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猛地松开手,动作大得像是沈闲一介凡人的温度烫到他这个地府男鬼。他迅速转过身,留给沈闲一个冷硬的后脑勺,语气比阳台夜风还硬:
“……废话真多。还不快通知楼下那个凡人,顺便……报警。”
沈闲看着他近乎仓促转身的背影,心想原来咱们谢大人这么不禁夸啊,嘴角的梨涡不由得加深了。他没再戳破,依言拿出手机,先给楼下的王小姐发了条“已解决,安全”的短信,然后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110吗?我要报案……在朝阳门XX小区X号楼402室,发现一具人类骸骨……对,怀疑是刑事案件……我们是房客请来看风水发现问题的人……好的,我们在这里等候。”
挂了电话,房间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危机解除,怨灵往生,只剩下阳台那具森白的骸骨,无声地诉说着三十年前的惨剧。空气中原本浓郁的阴冷和怨愤已经消散,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年罪恶被揭开后的沉重感。
沈闲走到客厅,在落满灰尘的沙发上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以血引符的消耗比想象中更大,一阵阵虚脱感伴随着头晕袭来。他靠在破旧的沙发背上,闭目养神,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沉稳的脚步声靠近。
他睁开眼,看见谢临渊不知从哪里拖了把完好的椅子过来,放在他对面,然后一脸“我只是随便坐坐”的表情坐了下来。那双一向冷冽的眼睛状似随意地扫过沈闲略显苍白的脸,在他微微发抖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
“灵力透支的滋味不好受吧?”谢临渊的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嘲讽,“阳间修士,就是根基浅薄。区区一张安魂符,也要耗费精血,传出去简直辱没师门。”
沈闲累得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是是是,比不得谢大人您修为深厚,弹指间灰飞烟灭。”他顿了顿,看向阳台的方向,语气认真起来,“不过,今天谢谢你。最后要不是你拦住她,我可能真得挂彩。”
他指的是女鬼林秀娟怨气爆发扑过来的那一刻。谢临渊那一步阻挡,快得超出他的反应,那种毫不犹豫将他护在身后的姿态,做不得假。
谢临渊轻哼一声,下颌微扬,视线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本君既在此处,岂容阴物伤及……店长。”他微妙地避开了“合作伙伴”这个词,换成了更疏离的“店长”,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那一瞬间下意识的维护。“你若受伤,这往生堂的账目杂事,难道要本君亲力亲为?”
沈闲听出他话里那股子别扭劲儿,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暖意。这家伙,关心人都说得这么难听,像是生怕别人承他的情。
“不管怎么说,谢了。”沈闲再次道谢,然后话锋一转,试图将话题引向更深层的讨论,“不过,你看,用我的方法,不仅解决了问题,还弄清了一段冤案,让逝者得以安息,也让王小姐摆脱了困扰。是不是比直接‘打散’要好得多?更……圆满一些?”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提出自己理念的优越性,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想知道,这个固执的地府公务员,是否会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单眼皮垂下,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楼下隐约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沉寂,也像是在催促着一个答案。
“效率低下。”他最终还是给出了这个核心评价,但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反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地府每日接收亡魂亿万,三界六道,秩序维系在于法度,在于流程。若个个都需如此耗费心神查明冤屈,体谅其悲欢离合,十殿阎罗亦力有不逮,判官笔下的朱砂也要干涸。雷霆手段,肃清顽戾,方能维系阴阳平衡之大秩序。此乃天道,亦是职责所在。”
他这番话说得依旧冠冕堂皇,带着地府精英固有的傲慢和宏观视角。
“但这不是地府,这是人间。”沈闲坚持道,声音虽然因为虚弱而有些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魂魄,在成为地府统计的数字、律例下的一个案例之前,首先是一个‘人’。他们有爱恨,有冤屈,有放不下的执念,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故事。我们遇到了,知道了,就有责任,也有条件,用更‘人道’的方式去解决。这不仅仅是效率问题,这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是对那段曾经存在过的人生,最基本的交代。”
“人道?尊重?”谢临渊重复着这两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概念,他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沈闲,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虚伪或天真,“你对一个怨灵谈尊重?她方才险些取你性命。她的怨气足以侵蚀生人阳气,若非本君在场,你此刻焉有命在?”
