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天门》 第1章 第 1 章 袁邱第七次经过那棵歪脖子柳,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遇到鬼打墙了。 都21世纪了,遇到鬼打墙不可怕,可怕的是,今天是中元节。有道是七月半,鬼门开,百鬼夜游,生人回避。任这里是上清观脚下,道爷的地盘,今天都得避鬼。 明明才下午四点,可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袁邱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额头上的冷汗不由地冒了出来。 他连忙掏出手机,给他爷爷打了过去,“爷爷,我跟您说个事儿。” 想到方才就是因为和爷爷闹脾气,才不等他老子烧完纸就跑了,袁邱少不得把声音压得更低,语气更加柔和,“我遇上鬼打墙了,您过来接我一下。我在上清山南边的——” “你小子忽悠谁呢,想道歉就直接说。爷爷顶多请你吃顿竹笋炒肉,还能吃了你不成?”电话那边传来苍老却洪亮的声音,震地袁邱耳膜嗡嗡的:“还鬼打墙,你看看现在才几点就鬼打墙?你就是想给爷爷打电话,是吧?” “......”也是服了这个老梆菜,真以为自恋就能嫩成人人喜欢的小白菜吗?袁邱立刻提高声音:“爷爷,我跟您说正事呢。我真遇到鬼打墙了,哪怕四点,天没黑,眼前的情况也是鬼打墙。” “行了,你八字弱,经常遇到鬼打墙。”袁老爷子的语气开始不耐烦了:“难怪这学期考试倒第一,连举一反三都不会。就冲你遇到鬼打墙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的次数,也该知道鬼打墙要在傍晚之后才会出现吧?” “不是,爷爷,我真的没看错。”袁邱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急得手指直扣树皮:“同一根柳树,我已经看到七次了。这绝对是鬼打墙。”他满面愁容,如果今天不是七月半,就冲他遇见鬼打墙这么多次,都不会这么担忧,毕竟早就习以为常了。 袁邱八字虽弱,总是遇到一些光怪陆离的诡事,可他身上有枚祖传的相面铜钱,可以当平安符使。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铜钱的作用,他遇事总能有惊无险,加上大小伙子本身胆子就大,所以并不害怕。 可今天不同,今天是七月半。 七月半,鬼门开。扫坛天地肃,投简鬼神惊。 这一天,可是鬼神出没,妖魔乱舞的日子,是属于鬼的狂欢,本就是生人回避的日子。在这一天,合该活人避鬼,加上百鬼聚集,鬼气定然数倍地压过人气,那是什么平安符都保不了的。 况且,况且四点的上清山下已经变了天,周遭不知何时起了层白雾,漫天的白,犹抱琵琶半遮面似地遮住头顶的太阳,根本看不出是四点的样子。 天象有异,袁邱直接急了:“爷爷,我真的没骗您,这就是鬼打墙!你的卦不准,我都没见到你口中的有缘人就要撞鬼了,爷爷你快来——嘟嘟嘟......” 竟然没信号了?!袁邱不可置信地把手机拿到眼前,一遍又一遍地围着周遭树林找信号,很可惜,没找到,手机还很应景的黑屏了。 “......” 这他妈绝对要闹鬼!还绝对指望不上他爷爷!袁邱一颗孱弱的小心脏不由地悬起。 他祖上就是看相算命的,一枚看相铜钱几乎能看尽天下人的命运。可到了他爷爷这辈看相就有点不准了,加上看相算命不算自身,家里人也不能看,而袁邱是七月半生的孩子,八字太轻,合该提前算一下,所以袁老爷子便找了个有渊源的算命先生替他算了一卦,那一卦可没把袁老爷子吓死。 卦象显示,袁邱十六岁生日那天会早夭。 只是算命之人有三不算,其中一条就是不算死人。算命先生说:“贵孙虽有早夭之象,但祖上应该是积了大德,此命有解。” 袁家老爷子自然追问解法,算命先生老神在在,随意一点罗盘上的正南方位,“贵孙的机缘在此,您老想想南边有什么是你知道的宝地,让您孙子过去一趟就行了。” 袁老爷子领了卦,给了999的卦金就要走。算命先生一捋山羊胡,退了749回来,只留了250的卦金,笑眯眯道:“这卦就值这个数,老兄,不必多给。” 然后250的卦就把二百五的袁邱于七月半这天送到了上清山。上清山上有个上清观,香火寥寥,门可罗雀,最奇葩的是这里有纸有香,烧纸10块一大捧,香烛一支250。袁邱瞪着两大眼,一脸吃味地看着明码标价的250。 门口卖香烛的小道士装模做样的咳嗽了一声:“小伙子,看了这么久,到底要不要买啊?” “你家香烛怎么这么贵,是要打劫吗?”袁邱愤愤道。 “万物各有适,人生且随缘。本观价格随缘。明天香烛降价,”小道士还挺诚恳,直接报了第二天的价格:“明天香烛免费送,要不你明天来?” “......” 按他爷爷的说法,要是能活到明天,他还能七月半这天来这里瞎逛? 袁邱顿觉自己今天和250犯冲,秉着来都来了的想法,在这里买了把烧纸给他爸他妈烧了过去。结果因为他爷爷明明开车送他到了山脚下,却让他自己走回去,袁邱直接和袁老爷子在电话里吵起来了,气的他不等烧纸烧完就跑出了道观,根本没看到身后的烧纸在一道忽来的风中旋成了火星飞溅的龙卷风。 