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艺术大学的校园与西里斯所熟悉的霍格沃茨截然不同。没有城堡的尖顶,没有移动的楼梯,也没有穿着长袍穿梭的学生。眼前是几栋错落的现代建筑,大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穿着各色服装的年轻人三五成群,抱着书本或画板,谈笑着从他身边走过。空气里弥漫着颜料、灰尘和一种属于城市的、忙碌的气息。
西里斯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站在人行道边缘,微微蹙着眉。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他根本不知道策展专业在哪里,甚至不确定这个听起来就有点莫名其妙的专业是否真的存在。直接拦住一个麻瓜问路?这想法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不自在。
他灰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试图从那些行色匆匆的面孔里找到那个熟悉的影子。没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隐隐升起。看吧,果然……他就不该相信一个只在咖啡馆见过一面的麻瓜女孩随口说的话。他几乎要转身离开,把这个下午的焦躁和此刻的徒劳都归结为自己的愚蠢。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一栋红砖建筑旁。那里有一小片草坪,几个人正围着一个半人高的、用木头和金属搭建的框架结构讨论着什么。而站在框架旁,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低头在上面写着什么的,正是珀尔。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米色连衣裙,深棕色的头发依旧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夕阳的金光勾勒出她的侧影,她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西里斯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又快又重的节奏。一种莫名的、类似于胜利的情绪涌了上来,看,她没骗他。但紧接着,一种更强烈的、想要立刻转身藏起来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像个闯入了别人领地的入侵者,格格不入。
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更深地把手插进口袋,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了。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时而抬头对那个框架指指点点,时而又低头记录,和旁边的人交流时,脸上带着他未曾见过的、认真而投入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有实质感,珀尔若有所觉地转过头。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准确地落在了他身上。
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眼睛微微睁大。但很快,那惊讶就融化成了一个清晰而真实的笑容,嘴角的梨涡浅浅地浮现。她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先对身边的同伴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才抱着她的笔记本,步伐轻快地穿过草坪,向他走来。
“西里斯。”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愉悦,“你真的来了。”
西里斯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努力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耸了下肩,目光刻意地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她刚才待过的地方。
“路过。”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顺便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这儿。”
珀尔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了然的光芒,但她没有戳穿这个拙劣的借口。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仿佛他说的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嗯,我确实在这儿。”她语气轻快,“我的小组项目遇到了一点结构上的问题,我们正在想办法。”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框架,又转回来看他,“你……要过来看看吗?”
西里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几个麻瓜学生也正好奇地打量着这边。他立刻感到一阵不适。
“不了。”他几乎是立刻拒绝,语气生硬。他对那个木头架子毫无兴趣,更不想和一群陌生的麻瓜待在一起。
珀尔似乎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并没有坚持。她只是抱着笔记本,安静地站在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夕阳在她眼中投下温暖的光点。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西里斯能闻到风中带来的,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颜料和纸张的味道,比在咖啡馆时更清晰。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点别的话说,来打破这让他有点无所适从的寂静。他瞥了一眼她怀里的笔记本,上面画着些他看不太懂的草图和密密麻麻的字。
“那个,”他抬了抬下巴,指向笔记本,“就是你搞出来的麻烦?”
