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蔓》 第1章 退场 尹枝的指尖悬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固执地亮着,映照出她略显苍白的脸。 信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带着对方一贯的、毫无察觉的亲昵。 “你在干嘛?” “面试了吗?” “不想上班不想上班,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在她过度敏感的神经上。她甚至能想象出林月迟发这些消息时的表情,这种亲昵,曾经让尹枝暗自窃喜,如今却成为了折磨她的利器。 尹枝微微蹙眉,泄露出她心底的纠结和一种连自己都不愿剖析的酸楚。她用指尖极其快速地划过屏幕,只是浅浅地瞥了一眼,甚至没有点开输入框的**,便果断地按熄了屏幕,将那扰人的光彻底隔绝。 她把手机扔回枕边,房间瞬间又陷入了沉寂的黑暗,可她的心却无法随之平静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感像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冰冷而缓慢地浸过四肢百骸,最后毫不留情地驱散了她残存的睡意。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逃避这个让人窒息的夜晚。 五年了,与林月迟相识,竟然已经快五年了。 这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如同被按下快进键的旧电影胶片,在她的脑海里模糊而又迅速地闪回。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像现在这样,独自蜷缩在黑暗里,沉默地吞咽着这种自我厌恶的情绪。 这算是嫉妒吗? 这个敏感而危险的词汇刚从心底浮起,就让她心头一紧。她不敢深想,仿佛那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她只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着,发胀、发酸,沉甸甸地往下坠,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这种情绪越来越清晰,却也越来越让她觉得无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了进来,将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却唯独赶不走她心底的阴霾。 在一种无形力量的驱使下,她再次伸手,摸到了枕边那尚存一丝余温的手机。解锁后,手机的光芒重新亮起,刺得她眯起了眼。她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点开了那个她早已看过无数遍的朋友圈。 她的指尖停留在林月迟最新的九宫格照片上,上面配着元气满满的文字——“新疆!都不白来哈!”,后面还跟着一连串可爱的表情符号,但这些在尹枝眼里却显得格外扎眼。 “新疆。”尹枝冷哼一声,明知道这是自己心里的一根刺,却还是忍不住自虐般地往下看。 她记得,在那些只有她们俩的深夜语音里,自己曾不止一次带着向往描述过对那片辽阔天地的想象。她说想去看赛里木湖湛蓝的湖水,想在巴音布鲁克看落日……那时的林月迟在电话那头笑着附和:“听起来真不错,等我离职了,有时间我们就一起去吧!” “有时间”是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尹枝当时竟当了真,开始期待起来,甚至为此推掉了其他人的邀约,只为了等待这个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约定。现在想来,自己真是天真得可笑。 她点开大图,一张又一张,看得异常仔细。对于她来说,这既是一种折磨,又是一种解脱,她需要这些疼痛来让自己清醒。 那拉提草原像是无垠的、生机勃勃的绿色海洋,不知名的野花如同繁星一般,肆意散落在柔软的草甸上。清晨的薄雾与袅袅的炊烟缠绕在一起,被金色的阳光穿透,渲染出梦幻般的光晕。这一切都美得不真实,就像她曾经幻想过的和林月迟一起旅游的场景。 林月迟穿着红色吊带裙,像一团燃烧的、夺目的火焰,仰躺在翠绿的草坪上。她对着镜头恣意大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长发泼墨般散开,整个人散发出无拘无束的快乐,这是尹枝未曾见过的林月迟。 当滑动到正中间的合照时,尹枝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她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凉了几分,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 照片里,林月迟亲昵地挽着邓慧晴的胳膊,两人头靠着头,脸颊几乎贴在一起。她们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一种尖锐而冰冷的刺痛感,瞬间从心口炸开,迅速蔓延到指尖,让尹枝握着手机的指节都有些泛白。 最开始,她们三个人也常一起出去玩,林月迟总是会主动挽上邓慧晴的手臂,而尹枝只能一个人默默地跟在她们身后,也插不上什么话。这让尹枝觉得心里闷闷的,难道是自己太无趣了吗? 尹枝不喜欢这种被冷落的感觉,为了改变这种局面,她开始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每次邀约前,她都要在脑海里反复排练,设想各种可能。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向林月迟发出邀约。 “月迟,新上的那部电影听说还蛮不错的,下班后要不要一起去看?” “月迟,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烧烤店,口碑很好,要不要去尝尝?” …… 也记得自己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被林月迟放鸽子,或者被热情地提议把两人局变成多人局:“两个人多没意思啊!