也不知道那道诡异的烧纸龙卷风是不是他爹妈给的大凶预警,反正下了山之后,袁邱的心脏就提心吊胆地悬到了现在。 他虽胆大,可也没胆大到看到一堆鬼不吓尿的程度。当然,也可能说保守了,很可能是吓死。眼下上清山下白雾茫茫,除了转不出的环山树林,半遮半掩的太阳,什么也看不到。眼见着太阳就要下山,只等天黑,百鬼夜行,他却还在原地打晃,袁邱就胆怵地腿肚子直打颤。 到底是十六岁的阳刚少年,不肯早早死心,又在原地转了一圈,待再看到那棵歪脖子柳后,袁邱直接躺地上不动了。 他心想,今天的鬼打墙看来是走出不去了,只能在这里对付一晚。听爷爷说,五点之后,就是人间阳气渐弱,鬼魂开始出没的时候。如果不想活见鬼,那就只能睡过去。 因为害怕,没那么好睡着,袁邱不得不提前作准备。好在昨晚通宵打游戏,数个羊的功夫还真酝酿出些许睡意,正准备和周公会面时,耳边却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紧接着眼前一黑,似是有什么挡住了眼前为数不多的光。 见鬼的时候比什么都敏感,袁邱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睁开一条眼缝儿,下一秒倏地瞪大眼睛。 他躺在地上,就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开衫道服,白色中衣,扎着丸子头的青年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胳膊,一脸“看傻逼”的样子看着他。 虽是蹲姿,可那人仙风道骨,修得一身鹤形,蹲下来俯视的姿势颇为惹眼,当然最惹眼的还是那张脸,轮廓五官无一不出众,端的一副仙姿俊容,哪怕那双眼睛在骂人,这张脸都是好看到惊天地泣鬼神的。唯一的缺点,就是白了点儿,没有血色的那种。 尼玛!鬼的脸也能白成这样! 袁邱蹭地一下从地上窜起来,宛如一只窜天猴,火烧火燎地大喊一声:“妈妈,鬼啊!” 他一边如无头苍蝇般乱跑,一边鬼哭狼嚎地喊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妖魔鬼怪快离开!操操操,妈妈,爷爷,老宗族,有鬼!救命!” 易丙丁缓缓地从地上站起,看着眼前乱窜的猴子,有些惊诧,他一个飘了将近百年的俊魂儿,并无实体,眼前随处大小躺的窜天猴居然能看到他。看来,今天小白走失于上清山的机缘,就是这只猴子,不对,应该是孩子。 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袁邱忽然抱着树就立正了。 等等,眼前的青年明显道士打扮,虽然脸白了点儿,可刚刚上清观坑人小道的脸也黑不到哪去。更何况他今天来这里本来就是要找破解早夭命格的有缘人。何谓有缘人?那必定是在危难之间忽然出现的救命贵人。 道士就是收鬼的。他从小八字弱,虽有铜钱镇身,未亲眼见过鬼,却遇上不少不可说的诡事,因此也见过不少道士神婆收鬼的场面。大概林正英电影看多了,或者十六岁的少年本就缺根筋,对眼前的道士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信赖,丝毫没去想,道士也可能是死鬼这件事。 鬼打墙时逢道士。 袁邱一拍大腿:“有缘人!” 易丙丁脱口而出:“窜天猴。” 俩人异口同声,一声惊喜,一声嫌弃。而后者的那声直接如一盆泼顶的凉水把前者的惊喜浇灭了。毕竟,谁能想到仙风道骨、正经严肃的帅哥道士开口的第一句竟然是讽刺意味十足的窜天猴呢? 这大概和袁邱8分的数学成绩把56岁的中央部长气到骂他大傻缺一个效果。哦,对了,中央部长是他那秃顶的数学老师,端的一副古板正经。 窜天猴僵在原地,像哑火的炮仗,直接不说话了,易丙丁也不说了,就抱手站在原地,姿势依旧仙风道骨,只等袁邱开口。 四目相对,两两相望,尴尬飘在半空,欢乐地绕了一圈又一圈。 “那个......” “我说......” 好吧,能欲言又止到一起去的也是有缘人。易丙丁指了指他脖颈上的红绳:“我说,你那个红绳拿下来给我看看。” 这是两人有效交流的第一句,袁邱摘下红绳,见眼前的道士看到绳上绑着的铜钱后神色未变,不过眼神明显变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易丙丁右手摸着铜钱,“贫道易丙丁,敢问一句,阁下是否姓袁?” 这绝壁是有缘人!袁邱正要回答,可易丙丁忽然抬手,转头看向别处。袁邱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去。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几声老鸦惊叫传来,林子里的雾瞬间浓起。易丙丁看了眼风口位置,只见暗淡的天光里,一团浓雾骤然窜起,他转头,逆风口也生了雾,细听之下,能听到隐约的踮脚声。 那声音很轻,几不可察,随着雾气的逼近,几个瘆人的红色身影渐渐浮现,再看风口位置,身未显,纸钱已如白雪撒向天空。 