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公务员》 第1章 第 1 章 京城的夏天,热浪裹挟着尘世的喧嚣,从繁华的主干道一路蔓延至曲折的胡同深处。 沈闲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站在“暖居”设计工作室楼下,抬头望着已经拆掉的招牌位置。箱子里装着他最后一点个人物品——一套绘图工具,几本风水典籍,还有一个客户送的招财猫摆件。婚庆行业不景气,连带着婚房设计也一路下滑,公司解散在意料之中,只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他天生一张娃娃脸,栗色的细软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虽然已经二十五岁,但那双清澈的双眼和时常浮现的梨涡,让他看起来还像个在校大学生。几个路过的女生好奇地打量着他,窃窃私语,似乎在猜测这个好看的年轻人为什么站在已经关闭的公司门前发呆。 回到租住的胡同小院时,已是傍晚。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飘着邻居家做饭的香味。 “小沈回来啦?” 院里的槐树下,房东关大爷正摇着蒲扇乘凉,手边的矮几上摆着茶壶和收音机,里面正咿呀呀地唱着京剧。 “关大爷。”沈闲笑着打招呼,梨涡浅浅一现。 关大爷眯着眼打量他怀里的纸箱,了然地点头:“工作的事,别急。你这孩子有本事,不愁找不到好工作。” 沈闲苦笑。他在京城无亲无故,这份工作是唯一的经济来源。下个季度的房租还没着落,银行卡里的余额勉强够支撑一个月。 “谢谢大爷,我会尽快找到工作的。” “嗨,说什么尽快。”关大爷嘬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儿子在协和上班,昨天回来跟我说,他们医院对面那家‘往生堂’,正招店长呢。” 沈闲一愣:“往生堂?是...卖丧葬用品的那个?” “对啊,就老陈头开的那家。听说老陈回老家养老去了,店还开着,得有人看着。”关大爷伸出两根手指,“薪资这个数,比你之前只多不少。” 看着沈闲犹豫的表情,关大爷大手一挥:“啧,职业不分贵贱!你那手看事画符的本事,在那儿不正对口吗?总比去那些写字楼里受气强。” 这话倒是说到了沈闲心上。他自幼跟着乡下的外婆长大,跟着外婆“看事”,学了些看相画符的本事。后来考上大学学了设计,才发现这些传统的东西与现代美学结合,竟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他之前的很多设计,都是根据客户的生辰八字和面相来调整布局,住进去的客户都反馈说特别舒服。 这也是关大爷一直很看重他的原因——这院子自从沈闲住进来后,帮他调整了几处摆设,画了几张安宅符,家里确实顺遂了不少。 “房租的事不急,”关大爷又补充道,“你先去试试。对了,顺手给我画几张驱虫符,西厢房那犄角旮旯最近闹蟑螂,邪了门了,怎么都清不干净。” 沈闲忍不住笑了:“好,我今晚就画。” 回到自己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沈闲把纸箱放在墙角,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户通风。狭小的房间被他布置得井井有条,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都是房东留下的旧家具,但经过他的巧妙布置和装饰,显得温馨又舒适。 他从抽屉里取出黄表纸和朱砂,凝神静气,笔走龙蛇。不过一刻钟功夫,三张驱虫符已然画好,笔触流畅,灵气内蕴。 第二天一早,沈闲带着那三张驱虫符和一份简历,按照关大爷给的地址找到了“往生堂”。 店铺坐落在一片老城区,对面就是协和医院的侧门。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两层小楼,青砖灰瓦,木制匾额上“往生堂”三个字已经有些褪色。与周围现代化的商铺相比,它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静静伫立在街角。 推开沉重的木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内光线昏暗,一股混合着香烛、纸钱和陈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沈闲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会,才看清店内的全貌。 店铺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左右两侧是直达天花板的货架,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丧葬用品。左侧是纸扎区,有传统的金山银山、轿车别墅,也有紧跟潮流的智能手机、笔记本电脑,甚至还有一个纸扎的平衡车。右侧则是香烛区,各种规格的香烛、纸钱、金元宝堆放整齐。 最里面是一个长长的玻璃柜台,里面陈列着更精致的物品——玉质的骨灰盒、檀木念珠、铜质佛像等。柜台后是一面墙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朱砂”、“符纸”、“桃木”等字样。 整个店铺虽然物品繁多,却并不显得杂乱,反倒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秩序感。只是积了薄薄一层灰,显然有段时间没人认真打理了。 “有人吗?”沈闲试探着问。 从柜台后的门帘里,慢悠悠地走出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妈,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打着毛线。 “小伙子,需要什么?”大妈抬头看他,愣了一下,“是来找人的?” “您好,我是来应聘店长的。关大爷介绍来的。”沈闲露出礼貌的笑容,梨涡浅现。 大妈恍然大悟,放下手里的毛线:“哦哦,老关说过。这么年轻啊...我还以为是个老师傅呢。” 她上下打量着沈闲,眼神中带着怀疑:“我是这里的看店阿姨,姓王。老陈回老家前交代了,说是会有人来交接手续。不过小伙子,这活儿可不比别的,你得想清楚。” 沈闲点点头:“我想清楚了。” 王阿姨带着他在店里转了一圈,简单介绍了各类商品的摆放位置和价格。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生意,”她压低声音,“有时候会有些...特殊的客人,来问特殊的事。老陈在的时候都能应付,你要是没这个本事,就推说不知道,别惹麻烦。” 沈闲明白她指的是什么。这种经营多年的丧葬店,往往也会接一些看事、算卦的活儿,尤其是与阴宅、风水相关的。 “我懂一些。”他谦虚地说。 王阿姨将信将疑,但还是把钥匙串递给了他:“楼上是住处,老陈以前偶尔就住那儿。你要是愿意,可以搬过来,省得租房子。后院是仓库,有些大件货品。这是账本,这是供货商的联系方式...” 交接过程比想象中顺利。王阿姨显然是急着脱手,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后,就拎着自己的布包离开了。 沈闲独自站在店铺中央,环顾四周。阳光从门上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放下简历,挽起袖子。 接下来的三天,沈闲忙得脚不沾地。他先是回出租屋退了租,把不多的行李搬到了往生堂的二楼。关大爷很是可惜,不过也表示租客随缘,这个小屋今后大概率也不会租出去了,毕竟大爷不差钱,而像沈闲这么省心的小伙子难得,欢迎他随时回来玩。往生堂二楼比想象中宽敞,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虽然家具老旧,但很齐全。他花了一天时间彻底打扫,把带来的被褥全都晒了一遍。 然后是整理店铺。他凭借设计师的专业眼光,重新规划了货品的陈列。把最常用的香烛纸钱放在最容易取放的位置,把纸扎品按类别和大小重新排列,形成一个有层次的展示区。他甚至还清理了橱窗,把几个精致的纸扎艺术品摆出来,配上柔和的射灯,顿时有了几分现代橱窗的感觉。 第三天晚上,沈闲终于有时间坐下来仔细研究那本厚厚的账本。店铺的生意比想象中要好,地处京城权威的医院附近,不仅有零散的顾客,还和几家殡仪馆有长期合作。按照这个流水,支付他的工资绰绰有余。 他坐在柜台后的老式木椅上,就着台灯的光核对账目。夜深人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突然,一声巨响从后院传来,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塌了。 沈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起柜台下的桃木棍——这是王阿姨临走前特意交代的,“防身用”。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通往后院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后院原本堆放整齐的纸扎品倒了一地,一座纸扎的金山被压扁了半边,金箔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在那堆废墟中央,一个男人正狼狈地试图站起来。 那是个极高的男人,目测超过一米八五,肩宽腿长,穿着一身奇怪的黑色劲装,既不像现代服饰,也不像古装,面料上隐隐有暗纹流动。他黑发凌乱,几缕散落在额前,更衬得气质凌厉,桀骜不驯。 当那人抬起头时,沈闲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极为出众的脸。东方人的单眼皮,眼尾微挑,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明明是一副痞帅不羁的长相,眼神却锐利如刀,在黑暗中仿佛能洞穿人心。 四目相对,气氛凝固。 “你是谁?”沈闲紧握桃木棍,警惕地问,“怎么进来的?” 那人拍打着身上的金箔和纸屑,动作间流露出一种莫名的优雅,与眼下的狼狈形成古怪的对比。 “岂有此理!”他烦躁地低吼,声音低沉悦耳,“传送阵的落点怎么偏差至此!” 沈闲皱眉:“什么传送阵?” 那人终于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沈闲,单眼皮懒洋洋地一掀:“凡人,此处可是往生堂?” “是往生堂没错,但现在已经打烊了。如果你是客户,请明天再来。”沈闲保持着礼貌,但手中的桃木棍握得更紧了。 那人嗤笑一声,目光在沈闲的娃娃脸和栗色软发上停留片刻,眼神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客户?吾乃地府幽冥司,前‘阴阳.物流司’主管,谢临渊。” 沈闲眨了眨眼:“地府...公务员?” 谢临渊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挽回威严:“正是。奉旨于此戴罪履职,协助管理往生堂。你可是此处的杂役?” 杂役?沈闲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的卫衣和运动裤,又看了看对方那副理所当然的傲慢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直直照向谢临渊:“工作证看一下。不然我报警了。” 强光让谢临渊不适地眯起眼:“凡间官府也配管地府之事?荒谬!” “没有工作证,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小偷?”沈闲晃了晃手机,“最近这片区有好几起入室盗窃案。” 谢临渊的表情像是被噎住了:“小...偷?吾乃正品仙官,岂会行此鸡鸣狗盗之事!” “证明一下。”沈闲坚持道,梨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与他严肃的语气形成反差。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忍耐。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凭空燃起,在夜色中跳动,映得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更加神秘。 “此乃幽冥真火,可焚尽世间万物,亦可超度亡魂。够证明了么?” 沈闲盯着那团火焰看了几秒,忽然转身往店里走:“进来吧,外面早晚还是有些凉。” 