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邱第七次经过那棵歪脖子柳,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遇到鬼打墙了。
都21世纪了,遇到鬼打墙不可怕,可怕的是,今天是中元节。有道是七月半,鬼门开,百鬼夜游,生人回避。任这里是上清观脚下,道爷的地盘,今天都得避鬼。
明明才下午四点,可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袁邱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额头上的冷汗不由地冒了出来。
他连忙掏出手机,给他爷爷打了过去,“爷爷,我跟您说个事儿。”
想到方才就是因为和爷爷闹脾气,才不等他老子烧完纸就跑了,袁邱少不得把声音压得更低,语气更加柔和,“我遇上鬼打墙了,您过来接我一下。我在上清山南边的——”
“你小子忽悠谁呢,想道歉就直接说。爷爷顶多请你吃顿竹笋炒肉,还能吃了你不成?”电话那边传来苍老却洪亮的声音,震地袁邱耳膜嗡嗡的:“还鬼打墙,你看看现在才几点就鬼打墙?你就是想给爷爷打电话,是吧?”
“......”也是服了这个老梆菜,真以为自恋就能嫩成人人喜欢的小白菜吗?袁邱立刻提高声音:“爷爷,我跟您说正事呢。我真遇到鬼打墙了,哪怕四点,天没黑,眼前的情况也是鬼打墙。”
“行了,你八字弱,经常遇到鬼打墙。”袁老爷子的语气开始不耐烦了:“难怪这学期考试倒第一,连举一反三都不会。就冲你遇到鬼打墙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的次数,也该知道鬼打墙要在傍晚之后才会出现吧?”
“不是,爷爷,我真的没看错。”袁邱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急得手指直扣树皮:“同一根柳树,我已经看到七次了。这绝对是鬼打墙。”他满面愁容,如果今天不是七月半,就冲他遇见鬼打墙这么多次,都不会这么担忧,毕竟早就习以为常了。
袁邱八字虽弱,总是遇到一些光怪陆离的诡事,可他身上有枚祖传的相面铜钱,可以当平安符使。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铜钱的作用,他遇事总能有惊无险,加上大小伙子本身胆子就大,所以并不害怕。
可今天不同,今天是七月半。
七月半,鬼门开。扫坛天地肃,投简鬼神惊。
这一天,可是鬼神出没,妖魔乱舞的日子,是属于鬼的狂欢,本就是生人回避的日子。在这一天,合该活人避鬼,加上百鬼聚集,鬼气定然数倍地压过人气,那是什么平安符都保不了的。
况且,况且四点的上清山下已经变了天,周遭不知何时起了层白雾,漫天的白,犹抱琵琶半遮面似地遮住头顶的太阳,根本看不出是四点的样子。
天象有异,袁邱直接急了:“爷爷,我真的没骗您,这就是鬼打墙!你的卦不准,我都没见到你口中的有缘人就要撞鬼了,爷爷你快来——嘟嘟嘟......”
竟然没信号了?!袁邱不可置信地把手机拿到眼前,一遍又一遍地围着周遭树林找信号,很可惜,没找到,手机还很应景的黑屏了。
“......”
这他妈绝对要闹鬼!还绝对指望不上他爷爷!袁邱一颗孱弱的小心脏不由地悬起。
他祖上就是看相算命的,一枚看相铜钱几乎能看尽天下人的命运。可到了他爷爷这辈看相就有点不准了,加上看相算命不算自身,家里人也不能看,而袁邱是七月半生的孩子,八字太轻,合该提前算一下,所以袁老爷子便找了个有渊源的算命先生替他算了一卦,那一卦可没把袁老爷子吓死。
卦象显示,袁邱十六岁生日那天会早夭。
只是算命之人有三不算,其中一条就是不算死人。算命先生说:“贵孙虽有早夭之象,但祖上应该是积了大德,此命有解。”
袁家老爷子自然追问解法,算命先生老神在在,随意一点罗盘上的正南方位,“贵孙的机缘在此,您老想想南边有什么是你知道的宝地,让您孙子过去一趟就行了。”
袁老爷子领了卦,给了999的卦金就要走。算命先生一捋山羊胡,退了749回来,只留了250的卦金,笑眯眯道:“这卦就值这个数,老兄,不必多给。”
然后250的卦就把二百五的袁邱于七月半这天送到了上清山。上清山上有个上清观,香火寥寥,门可罗雀,最奇葩的是这里有纸有香,烧纸10块一大捧,香烛一支250。袁邱瞪着两大眼,一脸吃味地看着明码标价的250。
门口卖香烛的小道士装模做样的咳嗽了一声:“小伙子,看了这么久,到底要不要买啊?”