叫上慧晴呗,人多热闹!” 尹枝在心里反复咀嚼着“热闹”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她要的从来就不是热闹,只是贪心地想要一段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安静相处的时间罢了,这样林月迟才会把目光多停留在她身上一会儿。 而那句林月迟曾经掷地有声、捍卫某种公平的言论,此刻却像一枚在空中盘旋许久才落下的回旋镖,淬着冰冷的失望与自嘲,精准无比地扎在尹枝的心上。 “如果我们三个人,你们两个单独出去玩,甚至连告诉都不告诉我,我就觉得那大家也就不必做朋友了。” 为什么林月迟可以站在邓慧晴的立场上,去共情对方的“被孤立感”,却不能在她沦为那个被排除在外的“第三者”时,想一想她会不会难过呢? 难道在三个人的友情里,她的感受永远是那个可以被忽略、被牺牲的、最无关紧要的存在吗? 尹枝使劲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委屈、嫉妒和愤怒统统甩出去。这种情绪被另一个人轻易牵动、起伏不定,甚至有些失控的感觉,让她感到深深的挫败和自我厌恶。 她颤抖着打开删除联系人的界面,那个猩红的“删除”按钮像是一个诱惑,又像是一个警告。只要按下去,这一切的纠结、期待与失落似乎就能戛然而止。她不用再像个侦探一样揣测对方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也不用再体会这种被孤立的痛楚。 可是,她做不到。 五年的时光太久了,那些一起熬过的夜、分享过的秘密、诉说过的苦恼……早已将这个人深深镌刻进她的生命里,岂是一个“删除”就能抹去的? 最终,她只是退出了对话框,带着决绝的意味,点击了“消息免打扰”的按钮。那个小小的图标亮起,像是在嘲讽她的懦弱。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反扣在枕边。浓云彻底吞没了月辉,最后一丝光亮也被敛去,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可她的心却比这夜色更加沉重。 她选择了最懦弱,也是最残酷的方式。没有争吵,没有告别,沉默地将那个人远远地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她知道林月迟会困惑、会生气、会发来更多质问。但这一次,她不想再解释,也不想再自己哄自己了。就让那片已读不回的空白,成为她们之间最后的分界线吧! 屏幕的另一端,林月迟洗漱完毕,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回到床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却发现尹枝没有任何回应。那个巨大的问号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底部,像沉入深海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她一头雾水,心里那点因为被忽略而产生的不悦和烦躁,像雪球般越滚越大。犹豫片刻,她又发了条信息过去。 “hello?睡着了?看到请回复。” 依旧石沉大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林月迟最初的不悦逐渐被一种不断扩散的不安所取代。尹枝从来不是那种长时间不回消息的人,尤其是在她明显表露出自己的情绪之后。 她开始下意识地检查网络信号,甚至重启了手机,但那个对话框仍然保持着死寂。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尹枝的电话拨了过去,冗长的等待音后,是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曾经那个秒回信息、秒赞朋友圈的好友,突然消失了。 整整一个月,尹枝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林月迟找遍了所有共同好友都没能联系上她。 她点开尹枝的朋友圈,之前公开可见的照片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条冷淡的横线。她终于从“她可能只是暂时不方便”的自我安慰中惊醒,开始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尹枝把她隔离在外了。 尹枝没有消失,却比消失更让人心慌,她用一片死寂的沉默,在她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而冰冷的鸿沟。 第2章 重逢 “微星”项目的概念提案会设在KW集团总部16楼的环形会议室,会议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嘶嘶的送风声是这片密闭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空气里弥漫着打印纸的油墨味、隐约的昂贵香水余韵,以及一种无形的却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绷感。这里不像会议室,更像是一个没有硝烟的角斗场。 尹枝坐在主位,作为集团市场部新上任的负责人,也是这个项目的最终决策者之一,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佳、面料挺阔的黑色西装,虽然看起来身形纤瘦,但是周身却散发着与年龄不符的权威感。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架在她秀挺的鼻梁上,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部分眼神,增添了几分理智与疏离。 