谢临渊愣在原地,掌心的火焰摇曳了一下,差点熄灭。 “你...这就信了?” “不然呢?”沈闲头也不回,“就算你是骗子,能变出这种戏法也挺厉害的。而且...” 他停在门口,侧身看向谢临渊,梨涡深陷:“你看起来不像坏人,就是有点中二。” 谢临渊完全听不懂“中二”是什么意思,但直觉不是好词。他冷哼一声,散去掌中火焰,跟着沈闲走进店里。 店内温暖的灯光下,沈闲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位不速之客。谢临渊的身高在狭小的店铺里显得格外有压迫感,那身黑色劲装更是勾勒出他结实的身材。若不是脸上那副“全天下都是愚蠢凡人”的表情,倒真是个赏心悦目的帅哥。 “所以,”沈闲在柜台后的木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面试官的姿态,“你是地府派来协助管理的?具体做什么工作?” 谢临渊挑眉,似乎不习惯被人如此质问:“统筹阴阳.物流,优化香火供给,超度滞留亡魂...诸如此类。详细职责,不必向你一个杂役汇报。” “杂役?”沈闲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晃了晃,“重新认识一下,沈闲,往生堂新任代理店长。按照人间的话说,我是你的直属上司。” 谢临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地府怎么会派我来辅助一个...一个...” “一个什么?”沈闲歪头看他,栗色的软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谢临渊把“看起来像没断奶的娃娃”这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一个如此年轻的凡人。” “年龄不代表能力。”沈闲从柜台下拿出账本,翻到最近的一页,“既然你是来协助管理的,那先从基础的开始吧。明天早上,我们要盘点库存,你负责纸扎区;下午有一批新货要到,你帮忙清点入库;晚上...” “等等!”谢临渊难以置信地打断他,“你让吾去盘点那些纸糊的玩意儿?” “不然呢?”沈闲合上账本,笑容无害,“还是说,谢先生比较擅长...打扫卫生?” 谢临渊的单眼皮危险地眯起:“凡人,你可知晓我是谁?” “知道啊,前‘阴阳.物流司’主管。”沈闲点头,“但现在你被贬到我的店里了,就得按我的规矩来。在人界,就要遵守人界的职场规则,对吧?” 他站起身,从墙上的挂钩取下一串钥匙,扔给谢临渊:“二楼最里面那间是客房,你可以住那里。热水器需要预热半小时,WiFi密码贴在冰箱上。明天七点开门营业,别迟到。” 谢临渊下意识接住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回过神来。他看着沈闲转身上楼的背影,那一头栗色软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与这副雷厉风行的作风形成鲜明对比。 “有趣。”良久,谢临渊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看来这次戴罪履职,不会太无聊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钥匙,又环顾这间被沈闲整理得焕然一新的往生堂,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楼上,沈闲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舒一口气。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跳终于慢了下来。 “地府公务员...原来地府真的存在诶...”他喃喃自语,走到窗边,看向楼下后院那片狼藉的纸扎品,忍不住笑了,“这下往生堂可要热闹了。” Hello 大家,这是作者在晋江第一本书,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每日六点更新,敬请期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谢临渊站在分配给自己的客房里,单眼皮扫过这个不足十五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简洁到近乎简陋。与他在地府的府邸相比,这里堪称寒酸。但奇怪的是,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被褥混合着某种檀香。 “是那小子身上的味道。”他立刻分辨出来,眉头微蹙。沈闲在打扫时,显然连这个房间也一并清理了。 他试着在床上坐下,老旧的木床发出“嘎吱”一声抗议。作为地府前高管,他早已不需要睡眠这种低效的休息方式,但凝聚实体需要持续消耗灵力,而睡眠状态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损耗。 “麻烦。”他低声抱怨,还是和衣躺了下去。身体接触床铺的瞬间,一种奇异的舒适感包裹上来,比他预想的要舒服得多。连续几天的空间传送和初来乍到的不适,让他的魂体也感到了疲惫,意识很快模糊起来。 第二天清晨六点五十分,沈闲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他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下楼,发现声音来自后院。 后院那片狼藉的纸扎品已经被清理到了一角,空出的地方,谢临渊正在……打坐? 他依旧穿着那身奇怪的黑色劲装,双眼微闭,盘膝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落在他身上,竟似被吸收了一般,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淡不可见的微光。他英俊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与昨晚那个暴躁又傲娇的形象判若两人。 沈闲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直到谢临渊缓缓睁开眼。 “早啊,”沈闲打了个哈欠,梨涡在晨光中一闪而逝,“没想到你还挺勤快。” 谢临渊站起身,动作流畅优雅,他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吞吐朝阳紫气,是稳固魂体、提升修为的基础法门。倒是你,身负灵觉,却如此懈怠,难怪年纪轻轻只能在此看店。” 沈闲被他这番居高临下的点评逗乐了:“是是是,谢大人修为高深。那麻烦高深的谢大人,在七点开店前,先把昨晚弄乱的纸扎品整理好,可以吗?不然客户看到,还以为我们往生堂要倒闭了。” 谢临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瞥了一眼那堆被压扁的“金山银山”,单眼皮里写满了嫌弃:“此等粗鄙之物…” “此等粗鄙之物,正是我们店的主要收入来源。”沈闲打断他,从墙角拿出一个工具箱,里面装着浆糊、剪刀和备用的金箔纸,“喏,修复它们是你在阳间的第一项修行。” 谢临渊盯着那套工具,仿佛在看什么邪物。他沉默地站了半晌,就在沈闲以为他要甩手不干时,他却突然接过工具箱,大步走向那堆残骸。 沈闲饶有兴致地看着。只见谢临渊蹲下身,研究了一下纸扎的结构,然后拿起浆糊刷,动作生疏却异常精准地开始粘贴。他修长的手指与粗糙的纸糊品形成鲜明对比,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处理什么神圣的仪式。 “没想到你手还挺巧。”沈闲由衷赞叹。 谢临渊头也不抬:“阴□□流司掌管亿万魂灵往来,其中不乏能工巧匠。耳濡目染,自是通晓一二。” 沈闲笑了笑,转身回店准备开门营业。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地府来的前高管,本事是有的,就是这说话的方式,实在是不讨喜。 上午的生意不温不火,来了几个老太太买香烛纸钱,都对店里这个英俊却冷着脸的新“伙计”投去好奇的目光。谢临渊起初还试图保持距离,在沈闲的眼神警告下,才不情不愿地学着接待。 “此物…三块五。”他拿起一叠纸钱,面无表情地对一位老奶奶说。 老奶奶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付了钱就赶紧走了。 “服务行业,要微笑,懂吗?”沈闲一边整理柜台一边说。 谢临渊冷哼:“吾乃仙官,非是戏子。” “仙官也得吃饭…哦不对,仙官也得赚香火。”沈闲纠正道,“没有业绩,地府那边你也不好交代吧?” 这话似乎戳中了谢临渊的痛处,他抿了抿薄唇,没再反驳。 中午,沈闲叫了两份外卖。当他把那份红油滚滚的麻辣烫推到谢临渊面前时,谢临渊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此乃何物?” “麻辣烫,人间美味。”沈闲已经掰开一次性筷子,吃得鼻尖冒汗,“你试试,算员工福利。” 谢临渊盯着那碗色彩斑斓、热气腾腾的食物,眼神里是三分警惕七分好奇。他学着沈闲的样子,笨拙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青菜,迟疑地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猛地瞪大眼,单眼皮瞬间撑大了一圈。 “水!”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原本低沉悦耳的嗓音变得嘶哑,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头顶甚至开始冒出缕缕可见的白色热气! 沈闲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你冒烟了?!” 他赶紧递过一瓶冰水,谢临渊接过去猛灌几口。那水进入他体内,仿佛浇在烧红的铁块上,蒸腾起更多的水汽。过了好一会儿,他头顶的“白烟”才渐渐消散,但眼眶还是红的,看起来莫名有点…委屈? “凡间食物,竟如此暴烈!”他喘着气,心有余悸地看着那碗麻辣烫。 沈闲愣了片刻,随即忍不住拍桌大笑,梨涡深深陷进去:“哈哈哈…你不能吃辣早说啊!我还特意点了中辣!” 谢临渊恶狠狠地瞪着他,可惜泛红的眼角让这个眼神毫无威慑力。 经过这个小插曲,下午的相处倒是意外和谐了不少。谢临渊似乎认清了“人在屋檐下”的现实,虽然依旧毒舌,但至少会帮忙搬货了。 然而,就在他搬着一箱沉甸甸的线香准备入库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老太太牵着孙子走进店里,小男孩调皮,猛地撞在谢临渊腿上。谢临渊一个趔趄,手中的纸箱脱手,眼看就要砸在小孩身上。 电光石火间,沈闲甚至来不及惊呼,却见谢临渊的手臂瞬间变得半透明,那个沉重的纸箱直接穿过了他的“手臂”,砰地一声落在地上。 小男孩吓呆了,老太太连忙道歉,拉着孙子匆匆离开。 店内一片寂静。 沈闲快步走过去,先检查了一下谢临渊:“你没事吧?” 谢临渊看着自己已经恢复实体的手臂,脸色难得地有些难看:“无妨。灵力消耗过度,魂体一时不稳。” 沈闲若有所思:“所以你这个实体…是间歇性的?” “并非间歇!”谢临渊像是被侮辱了,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只是初至阳间,尚未适应此界法则!待我…” “好了好了,我懂。”沈闲打断他,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就是信号不太好,时灵时不灵,对吧?” 谢临渊被他这比喻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干脆转过身去不理他。 傍晚,沈闲提前关了店门。他拿出黄表纸和朱砂,在柜台上专心致志地画起符来。今天谢临渊的“意外”给他提了个醒,往生堂往后接触的非常规业务只会多不会少,他得提前准备些安宅辟邪的符咒,以备不时之需。 谢临渊原本在楼上休息,感受到楼下传来的纯净灵力波动,忍不住下来查看。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沈闲专注的侧脸。暖黄的台灯照亮了他柔软的栗色头发和长而密的睫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满是认真,笔尖下的朱砂流畅地蜿蜒,勾勒出蕴含道韵的符文。 这一刻的沈闲,身上有种与他娃娃脸极不相符的沉稳与力量感。 “你画符的手法,师承何处?”谢临渊忍不住开口。 沈闲笔尖未停:“我外婆教的。她老人家在世时,是乡里有名的师婆。” “灵气充沛,笔意纯正,倒是难得。”谢临渊难得夸人,语气却依旧淡淡的,“可惜,只得其形,未蕴其神。