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有个秘密。
他从出生就能记事,但是他的第一份记忆却不是从羊水外吵嚷的妇科医生,而是一团纯黑色的空间。那片空间里很安静,他在里面过了很平静的一段日子。
后来黑色的空间裂开了一条缝,他只模糊地看到底下有很多人匆匆来去。那应当是一个很繁忙的地方,人们穿着如出一辙,像是某种组织。倏地,有人猛地抬头向他这里看过来,于是繁忙变成混乱,他失去了意识。
……
第二份记忆起于一个湿热的雨夜,他落到一户人家门口。院子里的玫瑰在雨中摇曳,挣扎着直起身子。新生的小家伙没有翻身起来的能力,他只能看着雨下了整整一宿,临近第二天下午才停。
这时屋内的主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打开门,终于发现自己家门口多了一个孩子。
阿尔弗雷德蹲下来看他,手里还勾着一袋垃圾。艾伦从他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很小一个,印在他天蓝色的瞳眸中。
像是落入了一片湖。
阿尔弗雷德一手把他揽起来,继续哼着不知来处的小调,抱着他去丢垃圾。艾伦看到那一条街道上算不得整洁,流浪汉躺在路边的椅子上,盖着塑料板睡得憨实。
似乎是注意到他在看,阿尔弗雷德说:“这里有很多人的生活。”
这应当是很奇怪的一幕,有个快成年的小伙对刚出生一天的婴儿说话,就好像他听得懂。
而事实上,小伙这么说了,婴儿也听懂了。
后来阿尔弗雷德兴冲冲地带着他回家,强行贴着他的脸,给一个人打视频。
那是艾伦第一次见到亚瑟,他正优雅地喝了一口茶,面前放着几块小巧可爱的英式甜点。桌子一旁的书架上有个装饰品一样的圆颈瓶作背景,圆颈瓶里面的液体色泽光亮,黄橙色的云雾缭绕,看上去很像他身后的黄昏。
“亚蒂!”阿尔弗雷德语出惊人,“我有孩子了!”
艾伦:“。”
亚瑟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年轻的英国绅士艰难地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捂住嘴撇过头低咳。他另一只手颤抖地指着镜头,看上去下一秒就要质问阿尔弗雷德这么短时间到底背着他干了些什么未成年人会犯的错误。
“看!”阿尔弗雷德仿佛毫无所觉,把艾伦举到自己头上,“和我多像!”
艾伦那时候只当阿尔弗雷德睁眼说瞎话,之后看了镜子他才知道,他和阿尔弗雷德真的有些像。王耀那时候说他俩有缘,他才能遇到阿尔弗雷德。
不知道为什么,亚瑟看到艾伦后反而平静下来了。
“你要收养他?”亚瑟调转了一下镜头,不知是不是巧合,刚好挡住了圆颈瓶,“这孩子……要不要去问问马修?”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话,他一手举着孩子,弯腰往床底下摸。
亚瑟一看就知道他在干什么:“别在聊正事的时候跑去拿可乐啊,混蛋!”
“亚瑟你太紧张啦,”阿尔弗雷德单手撬开易拉罐,“还记得瓦尔加斯兄弟吗?”
