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型依恋》 第1章 第 1 章 黄昏的伦敦城像被整个浸在浓雾中,东城区连甍接栋的老旧排屋逐个亮起灯火,使得落下的雨丝映上白光。 落叶脆声中,其中一户的门被从里推开。 “是的教授,我已经出发了。”姜阑发完消息,将手机塞回大衣口袋。 这出门点显然没选好,夜风拽着树影狂曳,他头顶特意翻找出的礼帽也连带着差点吹飞。 姜阑迅速伸手按住。 嘟囔了句听不清语种的抱怨,他伸手裹紧风衣走向已经约好的出租车。 跟司机核对好姓名后,窗外街景开始向后移动,一路向市中心驶去。 今年是姜阑踏入这片国土的第七年。 七年前,他收了前男友父亲的钱,毅然分手远赴伦敦求学,自此未回故土一次。 而今天姜阑要赴的饭局,客人从故国而来。 饭局是他导师霍普斯组的。 姜阑是独生子,幼时父母离异,他被判给母亲。后来母亲离世,他也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亲人。 霍普斯很赏识他的才华,这么些年下来几乎是待他如亲子,姜阑同样十分敬重教授,于他而言,教授的出现确实弥补了幼年缺失的父爱。 而今天饭局的目的,是为霍普斯教授的侄子接风洗尘。 他那位侄子是混血儿,母亲是华人,自小也长在华国。 “Elio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来伦敦了,你也很久没回过华国,你们年岁相仿,不会缺少话题的。” 霍普斯教授如此向他发出邀请。 姜阑知道,他老人家是看自己从不主动社交,所以特意找机会让自己多认识些朋友。 越靠近市中心,车辆行驶速度愈加缓慢。 这个点正是伦敦交通通行的高峰期,姜阑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形形色色的行人放空。 耳边的曲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首古老的圣诞民谣。 又到圣诞节了吗。 垂眸思索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现在刚过十月中旬。 伦敦每年预热圣诞节的时间都在往前提。 自他来这后,对时光流逝的感知日渐迟钝,往往得旁人提醒才能想起现在的时节。 他所居住的城区没什么华人所在,他也很少去唐人街那片,久而久之,他基本没有再特意去过过什么节日。 圣诞节是个例外,也是他唯一会过的节日。 姜阑可以称得上最不爱社交的那一类人。但在异国他乡,如果什么聚会都不参与,各种节日都置若罔闻,未免会显得过于怪胎。 而每年必过的圣诞就是一个很好的融入集体的选择。 至于为什么选圣诞节…… 翘起的唇角随着记忆里的身影戛然而止,重新落了回去。 他烦躁地向上拨了把刘海。 收音机还在播放那首圣诞歌,姜阑却再没了闲情逸致。 总回忆前任是个不好的习惯。 他偏头,试图用窗外景色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偏偏最近不自觉回忆对方的次数成倍增长。 车辆的位置已经处于市中心,街道边虽还没挂上圣诞彩灯,但有些橱窗已然摆上了节日装饰。 他这些天作息不稳定,总是深夜迸发灵感,忙起来就是通宵,睡眠严重不足。 距离APP上预计的到达时间还早,姜阑决定小憩一会儿。 他往下缩了缩脖子,双手环抱于胸前,在阖眼的前一秒鬼使神差的望了眼窗外。 ——! 司机大叔并未察觉到后座乘客的异常,还沉浸在乐曲带来的欢脱情绪里。 “My bad.”椅背被突然拍响,就听见后座传来人声, “就停在这儿,平台结款。” 一枚两磅硬币被在水杯架处,男人见状很愉快地在路边停下车。 车门急切地被关上发出一声砰响,而关门者甚至来不及检查自己有没有遗落东西。 距离刚才那一眼也才不到三十秒,姜阑眼瞧着那人影不过喘息间便没入人群没了踪影。 他向前跑了两步,在不觉间撞到人后才意识到自己在犯蠢。 只是一张有些神似的侧脸而已。 而那张侧脸的主人,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他狠咬了下嘴唇。 况且自己看到的人还留着长发。 那家伙怎么可能留长发。 他在脑内跟自己对峙,随口向被自己撞到的少年道歉,便走向街边的巧克力店,完全忽视了身后那群青春期孩子的咒骂声。 街道另一边,身高近一米九的东方男人拢了拢围巾,推开沉重木纹大门,从饰品店内走出。 他挑眼就看到街中心正满口吐脏的青年混混。 温斯誉敲了下耳边挂着的耳机,“多报两个点,跟他们压价。” “合约里面写过这一条款,他们自己不也有备份吗?”他皱眉,“挂了。” 切断通话,他看着街中心的混乱,随口问:“怎么了?” 同为东亚面孔,但镜片后的眸色为橄榄绿的男人正在发简讯,闻言抬眼一瞥,答道:“好像是被人撞了一下,骂街呢。” 温斯誉耸耸肩,与他一齐往街边停着的轿车走去。 长风刮过,江行舟的镜片被一片发丝糊住。 “……”他不耐烦地将发丝从自己的眼镜上扒下,“你抹了多少精油?好重的香味。” 温斯誉闻言迅速转过头,紧张的神色溢于言表,“味道真的很重吗?” “好像是有一点……”温斯誉将发丝勾至肩后,“离这里最近的理发店多少公里?” 眼见场面有些不受控制,江行舟迅速圆话:“其实味道闻起来还可以。” 温斯誉犹疑一下,终究还是放弃了去理发店重新做个发型的想法。 江行舟也松了口气,他知道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温斯誉绝对会毫不犹豫的跑去理发店。 两人上了停在街边的轿车。 车身发动,离开前,温斯誉的目光突然没由地看向窗外。 那是一家装饰古典的手作巧克力店,门头还挂着一个黄铜风铃。 “你今天药吃了吗?” “还没,”他回神,看向放在后座的包,“等会儿到餐厅吃吧。” 两人再次开始闲扯,丝毫不知在他们离开那条街口的后一秒,姜阑从那扇门后提着刚购入的礼品袋出来了。 “是的教授,我在来的路上了。”又跟对话框那头的人聊了几句,他将手机丢进风衣衣兜,上了街边的公交车。 姜阑顺利在原定时间前到达了预约的法式餐厅。 和领班核对完信息后,他抬手阻止了引路的侍者:“我要先去趟卫生间,待会儿会自己上去。” 洗手间内,姜阑看向镜中自己。 肤色瓷白,以至于泛着乌青的眼底更为明显,刘海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搭在额前,还有一丝挂在山根上。 他今日的外形可以说是糟糕透了,是被教授看到又得念叨的程度。 姜阑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临时补救。 他伸出左手小指钩住发尾的皮筋往下扯,长度刚至肩颈的发丝便散了下来。 姜阑将皮筋撑到腕骨处,从口袋里取出临行前特意揣进口袋里的小发梳。 平时行方便,他都是顺手将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啾,不过见教授就不能这么随意了。 细软的发丝被梳开,除去刘海外三分之一的头发被重新束起绑在脑后。 做完这些,姜阑仔细确认了一遍镜中自己的着装与外型,确认挑不出错处后便收好梳子,抬腿离开。 待他走后,最后隔间一直虚掩着的门板也彻底打开。 楼上,守在门口的侍者在敲门获得应答后,握住黄铜门把向里推去。 包厢内的场景也随之一览无余。 “Evening,Prof……”姜阑的话说到一半卡了壳,因为他注意到了教授对面的年轻人—— 江行舟。 温斯誉的发小之一。 姜阑倏地噤声,险些失去表情管理。 他认不错的,毕竟这是当年自己社交圈里少有接触的混血儿之一。 江行舟慢慢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向上推了下鼻梁上的镜架。 看样子他似乎并不意外姜阑会出现在这儿,且极为心虚。 气氛一时陷入古怪。 “Kieran!”霍普斯似乎并未察觉到两人间的微妙,招手示意他过来,“坐我身边来小伙子。” 姜阑也没有凝固太久,迅速反应过来,接过刚叫侍应生提前拿上来的礼袋走过去:“好久不见了,教授。” 两人寒暄了几句,霍普斯抬手示意自己对面的男子:“Elio,我在邮件里跟你提到过的。” 姜阑极轻地笑了一声,侧身面向他: “Elio?” 江行舟不得已看向他,应了一声。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姜阑的手便主动伸了过来,“经常听教授提起你。”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与刚才在门口险些失态的人大相径庭。 江行舟连忙起身回握住他的手。 虽然面上还是云淡风轻,但他心里暗啐了八百遍去趟洗手间到现在还没回来的家伙: “……同样,常听伯父提起你这个得意门生。” 姜阑扯了下嘴角。 江行舟紧随其后就感受到对面多用了几分力。 “……” 在霍普斯发现异常前,他率先抽回手,并接过侍应者递来的热毛巾。 江行舟松了口气,顺势坐下。 房门再次被敲响,是餐厅侍者前来询问何时点菜。 姜阑有些意外。 “这么说起来Elio,”霍普斯略显疑惑的声音响起,“你朋友出去的时间是否过于长了?” 姜阑被这句话定住。 对面,江行舟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神色有些凝重。 正当他要起身时,门从外被推开来: “抱歉,” 疑点中心的主角蓦然出现在门口,姜阑瞳孔骤缩, “刚才不小心把衣服打湿了,去处理了一下。” 本文两位都有不同程度的精神创伤or疾病…请不要攻击他们,想骂的话可以骂作者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一团空气似乎哽在他喉头,姜阑转不了身,徒劳地捏住手边的高脚杯柄。 那人走至他身前, “温斯誉,请多指教。” 