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水的一瞬间,喝下去的魔药便开始发挥作用,魔药提供的魔力泛进青年的肺腔,让他于海水之中自然呼吸。此时船已经陷落了大半船身,亚瑟任由着落下去,他落得很慢,四周的海水托着他慢慢下沉,海底隔绝了所有人声,安静得让他有种想闭上眼睛的冲动。
顷刻后,他听到了一段哼唱。那歌声很轻,像是海洋的低语,他跟着声音看过去,看到船只最底端浮着一只人鱼。
是的,一只人鱼,伤害力是水手口中的人鱼群。
越往海的深处,那海面传来的光线就会变得越暗,亚瑟应当是看不清的,但他依旧一眼看到那只人鱼。人鱼似乎也看到了他,停止了哼唱,摆动着鱼尾向他游来。还未等亚瑟反应过来,人鱼围着他转了一圈,周围海水环绕的感觉便消失了——他落进了一个气泡。
人鱼浅紫色的鱼尾在海洋中泛着淡淡的光,亚瑟趴在气泡边缘,借着那点光对上了人鱼的眼睛。
那是多美的一双眼睛,紫罗兰柔软而温和地看着他,像是把他装入了一片薰衣草的花园。人鱼轻轻抚上气泡,金色的头发在海水中漂浮着,像是一片晕开的流沙。他和亚瑟一样身处青年,外貌过于年轻,看着他的时候都带着一丝少女般天真而稚嫩的魅惑。
亚瑟有些害羞,一时间忘了自己在哪,低头不敢看他。这不低头还好,一低头,他发现人鱼的鱼尾抓着什么东西。
一根长长的,夏栎树材质的魔杖。杖尾刻着威廉给他设计的火龙翅膀,诺斯天才一般地在翅膀口加上了玫瑰的花纹,而斯科特则是给玫瑰绕了一圈荆棘。
曾经暗中发誓以后一定要改设计的亚瑟:“……”
这绝对是他的,全天下独一份,童叟无欺。
这下他不害羞了,冲着人鱼摊开手:“还我。”
人鱼似乎有些意外,他也不恼,抬起尾巴:“你的?”
“不然呢,”亚瑟没好气在气泡里面敲,“你攻击船的时候捡我的魔杖干什么。”
“顺手拿个战利品,”人鱼有些无奈地拍拍他的气泡顶,像是隔着气泡拍某人的头,“别敲,敲坏了我不会再给你一个的。”
他抬起鱼尾,在魔杖周围圈起一个小气泡,小气泡和亚瑟的合在一起,亚瑟便拿到了他的魔杖。
亚瑟抓着魔杖不敢松懈,也有些疑惑,面前的人鱼脾气有些过于好了,好得不像攻击他们的人。他那轻哼的歌声也和汹涌的波涛形成了两股风格,让亚瑟难以分辨。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戒备,人鱼有些好笑地歪头看他。
“放心,我不杀幼崽,特别是长得好看的人类幼崽,”他用天真的外貌说着最残忍的话,“但是这个船上的其他人,一个都不能活。”
那一瞬间,这位人鱼才终于露出一丝属于兽人的凶残,眼底的温柔荡然消失,展现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亚瑟紧紧抓着自己的斗篷,咬着牙问:“为什么?”
他本以为这位高傲的人鱼是不会回他的,人鱼是海洋的王,他要杀谁从不用跟谁解释。不曾想,人鱼望了一眼正在沉下的船只,再度看他的时候露出几分悲凉:“因为你们的船上有我的族人。”
“不可能,”亚瑟下意识反驳,“这船上的人反复查过很多次,不可能有人鱼混上来。而且……”
他委婉地看了一眼人鱼的尾巴,眼里明显在说:“这也不可能装人类吧。”
“噗呲,”人鱼笑得嘲讽,“还真是小孩子的想法。”
他顺着海流往上游了一段距离,回头勾勾手,亚瑟的气泡跟了上来。
“那就让你看看我的族人怎么‘混’上来的。”
船的底部已经被海水冲出了一个大洞,人鱼游进大洞,回头看了一眼亚瑟,轻啧一声,唱起一首短曲,本来下沉的船被海水轻轻托起,暂时缓解了下沉的趋势。他似乎比亚瑟还了解这里的结构……不,应该说他比亚瑟的目标明确,一路上都没有犹豫,挡路的木板就用水冲开。他们几乎畅通无阻地来到货仓。
前面都是他心血来潮检查的货物,人鱼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冲到最里面,掀开角落里那一排货物顶盖。箱里装着一些磨刀石,那是兽人和魔法师联盟最常见的货物之一,加了魔法的磨刀石用很久都不会坏。
人鱼对磨刀石并不感兴趣,用水冲开最上面的一层,亚瑟瞪大了眼睛。
磨刀石下面是整整一排割下来的人鱼尾巴,一个货箱一只,被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上面的鳞片被拔得所剩无几,只余一片干涸的血迹。
亚瑟第一反应是想吐,刚刚被摇头晕的感觉又泛了上来,第二反应是愤怒。
“肯特家胆敢用我家做掩护,”他捂着嘴,声音都泛着抖,“混账东西。”
“哦?”人鱼斜眼看他,“看来你确实不知道,那也不枉我救下你。”
如果是以往,亚瑟会说“我有魔药我不需要你救,我就是来看看是谁攻击我们”。但现在,他沉默片刻,抓紧魔杖,在气泡里站直身子。
“你要怎么才能放过船里的人?”
“为什么要放过?”
“我家的人是无辜的,我很确定。”
“你又为什么确定?”
