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刃第一次体会到穷的可怕。
他现在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刚穿越过来就能有个容身之处,比当冻死路边的流浪汉好太多。
他不好意思真做只米虫,会时不时帮忙做点事。
一个月很快过去,花圃里的杂草死了个精光,埋的花种头都没冒就胎死腹中,江刃还以为是时间不够,兴许再过段时间就能看到郁郁葱葱的花园。
乌鸦照旧蹲在古堡顶端的塔针上,日光照耀下,油光锃亮的羽毛焕发出斑斓的色彩,犀利的鸟眼四处扫射。
如今古堡焕然一新,自主人与人类见面第二天开始,江刃踏出房,发现外面变了样:城堡周遭的树藤被清理掉很多,室内也称得上干净无尘,很多家具换了新,自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从冷灰色变得暖黄,无端感到些许温馨。
现在,他躺在大树底下的藤摇椅上,抱一本名叫《怪兽图鉴》的书,微风拂得叶片沙沙作响,伴着这些不仅要的杂音,他翻看得津津有味。
【应龙】
荒古时代东方大陆的主宰,高等智慧体。
体型庞大,全身覆鳞,鳞片色泽肖似黄金,脾性火爆具毁天灭地之能,却繁衍能力极低。
相传,最后一头应龙湮灭于能量波动巨大的时空隧道爆炸。
【下附插图。】
也许因为东西方人文化层面的巨大差异,图中的龙与江刃印象中威严霸道的五爪金龙存在很大出入。
江刃被它圆头大肚皮的憨态萌得蜷起双腿,眼睛弯得很深,一只手握拳抵在了下唇。
这个时代东西方联络还很少,之后的几页,就很少出现他家乡的角色了,基本都是西方故事中常出现的特产,比如血猎。
【血猎】
与吸血鬼相抗衡的神秘人类组织,成员大多出身平民,以保护人类为宗旨。
相传,第一任血猎领袖带领组织成员拼杀一只异变吸血鬼,祭其心脏,制成一支克制吸血鬼的银十字长剑,如今存放于血猎母地圣泉之中。
……
江刃的手指停留在那道细长的剑身,剔透的眼球反映出流雪烙银一般的色泽,他近乎目不转睛。
不愧为“银月”二字,即便躺在黑白的插画里,失了活气,却也冷艳得恍若凝了霜,高贵不可进犯。
“安东尼,”江刃头也不抬,“你能和我说说血猎吗?”
安东尼的头呲一下扭回来,小眼眯成缝:“你想知道什么。”
吸血鬼与血族是两个概念,这本书的作者大概对血族抱有偏见,持有误解,很多地方的记叙都与现实有出入。
江刃翻到最前面的一页,看了下署名。
百纳??埃德里安??加百利亚??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
江刃噎了下,对这比他命还长的姓大为震惊,缓了会儿才说:
“就算是吸血鬼,也和人类存在很大肢体力量上的差距,血族始祖就更不可能被人类杀了吧。”
“我看这本书上写,有人杀过始祖血族,想向你求证一下。”
安东尼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眶,以为自己听岔了。
一人一鸟相隔得远,江刃看不清鸟脸的表情,但单看那拉长脖子的一小坨也能清楚地猜出,对方觉得有多离谱。
羽毛都掉了。
江刃盯着半空那根袅来袅去的鸟毛。
安东尼气成了球,差点从屋顶栽下来。
“请不要再问这种问题,那是对我们种族的绝对侮辱!”
“您到底看了什么,是人类狂妄自大的谵言妄语,还是对高贵血统的妄意揣测?少看些吧,免得把您的眼界也看得狭隘。”
“可恶!可恶!!气死我了!”
“竟敢趁众始祖轮番陷入沉睡,编纂出污蔑我族的坏话,真是罪大恶极。”
他噗噜噜飞下来,蹲在江刃肩头,一人一鸟两个脑袋紧挨在一块儿,盯着细小的字龟速阅读。
“克、制、吸血鬼?嘎?”
