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工作岗位的穆庭看着坐在他面前悠闲喝茶的白玉泽和梅影深深叹气。
“我说,你们俩如果是来帮我的我欢迎,来看我笑话的,门在那里,慢走不送。”
“哟哟哟,这就急着撵我们走了?穆庭,你好狠的心啊。”
梅影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让坐在一边的白玉泽打了个寒噤。
“……”
穆庭低头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文件,笑容温柔地纠正道:“不是撵你们走,是请你们离开。”
“不用这么文明,直接说滚就好,我懂。”
梅影瞧着他。
“好,”穆庭一点也不客气,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狠的话,“滚蛋,你们俩都滚。”
*
两人说滚就滚,不作停留。
“再也不见。”
梅影回过头摆了摆手。
穆庭:“……”
关门声落下时,穆庭看向了门口。
*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个他,新世界没有四季变换,没有白天与黑夜,却有故友亲朋……
他拿起笔,打开文件在落款处签上了名字。
他的字只能勉强辨认出来这是字,但看不懂,鬼画符的模样。对此十四位长官早已习惯,当年白玉泽是这么说他的——
“你要是能好好写你就写,不能写你就去死。穆庭我没开玩笑,遇到你之前我有两颗心,一颗善,一颗恶,但在遇到你之后,只剩善心,因为恶心死了。”
穆庭想起往事,低声笑了起来,他笑了一会儿,目光慢慢移向自己的双腿,神色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情绪一瞬之间落入谷底,又一瞬之间重见天日,开心与痛苦相互纠缠,如同两根利刺狠狠刺进皮肤里,鲜血慢慢流出,连痛感都变得缓慢起来,仿佛疼的不是他。
“穆总际官,你坐上这个位置是为了什么?”
“为了保护更多的人,尽我所能。”
……保护更多的人,这句话放在十一年前还没有发生爆炸案的时候,或者是他当年继任总际官往后,他都可以问心无愧说出来,中二又热血!可正是因为发生了,他觉得天方夜谭,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只能留在昨天再也没有未来的他们。
他的盲目自信,葬送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爆炸案发生的往后七年间,他尽自己最大努力,流血受伤。只为了在遇到这样的突发-情况时以他之躯抵挡一些致命伤害,身上一道道狰狞疤痕是过往的烙印,也是现在的馈赠。
他终于真正在这个位置上立住脚跟,让他人都恭恭敬敬喊一声“穆总际官”,谁都知道十一年前的他,无论是实战还是人情世故和一个毛头小子一模一样,只顾往上冲,不管什么策略。为此吃过不少亏,当时的他只会凭着一腔热血,盲目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完全没有想到那场爆炸案彻底磨掉了他的意气风发和莽撞鲁莽,那时的确是最好的他……现在亦是最好的他,沉稳温柔,遇事从来都会冷静思考,成为了当年的他心里最不想成为的人。
“保护得了他们就好,其他的……”他看着文件上的落款,“我想你们也能理解的吧。”
那一刹那,有柔柔的光落在穆庭身上,他抬眸望向窗外的遥远天际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发自内心的叹了一句“我想你们了”。这句话或许有痛苦,或许有无奈,但更多的应该是当时作为愣头青的愧疚。
是愧疚,是痛苦,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没人能分得清。
*
批改完文件的他离开了丹青赋。
大雪有预兆般落了下来,穆庭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大衣,他拢了拢敞开的大衣,把冷风挡去了些许,大雪飘飘洒洒,模糊了他的背影。
说来也巧,他在去将暮的路上碰到了檀贺洲。
檀贺洲解下自己的披风给穆庭披上,斥责道:“怎么不多穿点?冻出个好歹怎么办?我说你什么时候能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穆庭依然温和如初,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他的情绪一样,他咳嗽了几声用哄孩子的语气:“好知道了,下次一定。”
檀贺洲:“什么下次?!这次你是命大,你以为回回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穆庭平静摇头,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瘫在轮椅上的腿:“在没查清这些事之前我不会让自己出任何事情,就算倾其所有我也有我必须要守护的东西,一条命能换到我想要的真相就值得,我不是好人,也并非坏人,只是所选择的,坚定的不一样罢了。”
“但你避开了一点,天生坏种。”
檀贺洲的思维并没有和穆庭同频,他的声音陡然沉下来。
“你所谓的“选择”,所谓的“坚定”不过是给自己找个托词,然后逼迫自己必须接受已失去的、未拥有的。”