“你家香烛怎么这么贵,是要打劫吗?”袁邱愤愤道。
“万物各有适,人生且随缘。本观价格随缘。明天香烛降价,”小道士还挺诚恳,直接报了第二天的价格:“明天香烛免费送,要不你明天来?”
“......”
按他爷爷的说法,要是能活到明天,他还能七月半这天来这里瞎逛?
袁邱顿觉自己今天和250犯冲,秉着来都来了的想法,在这里买了把烧纸给他爸他妈烧了过去。结果因为他爷爷明明开车送他到了山脚下,却让他自己走回去,袁邱直接和袁老爷子在电话里吵起来了,气的他不等烧纸烧完就跑出了道观,根本没看到身后的烧纸在一道忽来的风中旋成了火星飞溅的龙卷风。
也不知道那道诡异的烧纸龙卷风是不是他爹妈给的大凶预警,反正下了山之后,袁邱的心脏就提心吊胆地悬到了现在。
他虽胆大,可也没胆大到看到一堆鬼不吓尿的程度。当然,也可能说保守了,很可能是吓死。眼下上清山下白雾茫茫,除了转不出的环山树林,半遮半掩的太阳,什么也看不到。眼见着太阳就要下山,只等天黑,百鬼夜行,他却还在原地打晃,袁邱就胆怵地腿肚子直打颤。
到底是十六岁的阳刚少年,不肯早早死心,又在原地转了一圈,待再看到那棵歪脖子柳后,袁邱直接躺地上不动了。
他心想,今天的鬼打墙看来是走出不去了,只能在这里对付一晚。听爷爷说,五点之后,就是人间阳气渐弱,鬼魂开始出没的时候。如果不想活见鬼,那就只能睡过去。
因为害怕,没那么好睡着,袁邱不得不提前作准备。好在昨晚通宵打游戏,数个羊的功夫还真酝酿出些许睡意,正准备和周公会面时,耳边却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紧接着眼前一黑,似是有什么挡住了眼前为数不多的光。
见鬼的时候比什么都敏感,袁邱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睁开一条眼缝儿,下一秒倏地瞪大眼睛。
他躺在地上,就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开衫道服,白色中衣,扎着丸子头的青年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胳膊,一脸“看傻逼”的样子看着他。
虽是蹲姿,可那人仙风道骨,修得一身鹤形,蹲下来俯视的姿势颇为惹眼,当然最惹眼的还是那张脸,轮廓五官无一不出众,端的一副仙姿俊容,哪怕那双眼睛在骂人,这张脸都是好看到惊天地泣鬼神的。唯一的缺点,就是白了点儿,没有血色的那种。
尼玛!鬼的脸也能白成这样!
袁邱蹭地一下从地上窜起来,宛如一只窜天猴,火烧火燎地大喊一声:“妈妈,鬼啊!”
他一边如无头苍蝇般乱跑,一边鬼哭狼嚎地喊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妖魔鬼怪快离开!操操操,妈妈,爷爷,老宗族,有鬼!救命!”
易丙丁缓缓地从地上站起,看着眼前乱窜的猴子,有些惊诧,他一个飘了将近百年的俊魂儿,并无实体,眼前随处大小躺的窜天猴居然能看到他。看来,今天小白走失于上清山的机缘,就是这只猴子,不对,应该是孩子。
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袁邱忽然抱着树就立正了。
等等,眼前的青年明显道士打扮,虽然脸白了点儿,可刚刚上清观坑人小道的脸也黑不到哪去。更何况他今天来这里本来就是要找破解早夭命格的有缘人。何谓有缘人?那必定是在危难之间忽然出现的救命贵人。
道士就是收鬼的。他从小八字弱,虽有铜钱镇身,未亲眼见过鬼,却遇上不少不可说的诡事,因此也见过不少道士神婆收鬼的场面。大概林正英电影看多了,或者十六岁的少年本就缺根筋,对眼前的道士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信赖,丝毫没去想,道士也可能是死鬼这件事。
鬼打墙时逢道士。
袁邱一拍大腿:“有缘人!”