亚瑟很认真地看着他:“因为我在船上,斯科特不会冒险让我的处境陷入被动。”
他此时已经完全没有孩童的天真和刚刚试图高空跳水的冲劲,笨拙地学着斯科特跟人谈判的样子,不算特别稳重,却依然挺立在那里。如果让几年后的柯克兰家的人来看,会惊讶地发现,亚瑟这时候已经有了几分带着家族拼杀的那股威严。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人鱼才愿意跟他周旋。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他坐在一个货架上,“人类很擅长为自己狡辩。谁知道你说的那些无辜的人,没有暗中加入这些事。”
亚瑟沉吟片刻,突然抬头:“你知道不列颠天平吗?”
“你们人类的造物?据说拥有审判我们兽人的能力。”
“并不准确,有审判的能力,并不单纯审判兽人。天平所代表的是公平,他拥有审判和约束契约者的能力,被不列颠天平见证的契约,会被它强行执行,否则契约者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又如何,你们那个神器难道能随便……”
人鱼的声音戛然而止。
亚瑟缓缓地垂下眼,天平模样的符文浮现在他的额头上。青年站在气泡中央,用手拢住魔力的金光,不列颠天平在他手中逐渐成型,漂浮在空中的托盘颜色温润而透亮。
“我从小就被家里人勒令,不要用承诺的方式和他人对话。作为不列颠天平的主人,随口一提的承诺也有可能被它当作契约处理,”小魔法师郑重将天平递到他们两个中间,隔着一层气泡看向坐在高处的人鱼,“现在,我想许出我的第一个承诺。”
“我,亚瑟·柯克兰,以不列颠天平起誓。我保证我会让杀害这些人鱼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但你要放过船上的人并送我们靠岸。你是否愿意和我签订契约。”
人鱼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一声。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我的名字,”随后,他从上方的货箱游下来,看着亚瑟的眼神多带了几分玩味,“不要随便问别人愿不愿意,这很难让人回答啊。”
在亚瑟迷惑的眼神中,弗朗西斯像是终于闹够了人,同样认真地看向不列颠天平。
“我愿意。”
话落,他似乎有些疲惫了,为自己召唤了一个气泡,坐在上面和亚瑟一起上浮。
在破出水面前,亚瑟听到弗朗西斯颇为戏谑地对他呢喃。
“原来你就是柯克兰家的小少爷。”
……
海水在弗朗西斯的控制下,由攻击转为托住船只漂浮,稳住了帆船下沉的趋势。
亚瑟刚刚用漂浮咒落甲板上,便被柯克兰家的负责人一把抱住。
“还好小少爷你没事,”负责人看起来都想哭了,“你要是出事,斯科特少爷不会放过我的。”
“没事没事,”亚瑟拍拍碎掉大人的背,一时间不知道他们谁是小孩。小魔法师目光往后一斜,他知道船下有位人鱼正在等他,轻轻地趴到负责人的耳边:“帮我做件事,我让斯科特给你们加工资。”
负责人正想拍拍胸脯,表达自己别说一件,一百件都行的衷心,却在抬头时被亚瑟不动声色的按住了。十岁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酝酿出了几滴劫后余生的眼泪,和他说的话却完全不带哭腔。
“抓住肯特家的人,一个都不准跑,这是命令,”孩童的声音带出几分决绝,“就算是有人想跳海,也必须活要见人,跳海见尸。”
大概负责人也很难理解为什么成天把老板气成河豚的小少爷会变得如此狠绝,但他知道一点——遵守命令。
十分钟后,亚瑟呛水呛的眼泪还没断,肯特家的人便被柯克兰家的人绑成了一排——斯科特往亚瑟身边安排的人一向是最高战力。
“都在这了。”
亚瑟点头。
“柯克兰少爷,”肯特家的负责人勉强挤出一个笑,“这不是什么玩笑吧。”
“谁跟你开玩笑,”亚瑟蹲下身子,用手背轻轻拍打他的脸,“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兽人,他们让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我的父母。”
“而今天,”亚瑟起身,拢起斗篷,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一排人,“你们让我在一位兽人面前哑口无言。”
“噗呲,”弗朗西斯的声音应声而起,人鱼窝在一团水球里,挺有闲心地拨弄指尖,逗着路过的海鸥,“我刚上来就听到有人说我的坏话,那我是不是该给点惩罚呢?”
亚瑟拦下戒备的人群:“你误会了,我说的不是你的坏话,而是你们一个族群的坏话。”
“签了契约后本事见长啊,小少爷,”话虽如此,弗朗西斯也不恼,“往哪边走?”
“等等。”
亚瑟举起魔杖,低声默念咒语,往天上一点,巨大的火龙图腾跃然印在空中。
二十分钟后。
艾伯特自远方飞来,落到他的手臂上。
“跟着它走。”亚瑟对人鱼说。
弗朗西斯莞尔,他高声吟唱一段古老的旋律,海水和他的歌声共鸣,缓缓推动船只。
大海中央的帆船拖着残破的船身再度启航,目标是彼岸……和新的未来。
……
上岸后,亚瑟将这件事全权交给威廉负责,并委婉地暗示他一嘴不列颠天平。那是柯克兰家办理最快的案子,消息不到一天就传到了海岛上的斯科特耳中。
斯科特一边嘲讽他出了一趟海果然脑子里就开始装海水了,一边调动人力协助威廉查案。
对于斯科特的嘲讽,亚瑟的回应是——
野狼与荆棘。
当时亚瑟刚刚跟弗朗西斯分别,他请求人鱼帮忙带他回不列颠群岛,并邀请他前来见证不久后人鱼案的审判。人鱼不紧不慢地岔开话题,并未正面回应。
“野狼与荆棘,”斯科特敲打着桌面,年轻的魔法师已经有了不老的影子,这几年面貌变化甚微,他用亚瑟熟悉的样子打量他,“你确定?”
