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孩子都有一件大人们嘱咐他们任何情况都不能摘下来的东西。
安娜一岁生日时,伊万给他定制了一副银色手镯。
王春燕是一条系着圆形玉佩的红绳。
奥利弗右手小指上有一个很小的绿宝石圆环。
弗朗索瓦拥有一条挂着一颗紫色珍珠的项链。
艾伦在刚刚搬进来时,也得到了自己不能离身的东西。那是亚瑟和伊万一起做的挂坠,形状像水滴,它的本色是暗红色,一旦触碰到阳光会变成纯净的海蓝。
“所以这些东西有什么特别的?”
五个孩子刚好围了一个小桌,他们把五个东西摆在面前。
王春燕:“或许是像平安锁一样的东西?”
到中国还不到半年的四人:“?”
“平安锁,锁平安,我们这里的一种说法,”王春燕双手一合,“就像这样,把平安锁在里面,带着的人就会平平安安。”
“意思就是图个吉利?”奥利弗捏着艾伦的水滴,一会儿拢住,一会儿放到阳光下,他观察着颜色的变化,“那要不我们换着戴?”
安娜:“诶——换着戴吗?”
弗朗索瓦:“无所谓。”
“既然都是图吉利的东西,那作用应该差不多,”奥利弗拿着水滴,脸上充满了想要想要和想要,“我想研究一下这个,亚瑟总有些很奇怪的东西,但他从不让我碰。”
艾伦沉思三秒。
“研究出来给我看。”
“成交。”
最后,弗朗索瓦拿到了玉佩,王春燕得到了手镯,安娜戴上绿宝石指环,艾伦把玩着珍珠。
他们打算换着戴半星期,一点也不怕大人发现这件事。
因为——
五个孩子们回到家。
家里空无一人。
——最近恰是月末。
·
这个家拥有很多秘密。
王耀提供的别墅地带很偏,几乎算得上乡间,每次出门都需要开很久的车。别墅整体风格偏中国古风,设计落地的时候应该参考了一些四合院的设计,颇有一股古典的韵味。
别墅外外围了很大一片地,阳台外的一圈建了一座面积可观的泳池,其他地方一部分给亚瑟做了花园,一部分给伊万设计庭院,剩下的全留给王耀种菜种瓜。四大板块之间铺了一层鹅卵石的小道,小道尽头有一座凉亭,阿尔弗雷德经常坐在那里喝可乐打游戏。
别墅内部共有三层,第一层是大人们的房间,第二层留给孩子,第三层却是禁忌。
一般来说,五个大人对孩子们都没有硬性要求,把放养一词发挥到了极致。但他们谁也不让孩子们上三楼。
越不让越有鬼,艾伦和奥利弗两个叛逆崽子没少计划去溜门撬锁闯禁地,安娜王春燕和弗朗索瓦都曾或自愿或被迫地当过帮凶。
第一次。
安娜趴在二楼楼梯拐角,这里的视野很好,可以看见大半个客厅,底下人的活动一览无余。
“报告报告,伊万坐在沙发上看书,老王在准备甜品……唔,是安娜最喜欢的桃花酥呢。亚瑟刚刚进厨房了,弗朗西斯很快跟了进去,有好戏看啦。”
“噗呲噗呲,”奥利弗站在二楼楼梯尽头,“阿尔弗雷德呢?”
“阿尔弗雷德不会跑二楼来的,”艾伦挥挥曲别针,“估计在一楼游戏厅吧。”
“好,出发!”
两孩子踮着脚摸到三楼楼梯口,准备学电视剧里的怪盗,用一把曲别针撬锁。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奥利弗:“你行不行?”
艾伦:“别吵,一届宗师练成是需要时间的。”
阿尔弗雷德:“嗯嗯嗯。”
艾伦:“你看阿尔弗雷德都同意。”
……
奥利弗:“?”
艾伦:“?”
“你们两个还真是不乖。”
当时艾伦和奥利弗的表情跟见了鬼也没什么区别。
被阿尔弗雷德抱下楼梯时,奥利弗依旧不死心:“安娜不是在守门吗?”
