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善心惊呆了,她没有回应眼前人的八千块索赔,拿起手机准备报警。
曾白安看到她输入110急忙劝阻,“妹妹,不好意思,别听她乱说,不用赔,她自己犯贱。”
一边的小郑看着米善心煞白的脸,真怕她吓晕过去。
刚才她就觉得边上的小孩皮肤白得不太正常,像是没正常晒过太阳一样,现实里居然有这么冷白的色,太不像活人了。
这小孩应该坐了一下午,或许还是咖啡店的常客,她看有店员给她倒热开水,问她怎么还在等星冰乐融化,说融化了就不好喝了云云。
虽然这年头有人遮住下半张脸惊为天人,全脸泯然众人,但米善心的眼睛大归大,但无神,很像两颗没有高光的黑色石头,在一群人里又不那么普通。
穿大码的卫衣衬得她骨架更小,中间她还去过洗手间,小郑看她袖子垂下,遮住双手,都可以当成水袖,实在太不合身了。
“……犯贱?”米善心捧着手机,她手机也是很多年前的旧款,曾白安扫她几眼就判断了小朋友全身装备的价格,嗯了一声,“她不是那个意思。”
米善心还坐在位置上,曾白安把纸巾咋在还在笑的简万吉脸上,“你自己去收拾一下,一层也有卖衣服的,滚吧。”
简万吉不肯走,只是擦了擦脸,“我有话对她说,不能让她走了。”
认识这么多年,曾白安在刚才看到米善心脸的时候就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了。
一边的小郑后知后觉拿起自己带来的照片,对比照片上的女人和米善心的模样。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之前找的人都不符合简万吉的要求了,有些人形似神不似,站在面前也觉得乏善可陈。
有人外貌不是特别像,但这种冷淡得遗世独立的感觉还真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
特型演员都做不到这种程度,这孩子看着还是学生,恐怕不是这么容易谈下来。
谁家父母愿意让小孩去演一个死去三十年的女人,还要做一个快四十岁女人的妈妈?
“我知道,你先去处理一下,别给店员添麻烦了,人家还要拖地,赎罪去吧。”曾白安短发的水滴形耳环晃得很影响米善心的注意力,她有点紧张,握着手机,问:“你们要干什么?”
曾白安坐到了另一张凳子上,郑重地和小女孩道歉,“对不起,同学,我朋友在找合适的演员,扮演她的妈妈。”
米善心愣了一会儿,她抬眼,冬天被泼一身冰饮的女人无所谓别人的打量,一边擦领口一边对拍摄的女孩说话,似乎在劝对方别拍了。
很快她又去前台找店员,指了指米善心这边的位置,然后拐弯,应该去了商场。
曾白安和简万吉同岁,是保险公司的职员,父母是开酒水零售店的。
她初中和简万吉是同学,高中不在一个学校,但一直保持联系,关系也不错。
虽然相识多年,但她认识简万吉的时候,对方的父母已经不在了。
简万吉跟外婆生活,家里管得很严格,是同学眼里零花钱都略等于无的女同学。
朋友亲人不多,如今老太太年事已高,基础病的尽头是器官衰竭,神志不清,已经送入安宁病房,就等着离开了。
到最后,老人家还惦记年纪轻轻就死去的小女儿,一直念叨,医院的护工说老太太总在窗前站着,等女儿放学回家,要一起吃宵夜。
一般人或许也就这么放任老人家痴痴地等,或者哄她。
简万吉却另辟蹊径,要找一个能演她亡母的演员。
年龄不限,薪资日结,十万起步。
起初曾白安劝过她,没必要,吸引来的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后来还是帮简万吉联系了转行开影视公司的同学,对方介绍了经纪人郑女士。
这又过去一阵子,还是没有结果。
她都分不清到底谁魔怔了,按照简万吉父母去世时她的年纪,应该早就对父母没印象了,况且她眼中的妈妈怎么可能和外婆眼里的女儿是一样的呢。
在这点平时很好说话的简万吉很固执,面试了很多人,还是没有结果。
今天小郑是来辞职的,她觉得自己干不了这活了,刚才看到简万吉送的包,好像又觉得自己能行了。
人情世故上,曾白安作为销售,都没简万吉狡猾。看来能白手起家到龙头公司的,的确没一个好东西。
现在还干得出要挟小女孩的事情。
曾白安望向眼前的女孩子,好像大声说话都会吓到对方。小朋友简直像一只脆弱的小鸟,还没换羽,就遇见了奸诈的猛禽。
她只好压低声音,用比对待自己女儿温柔几百倍的态度和米善心描述朋友的行为动机。
一边的小郑想,也没这么惨。
父母双亡是真的,但和外婆很亲,倒也没有。
以她接受委托到现在收集的资料,还有一些简万吉外婆万卿卿精神还好的影像,以及万女士朋友的讲述,这对祖孙交流很少。
在外侃侃而谈性格外向的简万吉,唯独和自己的外婆没有很多话说。
具体的家事,外人也不得而知了。
虽然被人喊小郑,她也没比简万吉小很多。三十九岁对小孩子来说半只脚踏进棺材,对商人来说,还是事业上升期。在她眼里,简万吉这人表面笑眯眯,并没有那么好糊弄。
“……就是这样,”曾白安望着口罩还挂在下巴下的女孩,“你能理解吗?”