此乃‘小安宅符’,效用不过三月。若以离火之位起笔,贯注真灵于勾捺之处,效力可延至一年。” 沈闲笔下一顿,抬头看他:“你会画?” 谢临渊单眼皮微垂,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傲慢:“地府司掌阴阳平衡,此等基础符箓,三岁鬼童皆会。” “那正好,”沈闲笑着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空出的位置,“来,展示一下。让我看看地府三岁鬼童的水平。” 谢临渊:“…” 他盯着沈闲脸上那对狡黠的梨涡看了三秒,最终还是走了过去,接过笔。 他画符的姿态与沈闲截然不同,随意而精准,仿佛演练过千万遍。朱砂落笔,隐隐有幽光流转,一道远比沈闲所画更加玄奥复杂的符箓顷刻而成,灵力内蕴,光华自隐。 “哇哦,”沈闲拿起那张符,感受着其中平和却强大的力量,由衷赞叹,“厉害。看来你这个前高管,也不全是吹牛。” 谢临渊轻哼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深夜,沈闲被渴醒,下楼到厨房倒水。经过浴室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这么晚还在洗澡?”他嘀咕着,下意识轻轻敲门,听到里边人应了一声后,推开了虚掩的门。 然后他愣住了。 浴室里水汽氤氲,谢临渊衣冠整齐地坐在放满水的浴缸里,连鞋子都没脱。他手里还拿着一本《阳间职场生存指南——从入门到精通》,正看得眉头紧锁。 “你在干嘛?”沈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十足的困惑。 谢临渊从书页中抬起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他看向沈闲,单眼皮里是全然的理所当然: “补充水力灵力,顺便学习。你们凡人不是最喜欢在沐浴时思考吗?” 沈闲沉默了三秒。 “谢临渊。” “嗯?” “洗澡,”沈闲指着浴缸里的水,一字一顿地说,“至少,要脱、衣、服。” 说完,他面无表情地关上门,端着水杯上楼了。走到楼梯拐角,他终于忍不住,肩膀开始剧烈抖动,压抑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浴室里,谢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物,又看了看书上“注重个人卫生是融入团队的第一步”的章节,英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近乎茫然的困惑。 “凡人,”他喃喃自语,“真是麻烦。” 第3章 第 3 章 往生堂开业第七天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店门口的水泥地上。 沈闲正趴在柜台上,对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写写画画。他换下了初来时穿的卫衣,换上了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栗色的软发上跳跃,那对梨涡随着他专注抿嘴的动作若隐若现。 谢临渊则坐在靠墙的太师椅上——那是他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声称符合他的“位阶”。他依旧穿着那身看不出材质的黑色劲装,单眼皮微垂,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无聊。 “我说,”沈闲头也不抬地开口,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你要是实在没事做,可以把门口那堆金元宝再清点一遍。我总觉得昨天的数目不对。” 谢临渊掀开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区区纸糊俗物,何须反复清点。倒是你,整日埋首这些琐碎账目,修为难有寸进。” “谢大人,这里是人间,开门做生意就要算账。”沈闲终于抬起头,梨涡在阳光下特别明显,“不然你的‘水力灵力’和我的房租从哪里来?” 提到这个,谢临渊的脸色黑了一下。自从那晚“洗澡”的乌龙后,这事就成了沈闲时不时拿出来调侃他的把柄。 他正要反唇相讥,门口的风铃突然清脆地响了起来。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但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糟糕。她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连厚重的粉底都遮不住,眼神涣散,嘴唇干燥起皮。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提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请、请问……”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不确定,“这里的老板……是不是能……看事?” 沈闲立刻放下笔,脸上露出温和的职业笑容:“您好,我是这里的店长沈闲。有什么可以帮您?” 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走到柜台前:“我姓王……朋友说,你们这里也许有办法……我、我好像撞鬼了。” 坐在角落的谢临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单眼皮的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但依旧保持着高冷的坐姿,只是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 沈闲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语气放缓:“王小姐,别急,慢慢说。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上个月在朝阳门那边租了个老房子,一居室,价格很合适。”王小姐咽了口口水,眼神恐惧地回忆,“但从搬进去第二天起就不对劲。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不是被掐脖子就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而且,家里东西总会莫名其妙地移位……我明明记得门是关好的,早上起来却是开的……还有,房间里总是特别冷,那种钻骨头的阴冷,开空调都没用……” 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我、我这两天都不敢回去了,在朋友家借住,但这样也不是办法……我找过房东,他说我疑神疑鬼……我实在没办法了……” 沈闲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给她倒了杯温水,然后才沉吟道:“王小姐,您先别自己吓自己。有些老房子通风不好,容易让人产生压抑感;睡眠质量差也可能会导致幻觉。您有没有检查过家里的通风管道?或者二氧化碳浓度?” 王小姐用力摇头:“不是的!不是幻觉!我、我昨天晚上壮着胆子回去拿换洗衣服,亲眼看见……看见客厅的窗帘后面……有个人影!”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嗤。” 一声清晰的嗤笑从角落传来。 王小姐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店里还有一个人。当她看清谢临渊的长相和那身格格不入的打扮时,眼神更加困惑和不安。 沈闲警告性地瞪了谢临渊一眼,后者却只是无所谓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单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仿佛刚才出声的不是他。 “王小姐,您别介意。”沈闲连忙安抚,“这位是……我们店的特聘顾问,谢先生。他性格比较……直接。” 王小姐怯生生地看了谢临渊一眼,小声问:“谢先生……也懂这些?” 谢临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冷漠:“你印堂青黑,双目无神,肩头阳火摇曳欲熄。周身秽气缠绕,已是将死之兆。不出七日,必遭横死。” 他这话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王小姐勉强维持的镇定。 “什、什么?!”王小姐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横死?我……我不要死……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沈闲一阵头疼。他赶紧绕过柜台,扶住几乎要瘫软的王小姐,一边搀扶她坐下,一边用眼神狠狠剐了谢临渊一刀——那是“你给我闭嘴”的意思。 “王小姐,您别听他胡说!没那么严重!”沈闲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他……他说话一向比较夸张。事情肯定有解决的办法。” 谢临渊接收到沈闲的眼神,冷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继续恐吓,只是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沈闲温言安抚那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女人。 在沈闲的耐心安抚下,王小姐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但依旧抽噎着,紧紧抓住沈闲的袖子,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这样吧,王小姐,”沈闲思忖片刻,“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们得去您家里实际看一下,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问题,以及如何解决。” “好,好!什么时候去?现在吗?”王小姐急切地问。 “现在去不合适。”沈闲摇头,“白天阳气重,有些东西未必会显现。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今晚过去看看。晚上,子时前后,效果最好。” “晚上……”王小姐脸上掠过一丝恐惧,但随即被求生的**压倒,“好!晚上就晚上!我……我跟你们一起去!” “可以。地址您留一下。”沈闲递过纸笔,“晚上十一点,我们在您家楼下碰面。” 王小姐飞快地写下地址和联系方式,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还心有余悸地瞥了角落里的谢临渊一眼。 店铺重新恢复安静。 沈闲关上门,转过身,抱着手臂看向太师椅上优哉游哉的男人:“谢、临、渊!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开口就吓唬客户?我们是解决问题,不是制造恐慌!” 谢临渊抬眸,眼神里是全然的理所当然:“吾所言句句属实。此女确被阴物纠缠,性命堪忧。提前告知,有何不妥?” “妥你个……”沈闲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梨涡都气没了,“你那种说法,问题没解决,人先被你吓死了!我们是服务行业,讲究的是方法和态度!” “态度?”谢临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闲,薄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对待将死之人,需要何种态度?浪费时间。” “你!”沈闲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要爆炸,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老古董争论现代商业逻辑,“行,你厉害。那今晚你去解决。” “自然。”谢临渊一副“早该如此”的表情,“区区怨灵,随手打散便是。” “不行!”沈闲立刻反对,“在我们弄清楚那东西的来历和执念之前,不能轻易‘打散’。