“我从另一边上来的。”
奥利弗:“……”
“弗朗索瓦,你,是,不,是,又睡着了!”
奥利弗的喊声穿透整个二楼,躺在另一边楼梯下的弗朗索瓦翻了个身,干脆利落的拿枕头捂住耳朵。
“哎呀,真是有活力,”王耀端着桃花酥,看向在厨房帮忙的王春燕,“你怎么没去呢?”
王春燕抱着杯子,想也不想:
“饭更重要。”
第二次。
艾伦:“今天阿尔弗雷德不在家。”
奥利弗:“这次春燕去守另一边楼梯。”
王春燕:“OK.”
弗朗索瓦:“那我可以去睡觉吗?”
安娜:“不行哦,为了惩罚你上次睡觉出卖队友,这次你要去客厅实地观察其他四个人。”
弗朗索瓦没回话。他撑着脑袋,他半垂着眼眸,深紫色的眼瞳里暗淡着,看上去颇有些倦怠的意味,却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其实那次,我没打算睡,”弗朗索瓦抬眼,平时懒散的神态一扫而空,多了几分认真,“我看到阿尔弗雷德从游戏厅走出来,却突然感觉很困。”
奥利弗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少见地收起了笑容。
“我也觉得奇怪,弗朗索瓦……”他缓缓地说,“不会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哪怕他困极了。”
五个孩子面面相觑。
安娜摆弄着积木:“安娜有种直觉。”
“我感觉我们这次也会失败的。”
那一次,艾伦和奥利弗刚刚跑到三楼。弗朗索瓦站在大门口,正在菜园浇水的王耀冲他一笑。
他笑得很无奈:“孩子拥有好奇心有时候也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然后弗朗索瓦看着王耀展示他的中国功夫,字面意义上地飞檐走壁,敲响了三楼楼道口的窗。
第三次,本就在二楼书房看书的亚瑟抓住了他们。
第四次,弗朗西斯用甜品收买了王春燕。
第五次,伊万早有准备地等在三楼楼道口。
第六次
第七次
……
于是三楼成为了一个秘密。
在家里,月末也是一个秘密。
家里的五个大人正值壮年,最大的弗朗西斯不过27岁,最小的阿尔弗雷德19岁。正是闯荡江湖的年纪,他们的生活却过得像是是退休隐居。
清晨,最先起床的孩子能看到五个大人围坐在客厅,面前摆满了甜品和茶,人手一张报纸翻看,连阿尔弗雷德也未能免俗。报纸上的语言各不相同,写着不同时区的故事,他们有时候会交换着看,也会谈谈自己的看法。
也就是那天,艾伦才相信,阿尔弗雷德的报纸是真的能卖出去。
他们从来不出门工作,孩子们刚开始没有对照,都不觉得有什么,只有艾伦这个曾经不常在家见到家长的不太习惯。后来他们逐渐反应过来,正常的大人都是要出门赚钱养家的。
对此王耀这么回答他们:“我们正在工作啊。”
当时孩子们看着王耀一脸满足地做藕饼,他们吃人嘴短,没说什么,但满脸不信。
只有月末时,家里才真的有点忙着工作的样子。近半星期家里都看不到任何大人,就连最闲的阿尔弗雷德也神出鬼没,没个三天两头回不了家。这时候家里会拐几个司机来接送他们,司机自然不会管他们身上的配饰。
换配饰的第一天。
安娜和王春燕站在校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等司机来接送。
幼儿园建在一座中学对面,学区周围的几条街都很安静,只有临近放学时很闹腾。幼儿园门口的老人居多,幼儿园放学的时间恰好撞上了中学放学,门口外街道很宽,却也不改拥堵的命运。
王春燕十分钟内往人群里看了五次。
“怎么了?”