姜阑的目光重新汇聚一点,落在那只伸过来的,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上。 他没有动。 屋中一时只剩下噼啪烧灼的蜡油声,连带着空气都有些闭塞。 半晌,正当温斯誉准备收回手时,对面人终于动了。 “Kieran.”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二人互相从对方的眸子里看清自己的倒影。 不过瞬息便分开。 姜阑垂眸,不再看任何人,重新落座回位置上。 这顿饭吃得食不甘味。 温斯誉知晓他的不愿相认,并未自讨没趣地主动搭话,转而与他身边的霍普斯教授介绍完英文名,继而谈笑风生: “上个月去行舟家看到合照,才知道他有这么位业界闻名的伯父,一直想来拜访但没合适契机。” 他举起酒杯,“我们合伙的公司最近在伦敦这边有新项目,刚好跟他一起过来拜访。” 教授也很愉快地顺着聊下去,三人相谈甚欢。 反观姜阑这边基本全程没动过餐具,手边的红酒倒是一杯杯下肚。 在不知喝到第几杯时,他视线里冒出了一颗糖果。 姜阑顺着糖果出现的方向抬起头,目光有一瞬落在那人胸口的头发上,遂眸线眯起,直视对面。 这人根本不意外会遇见自己。 永远是这副掌握全局的游刃有余表情。 姜阑强撑着移开视线,发现什么酒壮怂人胆都是骗人的。 还是跟当年一样。 一样难堪。 自己分手时将能说出口的真相尽数丢在温斯誉面前,坐实那些说自己爱慕虚荣的传闻,然后仓皇逃离。 “抱歉。”霍普斯正兴致勃勃跟自己许久未见的侄子讨论见闻,身边的学生就倏地站起身, “我不太舒服,今晚先失陪了。”姜阑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朝着身边的教授道,“礼物放在这儿了,是您喜欢的那家巧克力。” 霍普斯也意识到他今晚状态不对,点头同意了:“路上注意安全。” 在他离开包厢的两分钟后,温斯誉也起身向霍普斯告辞:“抱歉伯父,刚接到消息项目那边有些问题,我去解决,您和Elio继续。” 伦敦还在下绵延不断的细雨。 这个点路上行人渐少,姜阑狼狈地离开餐厅,步履匆匆逐渐加快,最后小跑起来,像是怕被什么追上。 “Taxi!” 拉开门坐进车里,姜阑才算松了口气。 他抽出烟盒里装着的香烟,叼在口中近似咀嚼般恨恨咬牙。 他不知道温斯誉怎么能那样云淡风轻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分手时他没给双方留余地。他确实不擅长社交,所以那天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刻薄话都说尽了。 他说,他就是图钱,图名,图利。 他说,温斯誉你就是我向上爬的垫脚石。 “我现在什么都得到了,我不需要你了。” 还有很多类似的话。 温斯誉为人温和,但骨子里的傲气他也最是清楚,他知道这些足够让这位千金少爷重塑世界观了。 但姜阑不知道为什么多年后他又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为了报复? 姜阑嚼到了一点烟草。 如果是这样,他接受。 自从母亲去世后,姜阑就再没了什么必须活着的念头,从来都是生一天也好,死了也罢。 如果温斯誉是来报复他的,那就任由他讨回去好了。 姜阑将额角磕上车窗,闭上眼,那人影又从记忆深渊里爬出来,重新占据思绪。 刚才,他是不是追出来了? 眼瞧着那抹深咖隐入黑色车门后不见踪影,温斯誉才停下脚步。 他伸手从衣兜取出铝塑药板,按出两颗丢入口中,望着融进夜幕的的士车身干咽下去。 直到车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走到街边,在姜阑刚才站过的位置停下,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YL:我先回去了,代我跟教授道歉。 YL:下次登门赔礼。 那边很快回来消息。 江行舟:你们现在在一起? 温斯誉将脑后的长发拢到左肩上,空出来的那只手打字回复。 YL:没有。 YL:他打车走了,我没追上。 隔一会儿对面再次发来消息。 江行舟:你也别逼太紧,刚见面你俩都需要接受期 温斯誉想起刚才在洗手间耽搁的那会儿,打字发过去。 YL:我知道。 对面再无回讯,大概是跟霍普斯聊天去了。 温斯誉收好手机,歪头将脑袋抵在车壁上,看着疾驰而过的夜景,眸色渐暗。 不多时,手机再次震动,他低下头滑开。 是江行舟发来的,一张礼帽图片,以及一句话。 “麻烦掉头回去。” - 下车时正好刮过一阵风,姜阑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伸手搓下鼻尖又吸吸鼻子,推开家门时挂钟显示已经快十一点了。 厨房里室友正在煮宵夜:“你回来啦?” 贝伦是个金发美国人,身高188,有着纯正的白人帅哥脸,来伦敦求学租住到这,“要吃拉面吗?” 