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迟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输入了家门的密码锁,一声轻微的“嘀”声后,门锁应声而开。她甩掉脚上那双折磨了她一整天的高跟鞋,甚至没有力气弯腰把它们摆正,任由它们一只倒在鞋柜边,一只倒在过道中央。
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仿佛里面藏了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持续不断地敲打着她的神经。这种沉重的疲惫感渗透至她的全身,让她连抬起手臂都觉得费力。
她把自己像沙包一样重重地扔进柔软的沙发里,一动不动,世界在她周围安静下来。
但在这极致的疲惫之下,一股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正试图冲破那层麻木的外壳。那是一种被压抑了许久,此刻终于无需再掩饰的怒火。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白天的画面,一帧一帧,太过清晰。尹枝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那双淡漠疏离的眼神,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在她心上反复穿刺,留下无数细密而深刻的伤口。
她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一把抓过刚才还被自己枕着的抱枕,将它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就是尹枝的化身。
“凭什么!”一个声音在她内心疯狂地呐喊。
两年前,突然单方面断联、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是她。如今,若无其事地出现,摆出这副居高临下、公事公办面孔的人也是她!
凭什么她林月迟要承受这一切?就算她的专业能力尚有不足,可作为曾经最亲密无间的朋友,她尹枝有什么权利,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来否定她全部的努力。
胃部传来一阵痉挛般的疼痛,强行打断了她的怒火。中午为了节省时间,她在便利店草草地购买了一个三明治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强烈的饥饿感和未平的愤怒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更加烦躁。
她趿拉着拖鞋,脚步虚浮地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冷藏室里透出的冷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里面零零散散地放着一些食材,部分绿叶菜已经开始微微泛黄,让她提不起丝毫烹饪的**。还好角落里还有半瓶牛奶,以及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看起来有些干硬的吐司面包。
她拿出牛奶和吐司,拧开瓶盖,甚至懒得去找杯子,直接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燥的喉咙,暂时压下了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却让空荡荡的胃更加难受地抽搐起来。
她拿着食物回到客厅,瘫坐回沙发里,机械地撕下一小块干巴巴的吐司塞进嘴里,味同嚼蜡。另一只手拿起手机,一解锁,工作群的消息立刻跳了出来。是她直属上司陈浩发出的明日工作安排,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列了长长一串,最后还特意@了她。
林月迟在心里冷笑一声,必定是今天提案会上的失误,让陈浩错失了一个能在B组组长面前扬眉吐气、耀武扬威的机会,这分明是公报私仇,变相地增加她的工作量。
算了,就当没看到吧,往好处想,也许经过今天这一出,她就能彻底逃离这个项目,再也不必和尹枝有任何交集了。
抱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心态,她退出了聊天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那个已经许久没有更新的朋友圈入口。
自从两年前,尹枝毫无征兆地关闭了朋友圈,似乎连带着把她的分享欲也一同关闭了。她不再有兴趣去窥探别人的生活有多精彩,也失去了记录自己日常的动力。她朋友圈的最后一条状态,还停留在那次新疆之旅。
她漫无目的地刷着,有同事在秀精致的晚餐,有朋友在晒可爱的宠物,有老同学在分享孩子的成长瞬间……
一派人间烟火,却都与她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手指继续向下滑动,一个熟悉的头像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帘,竟然是尹枝。
她居然发了一条朋友圈,就在几分钟前。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看角度像是在某个高层办公室拍的窗外夜景。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构图随意,甚至有点糟糕。
林月迟几乎要嗤笑出声。
啧,怎么拍照技术还是和以前一样毫无长进?
她清晰地记得,以前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她总是那个负责拍照的人。她会耐心地帮尹枝调整好角度、构图,甚至光线,但尹枝亲手拍出来的效果,却总是不尽如人意,不是歪了就是糊了。那时候她还会笑着调侃:“看来我们尹大学霸,也不是全能的嘛。”
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她点开了尹枝的头像,进入了她的朋友圈主页。这张夜景图竟然是她发布的唯一一条状态,就那样孤零零地挂在那里,意味不明,像她这个人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一种莫名的、想要较劲的情绪涌了上来。
“咔擦——”
林月迟举起手机,甚至没有特意挑选角度,就那么随意地对着自己家窗外的夜景也拍了一张。她家的楼层不高,看到的夜景自然不如尹枝那么开阔,但她有自信,至少在构图和清晰度上,她能秒杀对方。
“这不比她拍得好看多了?”她盯着自己拍的照片,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还得是我出片大神林月迟。”
带着这点近乎幼稚的胜利感,她手指一动,按下了发布键,没有配文,仿佛只是一次随手分享。
几乎就在她刷新朋友圈的下一秒,她就收到了尹枝的赞。
嗯?
