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空气似乎哽在他喉头,姜阑转不了身,徒劳地捏住手边的高脚杯柄。
那人走至他身前,
“温斯誉,请多指教。”
姜阑的目光重新汇聚一点,落在那只伸过来的,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上。
他没有动。
屋中一时只剩下噼啪烧灼的蜡油声,连带着空气都有些闭塞。
半晌,正当温斯誉准备收回手时,对面人终于动了。
“Kieran.”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二人互相从对方的眸子里看清自己的倒影。
不过瞬息便分开。
姜阑垂眸,不再看任何人,重新落座回位置上。
这顿饭吃得食不甘味。
温斯誉知晓他的不愿相认,并未自讨没趣地主动搭话,转而与他身边的霍普斯教授介绍完英文名,继而谈笑风生:
“上个月去行舟家看到合照,才知道他有这么位业界闻名的伯父,一直想来拜访但没合适契机。”
他举起酒杯,“我们合伙的公司最近在伦敦这边有新项目,刚好跟他一起过来拜访。”
教授也很愉快地顺着聊下去,三人相谈甚欢。
反观姜阑这边基本全程没动过餐具,手边的红酒倒是一杯杯下肚。
在不知喝到第几杯时,他视线里冒出了一颗糖果。
姜阑顺着糖果出现的方向抬起头,目光有一瞬落在那人胸口的头发上,遂眸线眯起,直视对面。
这人根本不意外会遇见自己。
永远是这副掌握全局的游刃有余表情。
姜阑强撑着移开视线,发现什么酒壮怂人胆都是骗人的。
还是跟当年一样。
一样难堪。
自己分手时将能说出口的真相尽数丢在温斯誉面前,坐实那些说自己爱慕虚荣的传闻,然后仓皇逃离。
“抱歉。”霍普斯正兴致勃勃跟自己许久未见的侄子讨论见闻,身边的学生就倏地站起身,
“我不太舒服,今晚先失陪了。”姜阑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朝着身边的教授道,“礼物放在这儿了,是您喜欢的那家巧克力。”
霍普斯也意识到他今晚状态不对,点头同意了:“路上注意安全。”
在他离开包厢的两分钟后,温斯誉也起身向霍普斯告辞:“抱歉伯父,刚接到消息项目那边有些问题,我去解决,您和Elio继续。”
伦敦还在下绵延不断的细雨。
这个点路上行人渐少,姜阑狼狈地离开餐厅,步履匆匆逐渐加快,最后小跑起来,像是怕被什么追上。
“Taxi!”
拉开门坐进车里,姜阑才算松了口气。
他抽出烟盒里装着的香烟,叼在口中近似咀嚼般恨恨咬牙。
他不知道温斯誉怎么能那样云淡风轻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分手时他没给双方留余地。他确实不擅长社交,所以那天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刻薄话都说尽了。
他说,他就是图钱,图名,图利。
他说,温斯誉你就是我向上爬的垫脚石。
“我现在什么都得到了,我不需要你了。”
还有很多类似的话。
温斯誉为人温和,但骨子里的傲气他也最是清楚,他知道这些足够让这位千金少爷重塑世界观了。
但姜阑不知道为什么多年后他又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为了报复?
姜阑嚼到了一点烟草。
如果是这样,他接受。
自从母亲去世后,姜阑就再没了什么必须活着的念头,从来都是生一天也好,死了也罢。
如果温斯誉是来报复他的,那就任由他讨回去好了。
姜阑将额角磕上车窗,闭上眼,那人影又从记忆深渊里爬出来,重新占据思绪。
刚才,他是不是追出来了?
眼瞧着那抹深咖隐入黑色车门后不见踪影,温斯誉才停下脚步。
他伸手从衣兜取出铝塑药板,按出两颗丢入口中,望着融进夜幕的的士车身干咽下去。
直到车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走到街边,在姜阑刚才站过的位置停下,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YL:我先回去了,代我跟教授道歉。
YL:下次登门赔礼。
那边很快回来消息。
江行舟:你们现在在一起?
温斯誉将脑后的长发拢到左肩上,空出来的那只手打字回复。
YL:没有。
YL:他打车走了,我没追上。
隔一会儿对面再次发来消息。
江行舟:你也别逼太紧,刚见面你俩都需要接受期
温斯誉想起刚才在洗手间耽搁的那会儿,打字发过去。
YL:我知道。
对面再无回讯,大概是跟霍普斯聊天去了。
温斯誉收好手机,歪头将脑袋抵在车壁上,看着疾驰而过的夜景,眸色渐暗。
不多时,手机再次震动,他低下头滑开。
是江行舟发来的,一张礼帽图片,以及一句话。
“麻烦掉头回去。”
-
下车时正好刮过一阵风,姜阑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伸手搓下鼻尖又吸吸鼻子,推开家门时挂钟显示已经快十一点了。
厨房里室友正在煮宵夜:“你回来啦?”