艾伦不知道瓦尔加斯兄弟是谁,但亚瑟的态度明显软了下来。
“还是要跟马修说一声,毕竟这小家伙也是……”
“咳,咳咳!”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阿尔弗雷德呛到可乐的样子不出所料地得到了亚瑟的嘲笑。亚瑟和阿尔弗雷德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不得优雅,后来艾伦都习惯了。
但有些时候,他还是认为亚瑟后半句没说出来的事情应该很重要,阿尔弗雷德却没让他说下去。而每当他这么觉得的时候,阿尔弗雷德都会嚷嚷着各种事情岔开话题,于是艾伦也不问了。
“你养自己都费劲,”亚瑟放下茶杯,带着些许揶揄,“两个小家伙凑伙睡大街吗?等着。”
阿尔弗雷德和艾伦面面相觑,头上同时冒出一个问号。
这个等着,等了五年。
阿尔弗雷德住在华盛顿的贫民窟附近,只有一条街道作为分界线。阿尔弗雷迪不常越过分界线,但艾伦这五年自能跑能跳开始,就没少跑去那边。
即使作为首都的贫民窟,这里也并不比其他地方安全。路边醉倒的流浪汉会晃晃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醉酒的空瓶,在他面前挥舞。艾伦第一次会转身就跑,第二次他去夺酒瓶,让被流浪汉盯上的女孩走开,第三次他甚至试图把人打翻在地。
第四次,他又碰到那个经常喝酒吓人的流浪汉,他似乎是认出了艾伦,脸红脖子粗地喘着气,高高举起酒瓶。
……
艾伦本来是能躲的,他刚缩回去就猛地被人向前一推,肩膀结结实实地被酒瓶砸出了血。身后三个和他一般大的孩子偷偷捂着嘴笑他,露出几颗还没长全的牙。
艾伦捂着肩膀,感受不到疼。那是他第一次闻到血腥味,却并不觉得厌恶,艾伦甚至发现自己有些兴奋,眼睛里流转着一抹暗淡的猩红。
流浪汉被这一下吓醒了酒,心虚地张望周围,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只有那几个孩子还留在原地,一边笑他一边朝他身上丢石头。
艾伦看着他们,也笑了,眼底陡然染成鲜艳的红。
那天的记忆很模糊,他只记得孩子们的嘲笑转化为尖叫,刺耳的声音落在他心里像是兴奋剂一样催生恶行。
艾伦长得比同龄人慢很多,身形甚至算得上瘦小,但动作出乎意料地敏捷,酒醉的流浪汉打不着他,几个小孩子也落不着好,围着圈也抓不到他,急得破口大骂。艾伦没吭一声,他说不出话,动作却愈发凶狠。
当时已经不是在复仇了,而是在……发泄。
他内心有股说不出的燥热,急需要什么来发泄一下。
“艾伦!”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陡然刺破耳膜。
艾伦回过神,他发现尖叫声不知何时变成了呻吟,而他正提着其中一个人的领子,把人揍得鼻血横流。
他抬头看到阿尔弗雷德站在街道口,被他揍的另外两个人躲在一块广告牌后,充满戒备地看着他。低头,他看到自己偏黑的手上沾满了血迹。
那几个孩子怕他,阿尔弗雷德却不怕,他从街口走来,低着头看他,艾伦跟他对视,又落进了那一片湖水。湖水平静而温和,柔软得有些刺人,艾伦下意识背手,偷偷擦着手上的血。
那天阿尔弗雷德没去工作,而是抱着医药箱给他处理了一下午伤口。这时候艾伦能感觉到疼了,碘伏擦拭伤口时,他甚至微微发着抖。
但他还是不吭声。
于是阿尔弗雷德只能在他开始抖的时候轻轻摸他的脑袋,拙劣地安慰他。有时候他也会揉揉他的脸,艾伦觉得如果自己脸上有血迹,阿尔弗雷德揉这一下午也能给他揉没了。
最后他把艾伦抱到天台,那里是整栋房子最高的地方。艾伦可以看见贫民窟在夜里暗得少有灯火,而另一边,他从不曾感兴趣的一边,远远看过去灯火通明。
一阵晚风吹来,阿尔弗雷德靠着天台围栏,双手把他举得更高。于是艾伦看到城市很远,仿佛有千言万语,它让灯火为它回答,阿尔弗雷德很近,似乎也有什么话想说,却没有什么能替他说话。
艾伦便大声喊道:“你想说什么?”
阿尔弗雷德笑得很爽朗,他名义上收养了艾伦,却并不像个父亲,一点也没有架子地大声回答他:“我想跟你谈谈今天的事。”
来了,艾伦知道阿尔弗雷德肯定会骂他。他有些低落,于是闭嘴,只点点头。
哪成想阿尔弗雷德举着他原地转了一圈,周围的景色快速变换,晚风打在脸颊上,吹散了些许燥热。随后他背倒在围栏边,将艾伦揽在怀里,像是安抚一样抚摸着小孩的背。
“小家伙,我知道你拥有力量,但你要学会控制他。”
艾伦撑起身子看他。
“Why don''t you blame me?”(为什么不责怪我?)