“不知道,”王春燕和安娜靠得更近了一些,“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嗯?”安娜不动声色地把人护到里面,她往人群里一扫,摇摇头,“安娜没感觉到什么不好的气息。”
安娜的直觉是他们之中最准的。
“可能是我多心了……车来了。”
为了不堵车,接她们的车一般会停在街道口。安娜一路护着王春燕上车,这一条街上落叶满地,清脆的咔嚓声跟着他们响了一路。
“是她吗……”
“是她,怪不得在北京找不到……”
“……”
“那位大人不在,这是最好的机会。”
“抓住她……”
王春燕心脏猛得跳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人群,那股视线明明消失了,她的心跳却一直压抑不了,身体不自觉地颤栗。像是猛兽的直觉,对危险预兆的应激反应。
“怎么了?两位小公主。”
王濠镜坐在驾驶座,他看上去刚从工作岗位下来,一身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这位司机习惯未语先笑,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看不透的笑意,这点比起半路被艾伦怂恿带他们去电玩城跳街舞的王嘉龙要更像王耀一些。
王春燕猛得回过神,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我,我……”
“春燕觉得有人看她。”
“嗯?”
王濠镜不动声色地嗅了下空气,脸上挂着的笑容渐渐消失,在两个孩子看不到的暗处,他深黑色的眼睛陡然变成琥珀一般的金色。金色竖瞳一扫后视镜,无声的威压以车中心散开,让百米外的敌人骤然一悚,惊恐地躲回黑暗之中。
身后的两个孩子毫无所觉。
他一路开过了好几个路口,才等到一个红灯。此时,他闭上双眼,鎏金的瞳色转为最为常见的黑,借后视镜看着后排的两个孩子,平常温润的声音难得带上了几分严肃。
“小家伙们,无论你们做了什么,”他说,“你们最好赶紧恢复原样。”
“……”
“另外三个孩子呢?”
安娜:“艾伦今天一早觉得身体不舒服,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弗朗索瓦体温骤然降低,奥利弗抱着他睡了一晚,想给他暖暖,弗朗索瓦没什么事,但是奥利弗发烧了。现在弗朗索瓦在照顾他们。”
车子开到了别墅门前,王濠镜解开安全带,下车,替她们拉开后门。
“记住,”他蹲下身,替王春燕擦干净额头的汗,“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呆在家里不要乱跑。”
“你要去哪?”
王濠镜摸摸安娜的头。
“我去找先生。”
·
安娜和春燕站在二楼阳台,看着王濠镜对他们挥了挥手,黑色轿车倒车转弯,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现在就等伊万他们回来,”安娜摸摸王春燕的头,“好好呆着,我给你兑蜂蜜水。”
她跟着安娜走到房间门口。安娜认真的时候不会掐着甜腻的尾音,她总是最靠谱的那一个,步伐稳重而规律,像个中世纪的女战士。
王春燕从来不觉得别墅很大,家里住着的五个孩子总是凑一堆,从一楼闹到二楼,哪里都不得安静。
但是现在,二楼三个房间房门紧闭,平时的热闹便少了一半。她从二楼望下去,一楼没有王耀和伊万坐在沙发上读书看报,谈论他们听不懂的事情。也没有弗朗西斯和亚瑟围在厨房,为了甜品做英式还是法式吵得不可开交。更没有阿尔弗雷德守在楼道门口,随机抓一个幸运孩子陪他打游戏。
只有安娜一个人在厨房忙来忙去的身影。
那一瞬间,王春燕是真的觉得别墅太大,大得有些冷清了。
·
这注定是一个不可说的夜晚。
那一天晚上,二楼尽头的房间紧闭,艾伦蹲在房间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团,他刚给自己泼了一桶冰水,仍压不住内心疯长的燥热。背部烧灼一般地疼,无所从来的暴虐让他想砸烂这个地方,但房间里的东西大部分是家里人送给他的,所以他顽固地掐着自己,仍然一声不吭。
一墙之外,熟睡的奥利弗听到一阵敲门声。
“弗朗索瓦……”
没有人回应。
他只能自己翻身下来。
奥利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一个很神奇的世界,不仅能把人变成□□,还可以将石头点为金石。转醒后那股神奇的感觉依旧意犹未尽,他发现自己还是有些烧,这股烧似乎和生病无关,像是身体内有股灼热的能量。他想去感受,这股能量又缩了回去。
他晃晃脑袋,以为自己没分清梦境和现实,跑过去给人开门,安娜和王春燕站在外面。
“弗朗索瓦呢?”安娜直接把绿宝石指环给奥利弗带上,“春燕要拿回她的玉佩。”
“弗朗索瓦?”奥利弗揉揉眼睛,“我睡着前他去厨房倒水喝了。”
“他今天好像很渴,”他想了想,“去了五六回。”
安娜和王春燕沉默地看着他。
奥利弗终于发现了气氛的不对劲。
“弗朗索瓦呢?”