万一它只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呢?超度往生才是正途。” “妇人之仁。”谢临渊评价道,“地府律例,扰乱阳间秩序者,当拘拿问罪。效率低下,徒增麻烦。” “这里是阳间!要讲人情!”沈闲坚持。 两人对视着,一个眼神温和却坚定,一个目光冷冽而固执,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最终,沈闲先败下阵来,他揉了揉眉心:“算了,不跟你争。晚上见机行事。现在,我得准备点东西。” 他不再理会谢临渊,转身走到柜台后,取出黄表纸、朱砂和毛笔,凝神静气,开始画符。 谢临渊原本还想再嘲讽几句,但看到沈闲伏案画符的侧影时,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午后的阳光为沈闲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专注时,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显得格外沉静,长睫在眼下投下细密的阴影。笔尖下的朱砂流畅地蜿蜒,勾勒出的符文虽在他眼中仍显稚嫩,却自有一股纯正平和的灵气蕴藏其中。 与他在地府见过的那些符箓大家磅礴凌厉的笔意不同,沈闲的画符,带着一种独特的、生机勃勃的温柔。 谢临渊靠在墙边,抱着手臂,安静地看着,没有再出声打扰。 沈闲一口气画了七八张不同的符箓,有安神符、辟邪符、定身符,还有一张较为复杂的净天地神咒。他仔细地将符箓分类收好,又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罗盘和一小瓶牛眼泪。 等他全部准备妥当,窗外已是夕阳西沉。 “好了。”沈闲舒了口气,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又坐回太师椅上的谢临渊,“晚上……你没问题吧?我是说,你的……实体?” 他可不想关键时刻这位地府公务员突然“掉线”。 谢临渊单眼皮一掀,眼神里带着被冒犯的不满:“对付此等微末阴灵,若还需动用全力,吾这数百年修为岂非笑话?” “行,你厉害。”沈闲从善如流地点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梨涡里盛满了狡黠,“那今晚就看谢大人大显神威了。不过咱们先说好,没有我的信号,不许轻易把那东西‘打散’。” 谢临渊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沈闲也不逼他,转身去准备晚饭。今晚有一场硬仗,得先填饱肚子。 晚上十点四十分,沈闲和谢临渊准时出现在王小姐所租住的旧楼下。这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居民楼,墙皮有些剥落,楼道里的声控灯接触不良,忽明忽灭。 王小姐早已等在楼下,裹着一件厚外套,依然在微微发抖。看到他们,她几乎是扑了过来。 “沈老板,谢、谢先生……你们来了。” “别怕,带我们上去吧。”沈闲温和地说。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越是靠近王小姐住的四楼,周围的空气似乎就越冷。那种冷不是普通的低温,而是一种能渗透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 谢临渊微微蹙眉,低声道:“阴气汇聚,此地确有古怪。” 沈闲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罗盘在口袋里微微震动。 走到402门口,王小姐拿出钥匙,手抖得几乎对不准锁孔。沈闲接过钥匙,帮她打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霉味和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王小姐躲在沈闲身后,声音发颤:“我、我就不进去了……钥匙给你们……我在楼下等……” “好,您先去车里等着吧,解决了我们叫您。”沈闲理解地点头。 王小姐如蒙大赦,飞快地跑下了楼。 沈闲和谢临渊对视一眼,迈步走进了这片黑暗之中。 客厅里寂静无声,月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借着这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客厅的摆设很简单,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心悸。 沈闲正要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谢临渊却抬手阻止了他。 “别开灯。”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会惊扰它。” 他向前一步,将沈闲隐隐护在身后,单眼皮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整个客厅。 “它在哪里?”沈闲压低声音问,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符箓。 谢临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定格在客厅角落那片厚重的窗帘上。 那里,隐约可见一个比黑暗更深的、模糊的人形轮廓。 谢临渊的唇角勾起一抹近乎狂妄的弧度,低声道: “凡人,届时莫要拖我后腿。” 第4章 第 4 章 谢临渊的话音刚落,那片厚重的窗帘无风自动,猛地掀起一角! 阴冷的气息瞬间暴涨,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向他们涌来。沈闲只觉得一股寒意穿透衣衫,直刺骨髓,呼吸都为之一窒。他口袋里的罗盘疯狂震动,几乎要跳出来。 “不知死活。” 谢临渊冷哼一声,不见他如何动作,周身却骤然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威压。那逼人的阴寒气息撞上这股威压,竟如冰雪遇阳般消融退散了几分。他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山岳,黑色的劲装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唯有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锐利得惊人。 沈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辟邪符,夹在指间,口中低念咒文。符箓上的朱砂微微一亮,一道温和却坚定的暖流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残余的阴冷气息彻底驱散,让他周围的空间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谢临渊有些意外地侧头瞥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年轻人反应如此迅速,手法也相当纯熟。 “有点意思。”他淡淡评价,不知指的是沈闲,还是那藏身窗帘后的东西。 就在这时,窗帘后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如同指甲刮擦玻璃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那模糊的人形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点,能隐约分辨出是一个蜷缩着的、穿着深色衣服的影子。 “它……它好像很痛苦?”沈闲凭借着符师特有的灵觉,感受到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怨愤,而非纯粹的恶意。 “痛苦?”谢临渊嗤笑,“滞留阳间,扰乱秩序,自有地府律例惩戒其苦楚。何须你来共情?”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随意地抬起,指尖幽蓝色的幽冥真火再次燃起,将昏暗的客厅映照得一片诡谲。“孽障,是自己出来,还是等本君亲自‘请’你出来?” 那窗帘后的影子剧烈地抖动起来,刮擦声变得更加刺耳,充满了恐惧和抗拒。 “谢临渊!”沈闲低喝一声,“先别动手!问问它到底有什么执念!” “多此一举。”谢临渊语气不耐,但指尖的火焰却没有立刻射出。他或许不屑于沈闲的方式,但潜意识里,这个凡人店长几次三番展现出的不同,让他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想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的好奇。 沈闲趁机上前半步,与谢临渊并肩而立。他收起辟邪符,换了一张绘制更加复杂、笔意更为柔和的安魂符。他将符箓平举在胸前,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如果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者冤屈,可以告诉我们。或许……我们可以帮你。” 他的声音温和,在寂静而阴冷的房间里清晰可闻。那窗帘后的刮擦声渐渐停止了,影子的抖动也平缓了许多。 谢临渊皱起眉,他能感觉到周围凝聚的怨气在沈闲的话语中,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这种依靠言语和共情来化解怨念的方式,在地府效率至上的办事流程中,几乎是不存在的。他感到……十分新奇。无妨,倒要看看这个毛头小子要怎么办,实在不行还有本君兜底呢,谢临渊如是想。 “帮?”一个沙哑、破碎,仿佛由无数碎片拼凑起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窗帘后传来,“没人……能帮我……他们……都骗我……” 是个女人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闲循循善诱,“你把事情说出来,我们才能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一直困在这里,对你、对住在这里的人,都不是办法。” 那影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挣扎。周围的阴气也随之起伏不定。 谢临渊指尖的幽冥真火静静燃烧,他保持着警惕,但更多的注意力却放在了沈闲身上。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微微仰着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满是认真,仿佛真的在倾听一个怨灵的痛苦。 “愚蠢。”他在心里评价,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钱……我的钱……”女鬼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拿走了我的钱……把我……埋在那里……我不甘心……” 她的语句支离破碎,但沈闲和谢临渊都听明白了关键——谋财害命。 “他们是谁?埋在哪里?”沈闲立刻追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如果能找到尸骨,报警处理,就能还她一个公道,这是最根本的解决方式。 “赵……赵永贵……和他老婆……”女鬼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怨气再次暴涨,窗帘被无形的力量鼓动,猎猎作响,“在……在阳台……花盆……下面……” 阳台花盆下面? 沈闲和谢临渊同时将目光投向客厅连接的那个小阳台。那里摆放着几个积满灰尘的空花盆。 “啊——!” 就在此时,女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那团黑影猛地从窗帘后扑了出来!浓郁的黑色怨气如同实质的触手,疯狂地卷向沈闲! 并非是针对谢临渊,而是直冲看似更好对付的沈闲!或许是因为沈闲的追问触及了她最痛苦的记忆,或许是她本能地觉得这个散发着温和气息的人类是更好的突破口。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黑色的怨气几乎瞬间就扑到了沈闲面前,阴冷刺骨的气息让他脸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小心!” 