“这些年的低调宣传,让大家都暂时忽略了你的不列颠天平,”他说,“我们还可以拥有几年的准备时间。”
亚瑟摇头:“时局不等人。”
·
提到魔法师联盟的历史,总是绕不开远古时代的一件人鱼走私案——那是不列颠天平第一份审判的案件。
也是亚瑟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天。
那一次的审判,斯科特做足了阵仗,不仅有他们意料之中以撒切尔家为主的反对派势力,还有一些普通的魔法师,部分人类……和一只人鱼。由于人数过多,审判的地点不在什么正规法庭,而是一座礼堂。用于举办宴会的地方拿来审判,如同暗示这是一场顺势而为作给他人的秀,而原用于审判兽人的不列颠天平,第一次居然是为了兽人而审判人类,在亚瑟看来,简直一种地狱般的黑色幽默。
但是,他知道,现实远比黑色幽默要更黑色。
他身下等待审判的一行人,几乎全是下层的渔民。而坐在观众席上的肯特家确实完成了他们的承诺,交出了杀死人鱼的人,也帮亚瑟完成了对弗朗西斯的承诺。
但背后的人仍旧逍遥法外。
十岁的魔法师在礼堂中央,唤出那个伴随他成长的神器。
“我以杀害人鱼的罪名,起诉他们。”
在亚瑟的眼中,那几个跪成一排的人勾勒出了一层金色的边,像是被选中了一般。
“我有足够的证据,审判他们。”
尘封十年的不列颠天平再度现世,它似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从主人的手中脱出,飞到亚瑟的正上方。天平和两个浮空的底盘骤然放大,一个落到亚瑟身前,一个落到被审判的人面前。
这是亚瑟第一次使用审判的功能,人们在惊呼,而他也无法给出什么回应,只能暗中将手背在身后,掐住自己,这才不会露怯。
他拿出一块留影石,投放出里面的影像:“这是船上送货人的口供,它足以证明货物来源并非柯克兰家族,当时在船上的柯克兰家的人无罪。”
天平朝他这边倾斜了一些。
亚瑟又拿出另一块:“这是收货人的口供,他提供了交易的地点,我们在那里抓到了接货人。”
天平又朝他这边倾斜。
“这是由接货人的口供,他提供屠宰人鱼的地点,我们在那里抓到了这些人。”
天平再度倾斜。
“这些是他们承认罪名的录像。”
天平完全倾斜向他。
亚瑟呼出一口气,审判已经到了最后阶段,马上就好了。
“我以不列颠天平的名义宣布,罪名……”
“等等!”被摁下罪名的人突然抬头,看着不列颠天平的眼神中充满癫狂,“我有肯特家指使我们屠杀人鱼的证据,就在我的肚子里!一块留影石!”
“……成立。”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亚瑟喃喃地说完最后两个字,攥在背后地手猛然掐进血肉。他惊恐地发现在自己眼中勾上金边的因这句话而多了两个人——坐在场下的肯特夫妇。
他站在礼堂上,是离罪人们最近的人,头上的不列颠天平发着从未有过的耀眼光芒。那一瞬间,亚瑟感到一阵耳鸣,观众席上有人在尖叫,台下的斯科特似乎也在喊他。
但亚瑟听不见。
不列颠天平的审判下来了吗?
发生了什么?
他感受到脸颊溅上什么温热的液体,正好落在嘴边,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舔一下。
“别舔。”他听到一个声音,有些耳熟,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声音似乎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在他耳边低语。
“别去看。”
“别去想。”
“现在你该下台了,对,乖孩子。”
他跟着声音的指示而行动,越过试图摁住他肩膀的斯科特。
“跟家里人报个平安再来见我,嗯,乖乖的。”
亚瑟跟着指示走到了礼堂后花园,绕进了一片灌木丛,整个人蜷缩在那里,摁着声音喘粗气。他抖得太厉害了,控制他的人鱼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弗朗西斯只能把小团子抱在怀里,摸摸他的头。
“把手伸出来,嗯?”少女模样的人鱼轻轻地安抚他,一步步低声诱导,“我没有再控制你了。感受到了吗?手伸出来。”
小团子依旧埋着,却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他的手被掐得深入到了肉里,这短短的一些时间便弄得满手鲜血。
弗朗西斯低吟起一段柔和的旋律,伸手擦拭他的脸颊。人鱼的歌声蕴含着温暖的治愈能量,被掐出的伤口渐渐愈合,疼痛也消失不见。
弗朗西斯问他:“第一次见到死亡?”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害怕?”
小团子不吭声。
“我想起来了,”他从膝盖里探出头,“他们从腰部分割成了两段,血溅了一地。肯特家那两位也是……”
“我的族人或许就是这样死的,”弗朗西斯垂下的眼睛含着几分漠然,“不列颠天平还给了他们。”
而且不列颠天平一瞬间让他们解脱,我的族人是被斧子一下一下切割。
弗朗西斯没有说后半句话。
“是的……”
亚瑟摩擦着手上的血迹,这个十岁的孩子拥有远超自己所想的力量,面对那份力量,他是害怕的,两只手甚至止不住颤抖。
但他也是坚强的。
弗朗西斯说:“或许你该晚点使用它,十岁的小家伙。”
“不,”小家伙摇头,“这是最好的时机,柯克兰家为了我压抑太久了。”
亚瑟忍着心里的反胃,决然地望着面前的人鱼。
他只有十岁,他是天真的,拥有孩童一般的创造力和冲动的冒险精神,可以像飞蛾一样为了什么奋不顾身。他也已经活了十年,在这十年,他被迫提前认识到家里如履薄冰的现状,在虚伪和小心翼翼中成长,学会伪装,也学会隐忍。
他是不列颠天平的主人——
“我不能让柯克兰家一直成为棋子。”
年轻的魔法师站起身来,即使他依旧忍不住颤抖,他碧绿色的海洋中仍盈满了坚定和不屈。
“我会去做那个执棋人。”
——他原则与野心共存。
弗朗西斯愣住了,忽然撇过头,低声笑了好久。
是他小看这个孩子了。
“对了,”亚瑟突然想起来,“你在哪看我的?”