“我刚刚从厨房回来,”安娜一字一句地说,“那里没有人。”
“弗朗索瓦房间也没有人。”
奥利弗看着她们,转头去敲最里面的门。
“艾伦!”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怎……怎么了?”
“弗朗索瓦在你那吗?”
“没……”艾伦拿起水果刀给自己划了一刀,稳住声音,“不在。”
“……那好吧,”奥利弗的声音更低了些,“你来开门,我把水滴还给你。”
“不用。”
“不行!”印象里安娜很少喊得如此大声,“今天春燕被人盯上了,王耀先生家的人让我们把东西都换回来。”
屋内的人再度沉默,良久后,门打开一条缝。艾伦飞快地把珍珠丢给奥利弗,拿过水滴,关上门。关门前,他似乎看到三个孩子满脸诧异地看着他的身后。
身后有什么?
水滴摁下了心底一部分燥热,艾伦打开灯,扶着墙走到镜子前。
“啪”
暗红色的水滴盈满深不见底的能量,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变得很远。
门外的三个孩子似乎在疯狂敲门,但艾伦听不见。
他看见自己身后一双黑色的残翼陡然展开,像蝙蝠的翅膀。镜中人的眼睛由深红转为浅,呆愣地看着对面。
艾伦知道,那是他自己。
一个恶魔。
·
“艾伦!”
奥利弗一脚踹上大门,门丝毫不动。
“怎么办,他不开门。”
安娜低低地骂了一句苏卡不列。
“去庭院,庭院有斧头,”王春燕扯着嗓子,“可以破门。”
“等等,”跑到一楼时,奥利弗一手拦住两个女孩,“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空气中流转着一丝潮湿的腥味,悠扬的歌声自远方而来。奥利弗看到从厨房口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紫色亮痕,越跟着亮痕走,那歌声便愈发清晰。
他跟着亮痕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架了一张咖啡桌,桌对面是专门修建的一大片泳池。弗朗西斯经常坐在咖啡桌前喝红酒,时不时去碰碰泳池里的水。
冬日的夜晚来得很早,此刻不过傍晚,天已经黑得如同深夜。地上的暗紫色亮痕便更为明显。
“你在看什么?”王春燕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
“看地上的亮痕,”奥利弗说,“你们看不到吗?”
他转身,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
“……安娜,春燕?”
·
“安娜!”
王春燕惊呼一声,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现在不在庭院,她很肯定。
庭院不会有高耸的树林,也不会有如此疯长的野草野花,要知道亚瑟和伊万一向把庭院布置得很好。
王春燕的周围一片漆黑,别墅中的灯光像是很远的事情了。她没有很强的夜视能力,走几步便被地上的枝干绊得滚了一跤。
不行,她爬起身,动静闹得太大了。
未知的地方,未知的敌人。她一个人到处乱跑并没有胜算。
藏起来,她想,不要被任何人发现,等王耀他们回来。
她找到一个低矮的灌木,缩在里面,用树叶和树枝把自己埋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个鼻孔呼吸。她趴在地上,可以听见地面的震动,推测有没有人靠近。
她躲了很久,时不时地掐自己让自己保持清醒。
“咚,咚,咚。”
王春燕猛得屏住呼吸,一阵脚步声从远方传来。
不是家里任何人的脚步声!
那一行人越靠越近,王春燕捂住自己过快的心跳,一动不敢动。
“陪着目标的那个小女孩居然是个精灵。”
“精灵啊……也是稀缺货,要抓吗?”
“不,精灵一族隐世许久,没必要节外生枝。把她困在幻境里面,抓到凤凰就送出去。”
安娜是……精灵?