哀乐未起,喜乐未奏,易丙丁不给袁邱自报家门的时间,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闭上眼睛,跟我走!” 袁邱此时虽未吓尿,可已经吓破了胆,根本没有听见易丙丁得话,反而因为他那一抓,惊叫如杀猪,“啊!鬼啊!” 这一叫,雾中的东西尽数显现。 只见一队抬着八抬大轿的红衣人吹吹打打,踮着脚轻飘飘地走出白雾,正中央的喜轿里透出幽幽红光,轿帘轻纱被风吹起,遮住抬轿人的脸,随着轿子发出一声吱嘎声,风停轿帘落,一张惨白的、毫无表情的死人脸猝然出现在袁邱眼前。 这还不是最惊悚的,最惊悚的是,红轿之前,迎面走来一队穿着白衣,扣着斗笠的送葬队伍。队伍中央抬着的是一口漆黑的棺材,一人抱着排位,脊背僵直,正坐棺材上方,那脸白如纸,白雾都逊色几分。这他妈绝壁是棺材里的死人坐错地方了! 随着他们的走进,袁邱身边的雾气越来越浓,可饶是如此,都能清晰地看到红白两路每一个人的样子,死尸脸,怨鬼面。白鬼有凄无哀,红鬼无悲无喜。唯有怨,是一致的。 最最最惊悚的是,在袁邱尖叫的瞬间,红白两路鬼全部转头,朝他看了过来! 袁邱直接吓跪了,整个人抖成筛糠,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似的,哆哆嗦嗦地一个字都嚎不出来了,活脱脱一只吓没声的鹌鹑。 传说极阳红喜与极阴白丧的猛烈冲撞,会打破阴阳平衡,产生巨大的煞气,会冲撞活人,带来厄运甚至是死亡。而眼前的诡事,更是过犹不及。因为他们不是人,而是鬼。 七月半,红白撞煞,大凶。袁邱那个愣头青好死不死地长了双异常好用的招子,还拥有一副唱戏都不用学基本功的好嗓门,以二百五缺根筋之姿惊了双煞。 易丙丁麻了,伸手拉起他的手腕,将人拉起,“把铜钱给我!” 扫坛天地肃,投简鬼神惊——殷尧藩 万物各有适,人生且随缘——吴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袁邱已经抖成风中落叶,一手指头就能戳倒,哪还有什么力气拿铜钱?还是易丙丁伸手扯过铜钱上的红绳,抓着袁邱的手随手一掷,铜钱在半空翻了个滚儿,倏地坠在地上,摇摇晃晃地立着转了几圈,很快就躺在了逆风口方位。 那方位正是红煞所在方向,袁邱躲还来不及,易丙丁竟然收了铜钱,拉着他就往红煞的方向跑,袁邱顿时来了力气,一把扯住易丙丁,满目惊恐:“啊啊啊!道长,我不去那里!” 眼见着双煞逼近,易丙丁居然还能不慌不忙地解释:“你袁家先祖袁天罡一枚铜钱寻吉穴,所选墓葬在后世历经战乱都得以保存。他的看相铜钱不会选错生门的位置。跟我走,不必怕这些鬼怪,我保证带你离开这里。” 袁邱并不知道看相铜钱的来历,但袁天罡大名鼎鼎,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他的先祖,可有了有缘人的保证,便没那么怂了。 “你真的能带我走出去?” “前提是你不能怕。”易丙丁松开袁邱的手,在前方带路。 袁邱哆哆嗦嗦地小跑着追上来,紧紧地攥起易丙丁的道袍一角,眼前红煞瘆人,白煞阴森,他生平第一次撞鬼,要是不怕那就不是人,“我、我怕死啦......” 易丙丁面露嫌弃,这小子揪起他的衣服,露出小半侧腰,阴风阵阵,只往衣服里钻,鸡皮疙瘩都跟着冒出来了。他当即教给对方一段清心决,“你在心里默念,可以镇住心里的恐惧。还有......”他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袁邱一心二用,心里默念着清心决,声音颤抖地问:“还有什么?” “贫道记性不好,忘了。” 袁邱:“......” 说话说一半的人,不是阳痿就是早泄。 然而,欲言又止只是易丙丁的一个小缺点,更大的雷还在后边。 红白双煞相向而行,在路中央交汇时,易丙丁忽然将身后的袁邱推到身前,“红白双煞,乃是古今第一煞。撞上不能走回头路,生人更是不能回头。” 一句话直接扼住袁邱想要回头躲藏的**。此时,红白双煞依旧瞪着眼睛朝他看来,死人脸,怨鬼面,毫无生气的漆黑瞳,他吓得半死,实在是不敢睁眼,只能半眯着眼睛,哀嚎道:“不能回头就不能回头,你把我拽前边来干嘛?” “这群死鬼长得太骇人,你帮我挡挡。”话虽如此,易丙丁的声音里却没有一丝恐惧。 袁邱简直要疯了。他也怕地要死,对方是道士,还好意思让他这个未成年打斗阵?哪来的脸? “道长,你不觉得我比你还怕吗?” “小兄弟,不知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易丙丁见他走得太慢,在身后故意推了一把,这一下差点把袁邱推到红煞鬼眼前。 袁邱一个趔趄,紧急刹车的同时以惊人的毅力控制住要丢人的膀胱,吓得生无可恋地问:“什么话?” 易丙丁拨了拨眼前的碎发,高贵冷艳道:“死道友不死贫道。” 话音一落,袁邱“啪”地一声,又跪在了地上。这次,纯粹是让易丙丁给气得,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怕。 