“那是因为她承受了巨大的不公和痛苦!整整三十年,尸骨被埋藏在花盆之下,凶手逍遥法外,无人知晓她的冤屈!”沈闲的情绪也有些激动,“她的攻击是极致痛苦下的失控和绝望,而不是本质的邪恶!如果我们有能力化解她的痛苦,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最粗暴的毁灭?你看,最后她不是清醒过来,放下了怨恨,平静地离开了吗?这种解脱,难道不比魂飞魄散更好?地府派你来和我合作,也许正有此意呢?”
谢临渊不说话了。他无法反驳这个结果。林秀娟最后化作点点微光平静往生的画面,与他记忆中那些被暴力打散、在尖啸和诅咒中彻底湮灭的怨灵截然不同。那种平静,带着一种……他难以用现有词汇形容的,接近于“释然”和“圆满”的感觉。
这与他数百年来信奉的“秩序优先,效率至上”的准则产生了细微的冲突。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圈他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严厉的敲门声。
“警察!里面的人开门!”
沈闲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一只手再次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支撑住他大部分重量。谢临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边,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甚至眉头还嫌恶地蹙着,仿佛嫌弃他的没用,但那只手却握得很紧,传递过来的力量温暖而稳定。
“麻烦。”他低声抱怨,语气里充满了对眼前处境和沈闲“孱弱”体质的不耐,却依旧半扶半架着他,一步步走向门口。
门外站着几名神色严肃的警察,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的楼道里扫过。王小姐躲在警察身后,脸色依旧苍白,但看到沈闲和谢临渊安然无恙,眼神里明显松了一口气。
为首的警官看到开门的谢临渊,以及他扶着的脸色不佳的沈闲,又用手电筒照见屋内一片狼藉,眉头立刻锁紧了:“是你们报的警?说发现了骸骨?”他的目光在谢临渊那身古怪的劲装和沈闲学生气的脸上来回扫视,充满了怀疑。
“警官,是我们。”沈闲接过话,态度诚恳,尽管声音还有些虚弱,“我们是这位王小姐请来查看房屋风水的,使用罗盘和家传的一些方法,发现这屋子气场异常,阴气汇聚点就在阳台。这位是我表哥,谢临渊,他力气比较大,我们试着撬动阳台地面,没想到……发现了这个。”他侧了侧身,让警察能更清楚地看到阳台上的骸骨。
几名警察立刻警觉起来,留下两人在门口对沈闲和谢临渊进行初步询问,另外两名经验丰富的刑警戴上手套鞋套,小心翼翼地进入现场进行勘查。
询问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但也充满了盘问的细节。沈闲早有准备,将一切推到“家传风水秘术”和“敏锐直觉”上,强调是综合了王小姐描述的异常和罗盘指向,才最终锁定阳台。对于谢临渊非人的力量,则含糊地解释为“练过传统功夫,力气异于常人”。王小姐在一旁积极作证,描述了自己遭遇的种种怪事,以及沈闲他们来之前自己的恐惧状态,很大程度上佐证了沈闲的说法。
警察虽然对“看风水看出凶杀案”这种离奇情节将信将疑,但骸骨是实实在在的,经验丰富的法医初步检查就确认了脖颈骨骼的断裂痕迹符合他杀特征,死亡时间极其久远。他们详细记录了沈闲和谢临渊的身份信息,并让他们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后续调查。
“放心吧,警官,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希望能早日找到凶手,告慰死者,也让活着的人能安心。”沈闲态度极好地送走了警察,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王小姐更是千恩万谢,当场就用手机给沈闲转了一笔远超市场价的丰厚酬金,并表示会立刻联系房东和中介,这房子她是一分钟也不敢多待了,后续事宜也拜托沈闲帮忙沟通处理。
一切尘埃落定,两人回到往生堂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熹微的晨光,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店铺里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静谧而熟悉,带着香烛和纸张特有的气息。沈闲几乎是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了柜台后的那张老式木椅里,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眼皮沉重得直打架。
谢临渊站在柜台前,低头看着他疲惫不堪的娃娃脸,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栗色的软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他沉默地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按照人间合伙做生意的规矩,此次‘业务’,吾出力颇多,功劳至少占七成。”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带着地府公务员核算功过般的严谨,“所得酬劳,理应按比例分成。”
“啊?”沈闲困得迷迷糊糊,一时没反应过来,勉强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
“提成。”谢临渊言简意赅地补充,单眼皮里闪烁着精明的、属于前“阴□□流司主管”的光芒,“这是基本规则。莫非你想赖账?”