弗朗西斯托着水球浮到空中,人鱼歪头笑了一下:“小少爷审判得太专注,看来没往右侧看一眼呢。”
亚瑟是真惊了:“你在我哥哥他们后面?”
“准确来说,在他们靠着窗户的后面,”弗朗西斯说,“有人看到我了。”
“谁?”
“第一排最中间的……女士,穿着红色衣袍。”
“薇薇安·撒切尔?”亚瑟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只有她?”
“还想有谁呢?那时候你可是万众瞩目啊,小少爷。只有那位小姐有闲心左顾右盼了。”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像一个巨大的巧合,有时候真的让人难以置信。
“野狼与荆棘……”亚瑟喃喃自语,不自觉笑出声,“真是送来的机会。”
“其实在魔法师联盟,除了知道内情的我家,大多数人都对我们第一次用不列颠天平审判自己人,还是因为兽人审判自己人表示……嗯哼,你懂的。甚至有人说我们是魔法师联盟的叛徒。”
弗朗西斯看着他,带着深邃的笑意,他明明什么都懂,却经常故作不解:“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随便安插一项罪名就能毁掉一个人的人生。但这也是一个机遇的时代,最初的理想主义者尚未老去,想覆手翻云的野心家权利未稳,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列颠天平就是打破这个平衡的存在,”亚瑟摁着自己的眉心,“它强大,狠厉。把公平位于道德与感情之上,拥有的力量超乎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我们早就知道,一旦出手,就毫无退路。所有人都会想得到它,而你,”亚瑟是真的笑了,“就给了他们一个理由。”
“你是在责怪我吗?”人鱼挑起他的下巴,动作中带着危险和不自知的傲慢,“你这条命都是我留下来的,现在可没有契约保护你了,我亲爱的小少爷。”
“不。这是责怪吗?”小魔法师无辜地看着他,“这明明是赞扬,你也帮我们推了他们一把啊。”
弗朗西斯捏着他的下巴打量许久。人鱼尖锐的指甲抵在人类脆弱的喉咙上,只要轻轻用劲就能刺穿皮肤,弄个鲜血淋漓。
但他最后还是放手了。
“狂妄的人类,你把未来弄成了一项赌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但收益和风险成正比,就像我赌你不会杀我,”青年摸摸脖子,露出几分稚嫩的狡黠,“其实也不算赌博,毕竟你不杀幼崽啊。”
弗朗西斯轻啧一声,不满地点评:“聪明到令人讨厌的小崽子。”
“多谢夸奖,”亚瑟发现自己跟斯科特呆久了,真的学到了脸皮厚的精髓,“未来几天会很热闹,你打算留下来吗?”
弗朗西斯手指绕着自己的金发,似乎真的在考虑。
“就看时间允不允许了。”
但他依旧没有正面回应,控着水球离开。
……
审判后第二天,夜。
不列颠天平所造成的响应比斯科特想象的大得多。这两天,柯克兰家仿佛又回到了他们这一代最开始当家的时候。被催动的舆情推到风暴中心,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刚刚稳定的魔法师联盟又是一阵喧嚣。
诺斯和威廉马不停蹄地赶回家,柯克兰家的主宅又迎来了最繁忙的时候。
“具体就先这样,”已至夜深,斯科特作出最后总结,“亚瑟这几天别去上学,诺斯负责舆论引导,威廉保持和商队的联系,在必要时去通知人鱼。”
“未来几天必将是一场恶战,”诺斯挥手示意女仆退下,“大家都先睡吧。”
琳赛按着自己的心跳,低头示意:“少爷们先休息,我收拾一下房间。”
斯科特离开前依旧照例命令:“不准动桌上的东西。”
“是。”
等到最后的这位大少爷离开,琳赛才敢扶着墙低声喘气。她贴在墙边,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一路小跑过去拿出花盆里的投影石。
今天本不应是她值班,本该值班的女仆在前一天冲撞了小少爷被赶出去卖掉。于是她非常幸运地轮换到了今天,可以执行主人的计划。
“安眠剂已经让他们喝下了。”*
她走到大厅的窗前,脚下踩着堆积的稻草,那是她早就藏在仆人房间的床板下的,不多,但是做个火引已经够了。她千等万等,终于在墙外看到了一层火光,外面准备得比她充足得多,火焰燎原得很快。
琳赛拿出魔杖,最后看了一眼她埋伏多年的老宅,点燃了稻草。柯克兰家招收仆人从不招收魔法师,只用普通人类,为了混到这一天,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魔杖,甚至有些生疏了,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火势蔓延得比她想象得快,原本既定去看一眼柯克兰那四位少爷的时间被挤得所剩无几。琳赛只好将引燃后的稻草放到选好的易燃物旁边,确认火势已经足够大,才从后门匆匆离开。
在后门的正上方,本该睡着的柯克兰小少爷站在窗口,低声的呢喃像是恶魔低语:“琳赛·怀特,我以纵火罪,控诉你。”
女仆逃跑的身影落在他的视网膜上,成为一个模糊的光圈。她已经离开了老宅,把投影石交给接头人,为了不引人注目,她像计划中一样往人类地区跑去。不出所料的话,还没到人类地区外围,她就会被埋伏在那的人抓住。
“这场热闹也过于热了。”
弗朗西斯浮在窗户旁边,用水流擦拭着手上的鲜血,他的动作不慌不忙,不像是清理残局,更像是在做什么精细活。在这灼热的环境中,他有些兴致缺缺,但还是提起了精神逗人。
“需要我救你吗,”人鱼擦干净手指,捏着他的脸颊,“心思很多的小少爷?”
亚瑟一把拍开他的手,皱着眉头:“你受伤了?”