这句话他是听过的,可易丙丁的出现并不一般,他在自己遭遇鬼打墙的时候挺身而出,接着就在红白撞煞时给了他一个很安心地保障,告诉他一定能带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所以,袁邱竟然忘了,道士流传最广的一句话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而更令他难以置信地是,他还是那个被道士用来顶灾的道友。 这个阴险的牛鼻子.......小道! 而袁邱这一跪当真了不得,竟直接跪在了一个红煞鬼的脚尖上,对方低眸看向他,漆黑的瞳孔忽然流出鲜红的血液,死死盯住袁邱的同时,猝然伸手,狠辣地朝他的眼睛掏去! 袁邱吓得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哪里还有一丝反应,就那么呆愣地看着对方,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横了过来。那手骨节分明,修长的无名指上绕着三圈白绳,无结却不掉,横过来的时候在红煞鬼的眼前一挡,对方掏眼睛的动作就顿住了。 紧接着,袁邱就被易丙丁拽起,这次依旧是道友在前,道士在后,后者催促道:“还不快走?” “我、我走不了。”袁邱的腿已经颤成了筛子,“你能走前边吗?” “那你不能再拽我衣服了。”易丙丁说。 “......” 哦,敢情把他吓得半死,就是因为不满意抓他的衣服呗?袁邱欲哭无泪,连忙点头:“我就跟在你身后,绝对不抓你衣服。” 易丙丁这才走到袁邱前面,给这只吓得半死不活的小鹌鹑带路。大概也知道自己做得有点过,易丙丁开始聊些简单轻松的话题,尽量让袁邱没那么害怕:“你姓袁,叫什么名字?” “袁邱,邱少云的邱。” “邱少云?”易丙丁问:“邱少云是谁?” 只要学过小学语文,不可能不知道邱少云。袁邱怀疑易丙丁是故意的,可又觉得对方可能是从小当了道士,没有学过语文课本,所以简单解释了一下邱少云这个英雄。 易丙丁语气感叹:“原来是抗日英雄。”又想到自己来上清山的原因,他继续问:“对了,我想问一下,你有没有看到一只白狐?” “没有,我一下山就遇到了鬼打墙,除了那根歪脖子柳和散不尽的白雾,什么也没看到。” “好端端的,你为何要在七月半来上清山?”易丙丁转身,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袁邱:“你不知道七月半是鬼节吗?” 还未说完,袁邱嗷地一声就嚎了,林中老鸦十分应景地跟着他也叫了几声,林子相当空旷,形成的回音显得格外幽深,画龙点睛般地点出此刻闹鬼的“盛况”。 易丙丁啧了一声:“你鬼叫什么?” “你回头了。”袁邱吓得快魂不附体了,哆哆嗦嗦地指着易丙丁:“你不是说红白撞煞不能回头吗?” “我不是一般人,”易丙丁语焉不详,一嘴带过,然后继续追问:“快说,你为何要在七月半来上清山?” 袁邱把自己来上清山的原因简单说了一下,认贼作父似地叫了易丙丁一声有缘人。易丙丁对于自己成为他口中的有缘人并不在意,而是试探地问了句:“你爷爷是不是叫袁盛卿?” 袁邱没想到眼前的道士居然还认识他爷爷,脱口而出:“你怎么认识我爷爷?” “如果真要说得话,那可就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易丙丁没打算解释,而是拍了拍袁邱的肩膀:“小猴子,别怕,你道爷自会罩你,绝对不会让你早夭的。” 易丙丁可算说了句暖心的人话,哪怕被人喊作猴子,袁邱都觉得不是笑他胆小,而是隐约的亲昵。 是的,大概是属性为颜狗,哪怕被易丙丁涮了一次,袁邱的第一感觉还是亲昵,隔辈亲的那种感觉。只是这易丙丁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怎么看都与16岁的袁邱隔不出辈来。袁邱没作他想,“道长,谢谢你。” “你谢早了,等真的走出去,再谢不迟。”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出红白双煞的范围,不知道是不是易丙丁在的缘故,那群煞鬼明明用世间最怨毒的目光注视着袁邱,却没有任何攻击的动作。 就这样,在一群瘆人的大白脸中,俩人成功撤离。不消片刻,红白双煞便消失在白雾之中。待袁邱终于松口气后,却又是一惊,他指着眼前的歪脖子柳,瞪大眼睛:“怎么回事?我们怎么还在鬼打墙里?” 易丙丁的表情依旧从容,过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仿佛早就料到眼下的境遇。老神在在的样子多少对得起他那一身仙风道骨,也让惊魂未定的袁邱稍稍平复了一下孱弱不已的小心脏。 “鬼打墙要傍晚之后才会发生。”易丙丁没有解答袁邱的疑问,反而反问了一句:“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四点遇上鬼打墙吗?” 袁邱摇摇头:“道长,有话不妨直说。” “你遇到的不是一般的鬼打墙,而是一个嵌套。鬼打墙里套红白双煞,而红白双煞专出现于反生死门山脉,上清山脚就是这样的山脉。