贝伦跟他做了五年室友,后来他买下这里后也没将人赶走,还让人以原价住在三楼,唯一要求就是包家务和做亚洲菜的。 这两条对他来说非常有利,年轻人作息跟他一样不稳定,不会打扰到对方休息,收点房租还能缓解经济压力。 “麻烦了。”姜阑将大衣挂回衣帽柜里,“家里还有解酒药吗?” “你喝酒了?”贝伦说着弯下腰去橱柜翻找,“我记得还有,上个月补药品的时候还买了,我找找啊。” 门铃在此刻响起,姜阑顺手拉开门,“你点外卖了……?” 夜风混杂着雨丝将墨发扬起,记忆里向来狭长淡漠的眼,这次于末端染上些许红。 姜阑心尖像是被钝锤砸了一下。 他下意识就想关门。 但没被如愿关上。 姜阑看着那只插在夹缝中间迅速泛红的手,心头猛然一跳。 他迅速把门把手往回拉,“温斯誉你……”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主观臆断,总觉得这人眼尾那抹殷红艳的不正常。 “……” 姜阑莫名噤声了。 两人在雨里无声对视,最终他先低下头,看向温斯誉泛红的手背: “手……没事吧。” 温斯誉像才反应过来,抬起手揉了揉,摇摇头。 姜阑悄然松了口气,抬起头来又恢复成了拒他于千里之外的神色:“谁告诉你我住这儿的?” “霍普斯教授,”温斯誉脸色有些苍白,抬手从大衣内拿出一顶礼帽,“你落在餐厅的。” “江行舟还在陪教授脱不开身,我受托来送你落下的东西。” “Kieran?你在门口跟谁说话?”屋内传来的男声打断了他们间的对话,也引的温斯誉神色巨变。 姜阑下意识张口想要解释,但理智又让他闭了回去。 “我打扰你和你男朋友了吗?”温斯誉哑声问道,“抱歉,我不知道。” 他抬手挡在唇边呛咳一声,像强忍着不适。 似乎知道再待下去没有意义,温斯誉朝他勉强一笑:“那我先告辞了。” 眼瞧着这人转身走进雨夜浓墨中,姜阑鬼使神差地开口叫住: “……要不要进来?” 这两个字捅破了今晚的窗户纸, 好在透进来的是道暖光。 老屋的门在身后合上,陌生的脚步声吸引了屋内人的注意:“Kieran,有客人来吗?” 见着进屋的陌生面孔,贝伦有些防备:“这位是?” 姜阑瞧了身后人一眼,将礼帽挂回衣架上,并未回应这个问题。 温斯誉也没开口,站在原地,眼神迅速掠过屋内的件件陈设,包括这个年轻的美国男孩。 贝伦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投向自己的眼神甚至还不如那些家装,但相应的也起了敌视。 姜阑见状,极轻地叹息一声,伸手指向衣架:“把外套脱了挂上去,别滴屋子一地水。” 后看向贝伦,摇摇头, “My friend.” 说完便转过身去翻架子,但用中文道了两个字: “室友。” 温斯誉抿了下嘴角。 “等雨小一点我就走,”他低着脑袋,浓密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轻声开口,“不会打扰你们太久。” 姜阑伸手撕开包装袋,把一次性拖鞋丢到他脚边,没接话。 “我们正准备吃夜宵,”他走到煮锅前捞面,“没料到会有客人,也没有第三人份的餐具。” “雨停前,”他将两碗面放到身旁的贝伦手里,回头,“委屈你坐那儿了。” 他指向的是角落里的一个破旧灰色懒人沙发,看上去就是还没来得及丢的淘汰品。 温斯誉没有多言,转身走到那灰色布团前曲腿坐下。 姜阑心不在焉地拿起胡椒粉,努力忽视掉那道落在自身且毫不掩饰的目光,拿起筷子夹上一大口拉面送入嘴中。 “咳咳咳咳咳——!” 下一秒,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声便在狭小的屋内响起。 “没事吧?”贝伦急切地递上纸巾,与此同时他的左手边被推来一杯水。 “谢谢咳咳……”他端起水喝了一口后才发觉不对,猛然偏头望向自己身边。 温斯誉抿着唇,抬起的手在他地注视下落回去:“……抱歉。” 姜阑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边的杯子。 是当时跟温斯誉逛超市的时候,促销活动赠送的杯子。 自己走的时候,因着私心留下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不起眼的小东西,这是其中之一。 住进这里后,他就将这杯子一直摆在水吧台上,也没特意收着。 他没能预料到有一天温斯誉会突然闯进这里。 姜阑仰头喝完杯子里最后一点水,向后一挪椅子,瓷质的杯子顺势掉进桌脚边的垃圾桶。 “没事,这杯子太旧了,刚好准备扔掉。” 第3章 第 3 章 温斯誉的视线随着杯子一起,掉进装满厨余垃圾的透明桶内。 姜阑反应过来时,自己也已经盯着那染上脏污的瓷杯好几秒。 他抬腿将垃圾桶踢进桌底,彻底挡住温斯誉的视线。 “嗯,太旧了。”这声低沉而又模糊,姜阑不确定他说的到底是“久”还是“旧”。 “不喜欢的就该换掉,下次送你个新的。”温斯誉冲他笑了一下,随后在他的注视下又坐回那个角落去了。 