她微微垂眸,纤细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广告公司上交的参考资料,神情是百分百的专注与冷静。 “……创思视觉在年轻化传播领域有不少成功案例,被认为是本次入围团队中,最具黑马潜质的一支团队。”身旁的小助理正低声介绍着。 “咚咚咚——” 规律的敲门声打断了助理的话。 “请进。” 厚重的玻璃门随即被无声地推开,以创意总监为首的六人团队陆续走进办公室,他们身着清一色的深色职业装,试图营造出专业且势在必得的气场。 尹枝的目光例行公事般地投向门口,从领头人开始逐一扫过,评估着他们的状态和专业性。然而,当她的视线掠过队伍中后段时,猛然地定格在了队伍的最后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抽走了流速,变得粘稠而缓慢。 走在团队最后的那个人,正微微低着头,眉头无意识地蹙起,快速地翻看着手中最后几页陈述要点。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如此高规格的提案会,心中的忐忑与紧张几乎要从那细微的动作中溢出来。 这种神情尹枝再熟悉不过,以前共事时林月迟一旦陷入专注就会不自觉地皱眉,尹枝每次路过看到还会抬手帮她抚平。 “别皱眉,会有抬头纹的。” 然后林月迟就会立马把眉头舒展开来,并附赠一个大笑脸。 林月迟,好久不见。 今天的林月迟穿着一身看起来略显紧绷的深灰色西装套裙,显然是为了重要场合特意购置或者匆忙翻找出来的战袍。她的脸上化着比记忆中更精致的妆容,似乎是想掩盖因为熬夜留下的疲惫。 两年零三个月。 尹枝的心自动报出这串数字,精准得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她曾在自己构筑的堡垒里,设想过无数次与林月迟重逢的场景,可能是喧嚣的街头,也可能是静谧的咖啡馆……在每一种设想里,她都以为自己沉寂的心湖至少会泛起一丝涟漪。但奇怪的是,此刻真真切切地看到这个人,她的内心竟是一片近乎荒芜的死寂。 就在这时,林月迟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道不同于他人的目光,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同事的肩膀,带着一丝困惑望了过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似乎凝固了半秒。 林月迟脸上努力维持的职业化微笑瞬间冻结,她的瞳孔因震惊而猛地收缩,脚步随之有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踉跄。 “啪——” 一记沉闷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突兀地炸开。 林月迟手中那叠厚重的资料,从手中骤然滑落,重重地摔在地板上。雪白的A4纸像受惊的白鸽,哗啦啦地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尹枝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是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淡漠地迎接着林月迟失态的目光,看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慌乱地如同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桌下,无人看见的地方,尹枝那修剪整齐的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细微的刺痛感尖锐地提醒着她必须保持冷静。 “林经理?”林月迟的上司,创意总监陈浩压低声音提醒,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被突发状况打乱节奏的不满。 林月迟猛地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窘迫和慌乱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她几乎是仓皇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拾散落一地的文件。 在同事的帮助下,她才勉强将文件拢在一起,抱着站起身来。 “请抓紧时间。”尹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而清冷,“我们后续的日程安排很紧凑。”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好久不见的客套,甚至没有对刚才意外表示哪怕一丝关心的询问,只有一句带着催促意味的冰冷指令。 这句话比任何犀利的言辞都更具杀伤力,它像一盆掺着冰渣的水,从林月迟的头顶狠狠浇下,让她从里到外瞬间凉透,却也彻底地让她从最初的震惊和慌乱中清醒过来。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依靠那一点细微的痛感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镇定。 林月迟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拉回几乎涣散的神智。她狼狈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尹枝对视,僵直着背脊,快步走到提案席,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脑连接投影。过程中,她的手肘甚至差点碰倒了桌上的矿泉水瓶,引得瓶身一阵摇晃。 整个过程她都低着头,原本白皙的耳根连同后颈都泛起了一层窘迫的红晕,完全失去了一个提案者应有的从容。 尹枝将一切尽收眼底,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投影屏上亮起了创思视觉的logo,她才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麦克风的底座。 “开始吧。”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林月迟走到投影屏前,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挤出一个微笑,然而嘴角扬起的弧度却僵硬无比,比哭还难看。 当她再次对上尹枝那双审视的眼睛时,大脑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精心准备的开场白卡在喉咙里,第一字就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各、各位好,我是创思视觉的创意经理,林、林月迟……” 接下来二十分钟的提案过程,对于林月迟而言,像是一场漫长而煎熬的凌迟。 尹枝的坐姿几乎没有变过,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投注在了林月迟身上。 为了避开那道具有穿透力的视线,林月迟的眼神变得飘忽不定,不敢与尹枝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她的语速时而像追赶着什么般急促,时而又因为忘词而陷入令人尴尬的停顿,原本清晰的逻辑链条开始变得混乱。她引以为傲的创意核心,在这磕磕绊绊的表述下显得苍白无力。团队里的其他成员在旁边急得额头直冒冷汗,几次试图插话补充或纠正,却反而让整个提案显得更加支离破碎。 尹枝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会低下头,在那本精致的皮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下几个关键词,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没有打断,也没有提问,却比任何犀利的质询更让人感觉压力倍增。 她看着那个手足无措的林月迟,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初入职场的女孩,那个会因为她的一句肯定而雀跃半天,也会因为一次小小的挫折躲起来,需要她软语安慰才能破涕为笑的女孩。那点恍惚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当林月迟终于语无伦次地结束了她的陈述,生硬地吐出“谢谢大家”四个字时,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无比尴尬的寂静。 尹枝放下手中的笔,平静地看向林月迟。 “感谢贵团队的提案。”她开口道,是标准的客套开场白,却让林月迟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有些问题需要贵团队解答一下,”尹枝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在你们提案的第一部分,关于核心用户的人群画像分析,数据来源标注的是来源于内部调研。我想了解下,这个样本量具体是多少?取样的标准和具体的执行方法是什么?我们需要评估其有效性,确定这个结果是否适用于我司。” 这是方案中他们试图模糊处理的内容,林月迟一时给不出具有说服力的回答,只能慌乱地翻找着手中的资料,纸张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看着她这副模样,尹枝没有继续追问。林月迟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在需要随机应变的场合,她总是学不会那些圆滑的说辞,此刻她手忙脚乱翻找资料的样子,与记忆中那个在争执中永远占不了上风的女孩重叠在一起。 尹枝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失望,但这丝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请留意后续通知。”她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为这场提案会画上了句号。 林月迟如同梦游般跟着面色同样难看的团队成员起身,机械地收拾东西,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颜面扫地的地方。 就在她低着头,快要走到门口时,尹枝站起身,看似随意地走了几步,便来到了她的身侧。尹枝微微偏过头,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地说道:“林经理,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能管理好自己的情绪。专业的场合,需要专业的态度,这是最基本的规则。” 一种混合着难堪和失落的复杂情绪,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疯长出来,密密麻麻地缠绕住林月迟的整颗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再也无法停留一秒,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会议室。 第3章 合作 林月迟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输入了家门的密码锁,一声轻微的“嘀”声后,门锁应声而开。她甩掉脚上那双折磨了她一整天的高跟鞋,甚至没有力气弯腰把它们摆正,任由它们一只倒在鞋柜边,一只倒在过道中央。 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仿佛里面藏了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持续不断地敲打着她的神经。这种沉重的疲惫感渗透至她的全身,让她连抬起手臂都觉得费力。 她把自己像沙包一样重重地扔进柔软的沙发里,一动不动,世界在她周围安静下来。 但在这极致的疲惫之下,一股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正试图冲破那层麻木的外壳。