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刃坐着没事干,刷了会娱乐新闻,基本都是一些视频号引导网民揣测他要被江家抛弃什么什么,分析得头头是道。
看久了两眼珠子泛酸,就想起来走动走动。
临近正午,或许因为这家博物馆宣传得好,馆里的人越来越多。
小孩的尖叫、成人嗡嗡的讨论声汇集成一片海,就在海面掀起今天最大一道浪涛的时候,碰撞声轰然响起,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静默之后,捅破天的哭喊打碎了这片沉寂。
江刃猛然抬头,看到原本文晓滨站的地方被一群人围着,而文晓滨不见其踪。
文晓滨是地道的南方人,骨架很小,个子也一般,快矮了江刃半个头。一干北方人直接把他的呆毛淹没,江刃就是站起来也瞧不见他一丁点影子。
他眉心稍敛,找了个人稍微少点的角度钻进人堆,呈现在眼前的赫然是大片摊开的红色水液,也不知道是什么,其间还有或大或小的玻璃碎渣。
馆内封闭,空气里混杂了汗味的花香弥散在人群,被江刃的嗅觉捕捉。
那气味太浓,他偏开头,忍不住捂住嘴干呕了声,看到他动作的一个大姐当场举起手,惊恐得连连后退。
江刃略带歉意地看了对方一眼,按住胃部,忍着不适见机挤上那个位置。
有位大哥站在后头凑热闹:“这是咋嘞?这么多人。”
“嗐,小孩不听话,家长也不好好管管,”有人个摇着头回应,“这不,直接把人玻璃砸了,香水撒一地儿,味儿真大。”
“听说这香水有些年头了,过没过期不知道,但家长绝对有得赔。”
“现在的孩子啊,真是……”
江刃找了一圈没找着文晓滨人,倒是又听见一连串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而后前面的人骤然抬高音浪自发朝两边散开,他有些茫然,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股巨力就扎在了他胸口,力道大到仿佛是颗往心口炸的炮弹。
天旋地转,江刃后脑勺着地倒在了地上,大股大股刺目的猩红自他身下淌出,围堵在周围的人惊恐地退开。
有片大块的碎玻璃扎进了他后脑,江刃两眼昏黑,因为□□的痛感太过极端,神经中枢并没有立刻把负面情绪传进脑域,他也就没觉得有多痛。
江刃茫然地看着满眼泪扑过来的文晓滨。
*
救护车绵长的尾铃消失,他挣扎着撕开眼皮。
腐肉味萦绕在鼻尖,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腥风,江刃两眼一睁,映入眼底的是张半腐的口腔。
只见那狼首张开颚骨,黑紫色喉咙暴露在眼前,几块粘稠的碎肉糊从密集的尖牙缝隙里抖了出来,直直掉在了他下巴上。
仿佛天上下蛆,江刃眼泪没先被恶心出来,胃里快一步翻江倒海,什么困倦都丢了个一干二净。
他忍着脑子爆炸的痛翻了个身,耳朵几乎擦着锋利的獠牙而过,连滚带爬跑走。
他像只无头苍蝇,在陌生的林子里乱蹿,几次被石头或是藤蔓绊倒,又几次撞上树干。
或许老天爷都在帮他,没让他孱弱的身体把自己拖累,还临门一脚踹了他一把。
实在跑不动了,眼前发黑,双腿沉得像灌了铅,一着不慎踩着个软趴趴的东西,一骨碌就滚下了坡。
晕过去的前最后一刻,江刃喜极而泣。
——死也不会知道自己死了!
被踩到的东西“叽”一声, yue得满脸血。
要知道,因为领域的主人沉睡,作为忠实仆佣的古堡也随之陷入沉眠,魅影森林自然而然被古堡主人设下的结界笼罩。
管家被丧尽天良的冷酷主人抛弃,困于此地,已经一百多年没吃到过新鲜食物,好不容易才找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昔日嫌弃兽血嫌弃得不行的他就差把血供起来,结果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飞了!
管家一脸狰狞,趁着无人,毫无形象地仰天哀嚎,而后嗖地一收脸上的哭丧,愤怒摇动翅膀,扑棱棱飞到踩到自己的家伙的额头。
他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狠下心踩高贵的安东尼管家!
安东尼管家探头探脑一瞧,惊得鸟腿打滑,从江刃的额头滚下了地。
是个人类。
安东尼管家喜极而泣,竟然是人类!
*
作为长生种,血族拥有永恒的生命、强大的破坏力和举世罕有的容颜,但这些能力格外优越的同时,也意味着造物主对他们所下制约之蛮横。
血脉越精粹的血族实力越彪悍,面貌越是迷人,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必须在一定时间内找到解开自己心锁的钥匙,这把钥匙可能是任何东西。
同族、一只猫咪、一个人,也可能是某件不起眼的器具……
值得注意的是,一旦在找寻的途中为沿途的蝴蝶迷失了方向,永远失去或无法将钥匙捕获,那么这位血族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安东尼的主人就是这样一位近乎完美的造物。
他是血族永恒的始祖之一,是现存于世已经为数不多的**古董,纯粹的血脉叫无尽数目的血族臣服于他华丽的衣摆,舔舐他光亮的鞋尖,古典俊美的脸庞便是只见过一面的血族女王都为之沦陷。
但他没老婆。
笑死,根本懒得找,所以就要死了。
安东尼气鼓鼓地跟这个踩了自己肚子的人类解释。
结界还在,意味着无人胆敢踏足魅影森林深处,天知道这只呆头人用了什么卑劣的手段,才完好无损进入到血族大人的地界。
安东尼蹲在人类的肩膀,小眼睛遥望古堡的方向,心觉这件事很大概率与主人有关,所以他决定先带这个人类前去古堡,一探究竟。
反正他不用饿肚子了桀桀桀桀桀桀……咳咳!