姜阑没心情再吃下去,将碗筷向前一推,起身撑着桌子:“贝伦,” 贝伦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两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外国话,平日情绪淡薄的Kieran就将烦躁写上了脸。 姜阑问他:“吃完了吗?” 贝伦一愣,迅速呼噜两口将碗底最后几根面咽下去,就看他破天荒地收走了自己面前的空碗: “我洗碗,你上楼去吧。” 他点点头抽出纸巾擦嘴,走到楼梯口又警惕地看了眼客厅角落的男人,不放心地嘱咐道: “我不戴耳机,你叫我就马上下来。”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屋子也不大,几乎是说出口的瞬间正前方就投来了一股不可忽视的目光,贝伦也顺势瞪回去。 姜阑走到他身边推了一把,单薄的身子隔绝开这充满硝烟的对视:“没事。” 等到楼上传来关门声,他才转身。 “他为什么这么防备我?” 姜阑明显顿了下,随即笑起来:“深更半夜,一个高大的异国男人出现在家里,任谁都会防备吧。” 温斯誉垂眸换了话题:“我还可以待多久?” 姜阑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哽住后像气笑了般回道:“我能左右你?” “当然可以。”温斯誉看着他。 “我们之间,不是从来都由你做决定吗?” 姜阑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偏过头:“别把我说得跟什么不讲道理的恶棍一样。” “你不是恶棍,”温斯誉起身,“你是骗子。” “我是骗子?”姜阑嗤笑,“我骗你什么了?” 温斯誉不答,只是盯着他。 姜阑回盯他的眼睛,一秒,两秒…… 他没有撑到第三秒,狼狈转身踏上楼梯: “随便你待到几点。” 噔噔的脚步声随着主卧门关上一并消失,温斯誉注视着他消失的楼梯口半晌,走向厨房。 排屋的隔音系统并不好,姜阑窝在椅子上,楼上传来FPS游戏的射击音,他呆呆缓神,就听着楼下传来水声。 …… 温斯誉又在干什么!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踩着袜子在地板上徘徊几圈,后彻底放弃一头扎进沙发里。 随便吧,别把屋子淹了就行。 原本只是想躺一会儿,许是酒劲上来,不知不觉间他昏睡过去。 再醒来窗外除了路灯已经没一点光亮了,隔壁房间也没了声音。姜阑强撑着爬起来看向床头柜上的时钟,才发现已经三点了。 嗓子跟火燎过一样,睡前的晕眩感不降反增。 姜阑脑袋发懵地坐在原地愣了几秒,爬下沙发出门找水喝。 直到走到台阶上他才想起温斯誉可能还在,但喉咙状况已经不允许他想那么多了,几步跨下楼梯跑进厨房。 橱柜里原本放杯子的地方空空如也。 他敲敲脑袋,又转了几个圈,才想起杯子被自己丢进垃圾桶了。 他的目光落到桌角。 垃圾桶是空的。 姜阑走到堆放垃圾的地方,看了厨余垃圾半晌,被腐烂的水果味熏的想吐。他憋着气找了根棍子往里戳,戳了半天也没发现有杯子的踪迹,只得又看向旁边的残余垃圾纸盒,也没看到杯子在这里面。 姜阑本就不清醒的脑子更懵了。 他站起身在屋内转了起来,最后发现沙发上有反光物。 走到面前他才发现还有个人躺在那。 温斯誉侧躺着蜷缩在老旧沙发上,发丝遮住他下半张脸,怀里还揣着那个陶瓷杯。 姜阑盯着他看了近半分钟,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和难堪爬上心头。 他生气了,伸手一把将杯子扯出来。 温斯誉蓦然惊醒,抬头借着月光看向他: “……姜阑?” 姜阑闷声转头,走进厨房倒了整杯凉水,一口气喝完后清醒了些。 温斯誉吸吸鼻子,站在他身后:“我……” 姜阑将杯子洗干净重新放回橱柜,“怎么还没走。” 温斯誉理不直气也不壮,“……你说,随我待到几点。” 他目光扫过自己刚躺过明显有些年头的中古沙发,语气更低些:“我没有弄脏你的家具。” 姜阑顺着看过去, 温斯誉的家境他当然清楚,这二手沙发对他来说不能再廉价了。 而此刻这人正捏着袖口,一脸忐忑地望着他。 明明弄坏一百个他都赔得起。 姜阑弯身拉开抽屉:“温斯誉,”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出现,” 他拿出解酒药咽了一片,“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今晚追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送帽子吧。” 温斯誉和他面对着,眸底泛着一点源于姜阑眼中的月光: “因为我想见你。” “我想见你……”温斯誉又小声似呢喃般重复一遍。 堵意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喉管,良久姜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有意思吗?” 