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挺远?”
“嗯。”
“……”
“……”
“玉儿可要喝茶?”
“好啊。”
林如玉随口应答,倚着马车车壁而座,伸手将窗帘绳索解开。
今日晴朗,冬风拂过帘角,外街上的屋檐悄悄行过。分明是行商酒楼的模样,飞檐斗拱精致,挂坠铃铛竟有几分琉璃璀璨光芒。
不愧是京城。
林如玉侧头,想要看仔细。
“京城有名的茶楼有三,达官显贵常去西处的珍珠楼,是当今潜邸时的私产。再是南处的凤鸣居,本家是太后娘家李氏。还有就是你看到的东处富华楼,如今富甲天下的刘家所有。”
“……”
最赚钱的都被宫里几位揽去,是不是吃相太难看了点?
林如玉语塞,看向身侧的小姑姑,“是淑妃?”
安巧珥是三房唯一未出阁的嫡女,丧父后没有兄弟帮衬,免不得要撑门面。为家中丧事和庶务繁忙,这还是她数月来头一回出门。有别于街上靓丽妆饰的女子,她发间唯有一根玉簪妆点,青丝由同色发带束着。说话时轻声细语,叫人禁不住瞧嗫动的唇。
有些苍白。
但她眼角盈盈笑意,端丽素雅的眉眼分外温柔,是难得一见的生动。
林如玉没听清楚,不由倾身靠近,“嗯?”
安巧珥抬起眼眸,看着她又重复问,“玉儿知道她?”
林如玉颔首,“听过些风流韵事。”
“……”
婢女芳萝忙低下头,两只手稳住茶壶开始倒茶。
安巧珥失笑,“现在是刘美人。”
林如玉接过茶杯,放在手心里当手炉,面上带着些思索,“那是什么品级?”
“算,五品。”
“混得有点差啊。”
林如玉听得匪夷所思,明明自家有这么一座楼,实在不应该呀!
“玉儿不在京中,有些事情是不知道的。”
“嗯,你说你说。”
芳萝将屉子里糕点端出来,正好摆在林如玉顺手的小几上。
林如玉把茶杯放下,连碟子端在怀里,整个人都靠向安巧珥身旁,肩头轻碰,“吃一个?”
“你吃罢,玉儿是如何听说的刘美人?”
“听闻皇上是个讲究人,满宫佳丽就刘家女子最机灵,是唯一的高位嫔妃。”
阿奶这样称赞,林如玉自然要问上一句,也就听到当年江南首富家刘氏女子如何机缘巧遇微服私访的皇上,被纳入后宫一跃为宠妃的风流韵事。
安巧珥莞尔。
老安侯嫡出三子皆为侯爷,大伯昌阳侯是先帝追封,那年她尚未出世,无缘得见安侯府当年盛荣。后来二伯与国丧相邻,当今登基后草草追封安平侯,到先父入土为安也还未见圣旨下来。侯府里暗潮汹涌,代掌府中内务的她心中不安,却见母亲忽然气定神闲,与她说起大伯母。
今日是五叔带着她和府人来接,方才城门前也未见到大伯母真面。只是隔着马车问安,声音比她想象的年轻,再让惊鸿一见的小侄女与她一车同行。
大伯母离京多年,有些事情未必都知。小侄女正是妙龄,很快也要学着代掌管事。
安巧珥想着,细细说来,“十二皇子出生时,她从婕妤跃升淑妃。不足一月便褫夺封号,三个月后降为刘妃,又半年再降为昭仪。”
皇子的满月、百日和周岁?
这母子是有仇?
“这是第一回。”
“还有很多回?”
“七回呢,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林如玉嘴里都是糕点,她只能咀嚼着瞪大眼眸。这哪里是刘美人混得差?分明是刘氏一族的凤凰,当官都没这么升贬之法。
“第二回是九皇女出生……”
安侯府坐落在京中极显贵的地势,府中上朝进宫只需一炷香即可。
从城门而行确实不短,但半路提起刘美人的七爱七杀佳话,自然是说不完的。细处更来不及详谈,一行人已到府门。
林如玉只能压着好奇,跟着小姑姑下马车。
侯府门前迎接的是侯府老四安阜全,打眼一瞧矜贵妆扮,格外重视。
林如玉晃过一眼,走到前处挽着阿奶,余光见阿爹总算知道冷,裹着斗篷舍了折扇,垂落的衣袖和阿娘紧紧挨着。
‘砰’
“五叔!”
“五老爷!”
“……”
林家人侧目,竟然是接他们的安阜康从马背上跌了下来,面容朝地好生吓人。
安非令急得一跳,护着老娘和夫人往后退,小声嘀咕道,“娘,阿娘,京城的下马威怎么这模样?”