奇门遁甲之术,以八门最为人熟知,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休生三吉门,伤杜景中平,死惊二门凶。反生死门中,吉门不一定全吉,凶门不一定全凶。” 易丙丁看向袁邱:“既然内里嵌套的红白双煞都是吉凶不定,那么最外层的鬼打墙自然不会按照惯有规律出现。” 袁邱想了想,“你的意思,这反常的鬼打墙是提前用来迎接红白双煞的?” 嵌套自然是先里后外,里决定外,易丙丁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那我们怎么出去?”袁邱围着那棵歪脖子柳转了一圈,易丙丁开口把人叫住:“不要乱转,现在天已经黑了,阳气稀薄,再瞎转,错进了什么地方,可就回不来了。” 闻言,袁邱立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那你说怎么走?” “把铜钱拿出来,投钱问路。还有,找个绳子,把咱两绑在一起。” 投钱问路没问题,方才就是易丙丁帮着袁邱投钱问路走出的红白双煞,只是这绳子却不好找。袁邱瞥了眼易丙丁左手上的白绳,易丙丁瞧他一眼:“这个绳子太短,而且,解不下来,别想了。” 袁邱也没打算用他的那根绳子,只是听到绳子下意识地去看而已。最终,袁邱拆了自己的鞋带,把手腕和易丙丁的绑在了一起。 “要打活结,不要打死结。” “为什么?”袁邱有些紧张地问,毕竟死结能绑紧,这样不至于跟丢易丙丁。 “不吉利。” “......”袁邱对这位有缘人都快把母语训练成无语了。他嘴角一抽:“知道了。” 这次投钱问路,袁邱投了三次铜钱,易丙丁才选定撤离方位,天色漆黑,老鸦长叫,斑驳的树影在此刻与鬼影无异,袁邱跟在易丙丁身后,不解地开口:“道长,这次为什么要投三次铜钱?” “知道这个方位指的是哪儿吗?”易丙丁估计袁邱也不知道,干脆自己给出答案:“这个方位指向鬼市。” 鬼市,妖、怪、精、灵、鬼魂进行交易的集市。夜半而合,鸡鸣而散,只在农历七月十五才会向活人开启。进入通常需要特殊的信物、口诀或由“引路人”带领。 眼下,易丙丁就是袁邱的引路人。只是在七月半这天,百鬼夜行,生人进鬼市,需要在百鬼中穿行才能活着进入。而走鬼路,活人同样不能回头,更不能丢东西。 因为一旦丢的东西被鬼捡到,生人就会和自己的东西一起归鬼所有。简单来说,就是一命呜呼,成为鬼的小弟。 易丙丁让袁邱投三次铜钱,一次是问路,后两次则是为了请平安,让看相铜钱护住袁邱,不丢东西。 他把理由简单说了一下,吓得袁邱直接成了抽风的结巴:“百鬼......夜行,你的......意思......我要......见到......一堆鬼?” “放心,你不丢东西,它们近不了你的身。”易丙丁说:“而且,等鬼市关了,你就可以活着回家了。” 鬼市关了,就到了七月十六那天。算命先生口中的早夭命格也就算破解了。饶是如此,袁邱依旧害怕,“可是,我真的......受不了看到......太多鬼。” 易丙丁才不管他受不受的了,扯着人就往前走。袁邱顿觉自己命苦如黄连,一个红白双煞差点把他吓死,眼下不仅要去鬼市,还要见更多的鬼,他愁的直挠头发。 亲爱的爸妈,吾命休矣! 他那边正愁着,前方就已经出现了怪力乱神之像。 黑暗之中,瘆人的唢呐声渐渐响起,紧接着几盏巨大的白纸灯笼漂浮在半空,朱红色的“冥”字格外显眼。灯笼后,影影绰绰的身影从雾中显现。 凭袁邱多年来的鬼片经验,开路的鬼影是牛头马面,阴风惨惨,魑魅魍魉状极狰狞,伴随着鬼哭之声,成群结队的破风而来。不知来自何方的啜泣或狞笑响起,浩浩荡荡的队伍突然变得热闹起来。整片林子都能听到阴森的咯咯鬼笑声。 百鬼夜行,妈逼的根本不是一百,得他妈成千上万! 眼前的场景堪成惊悚至极,袁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骇人的鬼,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呆若木鸡,偏易丙丁浑然无觉,扯着他的手腕就混进了百鬼队伍中。袁邱生理性地抗拒,像只受惊的小牛犊子,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易丙丁牵犟牛般用力地拖着他往前走。 可能是袁邱太难牵了,所以当易丙丁一牵就走时,不禁疑惑地回了头。 袁邱表情茫然:“怎......么了?” 易丙丁看了眼他身后,“哎,你可以回头了。” “你不是......说不能......回头吗?” “你丢东西了。” 袁邱顿时惊诧不已,却依旧不敢回头。易丙丁掰着他的脸让他看向身后,“看到那个一手托着自己头颅的无头官差了吗?他脚下趴着的尸体,是你。” “小猴子,你被吓死了。” 第3章 第 3 章 袁邱一眼看到无头官差脚下尸体的侧脸,剑眉星目,脸色灰白,双目圆睁,穿着一身黑色牛角大衣,脚上的运动鞋还缺了一侧鞋带,不是他又是谁?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死于七月半这天,不禁心情翻涌,悲从中来。眼见着就要落泪,可转念一想,易丙丁曾保证过不会让他早夭,连忙看向对方:“道长,救我。” 易丙丁倒是真能救。