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庭处理完这一批人,甩了甩手上的血,低声笑了一声。
“你……你不是死了吗?”
男人趴在地上,咬着牙。
“可以这么说……”穆庭俯下身扯起他的头发,眼中倒映着这男人惊恐的脸庞,“这不是死而复生了吗?”
“你想不想慢点去死?”
穆庭松开他的头发,说:“巧了我不想讲道理,费口舌。”
男人瞪大眼睛,被一刀封了喉。
穆庭叹气,目光里有些别的意味——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
穆庭轻轻抬眸,一回头看到了罗沨。
罗沨沉着脸,两人都没说话,穆庭转过了身:“你怎么来了?”
“没什么,”罗沨摇头,把一沓资料递给他,“来看看你死没死。”
穆庭接过来,向罗沨笑:“抱歉,让你愿望落空了。”
“胡说八道什么。”罗沨说。
“这些资料还有一些,”罗沨瞅他,“我只能暂时调取这些,将就着用,剩下的我想想办法。”
穆庭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了。”
“嗐,不是什么大事,这点小事你不用操心。”罗沨也笑了。
***
穆庭撑着下巴,他翻着书没说话。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长很狰狞的疤痕,正好蔓延到小拇指那块,都说一双好看的手是人的第二张“脸”,但穆庭不这么认为,人有瑕疵才算是人,没必要追求完美。
洛行知一直盯着他的手看,也没说话。
“怎么了?”穆庭给了他这个机会。
“这是什么时候弄的?”洛行知问。
“记不清了……”穆庭说着又翻了一页,“应该是我死里逃生的那一年?当时火苗跳上我手的时候我连疼都感觉不到。”
他笑了一下:“我太急切想救人了,结果一个都没有救出来。”
“为什么不戴手套遮一下?”洛行知不太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略有耳闻也只是略有耳闻,他总不好意思舔着个大脸去问吧。
“用来提醒自己不好吗?”穆庭说,“每次看到疤痕我就能记起自己当时有多蠢,就不会再犯了。”
言之有理,但洛行知没说话,想了想把一块巧克力递给穆庭。
“改变不了的事就不要折磨自己了,您一直都很好,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人在高位,就必须担起属于他自己的责任。”穆庭说了声“谢谢”,吃了这块巧克力,“文件你就放在这里等等我送过去。”
***
穆庭看着夏宁,晃了下手里的文件:“我来送一下文件。”
“放在那边就行,”夏宁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改文件,“还有事?”
“我们来畅聊一下。”穆庭说着坐下。
夏宁抬头看他:“畅聊什么?”
“谈泽当年是怎么死的?”穆庭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了出来,“或者说三年前除了谈泽那件事,和你一直暗中调查的封戮岭事件外,还有没有其他没办法搬到明面上的事件?”
“……”夏宁沉默了一会儿,将当年的事有所保留的说了出来,“他的心脏被硬生生剜出来,靠在墙上远远看去就像睡着了。”
“至于封戮岭确实是我当时欠考虑,没办法做出两全其美的决策,才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
“还有呢?”穆庭说,“比如贺、承、释,他和封戮岭事件有直接关联。”
夏宁:“并不是,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两个人。”
穆庭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一一说出了他们的名字:“禁闭区的贺承释,究极所的柳青时,还有轮-盘域的卢词,这三位都曾出现在大众视野里,最多的当属贺承释。他们作为乌托邦这个组织的三大顶梁柱,连你我都没办法彻底抗衡,邪不压正是童话故事,正不压邪才是现实。”
乌托邦是这个新世界的代称也是建造黑色市场的初衷,但人们更喜欢拿“新世界”来称呼它,而为了防止“旧文明”死灰复燃,祂选了三个人,作为这三大反旧文明组织的领头人。
他们每一个的实力都不容小觑,说句不中听的夏宁和穆庭联手都不一定能抗衡过这三个人。
单打独斗的话,夏宁可是连那个疯子都要忌惮两分的存在,就算是当时成长起来的穆庭都不一定是夏宁的对手。
周序说穆庭“立于不败之地,世界之巅”,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夏宁才是那个可以制衡穆庭的存在,所以他决心要把夏宁变成他的“作品”,然后……搭上自己的命都没成功。
***
“当年的所有事情,一件又一件绝对不会是意外。”穆庭起身撑着桌子,与夏宁目光相接。
“无论我们以前有什么仇什么怨,至少现在我是真心想保护好所有人,包括你。”
穆庭就这么看着夏宁,笑容淡淡。
这样的场景给了夏宁一种“他”已经回来了的感觉,但当穆庭抽身时,这场梦醒了。
夏宁点头:“知道了,没什么事你可以离开了。”
“对了,这段时间我都不在,看之后有没有时间,如果有,我和你两个人再亲自去一次黑色市场。”穆庭转身离开。
***
穆庭离开后,夏宁靠住椅背揉了揉太阳穴。
他开始咳嗽起来,拳头收紧。
从小的身体不好延续到了现在,病弱这个词一直伴随着他,成为副际官后伴随着他的变成了冷心冷肺,都不是什么好词。
小时候身体不好到只能坐在一边看着别人肆意奔跑,院长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和他说:“小宁不用羡慕别人,等长大以后我们小宁会比任何人都健康厉害的。”
是比别人厉害了,身体还是和以前一样差。
也是在那时候他结识了谈泽,谈泽仿佛看出了他的羡慕与难过向幼小的他伸出了手,俯下身笑着和他说:“就像院长说的,你以后一定会健健康康,也会比其他人都厉害的!”
夏宁握上他的手:“……真的吗?”
“真的,从这一刻开始你在乎的人都不会离开你,他们都会陪你到最后的。”谈泽眼里有温柔笑意,说出的话特别认真。
“……”或许是被他感染,这个面容冷冰冰的小孩子笑了一下,“那你呢?你不会像我爸爸妈妈一样离开我,连个理由都没留给我吧……”
“不会!”谈泽坐到他身边,伸出小拇指,“来!拉勾。相信我以后爱你的人都不会离开你。”
“至少现在我陪着你。”
两个孩子拉着勾,作为挚友许下了一辈子陪伴彼此的承诺。
他们一直陪着彼此,从小到大。
二十三岁时,一个成了副际官,一个成了长官。
谈泽和他说:“真好,又能和你一起了!”
“夏宁。”
“嗯,真好。”他说。
故事一直这么发展下去也没什么问题,他有了相守一生的爱人,有了相伴永远的挚友,也有了同生共死的战友……可似乎戏剧化才是每个故事必有的桥段。
爱人被带回来时浑身是血,生死不明,挚友被人剜去心脏,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同生共死的战友只剩下猜忌和算计。
明明只在故事里发生的桥段,如今全部压在了他的身上。他站在迷雾里,辨不清方向盲目向前走,事到如今,他才知道穆庭当初是什么样的心情,这些事情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去承载,显而易见他和穆庭都不是拥有这样一颗心脏的人。
他握着那把捅穿他心脏的刀,往深捅了几寸又拔出来。
他跪在地上,任由血蜿蜒了一地,挚友安安静静靠在墙上,消散在眼前,爱人的虚影从后面拥住他,唇轻轻贴上他的头发,珍视又温柔。
活下来或死去的战友站在远处,冲他招手。
夏宁不是沉溺在过去的人,但接二连三的意外让他一度怀疑自我,他看似波澜不惊,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标准,这也只是在他看透人世冷暖后的自我保护,他不是冷心冷肺,他一直在幕后尽自己最大的力去照顾到每一个人,尽管没人理解。
吃力不讨好是常态。
做不做却是他可以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