那是一种被压抑了许久,此刻终于无需再掩饰的怒火。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白天的画面,一帧一帧,太过清晰。尹枝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那双淡漠疏离的眼神,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在她心上反复穿刺,留下无数细密而深刻的伤口。 她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一把抓过刚才还被自己枕着的抱枕,将它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就是尹枝的化身。 “凭什么!”一个声音在她内心疯狂地呐喊。 两年前,突然单方面断联、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是她。如今,若无其事地出现,摆出这副居高临下、公事公办面孔的人也是她! 凭什么她林月迟要承受这一切?就算她的专业能力尚有不足,可作为曾经最亲密无间的朋友,她尹枝有什么权利,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来否定她全部的努力。 胃部传来一阵痉挛般的疼痛,强行打断了她的怒火。中午为了节省时间,她在便利店草草地购买了一个三明治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强烈的饥饿感和未平的愤怒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更加烦躁。 她趿拉着拖鞋,脚步虚浮地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冷藏室里透出的冷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里面零零散散地放着一些食材,部分绿叶菜已经开始微微泛黄,让她提不起丝毫烹饪的**。还好角落里还有半瓶牛奶,以及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看起来有些干硬的吐司面包。 她拿出牛奶和吐司,拧开瓶盖,甚至懒得去找杯子,直接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燥的喉咙,暂时压下了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却让空荡荡的胃更加难受地抽搐起来。 她拿着食物回到客厅,瘫坐回沙发里,机械地撕下一小块干巴巴的吐司塞进嘴里,味同嚼蜡。另一只手拿起手机,一解锁,工作群的消息立刻跳了出来。是她直属上司陈浩发出的明日工作安排,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列了长长一串,最后还特意@了她。 林月迟在心里冷笑一声,必定是今天提案会上的失误,让陈浩错失了一个能在B组组长面前扬眉吐气、耀武扬威的机会,这分明是公报私仇,变相地增加她的工作量。 算了,就当没看到吧,往好处想,也许经过今天这一出,她就能彻底逃离这个项目,再也不必和尹枝有任何交集了。 抱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心态,她退出了聊天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那个已经许久没有更新的朋友圈入口。 自从两年前,尹枝毫无征兆地关闭了朋友圈,似乎连带着把她的分享欲也一同关闭了。她不再有兴趣去窥探别人的生活有多精彩,也失去了记录自己日常的动力。她朋友圈的最后一条状态,还停留在那次新疆之旅。 她漫无目的地刷着,有同事在秀精致的晚餐,有朋友在晒可爱的宠物,有老同学在分享孩子的成长瞬间…… 一派人间烟火,却都与她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手指继续向下滑动,一个熟悉的头像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帘,竟然是尹枝。 她居然发了一条朋友圈,就在几分钟前。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看角度像是在某个高层办公室拍的窗外夜景。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构图随意,甚至有点糟糕。 林月迟几乎要嗤笑出声。 啧,怎么拍照技术还是和以前一样毫无长进? 她清晰地记得,以前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她总是那个负责拍照的人。她会耐心地帮尹枝调整好角度、构图,甚至光线,但尹枝亲手拍出来的效果,却总是不尽如人意,不是歪了就是糊了。那时候她还会笑着调侃:“看来我们尹大学霸,也不是全能的嘛。” 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她点开了尹枝的头像,进入了她的朋友圈主页。这张夜景图竟然是她发布的唯一一条状态,就那样孤零零地挂在那里,意味不明,像她这个人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一种莫名的、想要较劲的情绪涌了上来。 “咔擦——” 林月迟举起手机,甚至没有特意挑选角度,就那么随意地对着自己家窗外的夜景也拍了一张。她家的楼层不高,看到的夜景自然不如尹枝那么开阔,但她有自信,至少在构图和清晰度上,她能秒杀对方。 “这不比她拍得好看多了?”她盯着自己拍的照片,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还得是我出片大神林月迟。” 带着这点近乎幼稚的胜利感,她手指一动,按下了发布键,没有配文,仿佛只是一次随手分享。 几乎就在她刷新朋友圈的下一秒,她就收到了尹枝的赞。 嗯? 她这是什么意思?手滑了?还是变相承认自己的拍照技术确实差劲? 