谢临渊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步,完全挡在了沈闲身前。他并未使用幽冥真火,而是单手结了一个奇异的手印,向前一推! 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出现在两人面前,那汹涌的怨气撞在屏障上,发出“滋啦”的腐蚀声,却无法前进分毫! “冥顽不灵!”谢临渊眼神一冷,耐心似乎耗尽。他另一只手的指尖,幽冥真火骤然暴涨。 “等等!”沈闲在他身后急道,“她只是情绪失控!定住她就好!” 谢临渊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若是按他往常的风格,这等敢于主动袭击的怨灵,直接一道真火打得魂飞魄散最为干脆。但身后那个凡人急切的声音,却让他鬼使神差地改变了主意。 他冷哼一声,暴涨的真火并未射出,而是分化出几缕细小的蓝色火线,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迅捷无比地缠绕上那团扑来的黑影。 “呃啊——!”女鬼发出痛苦的哀嚎,黑影被蓝色火线紧紧束缚,动弹不得,只能在半空中剧烈地扭动挣扎,怨气被真火灼烧,发出“嗤嗤”的声响,不断消散。 “快问!”谢临渊头也不回地喝道,维持着火线的束缚显然也需要消耗灵力,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沈闲立刻会意,知道这是最佳时机。他再次举起那张安魂符,同时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鲜血点在了符箓的中央! 以血为引,灵力倍增! 安魂符骤然爆发出柔和却强大的白色光芒,如同温暖的月光,瞬间驱散了房间内大部分的阴冷和黑暗。光芒笼罩住被束缚的女鬼,她尖锐的哀嚎渐渐变成了呜咽,挣扎的幅度也小了许多。 “告诉我们你的名字,还有具体的经过。”沈闲的声音在光芒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我们会帮你找到尸骨,让凶手伏法。这是你唯一解脱的机会。” 白色的光芒持续照耀,安抚着女鬼狂暴的怨念。她扭曲的黑影在光芒中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隐约能看出一个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碎花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子的轮廓。 “我……我叫林秀娟……”她的声音不再那么破碎,虽然依旧沙哑,但多了几分清醒,“一九九五年……我从乡下进城打工……在赵永贵的餐馆……洗盘子……” 在她的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一桩尘封了近三十年的惨案浮出水面。单纯的农村姑娘林秀娟,被老板赵永贵夫妇欺骗,辛苦攒下的所有工钱被尽数骗走。当她发现被骗,上门理论时,却被这对狠毒的夫妻在争吵中失手掐死。为了毁尸灭迹,他们将尸体埋在了自家阳台的花盆底下,对外谎称林秀娟偷了钱跑回了乡下。由于当时户籍管理混乱,一个外来打工妹的消失,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她的怨魂因强烈的执念和不甘,一直被困于此地。这些年,房子几经易主,装修变化,但她的尸骨始终深埋阳台之下,怨气也随着时间流逝而不断积累,直到影响了现在的租客王小姐。 “赵永贵……王彩凤……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叙述完经过,林秀娟的怨气似乎又有回升的迹象,在蓝色火线中挣扎着咒骂。 “好了,我知道了。”沈闲沉声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的冤屈,会得到伸张。” 他看向谢临渊:“可以放开她了。她的执念在于尸骨未见天日,凶手逍遥法外。只要解决这两个问题,她自然能往生。” 谢临渊看着沈闲那双在白色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指尖一收,缠绕着林秀娟魂体的蓝色火线瞬间消散。 失去了束缚,林秀娟的魂体却没有再攻击,只是蜷缩在半空中,低声啜泣着,那浓郁的怨气在安魂符的光芒和得知希望后,开始缓慢地消散。 谢临渊撤掉身前的无形屏障,走到阳台边,低头看着那几个巨大的、积满灰尘的旧陶盆。他单膝蹲下,伸手在其中最大的一个花盆边缘轻轻一按。 “咔嚓。” 坚硬的水泥阳台地面,以他的手指为中心,竟然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紧接着,他徒手插入了裂纹之中,如同插入豆腐般轻松,向上一掀! 一大块厚重的水泥板被他生生掀开,露出了下面潮湿的、散发着陈腐气味的泥土。 沈闲看得眼角直跳,这就是地府公务员的“稍微动用一点力量”? 谢临渊看都没看那泥土,只是对着那坑洞凌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深入泥土之下。片刻后,一具已经完全白骨化,脖颈处骨骼还有明显断裂痕迹的骸骨,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缓缓从坑底升了上来,轻轻落在了阳台干净的地面上。 骸骨上还残留着一些没有完全腐烂的碎布片,正是林秀娟魂体上那件碎花衬衫的样式。 半空中,林秀娟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骸骨,魂体剧烈地波动起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悲伤、解脱和最终确认的复杂情绪。 “现在,”谢临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看向林秀娟的魂体,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你的尸骨已现,冤情已明。可愿放下执念,前往地府报到,等候凶手伏法后,再行判决?” 林秀娟的魂体缓缓飘落到自己的骸骨旁,虚幻的手试图触摸,却穿了过去。她抬起头,看向沈闲和谢临渊,原本充满怨毒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泪水——魂体的泪水是两行清冷的阴气。 “谢谢……谢谢你们……”她哽咽着,身形开始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我……我愿意……” 随着她的话语,最后的怨气彻底消散。她的魂体化作点点微光,如同萤火虫般,在空气中盘旋片刻,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房间里那股盘踞不散的阴冷气息,也随之彻底消失了。温度恢复了正常,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一切都结束了。 沈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这才感觉到,因为刚才以血引符,又高度集中精神,此刻一阵虚脱感袭来,脚步都有些发软。 一只手适时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沈闲一愣,转头看向谢临渊。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单眼皮垂着,看不出情绪。 “灵力低微,强行以血引符,自不量力。”谢临渊的声音还是那么讨厌。 但扶着他的手,却很稳。 沈闲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苍白的脸上梨涡浅现:“彼此彼此,谢大人刚才反应很快嘛。多谢了。” 谢临渊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别开脸去,语气硬邦邦地: “……废话真多。还不快通知楼下那个凡人,顺便……报警。” 第5章 第 5 章 谢临渊猛地松开手,动作大得像是沈闲一介凡人的温度烫到他这个地府男鬼。他迅速转过身,留给沈闲一个冷硬的后脑勺,语气比阳台夜风还硬: “……废话真多。还不快通知楼下那个凡人,顺便……报警。” 沈闲看着他近乎仓促转身的背影,心想原来咱们谢大人这么不禁夸啊,嘴角的梨涡不由得加深了。他没再戳破,依言拿出手机,先给楼下的王小姐发了条“已解决,安全”的短信,然后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110吗?我要报案……在朝阳门XX小区X号楼402室,发现一具人类骸骨……对,怀疑是刑事案件……我们是房客请来看风水发现问题的人……好的,我们在这里等候。” 挂了电话,房间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危机解除,怨灵往生,只剩下阳台那具森白的骸骨,无声地诉说着三十年前的惨剧。空气中原本浓郁的阴冷和怨愤已经消散,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年罪恶被揭开后的沉重感。 沈闲走到客厅,在落满灰尘的沙发上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以血引符的消耗比想象中更大,一阵阵虚脱感伴随着头晕袭来。他靠在破旧的沙发背上,闭目养神,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沉稳的脚步声靠近。 他睁开眼,看见谢临渊不知从哪里拖了把完好的椅子过来,放在他对面,然后一脸“我只是随便坐坐”的表情坐了下来。那双一向冷冽的眼睛状似随意地扫过沈闲略显苍白的脸,在他微微发抖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 “灵力透支的滋味不好受吧?”谢临渊的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嘲讽,“阳间修士,就是根基浅薄。区区一张安魂符,也要耗费精血,传出去简直辱没师门。” 沈闲累得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是是是,比不得谢大人您修为深厚,弹指间灰飞烟灭。”他顿了顿,看向阳台的方向,语气认真起来,“不过,今天谢谢你。最后要不是你拦住她,我可能真得挂彩。” 他指的是女鬼林秀娟怨气爆发扑过来的那一刻。谢临渊那一步阻挡,快得超出他的反应,那种毫不犹豫将他护在身后的姿态,做不得假。 谢临渊轻哼一声,下颌微扬,视线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本君既在此处,岂容阴物伤及……店长。”他微妙地避开了“合作伙伴”这个词,换成了更疏离的“店长”,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那一瞬间下意识的维护。“你若受伤,这往生堂的账目杂事,难道要本君亲力亲为?” 沈闲听出他话里那股子别扭劲儿,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暖意。这家伙,关心人都说得这么难听,像是生怕别人承他的情。 “不管怎么说,谢了。”沈闲再次道谢,然后话锋一转,试图将话题引向更深层的讨论,“不过,你看,用我的方法,不仅解决了问题,还弄清了一段冤案,让逝者得以安息,也让王小姐摆脱了困扰。是不是比直接‘打散’要好得多?更……圆满一些?”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提出自己理念的优越性,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想知道,这个固执的地府公务员,是否会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单眼皮垂下,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楼下隐约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沉寂,也像是在催促着一个答案。 “效率低下。”他最终还是给出了这个核心评价,但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反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地府每日接收亡魂亿万,三界六道,秩序维系在于法度,在于流程。