阿尔弗雷德很认真地回答。
“Because I used to be the same.”(因为我曾经也一样。)
艾伦一点也不信。
阿尔弗雷德和他的工作一样没有攻击力。
阿尔弗雷德的工作是个现代看来基本上绝迹了的东西——报童。
他送的报纸很杂,一个报纸框装满了好几个国家的语言。
他每天拿的报纸并不多,却经常要在外面送一天。
艾伦好奇过阿尔弗雷德是给谁送报纸。
“有些老家伙念旧,喜欢报纸上新鲜的墨水味,我就为那些家伙送报。”
而阿尔弗雷德这么回答他。
那天过后,艾伦还是经常跑去贫民窟。他不怕事,体内的躁动让他充满凶性,那些找茬是最适合的发泄,但他再不放任自己失控,也不主动惹事,阿尔弗雷德让他控制自己,他便努力地学。
他看上去都适应这里的生活了,却从未觉得自己融入这里。
有一次,他看到一个小男孩从街口走来,他穿着整洁,面容白净,左顾右盼的动作有些拘谨,那是艾伦不常见到的类型,至少在贫民窟不常见。艾伦当天刚刚和之前三个孩子找来的帮手打了一场架,正低头擦拭鼻血,小小的身子沾满泥泞。
那孩子远远地看到他就愣住了,吓得一动不敢动。
他是贫民窟之外的人。
很快,便有大人抓着小孩返程,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叮嘱孩子不要来这里。
艾伦无所谓地耸耸肩,阿尔弗雷德就不管他去贫民窟。他不觉得自己属于贫民窟之外的世界,像那个孩子,太干净了,但他也并不觉得自己属于分界线对岸,阿尔弗雷德显然也不是。
真要说起来,阿尔弗雷德被砸窗户的次数都比他打架的次数多。
但他从来不追究谁砸烂了窗户,阿尔弗雷德为了送报神出鬼没,换窗户的速度却很快。艾伦早上看到还是一地碎片,中午回来后便是崭新的一块窗。
艾伦有段时间会在家门口蹲点,把三五成群打算砸窗户的小子摁在地上揍。比他小的不敢招惹他,比他大的疯不过他,渐渐地,也没人再来砸阿尔弗雷德的窗户了。
阿尔弗雷德天天在外面跑,但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不多说。
他不问为什么这几天没人砸窗,也不向艾伦解释什么是白人会在这遭受的歧视。
他让艾伦自己去看。
“这里有很多人的生活。”
这是阿尔弗雷德经常说的一句话。
或许是因为刚到这里的那段记忆,艾伦被一个流浪汉砸了肩膀,却并不讨厌他们整个群体。他家附近的长椅是流浪汉常驻的地方,艾伦经常把落在地上的纸板举起来,宽大的纸板把他整个人都盖住了,艾伦也不觉得很重,而是颇为小心地替椅子上睡着的流浪汉盖上。
后来他发现他从长街上跑过去时,那些被他帮的流浪汉会跟他打招呼。
有一次艾伦帮阿尔弗雷德去贫民窟买可乐,刚刚把箱子搬到门口,路过的流浪汉便俯身帮他接手。小家伙跑去抢箱子,流浪汉躲开他,从箱子里拿出一瓶可乐让艾伦抱着,就当他搬了。
那天阿尔弗雷德刚好在家,艾伦发现他和这一带流浪汉的关系都不错,帮他搬东西的那位也认识他。阿尔弗雷德送给流浪汉一瓶可乐,流浪汉没要。
“就当感谢你的宽容,先生。”
后来艾伦才知道,阿尔弗雷德家周围经常有流浪汉定居不是巧合,而是阿尔弗雷德不会驱逐他们。
艾伦一直觉得阿尔弗雷德活得很随意,这种随意不是他把生活弄得不修边幅,而是他似乎有能力住更好的地方,却任性一般地留在了这边。
阿尔弗雷德在这得到了什么,艾伦不知道。
但艾伦认识到了很多。
他会遇到跟他耍横的流浪汉,也碰到了帮他搬东西的人。他遇到对他充满恶意的小孩,同样也会碰到几个愿意带他上树玩闹的孩子。
他看到贫民窟贫穷破败,有些人蹲在街头抽烟,那烟熏得艾伦直咳嗽,街口的人家推开窗,从早上骂到中午。而凶巴巴的超市老板会在他进门时掐烟,黝黑的双手举起他,让他去够最上面的零食。