“嗯?不算,”弗朗西斯没想到他先问的是这个,心想人类幼崽还是有可爱的地方,“我去处理了一些事情,”他挑起小魔法师的下巴,心情很好地逗弄孩子,“为你增添点筹码。”
亚瑟准备再次拍他的手顿在半空,他看起来非常惊愕,指着自己。
“我?”
“一个顺水人情而已,”弗朗西斯揉揉他的杂毛,有些好笑,“我认识的魔法师只有你,送给你很奇怪吗?”
“嗯……”小魔法师抱紧自己手里的不列颠天平,“因为我从小……”
“嗯?”
弗朗西斯下意识反问,看到他怀里的东西又陡然反应过来。
拥有这样令人忌惮的东西,他从小在各种虚伪的应酬下成长,所有接近他的人都别有所图。这十年内,大概从未有外人给予他不求回报的好意。
“没事,”亚瑟撇过头,“能有什么事啊,难道我会说自己很感动吗?”
“……”
弗朗西斯无言片刻,侧过去对着砖块自言自语:“有没有人说过你某些时候真的挺好懂的。”
“什么?”
“没什么,”至少这点还挺可爱的,弗朗西斯想,“你的哥哥们都跑出去了?”
“他们不需要我操心。”
亚瑟视线漂移,他看上去还在想刚刚的事情,一手无意识地挠着自己的头发。弗朗西斯感觉还不用火来烧他,孩子自己就要把自己纠结死了。
“哎……”
“那个……”
他俩几乎同时出声,弗朗西斯停住了,亚瑟没注意到,闭着眼继续开口:“谢谢你,波诺弗瓦……”
“嗯。”
“小姐。”
“?”
“??”
那一瞬间,弗朗西斯内心播放了一轮他生命中最难过的事情,才勉强忍住没笑出声。他相信,如果他真的笑出声告诉亚瑟真相,别扭的小团子肯定会羞愤地爬上窗户一跃而下。
那可不行,弗朗西斯清咳几声,好不容易发现一个这么有趣的人类幼崽。
……
火势蔓延得越来越快,已经席卷了整个老宅,弗朗西斯不习惯这样的环境,对着烧上来的火丢了一发水箭。
“还不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火焰已经充斥了这个房间,剧烈的高温让空气都仿佛变了形。亚瑟坐在烈火中央,手里握着一枚家族徽章,徽章也不堪烈火的灼烧,边缘在火焰中熔成液态,印在青年手心的皮肤上,比火焰更灼人。烧垮的石块一并跌落,亚瑟分毫未躲,任由其留下斑驳的烫痕。
他转过头,向弗朗西斯露出一个笑容,好像是在说“该你救我了”。
弗朗西斯难得在心里骂了一句,兽人的竖瞳赫然睁开,代表着人鱼正高度集中着注意力。他将水裹在自身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缓冲层,冲进这火光烛天的房间中。
外围的水激烈地蒸发,弗朗西斯俯身抱住快要失去意识的小魔法师,被其灼热的表温狠烫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松手,他控的水非常有限,要在所有水蒸发之前把人救出来,那就不能有半点犹豫。
“后面……”亚瑟咳出几口烟,“老宅后面有池水。”
“那我把你丢进去好不好?”
弗朗西斯直接气笑了,却还是跟着他的指示控住了新的水,汇成高压水柱,将他们冲出老宅的范围。稳住身形后,他又拢住一个水球将他们托在空中。
亚瑟的一只手紧紧抓着他,另一只手却藏在怀里。人鱼低头,发现亚瑟手里还攥着那枚徽章,上面野狼和荆棘的图案被熔得不成样子,只能依稀看到一些往日的轮廓。经过池水的紧急冷却,这徽章已经黏在了他的手上,如果取下来,势必会很痛苦。
弗朗西斯抚摸着他的烫痕,沉声问他:“有必要到这种地步吗?”
“纵火,是小事,”亚瑟蜷得更紧了些,剧烈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说话咬着牙才没疼出声,眼角却不自觉地泛出泪来,“只有人受了伤,不列颠天平能让他们疼,那才变成大事。”
“也不用给我疗伤,你给自己治愈,”他的手背贴着弗朗西斯的烫伤,“这样舆论……也更好操控,反击的赢面更大。”
“……”
弗朗西斯拭干净他眼角的泪花,沉默了很久。
这两天,魔法师内部不少人都觉得不列颠天平持有者年龄过小,根本无法掌握如此可怕的力量,反而会被这样的力量所控制,迷失自己,根本不会有所建树。
但现在,弗朗西斯想,不列颠天平认上这么一个孩子或许不是没有理由的。他狠厉决绝,懂得利用一切事物,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甚至不惜让自己涉险,来开拓前方的道路。
以身作棋,胜天半子。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没有未来。
“魔法师联盟里的人,”思即此,他轻叹一口气,“怎么会觉得你是个无害的孩子。”
“无害的人是没办法活下去的,”亚瑟看着他,鱼尾的照耀下,他的眼睛依旧明亮,“那都是一群蠢货。”
“好好,”弗朗西斯又气又好笑,“你最厉害了。”
……
最后,弗朗西斯将疼晕过去的小少爷送到了柯克兰的另一处住宅。
人鱼看着斯科特诺斯和威廉身上那些不同程度的烧伤,彻底服了。
你们四兄弟的脑子是共享的吗?烧都烧得一脉相承。
但再观察一下斯科特阴沉的眼神。
果然,还是最小的那个最胡来。
·
在魔法师联盟的历史上,一旦提到不列颠天平第一次审判的人鱼走私案,就没办法避开那件时间极为接近的撒切尔纵火案。后世普遍认为,那是撒切尔家针对柯克兰一家的谋杀,柯克兰家的小少爷在那场火灾中受了重伤,生命垂危。
柯克兰家一改平时的隐忍作风,由诺斯带领的舆论宣传得如火如荼,把调查组的压力拉到了顶峰。柯克兰家小少爷手中握住的徽章成为了关键性线索,一时间,曾经对柯克兰家讨伐的声音都倒戈转向议论指责想要杀人灭口的撒切尔家族。
“那一定是针对撒切尔家的阴谋!”撒切尔的代表人这么说,“徽章怎么会那么凑巧地出现在现场。”
“呵,你是说我家十岁的孩子冒着把自己烧成残疾的风险……”亲身上阵的斯科特特意咬准了十岁这个词,仿佛十岁的是亚瑟天真的是这个代表人,“来诬陷您家吗?哪个脑子里装蜥蜴尾巴的人会去这么做?”