若个个都需如此耗费心神查明冤屈,体谅其悲欢离合,十殿阎罗亦力有不逮,判官笔下的朱砂也要干涸。雷霆手段,肃清顽戾,方能维系阴阳平衡之大秩序。此乃天道,亦是职责所在。” 他这番话说得依旧冠冕堂皇,带着地府精英固有的傲慢和宏观视角。 “但这不是地府,这是人间。”沈闲坚持道,声音虽然因为虚弱而有些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魂魄,在成为地府统计的数字、律例下的一个案例之前,首先是一个‘人’。他们有爱恨,有冤屈,有放不下的执念,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故事。我们遇到了,知道了,就有责任,也有条件,用更‘人道’的方式去解决。这不仅仅是效率问题,这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是对那段曾经存在过的人生,最基本的交代。” “人道?尊重?”谢临渊重复着这两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概念,他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沈闲,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虚伪或天真,“你对一个怨灵谈尊重?她方才险些取你性命。她的怨气足以侵蚀生人阳气,若非本君在场,你此刻焉有命在?” “那是因为她承受了巨大的不公和痛苦!整整三十年,尸骨被埋藏在花盆之下,凶手逍遥法外,无人知晓她的冤屈!”沈闲的情绪也有些激动,“她的攻击是极致痛苦下的失控和绝望,而不是本质的邪恶!如果我们有能力化解她的痛苦,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最粗暴的毁灭?你看,最后她不是清醒过来,放下了怨恨,平静地离开了吗?这种解脱,难道不比魂飞魄散更好?地府派你来和我合作,也许正有此意呢?” 谢临渊不说话了。他无法反驳这个结果。林秀娟最后化作点点微光平静往生的画面,与他记忆中那些被暴力打散、在尖啸和诅咒中彻底湮灭的怨灵截然不同。那种平静,带着一种……他难以用现有词汇形容的,接近于“释然”和“圆满”的感觉。 这与他数百年来信奉的“秩序优先,效率至上”的准则产生了细微的冲突。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圈他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严厉的敲门声。 “警察!里面的人开门!” 沈闲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一只手再次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支撑住他大部分重量。谢临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边,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甚至眉头还嫌恶地蹙着,仿佛嫌弃他的没用,但那只手却握得很紧,传递过来的力量温暖而稳定。 “麻烦。”他低声抱怨,语气里充满了对眼前处境和沈闲“孱弱”体质的不耐,却依旧半扶半架着他,一步步走向门口。 门外站着几名神色严肃的警察,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的楼道里扫过。王小姐躲在警察身后,脸色依旧苍白,但看到沈闲和谢临渊安然无恙,眼神里明显松了一口气。 为首的警官看到开门的谢临渊,以及他扶着的脸色不佳的沈闲,又用手电筒照见屋内一片狼藉,眉头立刻锁紧了:“是你们报的警?说发现了骸骨?”他的目光在谢临渊那身古怪的劲装和沈闲学生气的脸上来回扫视,充满了怀疑。 “警官,是我们。”沈闲接过话,态度诚恳,尽管声音还有些虚弱,“我们是这位王小姐请来查看房屋风水的,使用罗盘和家传的一些方法,发现这屋子气场异常,阴气汇聚点就在阳台。这位是我表哥,谢临渊,他力气比较大,我们试着撬动阳台地面,没想到……发现了这个。”他侧了侧身,让警察能更清楚地看到阳台上的骸骨。 几名警察立刻警觉起来,留下两人在门口对沈闲和谢临渊进行初步询问,另外两名经验丰富的刑警戴上手套鞋套,小心翼翼地进入现场进行勘查。 询问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但也充满了盘问的细节。沈闲早有准备,将一切推到“家传风水秘术”和“敏锐直觉”上,强调是综合了王小姐描述的异常和罗盘指向,才最终锁定阳台。对于谢临渊非人的力量,则含糊地解释为“练过传统功夫,力气异于常人”。王小姐在一旁积极作证,描述了自己遭遇的种种怪事,以及沈闲他们来之前自己的恐惧状态,很大程度上佐证了沈闲的说法。 警察虽然对“看风水看出凶杀案”这种离奇情节将信将疑,但骸骨是实实在在的,经验丰富的法医初步检查就确认了脖颈骨骼的断裂痕迹符合他杀特征,死亡时间极其久远。他们详细记录了沈闲和谢临渊的身份信息,并让他们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后续调查。 “放心吧,警官,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希望能早日找到凶手,告慰死者,也让活着的人能安心。”沈闲态度极好地送走了警察,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王小姐更是千恩万谢,当场就用手机给沈闲转了一笔远超市场价的丰厚酬金,并表示会立刻联系房东和中介,这房子她是一分钟也不敢多待了,后续事宜也拜托沈闲帮忙沟通处理。 一切尘埃落定,两人回到往生堂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熹微的晨光,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店铺里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静谧而熟悉,带着香烛和纸张特有的气息。沈闲几乎是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了柜台后的那张老式木椅里,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眼皮沉重得直打架。 谢临渊站在柜台前,低头看着他疲惫不堪的娃娃脸,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栗色的软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他沉默地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按照人间合伙做生意的规矩,此次‘业务’,吾出力颇多,功劳至少占七成。”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带着地府公务员核算功过般的严谨,“所得酬劳,理应按比例分成。” “啊?”沈闲困得迷迷糊糊,一时没反应过来,勉强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 “提成。”谢临渊言简意赅地补充,单眼皮里闪烁着精明的、属于前“阴□□流司主管”的光芒,“这是基本规则。莫非你想赖账?” 沈闲愣了三秒,混沌的大脑才处理完这条信息。他看着谢临渊那副理直气壮讨要工资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因为疲惫,笑声都有些发颤。这家伙,学习能力还挺强,这么快就把人间“按劳分配”这一套学去了?还七成?他怎么不去抢? “行……给你记着。”沈闲笑着摇头,梨涡因为极度疲惫的笑意显得若隐若现,“等月底盘完账,看看收支,再……再给你算分红。放心,谢大人,亏待不了你这尊……地府精英。”他话说到后面,已经带上了浓重的睡意,声音越来越小。 谢临渊似乎对这个承诺还算满意,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沈闲放在柜台上的手,那只手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有些刺眼。 他沉默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犹豫,像是某种固有的准则在与新生的念头搏斗。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指尖迅速凝聚起一点微不可见的幽蓝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轻轻点了一下沈闲的额头。 动作快得像是一阵风,一触即分。 一股清凉平和、却又带着一丝幽冥特有的阴寒气息,瞬间涌入沈闲的四肢百骸。那强烈的虚脱感和头晕目眩竟然顷刻间消散了大半,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那种灵力透支带来的濒临崩溃感已经缓解。 “诶?”沈闲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他感觉精神好了很多,至少能清晰地思考了。 “免得你灵力枯竭,昏死过去,耽误明日开门营业,影响‘营收’。”谢临渊已经收回了手,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甚至带着点嫌弃,仿佛刚才那个举动纯粹是为了店铺的KPI。他转身,径直朝楼上走去,背影挺拔孤直,步伐很快,仿佛生怕走慢了会被追问什么。只是在上楼梯转角时,那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耳廓,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中,似乎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晕,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喂!”沈闲在他身后喊道,声音因为精神的恢复而清亮了些。 楼梯上的脚步声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快了。 “谢了!”沈闲看着他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和暖意,他提高了声音,“这次是真的……谢谢你,谢临渊!” “砰!” 回应他的,是楼上客房一声略显用力的关门声。 店铺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渐明亮的晨光和偶尔早起的鸟鸣。 沈闲独自坐在椅子里,感受着体内残留的那丝既清凉又安抚的奇异气息,又看了看手机上那笔刚刚入账的、足以支付数月房租和开销的丰厚报酬,再回想起今晚这惊心动魄、一波三折的经历——从初遇怨灵,到并肩协作,再到理念争执,最后是这别扭又真实的关心……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了一口气,一种混合着疲惫、成就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包裹着他。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越笑越觉得这一切真是又荒谬,又有趣。 这位地府来的前高管,脾气坏,嘴巴毒,固执又傲慢,还带着点不谙世事的二哈属性……但好像,真的没那么讨厌了。甚至,开始变得有点……可爱? 窗外,天光彻底放亮,金色的阳光洒在“往生堂”的牌匾上,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而对于这家小小的丧葬店,以及店里的两个人来说,他们的合作好像渐入佳境了。 第6章 第 6 章 沈闲是被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和楼下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摸过手机一看,竟然已经快上午十一点了。这一觉睡得极沉,昨晚灵力透支的疲惫感缓解了大半,只是精神还有些恹恹的。