说完这句,像是怕对面的家伙又说出什么话来,他迅速跟倒豆子一样劈里啪啦开口道: “温斯誉,我们不是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了。” “做事成熟一点好吗?” 他尽可能平静地诉说着: “无聊的同性|恋游戏你还没玩够吗?” “我没有把这当做过游戏。”温斯誉抿唇。 “姜阑,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毫无芥蒂的面对我。”他低着头,神情找不出一丝虚假, “但不管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的今天,我一直很认真的看待这段感情。” 姜阑定定看着他,随即嗤笑出声:“你睡糊涂了?” “什么这段感情,” “我们之间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昏暗灯光下,他看不清温斯誉的脸色,只能看见那眸底的光更微弱了。 “结束了,也可以重新开始。”这句话像是说给姜阑听的,也像是给他自己。 干涩的嗓音在黑夜中格外突兀,又过去好久,他才继续说道,“晚安。” 他转身走至玄关,单手取下覆在姜阑大衣上的外套: “早点休息。” 门发出吱呀一声,被从外面关上。 温斯誉走了。 姜阑站在原地,垂落在身侧的手不觉间已然攥成拳。 他面无表情地从药箱里取出电子温度计,对准自己的额头按了一下。 37.8°C。 他低头看了眼显示板,将体温枪收回去,快步向前拉开门: “温斯誉!” 不远处靠在车身上的影子动了,面向他。 姜阑确信自己看到了一点火星。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记忆中的温斯誉虽然常跟几个同为富二代的发小呆在一起,但酒基本不碰,烟更是不沾,乖乖男三个字像是刻在骨子里似的。 也难怪跟自己一个烟酒都来的穷小子谈恋爱被反对了。 一点单薄的薄荷烟味飘进鼻腔,他抬头,就见温斯誉已然站到他面前。 “什么事?” 他眼底是不可忽视的雀跃。姜阑瞧了半晌,嘴唇嗫嚅着随手拿把了伞递给他: “晚上可能下雨。” 温斯誉伸手接过,低头摩挲一下伞袋,将它收进内袋:“我知道了。” 一滴水落在叶片上,发出啪嗒一声。 下一瞬雨珠便哗啦啦落下,姜阑嘴比脑子快:“先进来。” 温斯誉后退半步,听见后又几步走进屋内,笑意俨然不住。 姜阑觉得自己烧糊涂了,但至此又没办法再把人赶出去:“明早走吧,晚上这片不安全。” “好。”温斯誉迅速回道。 温斯誉收获一张毛毯。 姜阑将暖气调好,关灯头也不回的上楼去了。 “姜阑。” 没有后话,温斯誉似乎只是想叫叫他。 姜阑脚步不停,直至关上房门。 一夜无梦。 一夜未眠。 早上八点,侧卧门被推开,贝伦穿着简练,准备出门晨跑。 路过回廊正要换鞋,余光瞟到什么又让他退了回来,遂看到使他瞳孔震惊的一幕—— 那个异国人正套着围裙在厨房里煎蛋! 什么情况,Kieran没把他赶走吗? 温斯誉此刻也恰好偏头,瞧见是他后又转回视线,嗓音冷淡地说出来到这幢房子里的第一句英文:“Morning.” 他并未停下手中动作,简短补充道:“For Kieran.” 言外之意,早餐与你无关。 不过显然贝伦也并不想扯上关系。 “……Morning.”在胡乱回应完毕后,贝伦带上兜帽几下穿好运动鞋,拉开屋门飞快溜了。 温斯誉看着青年似躲避洪水猛兽的背影,哼笑一声,端起盘子走到桌边坐下,开始慢条斯理地享用早餐。 按照习惯,姜阑大概要到中午才醒,也就是说他还能待至少四个小时。 餐刀划过,蛋液流出来,温斯誉插起一块放进嘴里。 求求他的话,说不准还能留下来吃个午饭。 设想很美好,但直到下午两点,楼上还没动静。 期间温斯誉已经在一楼转了三十四圈,目之所及的地方都被打扫过一遍,连后花园的草都修整齐了。 贝伦期间回来过一次,看到这些也不好多问,换了衣服拿上包迅速走了。 温斯誉看向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楼梯口,起身。 楼上两扇门,一扇大开着,里面摞着几个纸箱,空无一人;再就是走廊尽头那间。 他走到门口,思索再三,正抬手要敲,里面人就出来了。 姜阑裹着毯子发丝乱翘,微微抬起眼皮瞥他:“堵门口干什么。” 这话好似两片砂纸磨出来的。细看他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温斯誉拧眉: “你发烧了?” 姜阑囫囵一下,还是承认了:“嗯。” 他伸手推开温斯誉,从狭窄的走廊挤过去,温斯誉紧跟在他身后,“家里有药吗?” “有。”姜阑回答迅速,“你怎么还没走?” “不想走。” 眼前人明显被他这流氓似地发言哽了一下,回过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去够橱柜里的杯子: “随便你吧。” 温斯誉知道他这是暂时松口了。 也有可能是生着病,暂时拿他没辙了。 