在家养伤听威廉转述的亚瑟:“他好像在骂我。”
即使舆论都站在柯克兰家这边,明眼人都能看出凶手确实是撒切尔家——至于为什么会留下家族徽章这样明显的证据,那就不得而知了——但调查陷入了僵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纵火犯是撒切尔家的人。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琳赛·怀特的坦白,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于琳赛·怀特的突然翻案,魔法师联盟内部众说纷纭,但普遍地认为是柯克兰家施加了压力。
而事实上,斯科特只把人关了整整一星期。期间,在他的筹划下,监狱里的人给琳赛·怀特透露了一部分有关纵火案的事实,删去部分撒切尔家的反攻,营造出一种撒切尔家颓势的错觉。
最后一天,衣装整齐的斯科特找琳赛谈话。
他一步步地打破琳赛的心理防线,冷酷的现实加上平常用于各大宴会的委婉措辞更是给人造成一种不上不下的压迫感。
“这件事,柯克兰家决定动用不列颠天平,”柯克兰的大少爷微笑地看着面前人,“你也是见过不列颠天平审判的人……”
“嗯……”他沉吟了很久,一字一句道,“撒切尔家想要一个替罪羊。”
一锤定音!
琳赛·怀特的口供,外加身残志坚的柯克兰小少爷用不列颠天平证实琳赛的纵火行为。这两份实在的证据,将撒切尔家死死钉在案板上,任人宰割。
最后一刻,撒切尔家用出了最后的手段——用琳赛·怀特送出来的留影石,指控柯克兰家与兽人勾结,人鱼走私案是最大的铁证。
早就对人鱼走私案不满的舆论再度反扑,柯克兰家又一次成为了舆论中心。
在刚刚与兽人结束战争的时代,这项指控是相当有分量的。
而对于亚瑟来说,这分量刚好好。
纵火后第10天,弗朗西斯单枪匹马来到魔法师联盟海岸。
“我想和魔法师联盟做个交易。”
年轻的人鱼坐在水球上,姿态得体而高傲,像是温和有礼,又如同藐视一切:“用人鱼之王的身份。”
“我先和负责海上贸易的柯克兰家取得了一定联系,表示人鱼族将不再妨碍魔法师联盟对于兽人和人类之间非法贸易的打击。人鱼一向身处深海,陆上兽人的闲事管得够多了。但是……”
他一双竖瞳锐利而危险,充满着不容侵犯的凶性,身后的海洋随着他的控制而翻起波涛。汹涌的海浪像是人鱼之王无声的怒火,但他本人依旧是有礼的。
“你们好像不太欢迎我?”
舆论……哗然。
一场有一定根据的指控差点变成两族的外交事故,这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对于当事人……
斯科特:“?”
诺斯:“?”
负责海上贸易的威廉:“???”
亚瑟:“。”
亚瑟:“你们听我狡辩,她那时只跟我说人鱼这件事我们不用管,要提一嘴也行,不是什么大事,她会处理。”
真提一嘴的斯科特:“不信。”
威廉:“唔……又要加班了。”
诺斯:“谢邀,我们外交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即使亚瑟早觉得弗朗西斯不会是普通人鱼——一只人鱼闹出了一群人鱼的攻击力,怎么可能是普通人鱼——但人鱼之王这个身份也过于超纲了。
送别弗朗西斯时,他甚至是有些拘谨的。
小家伙拿着魔杖站得笔直,穿上了自己上学都能不穿就不穿的学徒外袍。
弗朗西斯当时笑得很没形象,说他的样子更适合摆在学校门口当雕像。
“好了,亲爱的小少爷,”笑够了,弗朗西斯坐在礁石上拍拍鱼尾,“人鱼管太久闲事,该回深海处理自己的事情了,再见。”
“人鱼,不打算回来了吗?”亚瑟问的是人鱼,看的却是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笑了:“就知道你要问这个,”他递给亚瑟一个海螺,“想见我就吹响它,如果我能赴约,我一定来。”
“哦对了,”人鱼跃入水中,又缓缓地游回来,示意亚瑟过来。弗朗西斯凑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其实……”他说到一半有些忍不住笑,“小少爷认错性别了,哥哥我是男生哦。”
“……”
据目击者记录,当天,他看见柯克兰家的小少爷气急败坏地用魔杖往水里施咒,空气中还留存了一段人鱼狂笑的尾音。
不敢问,根本不敢问。
但就算是最后生着闷气回家,亚瑟也没有扔掉那个海螺。
……
最后,亚瑟还是没有用不列颠天平审判撒切尔家,而是留给了现有的法律程序。命脉虽然保住了,但老牌商业世家撒切尔家的倒台不可避免,给很多新生的势力提供了巨大的成长空间,在海上贸易颇有建树的柯克兰家一马当先,商业方面一举夺魁。这给柯克兰家打下了极其丰厚的家底,为后来往各个领域发展提供了物质基础。
几年后,由斯科特出钱支持,威廉诺斯率领,打击兽人与人类贸易的组织基本成型。这是司法部的前身之一,也是记载中最早打击非人类和人类贸易的行动。
再过几年,柯克兰家的小少爷,亚瑟·柯克兰完全接手了家中贸易,深入家里大部分事务。他规范统一了打击人类与非人类贸易的组织——在此之前一直由部分家族派人打击,效果不佳——使其成为隶属于魔法师联盟的一部分力量,拥有更为专业的训练和招人方法。