纷乱的思绪瞬间涌入大脑,她烦躁地甩了甩头,不想再去揣测那个女人的心思。她将手机屏幕朝下,用力地反扣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眼不见为净!她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反正,在拍照这件事上,她算是扳回了一局。 她本以为,关于“微星”项目的一切,会随着那场糟糕的提案会而彻底告一段落。然而,几天后,一个平静的下午,一封新邮件的提示音,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她试图维持平静的假象,发件人赫然是KW集团。 邮件的措辞官方而简洁,主旨明确地通知他们,创意方案已被选中,并要求即日起组建联合项目组,进行深度合作,共同推进“微星”项目落地,而项目的总负责人是尹枝。 林月迟盯着屏幕,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分明记得,尹枝在提案会结束后,用“不专业”将她贬得一无是处,这突如其来的“赏识”背后,透着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 抗拒,是她最直接、最本能的第一反应。她几乎能预见到,一旦接受,未来将面临怎么样无休止的精神压榨。不行,绝对不行!牛马的命也是命,她不能就这么跳进这个火坑。 她几乎是立刻从工位上弹了起来,脚步匆匆地走向创意总监陈浩的独立办公室。 “陈总,”她推门而入,尽量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客观而理智,“我们团队近期手上的项目确实比较饱和,人手方面实在有些捉襟见肘。另外,我还得负责地铁广告那个项目的跟进,时间上恐怕难以兼顾。您看,‘微星’项目后续的对接工作,是不是可以让小李来负责?他最近成长得很快……”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浩打断了。这位平日里总是一副精明模样的上司,此刻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他甚至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月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跟完KW这种量级的大项目,你的履历会镀上一层金。这毕竟是千万级预算的项目,小李资历太浅,让他跟我怎么能放心?” 随后,他话锋一转,带着过来人的口吻:“我知道,之前的提案会可能有点小失误,但不影响结果嘛!职场就是这样,要以大局为重。” 好好好,又开始画饼了,上次承诺的升职加薪到现在连影子都没看到。 “陈总,我……”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一次挣扎。 “没有但是,”陈浩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她,,绕过办公桌,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道沉得让她晃了一下,“这个项目,必须是你接。KW那边直接来电,指定要你全程跟进。” 他特意强调了“指定”两个字,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继续说道:“所以你只能做好,不能做砸。这是死命令,明白吗?” 她看着陈浩那张写满“这是为你好”和“公司利益至上”的脸,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她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工位,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命运的绳索,似乎又一次,不容分说地把她和尹枝捆绑在了一起。 第一次项目组会议,以线上视频会议的形式进行。打开摄像头,屏幕上出现了几个陌生的KW方成员的面孔,以及那个位于画面中心,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的尹枝。 会议的氛围似乎比那天剑拔弩张的提案会要缓和一些,至少没有了针锋相对的压迫感。 作为项目的总负责人和本次会议的主讲人,尹枝依旧保持着雷厉风行的作风,甚至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寒暄和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 “根据KW集团的要求,‘微星’项目需要在六月底之前完成落地。这是未来三个月具体的工作排期,”她共享了屏幕,一份精确到天的甘特图展现在所有人面前,“我希望,所有团队成员都能跟上这个节奏。”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透过摄像头,扫过每一个参会者,最后似有若无地在林月迟的画面上停留了半秒。 “我的团队,不接受任何不专业的拖累。” “不专业”这三个字她说得并不重,甚至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却精准地刺穿了林月迟敏感的神经。 又在点她!她几乎能肯定。 一股无名火“噌”地蹿了上来,她狠狠地对着摄像头翻了个白眼。 然而,就在她翻白眼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屏幕上那个属于尹枝的窗口里,尹枝的目光正透过镜头,不偏不倚地与她完成了一次“对视”,将她这个小动作抓了个正着。 林月迟的心猛地一悬。 紧接着,她就听到尹枝的声音再次响起:“林经理。” “在!”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应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关于之前提案中提及的,但尚未完善的用户画像数据支撑的部分,”尹枝的视线落在面前的资料上,“我希望在48小时内看到一份逻辑严谨的分析报告,具体要求我会以邮件的形式发给你。” “好的,尹总。”