贝伦是个金发美国人,身高188,有着纯正的白人帅哥脸,来伦敦求学租住到这,“要吃拉面吗?”
贝伦跟他做了五年室友,后来他买下这里后也没将人赶走,还让人以原价住在三楼,唯一要求就是包家务和做亚洲菜的。
这两条对他来说非常有利,年轻人作息跟他一样不稳定,不会打扰到对方休息,收点房租还能缓解经济压力。
“麻烦了。”姜阑将大衣挂回衣帽柜里,“家里还有解酒药吗?”
“你喝酒了?”贝伦说着弯下腰去橱柜翻找,“我记得还有,上个月补药品的时候还买了,我找找啊。”
门铃在此刻响起,姜阑顺手拉开门,“你点外卖了……?”
夜风混杂着雨丝将墨发扬起,记忆里向来狭长淡漠的眼,这次于末端染上些许红。
姜阑心尖像是被钝锤砸了一下。
他下意识就想关门。
但没被如愿关上。
姜阑看着那只插在夹缝中间迅速泛红的手,心头猛然一跳。
他迅速把门把手往回拉,“温斯誉你……”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主观臆断,总觉得这人眼尾那抹殷红艳的不正常。
“……”
姜阑莫名噤声了。
两人在雨里无声对视,最终他先低下头,看向温斯誉泛红的手背:
“手……没事吧。”
温斯誉像才反应过来,抬起手揉了揉,摇摇头。
姜阑悄然松了口气,抬起头来又恢复成了拒他于千里之外的神色:“谁告诉你我住这儿的?”
“霍普斯教授,”温斯誉脸色有些苍白,抬手从大衣内拿出一顶礼帽,“你落在餐厅的。”
“江行舟还在陪教授脱不开身,我受托来送你落下的东西。”
“Kieran?你在门口跟谁说话?”屋内传来的男声打断了他们间的对话,也引的温斯誉神色巨变。
姜阑下意识张口想要解释,但理智又让他闭了回去。
“我打扰你和你男朋友了吗?”温斯誉哑声问道,“抱歉,我不知道。”
他抬手挡在唇边呛咳一声,像强忍着不适。
似乎知道再待下去没有意义,温斯誉朝他勉强一笑:“那我先告辞了。”
眼瞧着这人转身走进雨夜浓墨中,姜阑鬼使神差地开口叫住:
“……要不要进来?”
这两个字捅破了今晚的窗户纸,
好在透进来的是道暖光。
老屋的门在身后合上,陌生的脚步声吸引了屋内人的注意:“Kieran,有客人来吗?”
见着进屋的陌生面孔,贝伦有些防备:“这位是?”
姜阑瞧了身后人一眼,将礼帽挂回衣架上,并未回应这个问题。
温斯誉也没开口,站在原地,眼神迅速掠过屋内的件件陈设,包括这个年轻的美国男孩。
贝伦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投向自己的眼神甚至还不如那些家装,但相应的也起了敌视。
姜阑见状,极轻地叹息一声,伸手指向衣架:“把外套脱了挂上去,别滴屋子一地水。”
后看向贝伦,摇摇头,
“My friend.”
说完便转过身去翻架子,但用中文道了两个字:
“室友。”
温斯誉抿了下嘴角。
“等雨小一点我就走,”他低着脑袋,浓密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轻声开口,“不会打扰你们太久。”
姜阑伸手撕开包装袋,把一次性拖鞋丢到他脚边,没接话。
“我们正准备吃夜宵,”他走到煮锅前捞面,“没料到会有客人,也没有第三人份的餐具。”
“雨停前,”他将两碗面放到身旁的贝伦手里,回头,“委屈你坐那儿了。”
他指向的是角落里的一个破旧灰色懒人沙发,看上去就是还没来得及丢的淘汰品。
温斯誉没有多言,转身走到那灰色布团前曲腿坐下。
姜阑心不在焉地拿起胡椒粉,努力忽视掉那道落在自身且毫不掩饰的目光,拿起筷子夹上一大口拉面送入嘴中。
“咳咳咳咳咳——!”
下一秒,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声便在狭小的屋内响起。
“没事吧?”贝伦急切地递上纸巾,与此同时他的左手边被推来一杯水。
“谢谢咳咳……”他端起水喝了一口后才发觉不对,猛然偏头望向自己身边。
温斯誉抿着唇,抬起的手在他地注视下落回去:“……抱歉。”
姜阑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边的杯子。
是当时跟温斯誉逛超市的时候,促销活动赠送的杯子。
自己走的时候,因着私心留下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不起眼的小东西,这是其中之一。
住进这里后,他就将这杯子一直摆在水吧台上,也没特意收着。
他没能预料到有一天温斯誉会突然闯进这里。
姜阑仰头喝完杯子里最后一点水,向后一挪椅子,瓷质的杯子顺势掉进桌脚边的垃圾桶。
“没事,这杯子太旧了,刚好准备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