他躺在床上,听着楼下传来的动静——是谢临渊那特有的、带着点冷硬腔调的声音,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 “……此物乃桑皮混以竹浆所制,焚烧后灰烬细腻,易于魂体接收……售价?嗯,八元一沓。” 沈闲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谢临渊在卖货?他赶紧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只见谢临渊正站在摆放香烛纸钱的货架前,对面是一位提着菜篮子、看起来是附近居民的老太太。谢临渊依旧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劲装,身姿笔挺,表情严肃,单眼皮微微垂着,不像是在卖东西,倒像是地府每周一例会的晨间汇报总结。 老太太被他这架势弄得有点懵,迟疑地指着旁边一捆更粗壮的香:“那……那个呢?” 谢临渊目光扫过去,语气毫无波澜:“此香掺杂木粉,烟气呛人,于魂体无益,反增烦恶。不建议购买。” 沈闲在楼上听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哪有这么卖东西的?!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脸上瞬间挂起温和热情的笑容,梨涡恰到好处地显现:“王奶奶,您来啦!要买香是吧?这款虽然便宜点,但日常供奉祖先也够用了,关键是心意到就行。我给您拿?”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那里的谢临渊。 谢临渊眉头蹙起,显然不赞同沈闲这种“糊弄”行为,但在沈闲警告的眼神下,还是闭上了嘴,抱着手臂退到一旁,用眼神表达着他的不满——仿佛在说“尔等凡人,不识真货”。 好不容易送走将信疑疑的王奶奶,沈闲转过身,看着一脸“我没错”表情的谢临渊,哭笑不得。 “谢大人,谢大哥,”沈闲扶着额头,“咱们是做生意,不是地府物资调配处。你不能光挑好的卖,还得考虑客户的购买力和需求啊。那位王奶奶就是日常给老伴上柱香,你非要推荐最好的,把她吓跑了怎么办?” 谢临渊冷哼一声:“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岂能因客户‘需求’低廉,便以次充好?此非经营之道,乃是欺诈。” “这怎么能叫欺诈呢?这叫市场细分,满足不同客户群的需求!”沈闲试图用现代商业概念说服他。 “歪理邪说。”谢临渊根本不吃这一套,他走到柜台后,拿起沈闲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指尖点着空白处,“昨日那笔‘业务’收入,按约定,吾占七成。何时结算?” 沈闲:“……”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爷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但对“分钱”这件事倒是门儿清,执行力超强。 “行,分,现在就分。”沈闲认命地拿出手机,开始计算。王小姐总共转了两万,扣除成本,主要是交通和符纸材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净利润一万九千八百多。他按照之前说的,给谢临渊转了一万三千多过去。 “喏,你的‘七成’。”沈闲把转账记录亮给谢临渊看。 谢临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单眼皮眨了眨,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于……茫然的表情。他对于阳间电子货币的购买力完全没有概念。 “此物……有何用?”他指着手机屏幕,语气带着真实的困惑。 沈闲被他问住了,想了想,解释道:“这个啊,可以买吃的,比如昨天那碗麻辣烫,大概能买几百碗。可以交房租,比如咱们这个店,能交好几个月。还可以买衣服,买你睡觉的床,买……反正,在人间,没有这东西,寸步难行。诶不是,地府不也花纸钱吗?奥...我懂了,你是不会手机支付吧?” 谢临渊若有所思,又看了看自己那部沈闲给他配的、只能接打电话发短信的老年机,似乎终于对“电子支付”有了一个模糊的、量化的认知。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那种“此乃俗物”的轻蔑似乎淡化了一丝丝。他伸手,理直气壮地说:“那你给我也配备一个和你一样的手机,我看你的比我的好玩。” “行,一会就上网给你挑。先说好,花你自己的工资啊。不过,谢临渊,”沈闲趁热打铁,靠在柜台边,认真地看着他,“你看,昨晚我们合作,不仅赚了钱,更重要的是,我们帮林秀娟申了冤,让她得以安息,也让王小姐脱离了危险。这种解决方式,是不是更……嗯,‘可持续发展’并且有意义?咱们下次还这么办吧,嗯?” 他换了一个对方可能更容易理解的词。 谢临渊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晨光早已散去,午前的阳光带着点慵懒的味道。 “效率,仍是低下。”他依旧坚持这个核心观点,但语气不再那么绝对,“若非你灵力不济,无需以血为引,亦不会如此狼狈。至于意义……”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汇,“地府只论因果功过,不论意义。然,昨日那怨灵往生之态,确与寻常不同。” 这几乎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认可的话了。 沈闲笑了笑,也不逼他。观念的转变非一日之功,能有这点松动,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下午,沈闲搬了张折叠桌到后院,铺开画纸和绘图工具,开始写写画画。昨晚的经历,让他对“丧葬”这个行业有了新的思考。 谢临渊起初在店里巡视——他似乎把这种行为当成了某种“值守”。后来见沈闲在后院忙活半天,便也踱步过来,站在他身后,抱着手臂,安静地看着。 沈闲正在设计的,是一套名为“往生安心”的系列服务草图。包括更人性化的悼词撰写指导、根据逝者生平定制告别仪式流程、以及一系列创新的纸扎设计。 “此乃何物?”谢临渊指着纸上一个类似路由器和小卫星锅组合的东西,旁边还标注着“确保信号覆盖,永不掉线”。 “哦,这个啊,”沈闲头也不抬,笔尖飞快,“地府5G基站加强版。现在下面肯定也通网了不是?烧了这个,保证逝者在下面刷视频、打游戏都不卡顿。” 谢临渊:“……” 他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胡闹。” 沈闲也不在意,又指着另一张图,那是一个设计精巧的多层置物架,每一层都标注着不同的物品:“这是‘往生收纳整理架’,可以分门别类放置亲人烧去的衣物、书籍、日常用品。你看,这边放春夏装,这边放秋冬装,还有专门放鞋子和包的区域……免得下面东西多了,找起来麻烦,显得乱糟糟的。” 谢临渊看着那张细致到令人发指的图纸,单眼皮下的眼神复杂难言。他在地府数百年,见过无数祭品,从简陋的纸钱到奢华的别墅轿车,却从未见过有人会考虑逝者“收纳整理”的需求。 “还有这个,”沈闲拿起另一张画,上面是一个笑容可掬的纸扎机器人,“‘贴心管家’,可以帮逝者处理各种杂事,提醒日程,甚至……陪聊解闷。”他画得兴起,梨涡一直浅浅地漾着,“我觉得吧,丧葬服务不应该只是冷冰冰的流程和物品,更应该是一种情感的延续和慰藉。让活着的人觉得,他们还在用另一种方式关心着逝去的亲人;也让……嗯,让下面的‘人’,能感受到这份心意,过得更舒心一些。” 他说完,抬起头,才发现谢临渊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混杂着难以置信、一丝微弱的触动,以及更多的“此子想法清奇,难以理解”。 “花里胡哨,华而不实。”谢临渊最终给出了八字评语,语气却不像之前那样斩钉截铁,“魂体所需,无非精纯香火愿力。这些外在虚物,于修行无益。” “但他们会开心啊。”沈闲理所当然地说,“活着的人做完这些,心里会好受很多,觉得尽了心意。下面的‘人’收到这些新奇玩意儿,难道不会觉得有趣吗?生活,或者说‘死后的生活’,总得有点乐趣吧?” “乐趣?”谢临渊像是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地府的生活,或者说存在,于他而言只有职责、律例、秩序和修炼。乐趣,从未被纳入考量范围。 他不再评价,转身走回了店里。过了一会儿,沈闲听到仓库里传来一点动静,他好奇地探头去看,只见谢临渊正对着一捆普通的线香,指尖幽蓝火焰若隐若现,似乎想尝试“提纯”一下,但又顾忌着昨晚差点烧了仓库的前科,显得有些犹豫和笨拙。 沈闲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这个口口声声说着“华而不实”的家伙,身体倒是很诚实嘛。 傍晚,沈闲提前关了店门。他心情不错,特意去隔壁熟食店买了半只烤鸭,又炒了两个小菜,还买了两瓶冰镇的北冰洋汽水。 两人就在后院里支开小桌吃饭。夕阳的余晖给院子里的老槐树和堆积的纸扎品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谢临渊依旧不需要进食,但这次他没有离开,而是坐在沈闲对面,看着他把卷着葱丝黄瓜条的烤鸭塞进嘴里,吃得一脸满足。 “你真的不尝尝?”沈闲举起一个卷好的鸭卷,递到他面前,梨涡在夕阳下特别明显,“这个不辣。这可是京城特色!” 谢临渊看着那递到嘴边的食物,眉头习惯性地皱起,身体微微后仰,一副抗拒的姿态。但看着沈闲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出声拒绝。 沈闲也就是逗逗他,见他没反应,便笑着要把手收回来。 就在他手往回缩的瞬间,谢临渊却突然极快地倾身,张口叼走了那个鸭卷! 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沈闲愣住了,举着烤鸭卷的手僵在半空。 谢临渊咀嚼了几下,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然后评价道:“油腻,凡俗之物。” 沈闲:“……” 他看着对方那副明明吃了却还要摆出嫌弃模样的傲娇脸,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拍着桌子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临渊……你、你哈哈哈……”他笑得喘不过气。 谢临渊被他笑得耳根又开始发烫,猛地站起身,就要回屋。 “别别别,不笑了,不笑了。”沈闲赶紧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给他倒了一杯北冰洋,“尝尝这个,汽水,甜的。” 谢临渊警惕地看着那杯冒着气泡的橙色液体,最终还是坐了下来,迟疑地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气泡在口中炸开的感觉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惊讶。 “……尚可。” 晚风吹拂,带来隔壁家炒菜的香味和隐约的电视声。两人就这么一个吃,一个看,偶尔被投喂一口,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说起来,”沈闲喝了一口汽水,状似随意地问,“你们地府……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也和人间一样,有街道,有房子吗?” 谢临渊端着那杯汽水,看着杯中上升的气泡,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不同亡魂,所见不同。有刀山火海,亦有繁华鬼市。然其本质,无非规则运转之地,冰冷,有序,无甚色彩。” 他的描述极其简洁,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 “听起来……有点无聊。”沈闲托着腮,望着天边最后一抹绚丽的晚霞,由衷地感叹,“还是我们人间好,有春夏秋冬,有酸甜苦辣,有这么多好吃的,还有……嗯,各种各样的麻烦和意想不到的事情。”比如,遇到一个来自地府的二哈公务员。 谢临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被夕阳染成瑰紫色的天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生动、连发梢都带着暖意的年轻人。 “麻烦……确实不少。”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指的是沈闲,还是指这纷扰的人间。