约三百年后,魔法师联盟和兽人完全消失在人类的视野中,成为一项流传于众人口中的传说。
在此期间,以柯克兰家为首的魔法师付出了大量的人力和财力分割人类与非人类。在打击人类与非人类贸易的路上损失惨重,死伤远大于兽人和魔法师联盟打仗的总和。
但他们的成果也是跨世纪的。
三百年后。
非人类与人类贸易彻底成为小概率事件,地球表面的历史归属于人类,以柯克兰家为首的魔法师联盟按照初心成为了非人类和人类的分割线,维护着两个世界的和平,长达千年之久。
直至如今。
·
现代对柯克兰家的评论一向褒贬不一。
有人说他们独裁,也有人说他们确实领导得很好。
而对于柯克兰那四兄弟本身来说……
他们才懒得管别人的评论。
作为从远古时代一直活到现在的人,他们拥有与史书共长的功绩,难以匹敌的威望,以及碾压式的支持率。
用斯科特的话来说,反对派的口水还不如拿去浇花,至少还能有点利用价值。
他们一向活得随意而张扬。
就如同现在——
斯科特还是应邀出席了梅尔维尔的讲座。
他翻开如今的历史课本——教育部的事情都是威廉在管,他对如今教材变成什么样完全一片空白——大概扫了一眼。
往后翻几页,斯科特看到了书中对不列颠天平的解释。
“不列颠天平创立的初心是为了……巩固贸易……”
不列颠天平的创始者之一“嗙”地一下关上书。
“同学们,”斯科特的笑容甚至算得上揶揄,带上几分日常的嘲讽,他用手捻着那本历史书,好像它极其荒谬,“我教你们一件事。”
“如果把什么当作信仰奋斗一生,那就不要指望周围的人和你想的一样。不是鼓励你们孤军奋战,而是为理想奋斗的时候也要抬头看看世界变没变。”
“以及,不要太相信自己听到或者看到的,要学会怀疑。因为有些话……”
他把历史书往桌上一丢。
“全都是冠冕堂皇的废话。”
①有关dover
弗朗西斯最初认识亚瑟时用了两次魅惑控制。
第一次是刚刚下水,想诱导孩子回陆地。但是亚瑟看到魔杖挣开了,弗朗西斯还挺惊讶,后来才愿意跟他慢慢聊。
第二次是亚瑟审判失神,向来不喜欢人类的人鱼之王还是心软了一下。(后来没想到那个小团子越长越讨厌,不过如果让弗朗西斯再选一次,他还是会出手的)
但实际上亚瑟一直处于一种浅浅中魅惑的状态,不然他听不懂人鱼语。
弗朗西斯:“我依旧认为你挣脱我的魅惑是因为不列颠天平。”
亚瑟:“就不能是我自己意志坚定吗?”
弗朗西斯:“是谁当初认错了哥哥的性别呢,小少爷?”
亚瑟:“……”
(小少爷和哥哥这两个称呼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喊的。)
·
弗朗西斯和亚瑟算得上在互相损的同时共同成长。
弗朗西斯锐评亚瑟的外交话术简直一塌糊涂,要是拒绝人就该给出一个他无法再继续问的理由,又省时间又不会让人难堪。
亚瑟说好,回头就拒绝了人鱼族前来商谈贸易的大使共进晚餐的提议。
亚瑟怒骂弗朗西斯的政治手段差得令人发指,如果勉强统一内部不和,那就创造一个共同的敌人,外部的压力能促进内部的团结。
弗朗西斯说好,回头就把魔法师联盟卖了。看啊,那就是帮陆上兽人给我们增加关税的罪魁祸首。
这样的关系无论多少次都让人叹为观止。
双方外交部:你们要不杀了我,就现在。
·
弗朗西斯从某种方面来说也让亚瑟彻底放弃了天真。
他们有一次谈到双方历史。
亚瑟说兽人为了阻止魔法师联盟建立简直不择手段,犯下了很多暴行。
弗朗西斯哼笑:说得你们魔法师联盟没用兽人做过实验一样,你以为魔法加速发展是哪来的。
(魔法师联盟的材料几乎都来自兽人,妖怪暂且没开发出来)
他俩吵了一下午,最后勉强握手言和,说两边都不算好东西。
这也让亚瑟对历史的理解更为现实化,为以后下决策做了铺垫。
·
亚瑟无意间让弗朗西斯学会放下自己的犹疑。
早期兽人的习性更像兽一些。人鱼首领的选拔非常简单且原始,只需要双方进行一场决斗,把当地首领打服成为新的首领。
弗朗西斯认识亚瑟的时候已经两百多岁了,在人鱼族中算得上高龄。因为人鱼族常年内战,很少有人鱼活得长久。
弗朗西斯的统一一直算不上顺利。他同意首领相争的方法,至少不用造成大量的伤亡,但他一直觉得这样统一只是把板块凑在一起,勉勉强强地贴合也并不如人意。所以他统一得很慢,经常打到半途就回去处理内部的琐事。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是他在拖,还是过于凑巧了。
后来在年仅十岁的亚瑟说出那句“我会成为那个执棋人”,弗朗西斯笑了,也懂了。
一个小孩都拥有这样的魄力,他又在犹豫什么。
他是海洋的王,是海洋棋盘的执棋人。
不管是暴力上位还是勉强统一,终有一天,分裂的伤疤会和时间一起淡去。
他要建立一个威慑的和平,让后来的人鱼拥有长大的资格。
而他,会成为统一和平的定海神针。
或将受尽万人不解,千人辱骂,仍岿然不动。
②一些英伦家族相关。
四兄弟都是从远古时期一直活到现在。不老≠不死,很多人都觉得斯科特过于神经质了,对周围人都要调查个清清楚楚,但家里其他人都理解他,因为他们经历过不少暗杀。(特别是拥有不列颠天平的亚瑟)
魔法师联盟内部有人觉得柯克兰家独裁。对此四位嫡系的态度:
亚瑟:你对独裁的定义是什么?柯克兰家族从来没有试图打破魔法师联盟的平衡,不是吗?