易丙丁脱口而出:“窜天猴。”
俩人异口同声,一声惊喜,一声嫌弃。而后者的那声直接如一盆泼顶的凉水把前者的惊喜浇灭了。毕竟,谁能想到仙风道骨、正经严肃的帅哥道士开口的第一句竟然是讽刺意味十足的窜天猴呢?
这大概和袁邱8分的数学成绩把56岁的中央部长气到骂他大傻缺一个效果。哦,对了,中央部长是他那秃顶的数学老师,端的一副古板正经。
窜天猴僵在原地,像哑火的炮仗,直接不说话了,易丙丁也不说了,就抱手站在原地,姿势依旧仙风道骨,只等袁邱开口。
四目相对,两两相望,尴尬飘在半空,欢乐地绕了一圈又一圈。
“那个......”
“我说......”
好吧,能欲言又止到一起去的也是有缘人。易丙丁指了指他脖颈上的红绳:“我说,你那个红绳拿下来给我看看。”
这是两人有效交流的第一句,袁邱摘下红绳,见眼前的道士看到绳上绑着的铜钱后神色未变,不过眼神明显变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易丙丁右手摸着铜钱,“贫道易丙丁,敢问一句,阁下是否姓袁?”
这绝壁是有缘人!袁邱正要回答,可易丙丁忽然抬手,转头看向别处。袁邱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去。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几声老鸦惊叫传来,林子里的雾瞬间浓起。易丙丁看了眼风口位置,只见暗淡的天光里,一团浓雾骤然窜起,他转头,逆风口也生了雾,细听之下,能听到隐约的踮脚声。
那声音很轻,几不可察,随着雾气的逼近,几个瘆人的红色身影渐渐浮现,再看风口位置,身未显,纸钱已如白雪撒向天空。
哀乐未起,喜乐未奏,易丙丁不给袁邱自报家门的时间,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闭上眼睛,跟我走!”
袁邱此时虽未吓尿,可已经吓破了胆,根本没有听见易丙丁得话,反而因为他那一抓,惊叫如杀猪,“啊!鬼啊!”
这一叫,雾中的东西尽数显现。
只见一队抬着八抬大轿的红衣人吹吹打打,踮着脚轻飘飘地走出白雾,正中央的喜轿里透出幽幽红光,轿帘轻纱被风吹起,遮住抬轿人的脸,随着轿子发出一声吱嘎声,风停轿帘落,一张惨白的、毫无表情的死人脸猝然出现在袁邱眼前。
这还不是最惊悚的,最惊悚的是,红轿之前,迎面走来一队穿着白衣,扣着斗笠的送葬队伍。队伍中央抬着的是一口漆黑的棺材,一人抱着排位,脊背僵直,正坐棺材上方,那脸白如纸,白雾都逊色几分。这他妈绝壁是棺材里的死人坐错地方了!
随着他们的走进,袁邱身边的雾气越来越浓,可饶是如此,都能清晰地看到红白两路每一个人的样子,死尸脸,怨鬼面。白鬼有凄无哀,红鬼无悲无喜。唯有怨,是一致的。
最最最惊悚的是,在袁邱尖叫的瞬间,红白两路鬼全部转头,朝他看了过来!
袁邱直接吓跪了,整个人抖成筛糠,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似的,哆哆嗦嗦地一个字都嚎不出来了,活脱脱一只吓没声的鹌鹑。
传说极阳红喜与极阴白丧的猛烈冲撞,会打破阴阳平衡,产生巨大的煞气,会冲撞活人,带来厄运甚至是死亡。而眼前的诡事,更是过犹不及。因为他们不是人,而是鬼。
七月半,红白撞煞,大凶。袁邱那个愣头青好死不死地长了双异常好用的招子,还拥有一副唱戏都不用学基本功的好嗓门,以二百五缺根筋之姿惊了双煞。
易丙丁麻了,伸手拉起他的手腕,将人拉起,“把铜钱给我!”
扫坛天地肃,投简鬼神惊——殷尧藩
万物各有适,人生且随缘——吴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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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