不过废话也是真能说。 “我问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那还用问,肯定是被吓死的。 袁邱如实回答:“我胆子太小,是被吓死的。” “不是,你连自己怎么死得都不知道。”易丙丁叹道:“救了也是白救。” 死得稀里糊涂,袁邱立时哭丧起来,“那我是怎么死得?我还有救吗?” “生死乃是大事,窥探别人的生死,就是参与别人的命运。”易丙丁循循善诱道:“你的死因,需要你自己去窥探。只要知道自己的死因,我就能救你。” 除了被吓死,袁邱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原因。他越想越茫然,又担心鬼把自己的尸体拣去,成了对方的鬼小弟,一颗心既是忧虑,又是不解,别提多难受了。 易丙丁像是察觉出他的想法似的,忽然来了句:“一般鬼不捡尸体。” 袁邱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死因上。此时,他看到易丙丁正把玩着他的看相铜钱,想到这玩意能看相,说不定就能窥探他的死因,可转念一想,看相乃是算命占卜,而算命不可算自己。 这真是沉舟侧畔又沉舟,病树前头火烧山。天专绝他的生路,有看相铜钱和没有一个**样。衰! “算命不可算自己,那是活人的规矩。”易丙丁又一次猜中袁邱的心中所想,“你现在死了,可以算。” 袁邱喜出望外,他家祖上的看相术他学得七七八八,所以给自己看相也不算什么难事,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问了一句:“道长,死人能看相吗?” 易丙丁将手中的铜钱拍到袁邱手上,“你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袁邱在百鬼中接过铜钱,大概是近乡情怯,不愿目睹自己的尸体,磨蹭到尸体前的两米路,竟然用了5分钟。好在易丙丁没有催,袁邱这才定下心神,给自己看相。 死人看相,还是灵魂看自己的肉身,乃古今第一遭,易丙丁来了兴致,蹲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捧着下巴,颇为好奇地看袁邱看相。 借着祖上的看相铜钱,袁邱看到自己周身一身冲天的煞气,红白交织,阴森怨毒,难怪周围的鬼没有捡尸,连他们都觉得犯冲。 袁邱转头看向易丙丁:“我是被红白撞煞冲死的?” “对。” “可你不是说,我不会早夭吗?”袁邱问。 “我说过,红白撞煞是古今第一煞,煞气冲天,生人碰上,轻则生病招灾,重则性命难保。可古语有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躲煞的时候,只要无所畏惧,邪不压正,煞气就会绕着走。” 易丙丁问:“你是不是在躲煞的时候没有好好念清心诀,太过畏惧了?” 那玩意就是念八百遍清心诀也害怕呀。袁邱忽然想到了什么,瞪着眼睛问:“刚才你欲言又止,还说自己忘了,是不是就想提醒我煞气的事?” “是的,你倒是比你爷爷聪明多了。” 袁邱无语地指着易丙丁,手指哆嗦:“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我说了,我忘记了。”易丙丁表情无辜。 神他妈的忘记。袁邱觉得这个牛鼻子小道就是要害死他才甘心。他问:“那现在可以救我——” 话音未落,袁邱就哽住了,只见一个长相慈悲的菩萨停在了尸体旁。大概觉得对方不是鬼,袁邱断定它不会捡尸,这才继续往下说,然而易丙丁已经起身,伸指一顿,一张朱砂黄纸符箓便横空夹在食指与中指指尖。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 下一秒,他随手一抛,黄符倏地朝袁邱的尸体飘去,精准地贴在脑门上。“死袁邱”腾地一下笔直地站了起来,然到底还是有些迟了,那个菩萨已经摸到了 “死袁邱”的一片衣角。 “愣着干什么?”易丙丁大喝:“还不快跑!” “死袁邱”撒腿就往前跑。袁邱见易丙丁也跑了,登时也跟了上去。 尸体在前开路,俩人跟在后面,于百鬼中迅速穿行。阴森鬼气弥漫,百鬼骚动开始胡乱地抓人,看样子是在抓走失的小弟。整条夜行的鬼路瞬间热闹起来,森白的鬼手从四面八方抓来,有些好像是刚腐烂不久的鬼,伸手的瞬间还带了一股腐烂的腥臭,当真是又恐怖又恶心。 大概是死了不怕鬼,袁邱狂奔间还不忘问易丙丁:“道长,这是怎么回事?是那个菩萨有问题吗?” “菩萨低眉,虽是慈悲像,可满眼尽是无情。你见过哪个菩萨有喜有悲?”易丙丁说:“那不是菩萨,那是专门镇守枉死城的慈悲鬼。属他最凶。你的尸体被他碰到了,不跑等着给他作小弟吗?” 袁邱终于知道怕了,他撒丫子狂奔,在百鬼之中愣是跑出了博尔特夺冠的气势,一开始是易丙丁带着他跑,后来就变成了他拽着易丙丁奔逃。 事实说明,哪怕是死人的世界,通信都是第一位的。这群死鬼没有手机,袁邱他们从头跑到尾,开头的鬼还知道他们在抓什么,随着二人的急速奔逃,鬼路尽头的鬼怪就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差问旁边脸皮掉了一半的烧死鬼:“它们跑什么?” “不知道,卧槽!