沈闲愣了三秒,混沌的大脑才处理完这条信息。他看着谢临渊那副理直气壮讨要工资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因为疲惫,笑声都有些发颤。这家伙,学习能力还挺强,这么快就把人间“按劳分配”这一套学去了?还七成?他怎么不去抢?
“行……给你记着。”沈闲笑着摇头,梨涡因为极度疲惫的笑意显得若隐若现,“等月底盘完账,看看收支,再……再给你算分红。放心,谢大人,亏待不了你这尊……地府精英。”他话说到后面,已经带上了浓重的睡意,声音越来越小。
谢临渊似乎对这个承诺还算满意,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沈闲放在柜台上的手,那只手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有些刺眼。
他沉默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犹豫,像是某种固有的准则在与新生的念头搏斗。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指尖迅速凝聚起一点微不可见的幽蓝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轻轻点了一下沈闲的额头。
动作快得像是一阵风,一触即分。
一股清凉平和、却又带着一丝幽冥特有的阴寒气息,瞬间涌入沈闲的四肢百骸。那强烈的虚脱感和头晕目眩竟然顷刻间消散了大半,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那种灵力透支带来的濒临崩溃感已经缓解。
“诶?”沈闲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他感觉精神好了很多,至少能清晰地思考了。
“免得你灵力枯竭,昏死过去,耽误明日开门营业,影响‘营收’。”谢临渊已经收回了手,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甚至带着点嫌弃,仿佛刚才那个举动纯粹是为了店铺的KPI。他转身,径直朝楼上走去,背影挺拔孤直,步伐很快,仿佛生怕走慢了会被追问什么。只是在上楼梯转角时,那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耳廓,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中,似乎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晕,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喂!”沈闲在他身后喊道,声音因为精神的恢复而清亮了些。
楼梯上的脚步声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快了。
“谢了!”沈闲看着他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和暖意,他提高了声音,“这次是真的……谢谢你,谢临渊!”
“砰!”
回应他的,是楼上客房一声略显用力的关门声。
店铺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渐明亮的晨光和偶尔早起的鸟鸣。
沈闲独自坐在椅子里,感受着体内残留的那丝既清凉又安抚的奇异气息,又看了看手机上那笔刚刚入账的、足以支付数月房租和开销的丰厚报酬,再回想起今晚这惊心动魄、一波三折的经历——从初遇怨灵,到并肩协作,再到理念争执,最后是这别扭又真实的关心……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了一口气,一种混合着疲惫、成就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包裹着他。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越笑越觉得这一切真是又荒谬,又有趣。
这位地府来的前高管,脾气坏,嘴巴毒,固执又傲慢,还带着点不谙世事的二哈属性……但好像,真的没那么讨厌了。甚至,开始变得有点……可爱?
窗外,天光彻底放亮,金色的阳光洒在“往生堂”的牌匾上,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而对于这家小小的丧葬店,以及店里的两个人来说,他们的合作好像渐入佳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