“精灵可以算了,但是外面那只人鱼也是高级货啊,卖到黑市的话,妖盟也管不着吧。”
“老三在抓了,小人鱼还挺顽强,捅穿了胃还不投降。”
“……”
“怎么还有个未觉醒的魔法师?草,老四被传送走了,这一家子到底什么成分。”
聊天的声音渐行渐远,王春燕死死捂着嘴,等到不再有震动声传过来,她才松手,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人鱼是谁……安娜是精灵,人鱼是谁?
“……被捅穿了胃还能活下来吗?”她低声喃喃,发现自己声音在抖。
“原来那是我们小凤凰的朋友吗?”
王春燕一悚,一道快到极致地风刃转瞬间落到她面前,她下意识举起手臂一挡。风刃落到手镯上,骤然散开,她完好无损,手镯却裂开了一道缝。
王春燕惊魂未定地看着手上那只手镯,那是她早就还给安娜的,安娜在下楼前塞给了她。
“精灵的产物?”
来人从树上跳下,动作很轻,他一把抓住躲在树叶里面的王春燕。
“原地躲着,脑子倒是不错。”
“但是,小家伙,在极黑的夜晚……”
“凤凰可是亮得很啊。”
·
奥利弗呆愣地站在原地。
弗朗索瓦从泳池里一跃而出,暗紫色的的鱼尾在月光下划出一条惊艳的弧度。平常困得沙哑的声音高吟着激荡的乐曲,他也不知这乐曲从何而来,就好像随着鱼尾的出现,有什么暗藏在深处的力量骤然爆发了。
泳池里的水随着乐曲直冲而上,形成一片宽大的水幕,把不速之客的攻击挡在家外。藏在暗处的敌人攻击频繁而无所踪影,弗朗索瓦这辈子没有那么集中精力,随着歌曲的变调,水幕一部分分裂成一道道高压水柱,攻击庭院深处躲藏的人。
黑夜中,一道火光冲天而来,弗朗索瓦遮挡不及,俯身冲向咖啡桌边,抱住奥利弗躲进泳池。
从水里看到的景色都是扭曲的,画面随着水波跌宕起伏,只能看到一阵闪光冲过去。但声音的传导一切平等,他们听到一阵巨大的轰炸声。
“家里有没有人?”
奥利弗听见弗朗索瓦这么问,问话中带着低沉的喘息。人鱼的体温很低,气息却很热。
奥利弗猛然回神:“艾伦!”他说到这呛了一口水,但消息已经传到了。
有一瞬间,奥利弗看到弗朗索瓦眼中再无丝毫懒意,他的眼中深邃而沉静,却掩不住水下那风雨欲来的汹涌。
弗朗索瓦生气了,奥利弗知道,因为他也很愤怒。他摘下小拇指的绿指环,心底那一股灼热跃出水面。
同一时间,弗朗索瓦带着他自水底跃出,天上一半的水赶过去扑灭别墅的火,一半把水幕缩至最小,护住了中心的两个人。
“有人去叫王耀回家了,”奥利弗说,“只要撑到那个时候。”
弗朗索瓦点头,下一秒,他深紫色的竖瞳陡然睁大,一手推开奥利弗。奥利弗落水前,只看到一只手洞穿了弗朗索瓦的胃,人鱼的体温很冷,但落到他脸上的血是温热的。
“可惜你们撑不到那时候了,”来人口中的老四,收回了爪子,侧身躲开迎面击来的水柱,弗朗索瓦借此用水把自己推开,拉开距离,“啧,还挺顽强。”
“如果你不用一半的水去救火,那还可能多撑一会儿,可惜啊,”老四看看头顶上的老三,“你再给他们放一个火球?看看我们的小人鱼会不会冒着被杀的危险救火。”
“你敢……”
弗朗索瓦捂着自己胸口,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
“我有什么……”
老四的声音倏地顿住。
“消失……”
他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他低头往下看,落在水里的奥利弗正爬上水岸。他的脸被水洗得惨白,像个瓷娃娃,绿指环被他狠狠丢在一边,砸得粉碎。
他的眼睛泛着淡淡的光,奥利弗一动不动地盯着天上的老四,一句一句呢喃。
“Get lost.”(给我消失。)
“草,这是个……”老四反应过来,俯冲向奥利弗,却被水柱挡在半途。
奥利弗隔着水柱冲他眨眨眼睛,老四的身影消失了。
“魔法师……”天上的老三呢喃着补完最后一句话。
“计划有变,”老三冲向半空中的弗朗索瓦,幼年人鱼的水幕在他面前像是薄纸一般,他对幻境里的人传音,“速战速决!”