亟待爆炸的球一下被戳了个洞,安东尼鼓着肚皮嘎嘎嘲笑,大嘴就贴在江刃耳边,尖锐刺耳的嘶哑鸟叫闹得他头疼,刚动了下眉梢,古堡二层箭窗内有白影一晃而过。
笑声戛然而止。
江刃偏过头,看见乌鸦上下两瓣嘴角子好像黏了胶,密不可分地粘在了一起,而鸟嘴的主人正试图将它们分开。
安东尼有苦说不出。
主人啊,您真是冷酷无情。
*
时间流逝如奔马,在江刃察觉不到的角落,转瞬溜走一个月。
他这副身体什么也干不了,一天到晚最大的娱乐不过是跟在赛德尼斯后面,慢悠悠到林子里散步,或者就去赛德尼斯的书房听听听不懂的音乐。
因为之前那件事,他始终憋了股气,又是羞赧又是恼怨,不愿跟他说话,而他不说,对方也不开口。
安东尼偶尔出门置办物品,一去就是大半个早晨或下午,有回江刃起夜,因为没仔细看摔了一跤,手心和膝盖都磕破了皮,于是城堡里最后一点声音也被厚实的地毯吸收。
走在自己房间,即使空间被家具和各色绣有繁复花纹的隔尘毯填满,但他还是觉得空旷得可怕。
说到底他不是这个时间的人,这座房子愿意收留自己,自己也住下来,一辈子就搭在了这。
经年已过,自己两鬓斑白,脸皮皱成了厕纸,早早认识的人却还年轻健康,而且直到自己死去,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世界不会围绕一个异世界的灵魂旋转。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
这里没有高科技仪器,不知道哪天他就会病发死在一个没有爸妈,没有大哥和二哥的地方;也没有高度发达的网络,或许过个几年十几年还有一两个异族会记得自己。
那要是几十年,甚至是一百年,有谁会知道这片茂密到荒无人烟的林子里有个叫“江刃”的东方人来过。
人静下来后,总会想家。
他想回家了。
午餐后,他把这件事跟赛德尼斯说了,说想去外面看看,如果能顺利找到一份工作,那他就在那定居,并表示会进行答谢。
他没说的是,想顺便找找有没有方法能让自己穿回去。
对方一改往日,穿了身考究的西装,外搭暗红色天鹅绒夹克,手持银色蝙蝠头手杖,胸口飞翅银色胸针反射出冷锐而倨傲的寒芒,一如赛德尼斯这位身份尊贵的血族大人物。
始祖血族实在生得高大挺俊,完美体现西欧人结实的体格、贵族矜贵的体态,脊背宽厚挺直,窄而长的立领将他完美的身材衬托得挺拔而傲慢,江刃站在他身前,像条营养不良的细冬瓜。
起先见江刃小跑着靠近自己,珠光宝气的黑眼球熠熠生辉,比任何宝石更吸引他的目光。
一头黑发朝气地扑腾,脸颊因这些日子他仔细钻研出来食谱的喂养,气血稍好而变得红扑扑。
真是可爱极了。
前所未有的喜悦充盈他死去的心,他甚至想要张开双臂,将江刃拥入怀中,脸面深深埋进他细嫩温热的颈子,隔着皮肤,嗅闻沸腾香甜的血液。
赛德尼斯自然地流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胸针底端的链条与银发交相辉印,江刃差点晃了神。
但在江刃把这件事告诉他后,那点温和到几乎让他误会的笑很快凝固在眼角。
赛德尼斯冷冷地想,或许他走的第一步就出了错。
命运不曾苛待他,允许他活得长久,久到朋友尽数绝迹,一颗颗森然的眼球滚动在鞋边,被他一一踢开,怨毒的眼光却一刻不停逼近,想要如降临在他头顶的诅咒那样,嫉妒地希望他步前人后尘。
这就是那群蠢货说的……报应?
在江刃看来,这段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令他哑然。
他抬头,略带疑惑地看了眼血族的表情。
这么久了还不说话,他都已经不计较之前那些事了,总归不是故意的,大不了就当被狗啃了两口。
他已经打破藩篱先对赛德尼斯服软,对方反倒比自己小气,年纪这么大,肚量比心眼小。
江刃走近一步,戳了下他手背,指尖被那冰似的温度凉得缩了回来。
他瞄了眼那只手,惊奇地发现中指上戴了两只嵌绿宝石戒指,挺好看。
又瞄一眼。
“你在听我说话吗?”
江刃抬起头来,重新把脸转向赛德尼斯的脸。
赛德尼斯黯然的眼滑过一道幽光。
至少,他的人类不惧怕于他,这一点就已经超过他那些一点儿也不好运的朋友,落到他头顶的诅咒何止三两个,他早习惯了才是。
赛德尼斯重新挂上微笑,手杖支在身前,颔首:
“人类不可能永远脱离族群与社会,我想,这是个明智的决定,”他说,“实际上,我觉得您有些沉默寡言,原因些许就在于这里没什么人,你感到了寂寞。”
江刃惊讶于他能说出这些话,摇了摇头。
“不过一切得等我回来再细谈。”
赛德尼斯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低低地俯下胸膛,靠近江刃的脸,速度很快,等江刃反应过来的时候,连对方面部的毛孔和睫毛尖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赛德尼斯轻佻地微微勾起的弧度,实在是……实在是非常具成熟男性魅力的一张脸。
“作为近百年来我的第一位客人,请允许我为您安排好一些事宜。按照人类的年龄来计算,您似乎才成年。”
还是个小家伙。
“江刃,”他缓慢地眨眼,“我记得您失去了一些记忆,那么我的建议是,您最好听从我的这一安排,人类社会的坏蛋不比血族内部的少。”
太近了,江刃紧张得晕头转向,血液直往大脑涌,思绪乱七八糟,根本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只接连点头。
血族满意地后退半步,幽暗的眸光落在江刃的鼻尖,像蜻蜓点水的一个吻,转身离开,又在门口站定,偏头露出一段高耸突兀的鼻梁。
江刃刚被强硬拉回的理智立刻又变成了一条小狗,黏哒哒地粘在了那端。
“我需要奔赴一场宴会,一切请等待我的回归。”
“后日早晨,我会准时出现在城堡与您相见,我亲爱的客人,请再给我一点耐心。”
不待江刃回答,一根羽毛悠悠落地,空气扭曲,背影颀长的血族转瞬消失在原地。
江刃盯着那根羽毛很久,走上前慢慢蹲下,将它捡起。
他突然想到一个一直以来都被自己忽略了的问题。
一个主动饿了自己那么多年的血族,为什么单单只有他成为打破戒律的石子?
*
是夜,月华悄然倾泻,所铺之处萤火四散飞舞。
瘦削的城堡孤独伫立在密林深处,在它腹中,一个人类深陷在宽大柔软的丝绸被子里,瓷白的面庞恬然。
就在此时,露台飘纱浮动,有细长诡异的东西顶开了玻璃,歘一下钻了进去。
再看床榻,上面的人已然消失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