斯科特:啊对对对,要当面控诉的请排队预约。
威廉:诶,有吗?不要说我们的坏话哦,艾伯特和我都会记得的。
诺斯:哎呀怎么可能嘛,我只是喜欢到处跑而已哦,哦对了,你家最近在兽盟……唔?不想让我说吗?那就不要指手画脚我家的事情。
现今魔法师联盟内部所属
诺斯:外交部
威廉:教育部
斯科特:司法部
亚瑟:经济相关他都管。
现代家族内四人的分工
亚瑟:家里的master,宴会出席常户,通常是正面面对内部外交压力的那个。负责平衡黑市的规模,打击非法贸易,约束魔法师联盟中的平衡,家里拥有……类似于兵权的人。
斯科特:家里的挨骂担当,为弟弟们反衬形象,对外刻薄严谨,在家里却意外地直率,其实非常护短。虽然经常被人骂,但他阴阳别人也骂爽了。在出大事的时候,他是柯克兰家态度的指向标。
诺斯:一个热爱旅游形象良好的外交部大佬。不会劝兄弟之间吵架(甚至会无意间加一把火)但是很会和外人周旋(因为不是兄弟吗【x】)。负责柯克兰家的情报搜集,掌握联盟大多家族的动向。
威廉:在教育部有很宽的人脉,算是柯克兰家族的人才聚集中心。为家族选拔可用可信的人才,看上去纯良无害,很高兴自己能把兴趣当做职业,是柯克兰家的良心担当,不过他也懂很多。(布兰达小姐就是他选出来的)
③家族内的一些趣事。
亚瑟小时候经常被几个哥哥抱着办公,斯科特也一样。
他觉得威廉说得很对,小孩子抱着真的像一团小暖炉,软乎乎的很舒服,但打死斯科特他也不会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斯科特也想不明白,小时候还乖乖的弟弟怎么越长越叛逆,经常气得他肝疼。
弗朗西斯一针见血:“因为长大了就傲娇了。”
他沉默一会儿。
弗朗西斯:“这点你们谁也别说谁。”
·
亚瑟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家里整了一个蛋糕。
那时候忙碌的四个人刚好凑了一天都在家,翻翻日历发现今天是某个人的生日。
十岁后就不再过生日的亚瑟硬是被摁着一起在家做了一个大蛋糕。他觉得过生日是假,他的三个哥哥殊途同归地说他还是个小孩子才是真。
“刚好上次的蜡烛还剩不少,”威廉高高兴兴地给蛋糕插蜡烛,“不然来不及做。”
诺斯歪头:“上次是多久?”
“五六年前?”斯科特揶揄地看着自己的幼弟,“快,许个愿。小,亚,瑟。”
亚瑟直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然没什么愿望但还是故作许愿免得再被念。
如果说那天有什么让亚瑟这个寿星真的高兴的事,那就是他能把蛋糕摁斯科特脸上。这直接引起了一场蛋糕大战,最后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蛋糕没人吃一口,全摁身上了。
收拾残局的时候,亚瑟心血来潮地一问:“你们有什么愿望?”
“能有什么愿望?当着那些仿佛脑袋塞满稻草的类人物种的面,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骂人大会,”斯科特明显就是随口一提,什么都可以脑补,爽是最重要的,“或者把那些气人的玩意儿关门外让他们干等一小时起步。”
“斯科特这个哪里是愿望啊,”威廉用魔法挪动地板上的蛋糕,“我想着哪天能去教小朋友就好了,教人真的很快乐哦。”
诺斯躺在地上,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我就跟着外交部满世界跑,公费满足环游世界的梦想。”
亚瑟:“反正不是你出钱。”
诺斯:“为家里节省开支嘛,sir.”
威廉:“那亚瑟呢?”
“嗯……”他真的想了一下,“一段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吧。”
诺斯:“我们的亚瑟真的是16岁吗?我看都61岁了。”
“滚蛋。”
那时都是随口一说,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但如今好像……全都实现了。
④一些小知识。
四兄弟的年龄差距比较大,亚瑟出生时斯科特18岁。(但是几百年以后这点年龄差距也没人在意了)亚瑟还是会喊哥哥的,只是不多。
因为那段时间战火纷飞,柯克兰家族属于主力前锋,前柯克兰家女主人巾帼不让须眉,一直跟着部队跑。四兄弟出生的地区刚好分布现今英国的四个地区。(所以威廉会叫斯科特小苏,一个出生地没品笑话延伸出来的昵称。)
现代魔法师联盟有独角兽和妖精小姐,这里面没提是因为古代魔法师刚刚起步不久,各类魔法生物并未全部记录在案。(当然也有柯克兰家尚未站稳脚跟的原因)
艾伯特是威廉拥有的一条火龙,从出生起便跟着他,是很重要的伙伴。(小时候站在手臂上卖萌,现在只能从窗户探头进来摸摸头【因为个头太大了】)
不老的诅咒不会延伸到伴侣身上,所以四兄弟都没找过伴侣。(顶多有炮友。)
柯克兰家族是自杀率最高的家族。
现代魔法师可以运用魔法,也能控制自己输出魔力的大小,但是看不到现实魔力的流动。(就像是我们用力,看不到力的痕迹,却能控制力的大小一样)奥利弗能感受到魔力的轨迹是返祖了,他以为这很正常,没有提起过,亚瑟也单纯地以为他是魔法天赋强。(知道了就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