“可惜,我就是这样的人。”穆庭比谁都清楚他现在的处境,所以他更不敢把旁人扯进来。
先天的坏种也好,后天因某些原因形成的坏种也罢,他不在乎。
檀贺洲从没有想过规劝他什么,如今的穆庭沉稳平和,又能担当大任,几乎是人人赞叹的好总际官。按理说他不应该伤感的,可当年他鲜活而生动的样子早就已经不复存在……
穆庭温和笑着,举手投足间皆是轻缓稳重。
“你不是这样的人。”
风雪呼啸而过,本该被淹没的声音重重落地,在两人之间割开一道裂缝,冷风霜雪一并灌了进来,让穆庭短暂失去了思考能力。
就那一瞬间,穆庭重新挂起笑容:“谢谢。”
*
穆庭平时为人低调,没露过几回面,认识他的人少之又少。于是到了将暮地界后就和檀贺洲分道扬镳闲逛去了。
“路上慢点,等等我去找你。”檀贺洲作为穆庭二十三岁就接手总际官一职的见证者兼死党十分清楚他什么尿性,犯/贱属于常规操作。
穆庭点头,转身就消失在檀贺洲视野里。
将暮的商业区倒是繁华依旧,唯一美中不足的可能是大多数人都在为了新世界欢呼雀跃,只剩一些待在暗处的人默默感伤痛苦,却无力改变。
他滑动车轮,穿梭在人群中。
……
拐进巷子里的穆庭停下来背对着那个从刚刚就一直尾随着他的男人。
“怎么不走了?”男人说。
“让我猜猜,是畏惧还是……”
“因为我是残疾人。”
穆庭转过身,态度诚恳。
“还有,我是穷逼,所以我真心实意给你提个建议去打/劫别人吧,要不然你一定会“欲哭无泪”的。”
劫/匪:“???”好诚恳的建议。
“你别想唬我!我可是有武器的——”劫/匪吼了一声,亮出一把匕首想要吓到穆庭,但显然没有什么效果。
穆庭非常给面子的看了一眼后低头整了整大衣,嘴角一直挂着笑:“没有唬你,我是真的兜比脸还干净。”
回想以前当总际官的日子,就没有过钱的时候,这倒霉劫/匪怎么就是不相信他呢?
穆庭叹气,车轮往前滑了一下,可在劫/匪心中警铃大作:“我-草——你别过来啊!你、你再往前一下我就直接动手了?!”
穆庭看着劫/匪瞎比划那几下实在没忍住当着人家的面笑得极其放肆,笑得劫/匪人脸都木了。
脸木了的劫/匪:“……”大哥你能不能别笑的这么放肆???好歹尊重一下我。
穆庭摆了摆手,笑声说收就收:“不好意思,这些年来的确没有人能让我笑得这么开心了,你是第一个。”
劫/匪:“……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变着法骂我呢?”
“听不出来吗?”
穆总际官疑惑了一下,贴心补了几个字:“先抑后扬,应该算夸吧。”
劫/匪:“……”应该算夸吧??他想问问这几个字什么时候成贬义词了???
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劫/匪“落荒而逃”之前给了穆庭五百块钱,还拉着穆庭的手声情并茂地说“这位哥,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比我还穷的穷逼”。
檀贺洲看着他,大概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你和人家说什么了?”
穆庭:“也没说什么,就说了一句“我是穷逼”。”
檀贺洲气笑了:“……”
“穆庭,你的穷无人能比。”
穆庭缓缓打出个问号:“?”
“让人心疼。”
“什么意思?”他怎么听着有点别扭。
“穷得令人心疼。”檀贺洲贴心为他解答。
穆庭感觉自己心肌梗塞了:“……不用了,你要不还是把我扔回你们找到我的那片废墟里吧,那里有家的感觉,没有伤害,没有勾心斗角……我喜欢那里,双腿一蹬多安详,连棺材板都省了。”
“想得美。”檀贺洲拒绝了他。
*
往后的日子里,檀贺洲、白玉泽他们几个每天轮流陪着穆庭闲逛,保护着他的安全。
和保镖没什么两样。
但事实上是,为了避免上次类似情况再次发生,陆谰下了死命令,死也要牢牢管住穆庭,尤其是那张平时看着不会说出什么荒唐话的破嘴。
没错,这是陆谰的原话。
我们敬爱的白玉泽长官还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说:“所以嘛,这个破任务放在谁身上我都能接受,放在穆庭身上我选择死亡。”
这件事最后以白玉泽模仿穆庭的那两句话作为收场。
“我~是~穷~逼~兜~比~脸~还~干~净~”
“不~好~意~思~这~些~年~来~的~确~没~有~人~能~让~我~笑~得~这~么~开~心~了~你~是~第~一~个~”
穆庭本来都松一口气了,结果下一秒白玉泽又开口把他损得体无完肤:“还第一个让你笑得这么开心的人,你当你霸道总裁呢?欸,老檀,梅影实在不行给他挂个神经科吧,这样也能少来嚯嚯咱们。”
檀贺洲低头看着文件:“行,我没什么意见。”
梅影也附和:“别看我,我也没什么意见,全权交给你处理。”
穆庭:“不是……还是不是兄弟?损得我都无地自容了。”
白玉泽并不信,冷笑一声:“你无地自容?除非真的有妖怪。”
“穆总贱官。”
穆庭:“…………”
其实,我是个神经病【胡言乱语in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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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当穷逼的第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