珀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子,再抬起头时,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是啊,”她坦然承认,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小小的苦恼,“一个甜蜜的麻烦。想把一些想法变成现实,总是不太容易。”
西里斯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那种专注又带着点困扰的神情,和他记忆里那个在雨中举着伞的平静女孩,以及在咖啡馆里从容介绍五种咖啡的女孩,都有些不同。这种不同,让他心里那点因为等待和寻找而产生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怪模怪样的框架,这次带上了点审视的意味。
“看起来是不太结实。”他评价道,带着他特有的、毫不客气的直接。
西里斯这句毫不客气的评价让珀尔愣了一下,随即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又抬头望了望那个被同伴们围着的框架,嘴角弯起的弧度里带着点无奈的认同。
“你说得对,”她叹了口气,语气坦诚,“支撑结构是最大的问题,我们用的材料强度不够,又想让形态显得轻盈……结果就是现在这样,有点摇摇欲坠。”她用手指点了点笔记本上的某处草图,“这里,还有这里的连接点,理论上可行,但实际做出来总是差一点。”
她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一种专注于解决问题时的神情,而非抱怨。西里斯看着她指尖划过那些他看不太懂的线条和标注,听着她提及“材料强度”、“连接点”这些陌生的词汇,一种隔阂感再次浮现。这是个他完全不了解的领域,甚至比麻瓜的咖啡更难以用他惯常的思维去理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说:“一个简单的加固咒就能搞定。”或者更粗暴点,“为什么不用魔法?”这些话在他舌尖转了一圈,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一种莫名的警惕,或者说是一种不愿在她面前暴露自己“不同”的念头,阻止了他。他烦躁地抿了抿唇,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那个框架本身,用他那双习惯于寻找恶作剧破绽和魔法弱点的眼睛审视着。
“既然知道哪里不行,”他开口,语气依旧带着点他特有的、不耐烦的直率,“换掉不就行了?找个更结实的‘材料’。”他觉得这道理简单极了,就像如果一把扫帚的枝条快断了,那就换一把,或者至少换掉那根枝条。
珀尔闻言,却轻轻地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像是在对一个天资聪颖却缺乏某些基础认知的孩子讲解:“合适的材料需要预算,也需要时间去找。而且,”她指了指框架的顶部一些弯曲的弧度,“有些形态,特定的材料才能实现……我们在尝试找到一个平衡点。”
平衡点?西里斯在心里嗤笑一声。在他看来,这纯粹是麻瓜效率低下的体现,被一堆无用的条条框框限制着。有更简单直接的方法为什么不用?但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因为她看向那个框架的眼神,和他盯着火弩箭或者思考如何改进活点地图时的眼神,有种该死的相似,那是一种混合了挫败、不甘和强烈想要攻克难题的执着。
这时,草坪那边有人喊了珀尔的名字,似乎是在询问她的意见。珀尔回头应了一声,然后又看向西里斯,脸上带着点歉意:“我可能还得再忙一会儿,这个节点必须今天讨论出个方案。”
西里斯立刻接口,几乎是抢着说:“你忙你的。”他巴不得立刻结束这场关于麻瓜材料学的讨论,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他顿了顿,为了让自己停留在这里显得不那么突兀,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这地方……挺大。”
珀尔似乎被他这笨拙的转折逗笑了,眼睛弯了起来。“是啊,是挺大的。你要是愿意,可以在附近随便走走看看,不用在这里干等。”她善解人意地给出了建议,随后便抱着笔记本,转身快步走向她的同伴,重新投入了讨论。
西里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松了口气,随即又对自己刚才那片刻的窘迫感到一阵恼火。他依言没有站在原地“干等”,那太像一只被拴住的狗。他双手插回口袋,开始在附近的几条小径上漫无目的地踱步,目光挑剔地扫过那些在他看来毫无特色、甚至有些丑陋的方块建筑,心里对比着霍格沃茨的宏伟与这里的平庸。
然而,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总是绕回能瞥见那片草坪的角度。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珀尔时而蹲下指着框架的底部,时而和同伴激烈地讨论,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受到那种专注的、甚至有些激烈的氛围。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的讨论似乎终于告一段落,小组成员们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散去。珀尔也收拾好了她的笔记本,站在原地,目光开始在周围寻找。
西里斯几乎是立刻停下了假装看风景的姿态,转身,状似无意地迎着她的目光走了过去。
“解决了?”他走到她面前,率先开口,仿佛只是恰好逛了回来。
珀尔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有了个新想法,希望能行。等很久了吗?”
“没有。”西里斯立刻否认,速度快得像是怕她不信,“随便走了走。”他灰色的眼眸快速扫过她,确认她只是有些累,并没有不耐烦的神色,心里那点因为等待而产生的微妙不快也散了。他抬了抬下巴,指向离开校园的方向,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走了?”
珀尔看着他这副明明等了却死不承认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