林家人,“……”
在后面的安巧珥,“……”
好在旁人听不见,安阜康也生龙活虎的爬起来喊道,“无事,我,我就是绊了一下。”
“五弟说笑了,快叫府医!”
“快,快扶好五老爷。”
一众人将其围住,小心翼翼搀扶照顾,紧张又体贴的氛围叫安非令长舒口气,放下抓着斗篷庇护家人的胳膊,“没事了,没事了。”
“看五弟高兴地,叫大嫂子见笑了。”
安阜全忙和老太太招呼,眼眸飞快的晃过林家人一眼,又对身侧仆人道,“四夫人呢?不必忙厨中杂事,快叫她们去东院。”
老太太笑了笑,“有劳了。”
“都是应该的,东院本就是大嫂子住处,这些年府里封着就等您回来……”
安阜全说话客套,丝毫不见压二房三房的强势,待老太太格外尊崇。
安巧珥无言,只得环顾一周回眸,叫来门前仆人问话,“三夫人在何处?”
“二夫人和三夫人在东院。”
仆人回话,待主人家都走了,他才抬起头来。三房的六姑娘走在最后面,他却一眼瞥见前头的花俏身影。
那才是这回的角儿。
若非方才五老爷跌跤,他高呼嚷喊,甩动衣袖护母的身姿,谁晓得这就是安令珍?
比起大夫人身侧竖起高马尾,行走爽朗的年轻姑娘颇有英姿,这位未来的安侯爷却是格外的华丽鲜艳。打眼一瞧细皮嫩肉,养尊处优的主儿,待大夫人很是敬重。
似乎,是个柔善的主人家。
仆人匆匆一眼,心里多少放心一些。只要不是苛刻的性格,他们这些侯府老人就好过。
……
老太太衣食无忧,平素讲究养生之道。没有训话抽打安令珍的日子,她还会练一下林慕芙教的微末拳脚,身子骨向来不错。
林如玉在侧搀扶的动作,也不过是表面功夫。
两祖孙走的亲近,路过了府里廊间院落,老太太兴致起来还说叨几句,“瞧着还是老样子。”
林寨宽敞,哪里比得京城侯府尊贵?
林如玉虽没有作左右张望姿态,神色却颇为专注,闻言笑着看去,“阿奶可觉得怀念?”
老太太点点头,“想起了许多。”
安阜全神色松快,正往前一步,却听到大嫂子叹气,“……不中用啊。”
“……”
“不中用?”
“几十年还老样子,侯府不中用啊!”
“……”
安阜全面容难看,林如玉瞥见一眼,扬起嘴角来,“阿奶说笑呢,哪有几十年啊?”
“哦,我想想,三十二年呢。”
“这么久啊?”
“……”
“那边正院,就是从前你曾祖所住……”
“娘,以后我就住这?”
夫妇两正轻快游逛,安令珍闻言很是欢喜的凑近来问,丝毫不理安阜全神情僵硬。
林如玉也好奇,“阿奶没住过?”
“我那院子挺好的,搬了做什么?”老太太摇头,“当年你曾祖才走,住进去不是犯忌讳?”
林如玉恍然,安令珍欣喜之色散去,扭头就和林慕芙道,“娘子,咱们不住这。”
林慕芙颔首,“听夫君的。”
“……”
对正院望洋兴叹,只能打理侯府小事的安阜全咬碎了牙,渐渐找到当年被大房压着的感觉。
一家子说着话,很快就到了东院。
府中女眷都在,二夫人庄氏和三夫人陈氏站的最前,远远地迎面走近。
“是大嫂子!”
“那姑娘真俊!”
“应该是玉儿,确实是习武人的模样。”
“侄子呢?”
“大嫂子说了,侄子长的模样好,比姑娘还……”
二夫人话音一顿,手腕被三夫人狠狠掐住时,她不由我掐了她一下,“瞧见了吗?”
三夫人吃疼,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府中人才传过话,五夫人站着没动,四夫人见此忙上前站在两位嫂子身侧,惊呼道,“天爷呀!”
话音落下,人就瘫坐在地。
林慕芙和林如玉耳听八方,闻声探去,只见得陌生夫人一副见鬼的惊悚面容。原来迎接她们的夫人仆人们,正七手八脚的搀扶呼喊,“快扶起来!”
“四弟妹!”
“四夫人!”
仆人们还罢了,低着头的夫人也算了,另两位拉着四夫人的袖子,明明侧身而立却不住的飞眼珠子是怎么回事?
像是什么毛病一样?
林如玉有点被吓到,已经怀念起林寨来。这安侯府的人看似尊贵,身体却不太好。脚趴手软的,精神也不太对。
是风水不好?
安令珍往林慕芙身侧靠,“这是癔症?”
安阜全侧目,“……”
安令珍眨眼,长舒口气,“不是?不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