反正两者都代表着他还能赖一段时间。 他心情好了点,但在看见姜阑喝了半杯水就准备回去时又坏了下去。 温斯誉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你又骗我。” 姜阑这次是真觉得莫名其妙:“我又骗你什么了?” “你不是说有药吗?”温斯誉把他向自己的方向拉了点,“你只喝了水。” 病中情绪不免放大,姜阑对此感到一阵荒诞到有点委屈的地步:“温斯誉,你是不是管的有点太宽了?” “你是我什么人啊,我吃不吃药跟你有什么关系?” 温斯誉一僵,捏着他腕骨的手松了些。 姜阑也缓过神自己话说重了,不论曾经,人家也是出于关心才会这么说。 正当他准备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时,小指被人用手勾住: “你自己说的,离开我会过得很好。” “你连分手时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吗?” 第4章 第 4 章 姜阑猛地向后挥手,这种老旧排屋的走廊本就狭窄,这下手背直接磕在墙壁上。 但他跟没感受到一样,只是怔怔看着温斯誉,随后迅速敛下眼皮跑上楼梯,几秒后二楼传来一震天响的摔门声。 温斯誉收回手,站在楼梯口半晌,确认上面的人不会下来了才转身离开。 姜阑双目失神地蜷在床角,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声。 他翻身跪在床上,朝窗外望去,但只能看到路边逐渐远去的黑色轿车影。 姜阑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赤着脚跑下楼, 在看到衣架上消失的黑色毛呢大衣后,咬着唇将刚没来得及脱下,一同抱着拿下来的毯子扯了又扯。 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对温斯誉离去这件事产生不舍后,姜阑有些气急败坏地摇摇头,不过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本就不清醒的脑袋更晕了。 没精力再回去楼上的卧室。 姜阑转身压上沙发,打开电视拉好窗帘,随便点开条影片准备打发下时间。 于是半个小时后,刚回来的温斯誉听见从屋内传来一阵嘶吼声。 他心里咯噔一下。 姜阑正迷迷糊糊想着贝伦今天好像要去参加party,很晚才会回来,就听见门铃响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见到是温斯誉,眨巴两下眼睛,转身晃晃悠悠往屋里走。 温斯誉罕见的也没说话,带上门快步走进厨房。 姜阑又窝回沙发上。面前递来一颗药片,他接过丢进嘴里,连带着递过来的水一起囫囵咽下去。 “喝完。” 这是重逢后温斯誉第一次绷着跟他说话,姜阑没抵抗,仰头全喝下去。 杯子被拿走,姜阑侧身躺在沙发上,眼睛半阖着,好一会儿后发觉温斯誉不在屋里,而自己面前摆着一双一次性拖鞋。 这人又去哪儿了? 前门没动静……姜阑走到后门门口,透过厨房窗户往外一瞧,就见温斯誉只身在花园里打转。 他推开门:“你干嘛呢?” 温斯誉被吓了一跳,看他站在门口又不禁皱眉:“门口风大,你快进去。” 姜阑不满:“院子里风就不大了?” 温斯誉一愣,眼睛倏地亮起:“你关心我?” “……”姜阑沉默两秒,猛地将门关上。 温斯誉看着关上的门,转身搓搓有些发寒的小臂。嘴边刚呼出一口白气,就听那悚人的鬼嚎声消失在耳畔。 姜阑还带着鼻音的声音隐约从门内传出:“我关了。” 温斯誉拉开门时,他正捧着那个陶瓷杯正在抿水,见他进来轻嗤一声:“这么多年过去,还不敢看鬼片啊。” 温斯誉不敢看鬼片这件事,姜阑还是在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知道的。 刚确认关系的两人结束完一天的约会,在回去前决定再看一场电影。 姜阑说什么都要揽下买电影票的活,温斯誉也不坚持,走向柜台去买爆米花和可乐,以至于进场前都不知道要看什么片子。 直到片头曲响起时他才发觉不对。 那是一部经典外国恐怖片,最近在港城重映。 他们就读的大学距离港城只有一个海湾的距离,确认关系前两人也同游过这边几次,因此姜阑提出要来这边约会时他并没有多想。 原以为只是想在这边看完电影后再约个会……温斯誉拿起饮料杯吸了一口,又看看身边似对影片饶有趣味的小男朋友,默默把可乐咽了下去。 影片进行到三分之一,温斯誉在偏头闭眼第18次后,终于忍不住朝姜阑的方向挪了挪: “我去趟卫生间。” 在姜阑应声后,他猫着腰悄然离场。 温斯誉不知道的是,他刚一消失在拐角处,姜阑的脸色垮下来,满脸兴致缺缺的往嘴里丢了颗爆米花。 姜阑并不喜欢看恐怖片,甚至觉得无趣。 选这部片子,也只因为总在网上看到情侣看恐怖片时总会产生一些微妙的化学反应。 比如说精彩剧情时亲亲脸吓对方,再不济好歹拉个手。 