林月迟微微垂下头,避开镜头,低声应承下来。 “尹总”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刻意的、拉开距离的恭敬,尹枝握着鼠标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从林月迟的口中听到了,以前,林月迟偶尔会带着戏谑和亲昵这样叫她。而此刻这两个字却如此冰冷、生硬,不带任何感**彩,让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第4章 习惯 接下来的两天,林月迟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时间循环里。窗外的天色在黑与白之间交替,她带着团队里另外两个成员,像三只不知疲倦的工蚁,在数据的迷宫里反复穿行。 而尹枝则像是一台永不疲倦的监视器,在深夜里悄然运行,不停地发来新的修改意见。 “林经理,年龄层级与消费能力的关联性分析,逻辑不合理,结论无效。” “第二部分的数据可视化呈现方式不直观,柱状图无法清晰展现数据的流动情况。明天10点前,我要看到修改后的版本。” 咖啡成了续命的燃料,一杯接一杯,苦涩的液体麻痹着味蕾,也麻痹着林月迟日益脆弱的神经。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毫无温度的文字,这真的只是对工作的严格要求吗?还是一场针对她的报复?可是她搜遍记忆的每个角落,都找不到自己曾得罪过尹枝的证据。那个断然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明明是尹枝自己。 当最后一个数据被校验完毕,最终版报告带着她全部的疲惫被发送出去时,时间已再次逼近晚上十点。林月迟瘫坐在工位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结束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正当她收拾好东西,关掉电脑,脚步虚浮地挪向电梯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尹枝的私人号码。 不是吧?不会还要改吧?再不走就要赶不上最后一班地铁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林月迟忐忑地接通了电话,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 “报告我看了,”尹枝的声音从彼端传来,“你现在来KW一趟,有几个细节需要当面确认一下。” “现在?”林月迟看了眼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 “对,现在。” 电话被利落地挂断,不容拒绝。 万恶的资本家!吸血鬼!明天再谈不行吗? 愤怒再次涌上心头,她在心里无声地咆哮。 但最终,她还是认命地重新拿起包和电脑,顶着夜色赶往KW大楼。 尹枝的助理似乎已经等候多时,见到她,只是礼貌地点点头,便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助理带她来到尹枝的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侧身示意林月迟进去。 尹枝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勾勒出专注而略显清瘦的轮廓。她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发出高效的嗒嗒声。 看到林月迟走进来,示意她在对面的座位坐下,助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将空间留给她们两人。 尹枝操作了一下电脑,将屏幕转向她,上面布满了红色的批注,刺眼得让她心头发紧。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几个地方的逻辑链条不够严谨,结论经不起推敲,还有就是不要出现可能、大概这种字眼,会让人觉得你不专业。” 她用触控笔的尾端虚点着屏幕上的批注,语气平静,目光却透过镜片直直地看向林月迟。 林月迟正试图解释,忽然,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噜”声从她的腹部传来,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住了,办公室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林月迟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几秒后,尹枝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还没吃晚饭?” 林月迟根本不敢抬头,声若蚊蚋:“没有。” 她听到椅子滑动的声音,余光瞥见尹枝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西装外套,利落地穿上。 “走吧。” “去哪儿?”林月迟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楼下有家面店,这个点应该还开着。”尹枝已经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上,回头望着她。 “我可不希望我的乙方在我的办公室里饿晕过去。而且……”她略微停顿,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像是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注脚,“我也饿了。” 夜风带着丝丝凉意,吹拂在林月迟的脸上,吹散了她部分混乱的思绪。