“我他妈也想。”
幻境里的人简直要疯,他们不想惹精灵,但是精灵非要来惹他们。
当王春燕被抓住时,安娜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一脚踢向那人抓住王春燕的手。只有五岁精灵脚力出乎意料地高,震得人一阵麻。
王春燕趁机一骨碌滚到安娜身边,干脆利落地脱下手镯。安娜心领神会,举起手镯就对身下的人一顿猛砸。
“老二!”本来远走的人被动静吸引过来。
精灵的造物双抗都很高,同时拥有堪比金刚石的硬度。砸到一半时,这个森林陡然震了一下,安娜一个没站稳,让身下的人溜了出来。
王春燕喊道:“他控制着这里!”
“知道的太晚了,”老二擦了下嘴边的血,决定看在精灵的面子上再谈一次,“小女孩,我们不动精灵,我们只要凤凰。”
“这没你的凤凰,只有我家的燕子。”安娜握着手镯,顿了一下,“苏卡#?@#&/@……”
王春燕目瞪口呆地看着安娜用最可爱的声音词都不带换的骂了一大长串。
“看在你是精灵的份上,”老二吐了口血沫,和后来赶过来的人一起把两孩子围得水泄不通,“别给脸不要。”
“诶~是吗?”
更为甜腻的声音贴得很近,老二整个人一抖,连连后退十几步,包围圈突然出现一个缺口。王春燕和安娜互相挽着,不可思议地看向声音来处,一口气不上不下,愣是不敢松。
“原来万尼亚这么有面子呀,”伊万握着水管,掩在白发后面的是一对尖而长的耳朵。他看着满身泥泞的安娜和王春燕,笑得更甜了,却无丝毫笑意落到眼底,“那能不能给万尼亚一个面子……”
“让我把你们打个半死不活呢。”
·
最后一道水幕立在弗朗索瓦前,老三毫无所惧地用剑刺过去。
“幼年人鱼的水幕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防御力,别白费力气了。”
“哦?”
老三没有时间思考这是谁的声音,最后一道水幕非但不退,听罢还加速冲了过来。水幕抵上剑的同时,一道强大的压力陡然落在剑尖上。
在剑碎掉的最后一刻,他听见那个声音说:
“可惜哥哥已经不算幼年人鱼了。”
弗朗西斯抱着昏过去的弗朗索瓦,脸上依旧带着笑,眼中的冷意却刺穿了黑夜,直达老三心底。
“快给他涂这个。”亚瑟一手揽着奥利弗,一手丢过来一个圆颈瓶。
圆颈瓶里的药水浇在伤口处,血肉肉眼可见地愈合着,那应该很疼,弗朗西斯看到昏迷中的弗朗索瓦皱了皱眉。
“耀说尽量不要杀了,”弗朗西斯的声音变得空灵而悠远,亚瑟捂住奥利弗的耳朵,“惩罚一下是可以的吧。”
奥利弗看到空中被水包裹着的老三突然停下动作,直直地看着弗朗西斯,如同被蛊惑了一般。弗朗西斯口中念过去一串咒语,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是对爱人呢喃。
奥利弗看到老三突然惊恐地张开嘴,呛了一大口水,他不住地向后退,在水中,任何动作都被浮力裹挟着,在外看过去甚至有些滑稽。里面的人似乎是在尖叫,奥利弗听不见一点声音,老三捂着胸口向后倒去,弗朗西斯这时候解开了水的包围,那人从高空坠下,顷刻间失去了意识。
“他用水隔了一层真空,”亚瑟给他解释,他来来回回把奥利弗检查了个遍,确认没有伤口才松了口气,又说,“这是人鱼族的能力之一,诱导人看到最深处的恐惧。”
“安娜和春燕不见了,还有艾……”
“放心,”亚瑟摸了摸他的头,“阿尔弗雷德在赶来的路上,王耀和伊万已经进去了。”
“进去哪?”