艾伦被人围殴,不想回家的时候,他就会跑到超市。超市老板为他掐了很多次烟,他给艾伦擦拭伤口,抱着艾伦一起看老旧电视机上的体育赛事。
夏日的白天很长,他们一看就能看到黄昏。
人间没有极善和极恶,一个群体也不缺好人和坏人。
这是艾伦这五年学到的东西。
……
第五年,亚瑟来了,他带来了一个东方人。
那位先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把折扇,不乱看不乱摸,举止得体得有些过头。他明明背对着大门,却是第一个发现艾伦回家的人。那是艾伦没见过的长相,来客过肩的黑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五官没有欧美人那么深邃,不显很强的攻击性,甚至有几分温和的意味。
“老狐狸装什么装。”然后艾伦就听见阿尔弗雷德这么吐槽。
“毕竟第一次见面,”王耀耸肩,“总得给小家伙一点好印象。”
亚瑟问:“那边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王耀说,“另外两个也没意见,毕竟一个孩子也是养,五个孩子也是放嘛。”
这里只有艾伦在状况外,他缩在阿尔弗雷德后面,用手拽着他的袖口。
亚瑟反应过来了:“你还没跟艾伦说?”
“没来得及,”阿尔弗雷德说,“谁知道你们弄得这么快。”
“再慢点小家伙们就玩不到一起了,”王耀轻轻扇着风,低头看艾伦,“差点忘了问了,小家伙愿意和我们住一起吗?”
艾伦扯了扯阿尔弗雷德衣领:“搬家吗?”
阿尔弗雷德点头:“想去吗?”
艾伦沉默了很久,三个大人很有耐心地等着。
“我很奇怪。”最后他说。
似乎是没想到他的顾虑是这个,三个大人面面相觑,突然笑起来。
“哦天哪,”亚瑟收了些笑意,“阿尔弗雷德你五年只教会了孩子他很奇怪吗?”
“放心吧小家伙,”王耀琥珀色的眼中还有几分未落的愉悦,“我们都很奇怪。”
……
那天,艾伦第一次离开华盛顿,他趴在飞机的窗边,看着他曾经生活的地方越来越小,小得看上去不值一提。但他就是在这不值一提中生活了五年,那五年他从未找到真正的所属。
“喜欢天空吗?”他听到旁边的人问他。
那是一位陌生的先生,他有些懒散地靠在座位上,动作随意却不失风度。他膝盖上翻开一本牛皮纸包装的书,上面的一串语言很像英语,但艾伦看不懂。
“这里有人坐的。”
先生紫罗兰的眼睛像是一片花海,他微微颔首,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靠得更近了些。不知怎的,艾伦感受到一阵陌生的凉意,不自觉抖了抖,紫罗兰见此便退开了。
“我想他不会介意的。”
“不——”
艾伦第一次听见亚瑟用如此拉长又阴阳怪气的语气。
亚瑟抱着双臂靠在座位边,垂眸看着底下的人:“我想他很介意。”
“我以为阿尔弗雷德会坐在艾伦身边。”紫罗兰合上书。
“没让你猜中可真是让人愉悦。”
“非要这么幼稚吗,我亲爱的小少爷?”
“别在意,”前座的王耀探出头来,给艾伦塞了一颗糖,“他们俩见面就这样。”
随后他又转过去看座位上的人:“弗朗西斯,你怎么在这?”
“当然是来见哥哥未来的室友……嗷!”
弗朗西斯对艾伦wink到一半,就被亚瑟眼疾手快地拽着头发转开。
弗朗西斯捂着头:“你对哥哥美丽的头发做什么!”
“我只是不想艾伦被你这混蛋胡子嚯嚯了。”
“嘿,先生们,”放行李箱的阿尔弗雷德姗姗来迟,一把推开两个见面就掐的准室友,“请记得我们在飞机上。”
“放心,”弗朗西斯眨眨眼,“你猜伊万在哪呢?”