她这是什么意思?手滑了?还是变相承认自己的拍照技术确实差劲?
纷乱的思绪瞬间涌入大脑,她烦躁地甩了甩头,不想再去揣测那个女人的心思。她将手机屏幕朝下,用力地反扣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眼不见为净!她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反正,在拍照这件事上,她算是扳回了一局。
她本以为,关于“微星”项目的一切,会随着那场糟糕的提案会而彻底告一段落。然而,几天后,一个平静的下午,一封新邮件的提示音,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她试图维持平静的假象,发件人赫然是KW集团。
邮件的措辞官方而简洁,主旨明确地通知他们,创意方案已被选中,并要求即日起组建联合项目组,进行深度合作,共同推进“微星”项目落地,而项目的总负责人是尹枝。
林月迟盯着屏幕,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分明记得,尹枝在提案会结束后,用“不专业”将她贬得一无是处,这突如其来的“赏识”背后,透着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
抗拒,是她最直接、最本能的第一反应。她几乎能预见到,一旦接受,未来将面临怎么样无休止的精神压榨。不行,绝对不行!牛马的命也是命,她不能就这么跳进这个火坑。
她几乎是立刻从工位上弹了起来,脚步匆匆地走向创意总监陈浩的独立办公室。
“陈总,”她推门而入,尽量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客观而理智,“我们团队近期手上的项目确实比较饱和,人手方面实在有些捉襟见肘。另外,我还得负责地铁广告那个项目的跟进,时间上恐怕难以兼顾。您看,‘微星’项目后续的对接工作,是不是可以让小李来负责?他最近成长得很快……”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浩打断了。这位平日里总是一副精明模样的上司,此刻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他甚至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月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跟完KW这种量级的大项目,你的履历会镀上一层金。这毕竟是千万级预算的项目,小李资历太浅,让他跟我怎么能放心?”
随后,他话锋一转,带着过来人的口吻:“我知道,之前的提案会可能有点小失误,但不影响结果嘛!职场就是这样,要以大局为重。”
好好好,又开始画饼了,上次承诺的升职加薪到现在连影子都没看到。
“陈总,我……”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一次挣扎。
“没有但是,”陈浩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她,,绕过办公桌,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道沉得让她晃了一下,“这个项目,必须是你接。KW那边直接来电,指定要你全程跟进。”
他特意强调了“指定”两个字,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继续说道:“所以你只能做好,不能做砸。这是死命令,明白吗?”
她看着陈浩那张写满“这是为你好”和“公司利益至上”的脸,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她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工位,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命运的绳索,似乎又一次,不容分说地把她和尹枝捆绑在了一起。
第一次项目组会议,以线上视频会议的形式进行。打开摄像头,屏幕上出现了几个陌生的KW方成员的面孔,以及那个位于画面中心,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的尹枝。
会议的氛围似乎比那天剑拔弩张的提案会要缓和一些,至少没有了针锋相对的压迫感。
作为项目的总负责人和本次会议的主讲人,尹枝依旧保持着雷厉风行的作风,甚至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寒暄和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
“根据KW集团的要求,‘微星’项目需要在六月底之前完成落地。这是未来三个月具体的工作排期,”她共享了屏幕,一份精确到天的甘特图展现在所有人面前,“我希望,所有团队成员都能跟上这个节奏。”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透过摄像头,扫过每一个参会者,最后似有若无地在林月迟的画面上停留了半秒。
“我的团队,不接受任何不专业的拖累。”
“不专业”这三个字她说得并不重,甚至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却精准地刺穿了林月迟敏感的神经。
又在点她!她几乎能肯定。
一股无名火“噌”地蹿了上来,她狠狠地对着摄像头翻了个白眼。
然而,就在她翻白眼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屏幕上那个属于尹枝的窗口里,尹枝的目光正透过镜头,不偏不倚地与她完成了一次“对视”,将她这个小动作抓了个正着。
林月迟的心猛地一悬。
紧接着,她就听到尹枝的声音再次响起:“林经理。”
“在!”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应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关于之前提案中提及的,但尚未完善的用户画像数据支撑的部分,”尹枝的视线落在面前的资料上,“我希望在48小时内看到一份逻辑严谨的分析报告,具体要求我会以邮件的形式发给你。”
“好的,尹总。”林月迟微微垂下头,避开镜头,低声应承下来。
“尹总”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刻意的、拉开距离的恭敬,尹枝握着鼠标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从林月迟的口中听到了,以前,林月迟偶尔会带着戏谑和亲昵这样叫她。而此刻这两个字却如此冰冷、生硬,不带任何感**彩,让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