不会想抢市东头的百味汤吧?”烧死鬼急赤白脸地也跑了起来:“那家汤限量供应,去晚了就没了,你他妈快点跑,别耽误我喝汤!” 吐着长舌头的吊死鬼用舌头一卷,缠住烧死鬼的脖子,十分鸡贼地让对方带着跑。 于是乎,后边跑起来的鬼都以为是在抢汤喝,跑得比袁邱还猛。 待袁邱停在自己的尸体旁,已经有不少鬼进了鬼市。 袁邱的尸体就停在鬼市入口,他抬眸看了眼。 只见入口匾额上写着四个偌大的诡字:酆都鬼市。匾额之上挂着一血淋淋的骷髅头,两侧则是血气蒸腾的红灯笼,红光幽幽,还是在最不能见红的夜色里闪亮,颇有几分吓死人不偿命的意味。当然,袁邱现在已经是死人了,无所谓死不死。倒是易丙丁,虽然是道士,到底是活人,怕是进去之后凶多吉少。 袁邱天生就是颜狗,心地又善良,于是拉住易丙丁:“道长,您是活人,进市后会不会有危险?” 易丙丁嗤嗤笑出声来:“傻小子,谁告诉你我是活人?” “什么?!”袁邱有种被雷劈傻的错愕感,他震惊地看向易丙丁:“你是鬼?!” “现在才反应过来,也不算太笨。”易丙丁抬手揉了揉他发顶的小呆毛:“小猴子,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你就可以了。” 袁邱回想过往种种,还是打落了易丙丁的手:“可你是鬼!” 鬼话连篇,他不敢信。 易丙丁并不恼,而是问他:“那你觉得是人可怕,还是鬼?” “与百鬼夜行无惧,立众人之间惶恐。不做亏心事,何惧鬼与神?这世间最可怕的永远是人心,捉摸不定,阴晴难猜,隔着一张肚皮,连鬼都猜不到他们心中是善还是恶。笑面虎,假慈悲,无一不是人心难测。” “小猴子,你有看相铜钱,你祖宗袁天罡一生看相无数,从无看走眼的时候。他就没有告诉过你,相可看,心难测吗?”一言蔽之,人比鬼可怕。 一席话说得有理有据,袁邱哑口无言。 “好了,跟我进鬼市,我让你活下去。” 袁邱犹犹豫豫,最终还是跟着易丙丁进了鬼市。本以为进了这里就是找个地方躲躲,等鸡鸣之后再离开即可,可易丙丁竟然带着他逛了起来。 看着从身边经过的各路鬼怪,青面獠牙,各有各地骇人恐怖样,并且一身的鬼臭味,袁邱连忙拉住易丙丁:“道长,有缘人,大佬!你不是要救我吗?怎么还逛起来了?”他想赶紧找个地方躲着。 “我现在就是在救你。”易丙丁走走停停,然后在一个卖人面龟的小摊上停了下来:“我正在找救你的器具,不要打扰。” 见易丙丁在挑王八,袁邱一头雾水:“道长,这王八能救我?” “当然,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易丙丁比了比人面龟和袁邱的脸,觉得这只龟和袁邱的长相接近,这才把龟交给摊主,掏了一沓纸钱给对方,然后继续刚才的话:“一鳖传三代,人走鳖还在。这人面龟长寿的很,特别适合给你续命。” 袁邱大概明白了易丙丁的意思,忽然想到了什么,“道长,续命得用活的物件。这鬼市卖的东西,不都是死的吗?” “不许乱说话。”易丙丁接过摊主给的小龟:“鬼市交易准则第一条,就是不谈货品。” 人面龟是死是活,等出了鬼市才能问。袁邱瞬间闭嘴,“我知道了,道长,我给你拿着吧。” 易丙丁把人面龟交给袁邱,紧接着就开启了买买买的购物狂模式。 东市买小龟,西市买红绳,南市买桃木,北市买铜铃。两人从头买到尾,最后停在了一家古董店门前。袁邱看不懂:“道长,救我还要买古玩吗?” “你想得美。”易丙丁推开古董店的门,“这里是我家,东西买齐了肯定要回家呀。” “你住在鬼市?”袁邱一惊一乍地已经震麻了,所以这次语气还算震惊。 “不能投胎的亡灵一般都会在鬼市居住。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易丙丁带着袁邱进了家门。 袁邱心下疑惑,这一路走来,他已经确认,易丙丁即便是鬼,都是个有小毛病但无伤大雅的好鬼。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能投胎? 他心中纳闷,却又不敢多言,只能按下不表,抬眸打量易丙丁的家。 不得不说,古董店就是古董店,那漆皮剥落的木门,玩闹一般的破西洋落地钟,若不是四壁立着几个顶天立地的深色木架,其上格子里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几件不知真假的古物,还真看不出来这是古玩店。这他妈绝壁是收破烂的。 袁邱一脸懵逼地进了门,指着一个历史悠久的破烂红木椅,看向易丙丁:“我没纸钱,坐坏了不用赔吧?” “不用,给我坐鬼小弟就行了。”易丙丁逗他。 袁邱直接站如松,脊背僵直,看都不看那个椅子了。 “开玩笑的。”易丙丁将买的东西陈列在桌子上,看样子是准备给袁邱还阳做准备。 袁邱这才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人面龟的脑袋:“道长,靠这些就能让我活过来吗?” “死而复生是逆天而为,没那么简单。”易丙丁说:“而且你的死因是煞气,即便活过来,煞气不除,一样会短命。” 袁邱心脏立时提到了嗓子眼里:“那怎么办?我还能活吗?” “你紧张什么?