王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别说他正在驾驶舱。”
弗朗西斯点头。
亚瑟这下是真抓狂了:“你们怎么留那四个孩子自己在家?”
“有什么关系,都是……”
弗朗西斯诡异地停顿了一下,他故作自然地把手上的书递给艾伦,低声询问:“小家伙你多少岁了?”
艾伦已经看透了弗朗西斯藏在优雅下的不靠谱大人本质,面无表情地比了一个五。
?? Merci.??(谢谢。)
艾伦看向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谢谢。”
而后他伸出手点点艾伦手上的书:“《海底两万里》,法语版。”
弗朗西斯试图挣扎:“都是五岁的大孩子了,还能把家拆了吗?”
这样漏洞百出的理由当然不能得到亚瑟乃至王耀的共鸣。
王耀双手一合,捏着折扇假笑:“我亲爱的弗朗茨,你知道我一向对你很宽容。但是如果今天孩子们弄坏了公共物品,你得按陆上的五倍价格赔我,如果是私人物品就十倍。”
“哥哥之前送你的珍珠还够不上赔款吗?”
王耀万分无辜:“那不是房租吗?”
“那伊万呢?”
“介于我们的人身安全还在他手上,”王耀从善如流,“下飞机后我会和他详谈的。”
??tra??tres.??
艾伦抬头。
阿尔弗雷德:“奸商。”
“还没完呢,弗朗西斯,”不知是不是物极必反,亚瑟反而笑了。他下意识往衣袖里摸,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动作陡然顿住,转为拽起弗朗西斯衣领。他压低声音,“要是家里弄坏了什么东西,你就给我去沉多佛海峡,如果奥利弗他们出了什么事,你最好做好科威特一日游的准备。”*
“我亲爱的小少爷,”弗朗西斯戏谑地看着他,“前一个真的是惩罚吗?”
亚瑟笑得很明媚:“我会把他变成惩罚的。”
他俩之间的气氛很奇怪,艾伦说不上来,有点像他和贫民窟孩子打架的前奏,却又远远没有那么重的戾气。
他轻轻地拽阿尔弗雷德的衣袖:“真的……没问题吗?”
就算是他,也知道从这高空摔下去十有**会死。
“别担心,”阿尔弗雷德拍拍他的头,“开飞机的可是伊万。”
王耀也说:“那是在暴风雨里面开飞机还能平稳落地的家伙。”
飞机外晴空万里,艾伦闭嘴了。
……
伊万是个妙人,他在四个人口中的形象都不一样。
王耀:“人还是挺可爱的,喜欢捡一些小动物回家。”
弗朗西斯:“性格可能有些怪,但是是个挺可靠的人呢。”
亚瑟:“最好不要惹他生气。”
阿尔弗雷德:“是一头和刻板印象大相径庭的西伯利亚蠢熊。”
“……”
艾伦合理怀疑阿尔弗雷德和伊万有些私人恩怨。
到机场后,艾伦看到了那个很可爱挺可靠最好不要惹他生气的西伯利亚人。
伊万是在他们卸行李时混进来的,如果不是王耀,艾伦都没注意到他。
王耀没好气地问:“你把我的嘉龙骗哪去了?”
“万尼亚说可以帮他开飞机,”伊万摊手,“他就很高兴地把飞机型号发给我了。”
王耀:“胡说,我家孩子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出卖我。”
伊万:“那是放假。”
王耀:“可……”
伊万:“还带薪。”
王耀:“但是……”
王耀:“嗯……”
王耀:“……”
王耀去打视频了。
艾伦看着罪魁祸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伊万则把他抱到行李箱上。
伊万的个子很高,对于小孩来说几乎有点遮天的意味,但他整个人的颜色都很淡,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描摹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把紫色的眼瞳映照得清浅又明亮。当日正值北半球的夏日,他的围巾大衣厚得不合时节,他整个人却和笨重不沾边,拖着行李箱的动作甚至算得上轻盈。没人找伊万说话的时候,他一路上都很安静。
艾伦坐在行李箱上,有一股很难说的平静自他心里蔓延开,这是五年内从未有过的。向后倒退的景色在他眼前逐渐变得模糊,滚轮摩擦地面,发出一阵阵不规律的声响,颇有点助眠的功效。
弗朗西斯回头:“看看有哪个小家伙困了。”
“我都忘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他抱起艾伦,“伊万拥有净化的能力。”
伊万歪头,似乎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作用,轻轻笑了。
??Спокойнойночи??.(那么,晚安)*
这便是艾伦睡着前听到的最后几段话。
……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刚至清晨。
他被放在沙发上,客厅空调开得很足,他被裹了整整三条空调被。
像个蚕蛹,艾伦扯了半天没扯开,只好先翻了个身。
“醒了?”