“幻境。”
弗朗西斯用水托着弗朗索瓦,将他放在水中央。人鱼形态的弗朗西斯看上去比人类形态还年幼一些,没有刻意蓄上的胡子,带着一丝天真的魅感。
“毕竟,”他说,“兽人中,人鱼以歌声和迷惑人心著名。”
“而妖怪中,若是论幻境,无人可与九尾狐争锋。”
·
伊万拉起地上的两个孩子,包围着他们的人一瞬间在原地消失。伊万耸耸肩,将两个女孩抱起来。
“他们跑了吗?”安娜问。
“在幻境里面,很难抓到幻境之主,”伊万带着他们走到一片空地,笑着补充,“但是……”
“谁说这是他们的幻境了。”
……
“草,”一行人在森林中快速穿梭,森林的地形很复杂,他们却如履平地,“老二你怎么回事,有人进幻境了你不知道?”
“我没感觉到有人进幻境,”老二咽了一口血,“精灵族一向神秘,说不定有什么秘法。老三老四也联系不上,别管凤凰了,赶紧跟着幻境撤。”
“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传来。
奇怪,他想,这个幻境不该有铃声的。
他放开妖力感受,幻境运行正常,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但铃声越来越响,也愈发近了。
他离出口也不远了。
幻境的出口一般是幻境中最特别的存在,森林幻境中,则是幻境最中央的苍天大树。老二飞速前进,离出口仅有十米时停了下来。
出口处有一个人。
这时,幻境终于露出了一丝详端。在连绵的黑云中,一轮明月逐渐升起,而幻境主人没有更改任何设定。
月光下,出口处的人影逐渐清晰,他一身红黑搭配的汉服,白色长发散落在肩边,身后九条狐尾在月色下更为洁白而真实。
相传,妖盟前任首领,是天下唯一一只九尾狐。他自退休之后行踪便飘忽不定,很少有人能见到他的真身。他以幻术阵法二技闻名,最擅长使用的武器是……
王耀翻手一拢,指尖系的红线随着他的动作而收紧。他另一手执一柄折扇,扇面经他手腕一抖顺滑展开,王耀向上一挥,一阵风吹开了云层,森林幻境骤然崩塌。
在他身后,伊万翻身一踢,将迎面击来的同伙摁倒在地。他仅一人便打败了所有匪徒,亦在此中护住了两个孩子,只有手臂上有一处擦伤。
精灵一族至今隐世,在很多人心目中,他们不参与纷争,高洁而又平和。然而,极少有人知道,精灵也曾是最骁勇善战的民族之一,而其王族,更是其中翘首。
幻境之主腿脚一软,铃声响得更为激烈,他发现自己身上已经绕满了红线,红线每隔一段便挂着一只圆形铃铛。最长最粗的那根红线直穿他的心脏,顺着心脏看过去,他看到了假笑于人的王耀。
前任妖盟之主王耀,最擅使用红线,穿心之术无声无息,顷刻间便能夺去人的性命。而铃铛,只是他给予可不杀之人的警告。
他此刻终于明白,森林幻境早已被人破坏,只是有个人制造了更大的幻境,让他觉得自己还在操纵这里而已。
“……”
“我投降……”
·
“快跑!”
这是伊万和王耀从幻境出来后听见的第一句话。
前一秒还在水池边控水救火的弗朗西斯,猛地睁开眼。下一秒,他挟裹着一层水柱带着弗朗索瓦冲到了围墙上,这里是里别墅最远的地方。
“怎么回事?”亚瑟落在他身边,他抱着奥利弗,空闲的手里执着一根夏栎树魔杖。
片刻后,王耀和伊万带着孩子瞬移过来。
弗朗西斯沉吟了一会儿:“阿尔弗雷德还没到?”
亚瑟懂了,他握紧魔杖:“没有。”
“那些人呢?”
王耀拍了拍锦囊:“这里。”
“好,”弗朗西斯点头,他又看了一眼别墅,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孩子们,我们得离开这。”
“可是,”安娜喊道,“艾伦还在里面。”
“这就是艾伦做的,”亚瑟有些不忍心,“是……地狱火。”
王春燕茫然:“什么?”
