,否则你就只能当鬼小弟了。”


    袁邱赶紧去帮着挪立柜:“这他妈追起来没完了,真是死鬼难缠!”


    “别抱怨了,赶紧顶住门,”易丙丁说:“只要耗到鸡鸣时刻,它们自己就走了。”


    “还有多久鸡才叫啊?!”袁邱又被慈悲鬼看了个对眼,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给扣下来:“救命,我有密集恐惧症啊。”


    “落地钟响了,鸡就叫了。”


    “你说了跟没说一样,我哪知道它什么时候响?”


    “那你就别问了,专心顶住门。”


    “你不帮我顶吗?”


    此时,易丙丁已经摆弄起桌子上的物件,他写下袁邱的八字,一边摸着左手上的白色绳圈,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八个字,完全没有帮袁邱顶门的意思。


    “一个人要是顶不住,两个人也顶不住的。”


    袁邱一人顶不知道多少只慈悲鬼,如果不是立柜与墙角形成角度,根本顶不住这一群狗阎王,门缝眼见着愈来愈大,慈悲鬼的恐怖眼睛露出的也越来越多,他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抵住格子,一边鬼嚎:“道长,我顶不住了!帮帮忙吧!”


    “你求我没用,你的生路在门外。”


    话音一落,只听“砰”地一声巨响,格子被顶碎,掉漆的大门眼见着就要全部打开,这时一道冷沉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敢在这撒野,看来是想魂飞魄散。”


    袁邱知道这里是鬼市,不知怎的,竟觉得这声音好听极了,像是嗓子里含了气势十足的管弦乐,颇有活人感。


    门外大概就是易丙丁口中的生路。他隔着门喊了声:“白二走丢了,收拾完它们,帮我去找找那只乱跑的骚狐狸。”


    “知道了,师兄。”


    门缝大开的瞬间,袁邱没有看到喊易丙丁师兄的人,倒是和密密麻麻瞪大的眼睛差点贴上,恶心地他连连后退,好在门很快就关上了,眼睛也没窜进来。


    集市外响起激烈的打杀声,易丙丁喊了声袁邱的名字:“发什么呆,还不坐过来。”


    “哦。”


    袁邱跌撞地起身,坐到那张摇摇欲坠的红木椅上,易丙丁拿起桌上的人面龟,手指一点,缩头王八居然主动把头伸了出来。


    他把人面龟塞到袁邱手上:“亲它。”


    “什么?!”袁邱年方二八正青春,别看长得人五人六,是个不折不扣的帅哥,可他连小姑娘都没亲过,宝贝的初吻就要献给一只王八,不可谓不震惊。


    “人家都要给你献出寿命了,你亲一下它能死啊?”易丙丁指了指伸出来龟脑袋:“亲它的嘴。”


    “不能亲壳吗?”


    “气是生命的基础,鬼是由气变化而来。你已经死了,算是个新鬼。你觉得人面龟的壳能通气,你就亲。不过我告诉你,你们两个不通气,它借不了寿给你。”


    袁邱死心了,终于接受把初吻献给王八的事实。他不情不愿地撅着嘴凑到人面龟眼前,像是个即将**的大姑娘,苦大仇深地亲了上去。


    然后——


    同样不情愿的人面龟张嘴就咬住了他的嘴唇。


    袁邱扯着不肯松嘴的王八哥就哭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道长,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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