沙发底下冒出来一撮粉毛,奥利弗伸了个懒腰。他这个半大点的小家伙睡在地毯上,裹得更像个蚕蛹,却很轻松地从空调被里面钻了出来。
“我叫奥利弗。”他拥有和亚瑟一样的浓眉,眼睛也是蓝色,却没有那么深,很像昨天艾伦看到的天空。
他打量着艾伦,突然问:“新来的,见过□□吗?”
艾伦:“?”
“哈,他不知道,”尖而不刺耳的女音从楼梯口传来,王春燕穿着粉色儿童汉服,一路小跑到客厅,冲奥利弗伸手,“你输了,钱给我。”
奥利弗说她小财迷,拍给她一张英镑。
“为什么你们都不知道?”
奥利弗瞬间对艾伦失去了兴趣,他又躺下了,艾伦这才发现他在自己身边打了个地铺,就为了第一时间问这个傻问题。
“安娜只知道蜂蜜很好用哦,”甜腻的声音定位在厨房,安娜穿着一身睡裙,把蜂蜜瓶捧在手里,“之前有个坏孩子把安娜的头发粘在椅子上,”她笑得很甜,“作为惩罚,安娜给他涂了一身蜂蜜,那很适合推到雪里面滚呢。”
“这样做会被亚瑟骂的,”奥利弗坐起身,他好像突然来了些兴致,“我从来不留下把柄。”
“我之前梦到我把那个嘲笑我矮的傻子变成□□。但可惜那只是梦,为了不那么可惜,我去抓了一只□□放在那家伙的书包里,”他坐在艾伦身边,替他解空调被,用最天真的语气愉快道,“他吓了一跳,但他至今都不知道是谁做的。”
“弗朗索瓦呢?”王春燕坐在茶几上,一张英镑拍得啪啪作响,“他们让我们好好跟艾伦认识的。”
“不在衣柜就在阳台。”奥利弗说。
“在这。”
艾伦抬头,客厅中央挂着一个半圆形的水晶吊灯。弗朗索瓦从上面探出头,他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艾伦看向奥利弗。
奥利弗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上去的。”
“弗朗索瓦·波诺弗瓦。”吊灯上的人说。
“王春燕,”王春燕从茶几上跳下来,挥舞着手上的英镑,“今天赚了钱,姐姐请你们吃冰淇淋。”
“那你这次要记得找王耀先生换人民币,”安娜从厨房出来,给他们每个人抱出来一杯蜂蜜水,“安娜·布拉金斯卡娅。”
“刚刚已经介绍过啦,奥利弗·柯克兰,”奥利弗捏捏艾伦的脸,“新来的是个不吭声的小傻子。”
曾经王耀说,他们都很奇怪,艾伦不信。但和这群孩子抱着蜂蜜水开始讨论吃什么冰淇淋的时候,艾伦有点相信了。
这个家,有觉得五年很快,充满了秘密的大人,也有四个不算传统意义上的正常孩子。正常孩子不会天天谋算着谁的钱,也不会整天思考给谁裹蜂蜜或是因为梦到把人变成□□就去抓真□□吓人,更不会半夜跑到吊灯上睡觉。
“艾伦·f·琼斯。”
但艾伦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他对他们说:“我之前住的地方很乱,别人惹我,我只想打回去。”
其他四个人并不会在意,也不会害怕。
分界线外的世界不属于他。
那里会回答:“你简直和野人一样野蛮。”
平民窟的世界也不属于他。
那里会说:“你就是这么一个人。”
而在这里,奥利弗不问他为什么要打架,只是会拍拍他的头,说:
“至少你不是个逆来顺受的小傻子。”
这就是第三份故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