她下意识地跟在尹枝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看着她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听着她那双高跟鞋在寂静的街道敲打出规律而清冷的回响。 “你又不是我的小跟班,跟在我后面做什么。” 尹枝忽然停下脚步,伸手精准地抓住了林月迟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她拉到了与自己并肩的位置。 手腕处传来短暂的温热触感,让林月迟微微一僵。 尹枝没有带她去灯火通明的商业区,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略显昏暗的小巷。 巷子深处,一家招牌陈旧的面馆还亮着温暖的橘色灯光,玻璃门上凝结着薄薄的水雾,诱人的食物香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尹枝推开发出“吱呀”轻响的玻璃门,熟稔地朝里面打招呼:“张叔,还在营业吗?” “呀,是小尹啊,快进来坐,刚要收摊,但下两碗面的功夫还是有的。”面相憨厚的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笑着回应。 店面很小,只摆着五六张旧木桌,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尹枝选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林月迟沉默地在她对面落座。 “吃什么?”尹枝将那张边角有些磨损的简易塑封菜单递给她,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补充道,“这家店的红烧牛肉面是招牌,汤底是每天用牛骨现熬的,味道很醇厚。” 林月迟握着菜单的手指微微一紧,红烧牛肉面是她大学时期的最爱。 那时,为了感谢尹枝在学业上的帮助,她最常请客的地方就是学校后门那家面馆,她每次都点牛肉面,而尹枝通常是点一份清淡的雪菜肉丝面。 “牛肉面啊……”林月迟抬眸直视尹枝的眼睛,故意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继续说道,“我早就吃腻了,我现在更喜欢重庆小面,尤其是变态辣的那种。” 记得她的喜好又如何?她林月迟才不要按别人的剧本走。 尹枝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没说什么,只是转向老板,语气如常:“老板,一碗红烧牛肉面,不要葱不要香菜。一碗重庆小面,多加辣。”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与尹枝相对而坐的每一秒都让林月迟觉得有些煎熬。她只好低着头,无意识地玩弄着桌上的一次性筷子包装。 面很快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尹枝那碗牛肉面上,大块的牛肉酱色浓郁,令人食欲大增。反观自己那碗面,面汤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红油,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 林月迟有些懊恼,其实她更想吃那碗牛肉面。 “咳咳——咳!” 心不在焉地吃了一口面,浓烈的辣味瞬间呛入喉咙,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尹枝快速地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随即又倒了杯温开水推到她手边。整个动作流畅无比,不带一丝迟疑。 林月迟接过水杯猛灌了几口,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的灼烧感。 刚缓过气,她就看到尹枝将自己面前那碗牛肉面与她那晚红彤彤的重庆小面调换了过来。 “你吃这碗吧,我还没动过,里面也没有葱、没有香菜。” 说罢,尹枝便拿起筷子,面不改色地开始吃那碗加辣版小面。 林月迟愣愣地看着自己面前这碗突然失而复得的牛肉面,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这碗面,从一开始就是尹枝为她点的吧!毕竟尹枝对葱姜蒜从来都没有什么忌口。 林月迟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尹枝。暖黄的灯光柔和了她平时过于锋利的轮廓,食物蒸腾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距离感。她吃得很安静,但姿态依旧优雅,但逐渐泛红的脸颊和鼻尖渗出的细小汗珠,却出卖了她不能吃辣的事实。 林月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送入口中。牛肉酥软入味,汤底醇厚鲜美,面条劲道爽滑,一切都恰到好处。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涌上鼻腔,比刚才的辣意更让她难以招架。她赶紧又扒拉了几口面,借助食物的热气,掩饰着微微泛红的眼眶。 她是真的看不懂尹枝,明明还记得她琐碎的喜好,却还要装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为什么她们之间的关系会变成这样? 尹枝很快就吃完了那碗对她而言显然过度刺激的小面,额角的汗意更明显了些。她拿出手机,默默扫码付了款,然后看向还在小口喝汤的林月迟。 “不急,慢慢吃。” 直到林月迟也放下筷子,尹枝才站起身。 “走吧,”她一边推开店门,夜风瞬间涌入,不禁打了个冷颤,一边说道,“报告的事,明天早会再讨论,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夜色更深,风也更凉了。回KW大楼取东西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但早已没有了之前的紧绷感。那碗热汤面的温度,不仅熨帖了空荡荡的胃,更像一股暗涌的暖流,悄然无声地融化了一些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