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驳,只是安静地坐着,将那杯带着甜味的汽水慢慢喝完。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院里的灯被沈闲打开,发出温暖的光晕。 沈闲收拾着碗筷,谢临渊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帮他把折叠桌搬回了店里。虽然依旧没什么话,但那种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无形的隔阂,似乎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傍晚,被汽水的甜味和烤鸭的香气冲淡了那么一点点。 往生堂在夜色中安静地伫立着,牌匾下的风铃轻轻响动。彼此适应的默契,正在这细水长流的时光里,悄然编织,缓慢生长。 第7章 第 7 章 京城入了秋,早晚的风里便带了明显的凉意。往生堂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边缘也开始泛黄。 这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沈闲趴在柜台上,正对着一本古籍研究一种安神符的改良画法,谢临渊则照旧占据着那张太师椅,闭目眼神——用他的话说,是在“吐纳调息,适应此界灵机”。 忽然,店门被猛地推开,风铃发出一串急促不安的脆响。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个子不算太高,身形略有些圆润,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潮牌运动服,脚上是限量版球鞋,但此刻头发凌乱,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老、老板……”他带着哭腔,目光在沈闲和谢临渊之间逡巡,最后锁定在看起来更好说话的沈闲身上,“你、你们这里……管……管那个吗?” 沈闲放下笔,站起身,露出职业性的温和笑容:“您好,我们是丧葬用品店,您是需要……” “不是人!不是给人办的!”年轻人急忙摆手,情绪激动地打断他,他从随身的名牌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巴掌大的、铺着软布的精美小盒子,带着哭音说,“是它……是我的‘黑寡妇’……它、它走了……” 沈闲探头一看,只见那小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只体型不小、通体黝黑发亮,已经僵直的捕鸟蛛。 站在一旁的谢临渊,单眼皮倏地抬起,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呆滞”的表情。他看看那只蜘蛛,又看看那个悲恸欲绝的年轻人,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看错了。 沈闲也是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轻咳一声,努力维持着专业的表情:“呃……这位先生,您的意思是,想为您的……宠物蜘蛛,办理后事?” “对对对!”年轻人像是找到了知音,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它叫黑寡妇,跟了我三年了!特别乖,特别通人性!它这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我不能就这么把它扔了,我得给它找个好地方,体体面面地走!”他抽噎着,“我问了好几家宠物医院,他们都不管这个……我、我听说你们这儿老板有本事,能看事,就想着来碰碰运气……” 沈闲看着对方真诚的悲伤,不像是在开玩笑,心里那点荒诞感渐渐被一种理解的同情取代。他放缓了声音:“先生,您别急,慢慢说。我姓沈,是这里的店长。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我叫杨屿,朋友们都叫我洋芋。”年轻人——杨屿,擦了把眼泪,自我介绍道。 “杨先生,”沈闲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小盒子上,“我理解您对爱宠的感情。不过,我们店里主要经营的是人的业务,宠物的……确实没有先例。您具体有什么想法吗?” 杨屿一听有戏,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上哭了,开始比划着说:“沈老板,我就想给它办个小型的告别仪式!要定做一个特别小的棺材,不不不,还是骨灰盒吧,要檀木的!还要给它烧点东西下去!我查了,蜘蛛在下面也得住房子,吃虫子!我连设计图都想好了!” 他说着,又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彩笔画着一栋极其微缩但细节丰富的“蛛界小别墅”,旁边还标注着“恒温恒湿”、“攀爬乐园”、“安全躲避屋”,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烧给蜘蛛的“无限量冷冻蟑螂自动供应器”! 沈闲看着那张充满童真和爱意的设计图,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胡闹!” 一声冷斥从旁边传来。 谢临渊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柜台边,他脸色铁青,单眼皮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愠怒。他指着那张设计图,又指了指杨屿,最后看向沈闲,语气冰冷:“虫豸之属,死后灵智即刻湮灭,不入轮回!此举纯属浪费阳间资材,更是对地府物流通道的毫无意义的挤占与亵渎! 此单,绝不能接!” 杨屿被谢临渊的气势和话语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求助般地看向沈闲。 沈闲一阵头疼。他先对杨屿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拉着谢临渊走到一旁,压低声音:“喂,你小点声!客户还在呢!” “客户?”谢临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为一个蜘蛛耗费心神,此等客户,不要也罢!有损往生堂格调!” “格调是死的,人是活的!”沈闲据理力争,“你看他是真心难过!在我们看来是蜘蛛,在他心里就是重要的家人!我们的工作不就是安抚生者,满足他们的情感需求吗?这单生意赚不赚钱另说,但这份心意值得尊重!” “心意?尊重一只蜘蛛?”谢临渊嗤笑,“沈闲,你的‘人道’是否用得过于宽泛了?” “这不是宽泛,这是将心比心!”沈闲坚持,“你就当是……满足一个大型儿童的心愿不行吗?你看他那样,都快哭了!” 谢临渊看了一眼那边眼眶又开始泛红的杨屿,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写满了“麻烦”和“不理解”。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地府格调”与“合作伙伴的坚持”以及“潜在营收”之间的重量。 最终,他极其勉强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若要接,吾绝不参与此等荒谬之事!” “不用你参与核心仪式,”沈闲立刻打蛇随棍上,“你就帮个小忙,用你的幽冥真火,负责‘精准焚化’那些纸扎祭品,行不行?保证烧得干净,能量转化率高,绝对不浪费地府物流资源!”他故意用了点谢临渊能听懂的“术语”。 谢临渊:“……” 他盯着沈闲看了半晌,又嫌弃地瞥了一眼杨屿手中那张画着蛛界别墅的图纸,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思想斗争。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袖转身,算是默许了。 沈闲松了口气,赶紧回到杨屿身边,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杨先生,让您久等了。您这个单子,我们接了。” “真的?太好了!谢谢沈老板!谢谢!”杨屿喜出望外,差点又哭出来。 接下来的过程,充满了某种诡异的和谐与笑料。 沈闲负责与杨屿沟通细节,敲定告别仪式的流程,在后院僻静角落举行,并亲自用上好的边角料檀木,打磨了一个极其精巧的微型骨灰盒。他还根据杨屿的设计图,用纸和细竹篾,耐心地扎制那栋结构复杂的“蛛界小别墅”和一堆微缩版的“冷冻蟑螂”。 而谢临渊,则全程黑着脸,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沈闲完成所有纸扎,回头叫他:“表哥,借个火。”他才极其不情愿地走上前。 后院空地上,摆放着那个还没巴掌大的纸扎别墅和一小堆纸蟑螂。 谢临渊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指尖“噗”地冒出一小簇幽蓝色的火苗。他凝神静气,小心翼翼地将火苗靠近那些微缩祭品,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焚烧祭品,倒像是在做什么高精度的微雕手术。 沈闲和杨屿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只见那幽蓝的火苗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精准地舔舐过纸别墅的每一个角落,将其彻底化为灰烬,却没有伤及旁边的草地分毫。那堆纸蟑螂也是如此,瞬间燃烧,又瞬间熄灭,留下一小撮均匀的灰烬。 整个过程快、准、稳,还带着一种莫名的……滑稽感。 杨屿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沈闲说:“沈老板,您这位……表哥,真是深藏不露啊!这控制力,绝了!这是魔术吗?!” 沈闲忍着笑,点了点头。 一切完毕,杨屿捧着那个装着蜘蛛的小骨灰盒,在后院找了个角落,举行了一个简短却真诚的告别仪式。他絮絮叨叨地跟他的“黑寡妇”说了好多话,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盒埋好。 事情办完,杨屿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他爽快地付了钱,价格远超普通丧葬用品的价值。 “沈老板,谢老板,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们了!”杨屿握着沈闲的手,由衷地说,“你们这店真靠谱!不像我之前找的那些所谓有名的大师,一个个架子摆得老高,屁用没有!” 沈闲客气地送他出门:“杨先生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走到门口,杨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道:“对了,沈老板,我有个朋友,家里最近好像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找了好几个大师去看,钱花了不少,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越来越邪乎。回头我介绍他来你们这儿看看!你们是真有本事!” 送走千恩万谢的杨屿,沈闲关上门,转身就看到谢临渊正看着他,单眼皮微眯,带着一丝审视。 “他口中的‘大师’,是何人?”谢临渊问道。 “就是一些在京城有点名气的风水师或者道长吧。”沈闲一边收拾着桌上的工具,一边随口答道,“京城这么大,卧虎藏龙,能人异士还是有的。不过嘛,有名气的未必有真本事,有真本事的未必有名气。” 谢临渊闻言,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若有所思地低语: “有名无实之辈众多……灵力微末,却妄涉阴阳。只怕有些‘东西’,并非他们所能应对。”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往生堂平静的日常之中,漾开了一圈预示着风雨的涟漪。 沈闲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谢临渊挺拔而孤直的背影,心中隐隐感觉到,杨屿口中那个“朋友”带来的,恐怕不会是一个如同蜘蛛葬礼这般轻松简单的委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