如果古堡接纳他,那就代表经由主人授意,容许这名人类踏足血族公爵的私人领域,甚至,他可能就是那把钥匙,如果将之踹出……
嘻嘻嘻,那他就要征讨一点小小的代价啦,作为夺去伟大安东尼管家食物的赔偿。
江刃行走在古树参天的森林。
这里植被茂密,空气湿润,能穿过林窗抵达地面的日光实在少得可怜,光线晦暗,阴郁迷蒙得像只存在神秘故事中的魔幻森林。
他走的每一步,都需要谨慎脚下,免得不小心踩爆体积硕大的蜘蛛,溅上具腐蚀性的绿色毒液。
现在,江刃听到这只乌鸦说话已经没了起初的诧异和震惊,能够面无表情从容对待。
据乌鸦所说,他大致可以大致推断出自身所处的方位,以及现在的时间。
事实匪夷所思,但容不得他不信。
——他的确穿越到了数百年前的西大陆,具体是多少年他摸不清,毕竟他历史学得不好,而且还在不在地球,他也不清楚,因为这里的鸟会说话,而他无法确定地球有没有会说话且具备独立思考能力的鸟。
他瞥一眼左肩叽叽叨叨的肥乌鸦,想到现代社会人类对于血族形象的刻画,又由此思及现在的自己,内心不由充斥些许对未来的迷惘。
自从爸妈带他离开家里,除了偶尔的视频联系,他就没见过他们了,这次事故他隐约有点记忆。
他好像是被那个打碎玻璃的小孩撞倒了,尖锐的玻璃渣直接捅进了他的小脑。
不出意外,他已经出了意外。
真是出人意料。
江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复杂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他试探地问:“你不是要吸血吗?那你为什么不吸我的?”
安东尼管家大声一“哼”,挺起健硕的胸脯。
他大声嚷嚷:“你以为我是什么存在!?高等血族智慧、高傲,只吸食特定人类的香甜血液,才不这么随便。只有那些初生血族幼崽,以及低贱的、没有理智的吸血鬼,才会贪得无厌到把无辜的人类吸成干尸。”
“我可是贵族,大贵族!就是一百年不食用任何食物,也可以活命!”
江刃挑眉:“可你刚才还在吃兔子,我鞋底可还沾着兔子血呢。”
安东尼管家:“……霸道的人类,竟然只允许人类馋嘴吗。”
江刃:“我明白了。”
看来真实存在的物种跟他们人幻想的存在很大出入,不过,总归可以放心了。
古堡距离这里不远,江刃却走了很久,他在这方面实在算不上优越,走得双腿酸麻,心口又开始抽痛,有点喘不上气。
就在他想找个地方坐下休息的时候,目的地好似料到了他的心声,居然出现在了前方,抬头就能看见。
那是一座堪称华丽的哥特式建筑,它就静静地伫立在几条粗壮的藤蔓之后,细长的鬼魅般,静静注视向它走来的异世灵魂。
待江刃费力地从林子里钻出来,从密密匝匝的树藤里脱身,他粗喘一口气,高高仰起脑袋,好像被摄住了魂魄,鬼使神差前进几步,伸出左手,想要在目之所及的范围里抚摸这座诡谲而苍白的城堡。
肩头的一小坨咕噜咕噜滚了下去。
江刃游荡开的神智一瞬间回归,眼疾手快江其托住抱在怀里,趁管家要膨胀成球之前,抚着鸟背顺顺毛,很轻松地将他安抚了下来。
江刃没多关注胖乌鸦的心理健康,用惊叹的眼神凝望古堡,并对后者不吝赞词:
“它真漂亮,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建筑物,它真像一位身披风衣的优雅男士或女士,好像活了过来。”
随着现代科技发展,庞大人口的涌跃,很多地方的弊端逐渐显现。
现代建筑为适应大多数人的需要,追求便捷、廉价与速度,很多人早已将这种吊诡而尖锐如长矛的锋利美学遗忘。
建筑本身与环境相契合的气质几乎消弭在时间长河一隅,即便是拥有万贯家财的商人,也基本不会建造这样一座美轮美奂却华而无实的屋室,毕竟那实在是一笔天文数字。
如此一座堪称精妙绝伦的小型城堡,伴随穿越奇遇一齐降临在江刃头上,他因为一只咋咋呼呼肥乌鸦打岔,而勉强平复的心情再次忐忑起来。
安东尼管家瞪开猥琐的小眼神,看见毫无所觉的,踏入陷进的羔羊一般的人类,安然走进城堡外围花圃的小门,稀奇又惊讶万分,些许傲慢的眼光唰拉一下转变。
怎么说,都像在盯一块肥嫩的红肉。
他看看古堡,又抬头看看江刃,低头沉思。
不知想到什么,从江刃手臂上跳下去,迈着小碎步哒哒往里走。
江刃见状跟在后面。
一人一鸟穿过荒芜的花圃,行走在幽暗的、缠满枯藤墙草的长廊,最终停留在古堡大门前。
安东尼管家清了清嗓子,抬高他的下巴。
虽然他胖得根本没有下巴。
令江刃觉得有点儿尖酸刻薄的腔调不紧不慢传来:
“人类,正式介绍一下:我是玫瑰古堡的管家,您可以称呼我为安东尼管家,”乌鸦行了一礼,“在进入主人的私人空间之前,请让我有幸得知您的名姓吧。”
江刃:“?”
江刃怀疑这只彬彬有礼的胖鸟换了个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