我还没说完呢。这个人面龟像你,一会我用红绳把你们的命牵起来,用它的寿命续你的生命。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它,只要它不死,你就死不了。至于煞气,你的八字太轻,看相铜钱只能镇住你的魂,不能帮你除掉煞气,而红白双煞的煞气是古今之最,除了我师傅,没人解的了。不过我师父已经死了,都不知道投胎到哪去了。所以,只能我来给你解煞。” “不对呀,你不是说红白双煞的煞气是古今之最,除了我师傅,没人解的了吗?”袁邱问。 “双煞的煞气我的确解不了。但我是死人,你现在也是,可以在你还阳前把你身上一半的煞气转移到我身上。”易丙丁胸有成竹:“只要不是双煞,我就有办法解开。不过——” “不过什么?”袁邱语气紧张。 “双煞的煞气认主,它认得你,如果我要转移,我们就要共担因果。也就是说,我们要同命相连。可我是死的,你是活的,所以同命相连的结果就是,我们两个都会半死不活。” 易丙丁说:“当然,只要在你没彻底死之前,解了身上的煞气,就没事了。” “你的意思,就是人面龟担我的生路,你来承载我的死和煞?” “是这么个道理。”易丙丁说:“这是唯一的办法,顶着半死不活的身体过日子不好受,你可以考虑一下。” 这还考虑个六。半死不活总比死翘翘好。 “不用考虑了,就这么定了。” “笃笃笃笃——” 应答声与敲门声同时响起,袁邱循声望去,只见掉漆的木门被拱出一道门缝,一张张慈悲脸上布满悲喜各异的眼睛,怨憎痴狂喜怒哀,无一不有,就那么密密麻麻地生在一张脸上,直勾勾地看着店里的人,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犯了。 这一对视实在猝不及防,袁邱被看得个措手不及,嗷地一声就跳了起来。 “是追上来的慈悲鬼群。”易丙丁环视四周,直接把放古董的立柜挪到门前顶住:“千万别让他们进来,否则你就只能当鬼小弟了。” 袁邱赶紧去帮着挪立柜:“这他妈追起来没完了,真是死鬼难缠!” “别抱怨了,赶紧顶住门,”易丙丁说:“只要耗到鸡鸣时刻,它们自己就走了。” “还有多久鸡才叫啊?!”袁邱又被慈悲鬼看了个对眼,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给扣下来:“救命,我有密集恐惧症啊。” “落地钟响了,鸡就叫了。” “你说了跟没说一样,我哪知道它什么时候响?” “那你就别问了,专心顶住门。” “你不帮我顶吗?” 此时,易丙丁已经摆弄起桌子上的物件,他写下袁邱的八字,一边摸着左手上的白色绳圈,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八个字,完全没有帮袁邱顶门的意思。 “一个人要是顶不住,两个人也顶不住的。” 袁邱一人顶不知道多少只慈悲鬼,如果不是立柜与墙角形成角度,根本顶不住这一群狗阎王,门缝眼见着愈来愈大,慈悲鬼的恐怖眼睛露出的也越来越多,他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抵住格子,一边鬼嚎:“道长,我顶不住了!帮帮忙吧!” “你求我没用,你的生路在门外。” 话音一落,只听“砰”地一声巨响,格子被顶碎,掉漆的大门眼见着就要全部打开,这时一道冷沉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敢在这撒野,看来是想魂飞魄散。” 袁邱知道这里是鬼市,不知怎的,竟觉得这声音好听极了,像是嗓子里含了气势十足的管弦乐,颇有活人感。 门外大概就是易丙丁口中的生路。他隔着门喊了声:“白二走丢了,收拾完它们,帮我去找找那只乱跑的骚狐狸。” “知道了,师兄。” 门缝大开的瞬间,袁邱没有看到喊易丙丁师兄的人,倒是和密密麻麻瞪大的眼睛差点贴上,恶心地他连连后退,好在门很快就关上了,眼睛也没窜进来。 集市外响起激烈的打杀声,易丙丁喊了声袁邱的名字:“发什么呆,还不坐过来。” “哦。” 袁邱跌撞地起身,坐到那张摇摇欲坠的红木椅上,易丙丁拿起桌上的人面龟,手指一点,缩头王八居然主动把头伸了出来。 他把人面龟塞到袁邱手上:“亲它。” “什么?!”袁邱年方二八正青春,别看长得人五人六,是个不折不扣的帅哥,可他连小姑娘都没亲过,宝贝的初吻就要献给一只王八,不可谓不震惊。 “人家都要给你献出寿命了,你亲一下它能死啊?”易丙丁指了指伸出来龟脑袋:“亲它的嘴。” “不能亲壳吗?” “气是生命的基础,鬼是由气变化而来。你已经死了,算是个新鬼。你觉得人面龟的壳能通气,你就亲。不过我告诉你,你们两个不通气,它借不了寿给你。” 袁邱死心了,终于接受把初吻献给王八的事实。他不情不愿地撅着嘴凑到人面龟眼前,像是个即将**的大姑娘,苦大仇深地亲了上去。 然后—— 同样不情愿的人面龟张嘴就咬住了他的嘴唇。 袁邱扯着不肯松嘴的王八哥就哭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道长,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