米善心摇头:“不理解。”
“再怎么演也不是真的妈妈。”
曾白安:好有道理,我也是这么劝她的。
小孩子都懂的道理简万吉怎么不懂呢。
“聊什么了?”这时候匆忙去一层服装店买了衣服的女人纸袋进来坐下,挤开了曾白安。
刚才简万吉还在前台点了几个小蛋糕,马卡龙也要了好几个,一股脑堆在桌上,米善心一口没动。
“怎么不吃?”简万吉看向米善心,“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不喜欢吃甜食吗?”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刚才米善心泼了的空杯,“七分糖……够甜的了。”
米善心盯着眼前的三个女人,不着边际地心想:加起来应该有一百岁了。
她看着不太像大学生,瘦弱干瘪又苍白,很像失去水分的小葱葱白,好像很快外表就会爬上腐烂的痕迹。眼瞳很黑,却不灵动,死气沉沉地看向简万吉,“你非我不可吗?”
或许是临急临时买的原因,简万吉里面的毛衣还没剪标。
她肤色算白皙的,葡萄紫色还显白,和米善心坐在一起,冷白对比太明显了,越发衬得小女孩柔弱无助又可怜。
“当然非你不可。”简万吉把甜品往米善心面前推,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微笑唇的缘故,面相都谄媚许多,“价格好说。”
曾白安真的很怕有人报警,她只好追加问:“妹妹,你几岁了?高中毕业了吧?”
米善心嗯了一声,“二十岁。”
曾白安松了一口气,简万吉问:“叫什么名字,家住哪……疼,别踩我。”
女人的长发依然扎在脑后,烫过的刘海卷边毛躁,可能是因为着急换衣服赶回来,边角也不服帖,很像米善心邻居家耳朵是卷毛的史宾格。
她的表情因为朋友高跟鞋袭击有一瞬间的扭曲,很快变回笑眯眯的模样,“真的,我很需要你,求求你帮我吧。”
“你开什么条件都可以。”
咖啡店都是小桌,长桌是吧台形式的,米善心不喜欢和别人拼桌,也不喜欢吧台凳,有种踩空的感觉。
可是这种小桌坐三个人也太挤了,她的电脑边上是甜品,刚才简万吉扔掉了她的空杯,服务员又给她重新做了一杯饮料,一看也是这个女人点的。
在简万吉期待的目光下,米善心把甜点推回去,长睫毛垂下,说话的声音钝钝的,“很挤,你们可以走开吗?”
简万吉:……
曾白安笑了,拍了拍简万吉的肩膀,“行了,别打扰小朋友写作业。”
她把朋友拽回来,“我们可以再找演员,别骚扰大学生。”
米善心从不会为拒绝别人而感到愧疚,“是的。”
“不然我要报警了。”
她说话还要自顾自点头,几缕头发垂在连帽上,几缕和她的脖颈窝在一起取暖。或许是卫衣的颜色,也可能是米善心的态度,简万吉好像看到了企鹅。
她点头,像是听进去了,但在转过去之前,问米善心:“那我可以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米善心摇头:“不可以。”
简万吉和她的朋友不一样,她似乎永远在笑,刚才米善心没注意看,对方的右眼眼尾还有一颗黑色的小痣。
现在对方凑得好近,哪怕对方换了衣服,身上还有那股似有若无的辛辣香水味。
应该刺鼻的,可米善心觉得她好刺眼。
“真的吗?”眯眯眼消失了,微笑唇会下撇,那么成熟的女人发出情绪化的叹气,“我的要求很过分?”
“那是骚扰。”米善心打开电脑,想继续剪视频,女人不动声色扫过她的屏幕,移开目光,“不是真妈妈,演戏,日结而已。”
米善心:“日薪十万我考虑一下。”
曾白安都惊了,现在的小孩是短剧看多了吗?街上随便拉个人都是华尔街首富?
她好怕简万吉答应后被起诉诈骗。
“那没有。”简万吉说:“日薪一万没问题。”
不算大学生,对普通上班族来说这都是高薪。
饶是曾白安知道简万吉创业的艰辛,明白现在的财富积累是她应得的,还是觉得……仇富。
但小同学明显没当真,她盯着屏幕,一双眼大却无神,很像网上对着电脑无助的毛绒玩偶,一脸严肃又不得不开工。
米善心坚持拒绝:“我体力不好,工作超过三小时就会晕倒。”
简万吉不打算松口:“没关系,也算日薪。”
她试图从米善心掉皮的书包和印花粘在一起的卫衣找出可以钻进去的缝隙。
但米善心发现了她的打量,“你色眯眯的,我不相信你。”
说完她合上电脑,无所谓别人的目光,装包、背包,小小的身体,大大的书包,学生气浓得曾白安的小学生女儿都比她像大人。
“你去哪里?”简万吉本想拉住她的胳膊,鉴于那句色眯眯,她没动手。
“我要去上课了。”
“不是寒假吗?”简万吉问。
“我是老师。”丢下四个字,女孩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笑也就算了,小郑你怎么回事?”简万吉的笑容加载失败,懊恼地撑着脸说。
“对不起,万吉姐,你也有今天,太解气了。”小郑忍笑半天,还是笑出声。
朋友更不客气,“我就说你不可能一招吃遍天下的,就算是单身主义,也不能永远这么轻浮吧。”
“我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想什么,我发誓我没有那种意思。”
“不,万吉姐,”小郑咳了一声,“你刚才往小朋友书包侧边塞名片的样子超变态的。”
“你居然还有实体名片,哪个年代的?”
“哇,你们真是,对我好点吧。”
……
米善心上完课后和李因吃完饭,结果餐厅要排队。
李因站在她身边,忽然抽出她侧边的一张纸。
“……米善心,你书包里怎么还有名片?”
“你被谁整蛊了?怎么有人叫简万吉,太草率了吧,万事大吉啊哈哈哈。”
“不要嘲笑别人的名字。”米善心说完顿了顿,“她要给我十万块,让我做她妈妈。”
朋友的笑容戛然而止,“什么?!哪来的变态!”
“米善心!你报警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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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MAMA-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