伊万:“那是只有恶魔才能用的火,一旦失控,会烧干净所能及的所有物品。”
奥利弗:“艾伦他不会这么做的。”
“他不会。”
那个声音由远及近,从上空传来。阿尔弗雷德身着一身黑白色长袍,他的速度极快,近乎和话音一起冲到他们眼前。
孩子们有些呆愣地看着他背后的那双翅膀,一半像是白鸽的羽翼,纯洁而明亮,一半隐没在黑暗中,和艾伦背后的如出一辙。
“亚瑟!”
阿尔弗雷德根本来不及刹车,索性围着他们转了一圈。亚瑟干脆利落地丢给他两瓶魔药,阿尔弗雷德一个俯冲,接过魔药后一个停顿都没打,直直冲向二楼最里面的窗。
·
周围很热,艾伦缩在角落,用翅膀把自己裹成一团。恶魔的翅膀依旧会被火焰灼伤,他感受着这股疼痛,僵在原地。
火焰是他放出来的,他知道。
变为恶魔后,心里那股无法抑制的躁动更为来势汹汹。艾伦本来都控制住了,他从小就在和“克制”这个词打交道,他用刀割了自己一下又一下,勉强压制住自己破坏一切的念头。
然后他听见别墅外的打斗声,踉跄地走出房间,跑到二楼阳台。
他看到了弗朗索瓦被洞穿的那一幕。
年轻的恶魔愣了神,好不容易筑起的大坝轰然倒塌,那些压抑在心底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宰了他,心中的声音说,宰了那个伤害弗朗索瓦的人。
艾伦的第一反应是破坏。
于是他召唤出了极具破坏力的地狱火。
艾伦回过神来,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回房间,却还是没法阻止火势蔓延。
家里会被烧干净的,他想,把自己裹得很紧了。
……
“哐。”
“哐哐。”
缩在翅膀里的艾伦抬头,他看到阿尔弗雷德在敲窗。
“躲远点。”阿尔弗雷德用唇语说。
于是艾伦抱着自己,往屋内滚了好几圈。
窗外的人往后倒退一段距离,展开翅膀蓄力,随后猛地冲过来,用高速撞击打破被烧得变形的窗户。阿尔弗雷德直接从窗口撞到墙上,墙面皲裂一片。
他站起身,手臂关节处还有明显的烧伤和玻璃碎片的划伤,第一时间却是在确认艾伦的位置。艾伦看见他嘴里叼着一个暗红色的药瓶。
变化像是一瞬间,又像是很久。阿尔弗雷德天蓝色的眼睛沉淀下去,转为极浅的鲜红,右手一边的天使羽翼失去了光泽,羽毛赫然枯萎,在熊熊烈火下变成黑而对称的恶魔翅膀。
那是纯正的恶魔形态。
恶魔状态的阿尔弗雷德轻声念着咒语,原本失控的烈火像是突然找到了领头羊,温顺地聚集在他的手中,被新的召唤者送回地狱。很少有人把火比作海潮,但那一天的地狱火,真的就如同海潮一般,汹涌地扑上来,又安然退场。
最后一刻,艾伦看见阿尔弗雷德又喝了另一瓶海蓝色药剂。
恶魔的特征陡然消失,属于天使的蓝色瞳眸比平常更为清澈而柔和,纯白色的双翼在屋内展开,照亮了整个别墅。
白翼天使更接近艾伦认识的阿尔弗雷德,后者用目光将他包裹在湖中,羽翼拥抱住年轻恶魔遍体鳞伤的身体。一股暖流自心里而生,阿尔弗雷德轻轻拍着艾伦的背,像揉团子一样揉他。
恶魔埋在一个天使身上,这听起来很像个笑话,但艾伦不想松手。他能在这得到片刻平静,阿尔弗雷德也不会驱逐他。
“对不起,”良久后,艾伦这么说,“我没能控制好自己。”
阿尔弗雷德笑了,把他举起来,举得很高。
“小家伙,你得记住,”他用翅膀挠挠艾伦的脸,“如果你想控制自己,那你第一反应不应该是破坏……”
“而是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