结果温斯誉这家伙什么反应都没有,几次还差点睡着了。 姜阑愤愤拿起可乐杯猛吸一口。 快睡着的温斯誉此刻正站在走廊里,举着手机搜“跟对象看恐怖电影,自己太害怕怎么办”。 网上没有类似的问题详解,不过他找到了缓解办法。 他坐到休息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又松口呼出来,睁眼时魂都吓飞了—— 姜阑正凑着脑袋到他手机跟前,“跟对象看电影,自己太害怕……” 温斯誉啪的按灭手机。 “原来,”姜阑真起了兴趣,抬起头愈发凑近他,“我们温公子是害怕才跑出来的呀?” “我不是……”温斯誉被逼的往后仰去,人都快陷进身后的假花丛去,“里面冷气开太足了……我才在这坐会儿。” “是吗?”姜阑伸出食指戳了下桌面上的饮料杯,“那你小解还带着可乐啊?” 温斯誉这才想起自己走太急,连饮料杯都忘了放下,一时间竟嗫嚅着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 姜阑也不逗他了,直起身:“好好,你害怕的话咱们就不看了。” 温斯誉想说些什么,但眼瞅着他已然往出口走去,又咽话下来,快步跟上。 他跨入门内,径直走向客厅,按下遥控器上的播放键。 凄厉的惨叫声又响了起来,姜阑不解地走到他身边:“都害怕的跑到外面去了,还打开做什么?” 说着就要伸手按掉,却被温斯誉阻止了:“我想看。” 姜阑不知道他又抽什么风,看着被他高举在空中的遥控器,只能坐下来,“随你吧。” 温斯誉也坐下。 很快姜阑就知道了他想干什么—— “温斯誉你能看看不能看别看,” 他没好气地瞅着缩进自己背后的脑袋, “一边开着一边又躲我身后是什么意思?” 被拐弯抹角骂死皮赖脸的家伙没有丝毫收敛的自觉:“我听得懂内容,只是不想看画面。” 姜阑满头黑线:“这是电影不是电台。” 温斯誉半天没说话,就在姜阑以为他就准备这么装鹌鹑到底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我害怕。” 姜阑扯了扯毯子:“害怕关掉不就好了,遥控器给我。” “不给。”他握着遥控器的手往背后藏,继续耍无赖。 “你头发甩我身上了。”姜阑道。 闻言他立马起身,伸手想把头发拨过来却被姜阑看准时机抢走了手里的遥控器。 “你别!”温斯誉急了,伸手握住他的小臂。 姜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说,为什么一定要开着又不看?” 温斯誉的拇指在他手腕内侧磨蹭两下,在他快要发作的时候终于开口:“那场电影,我们没看完。” 姜阑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嘴角轻微抽动,猛地从他手里抽回小臂,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徒劳地瞪着他。 电影还在继续播,他把遥控器丢到一边:“你看吧。” 眼瞧人要走,温斯誉抬手勾住他的针织衫衣角。 姜阑低下头,影片正好提高亮度,衬得温斯誉眼睛水汪汪的。 “……” 姜阑捏紧拳头又松开,重新坐回沙发上,身子斜歪下去,扯上毛毯盖住脸。 温斯誉勾起毯子一角,慢慢转在指尖。 电视音量被调小,姜阑闷在毯子里居然也真的昏昏欲睡。 再次醒来时,自己全然蜷在沙发上,而面前荧幕早就黑了不知多久。电影早就看完了。 姜阑支着身子半坐起来,眼神迷蒙,抬手轻触上唇瓣。 随后又一下刮过。 屋子里不是全然没声。 他揉揉眼睛,穿上拖鞋走到岛台边。 温斯誉正举着锅铲站在灶台前,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肩侧的长发上,渡上一层柔光。 姜阑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正准备说话手里就被塞上装着温水的杯子。 他看了两秒,抬手喝了一口,再次打算开口。 “再喝一点。”温斯誉半蹙着眉。 “……”姜阑又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眼瞧着他眉眼舒缓,姜阑才往后泄劲,靠到冰箱上: “打算什么时候走?” 温斯誉跟没听到一样,举着铲子又走回锅前了。 姜阑将杯子搁到大理石台面上:“别总避开我的问题。” 温斯誉顺手把杯子取过来清洗:“你问点别的。” “行,”姜阑转身倚上料理台,换了话题,“怎么想着留长发了?” 温斯誉将杯子放上橱柜,不答反问:“不好看吗?” 姜阑瞥他一眼,没应。 “觉得好看就留长了。”温斯誉揭开锅盖,一股记忆深处的久远香气飘了出来。 姜阑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温斯誉找了双筷子夹起一块萝卜,吹温了送到他唇边:“张嘴。” 姜阑愣愣看着他,酸萝卜的气味带着温热钻进他鼻腔,他下意识张口。 一股熟悉的气味涌上鼻腔,烫的他眼酸。 姜阑上一次尝到这个味道还是七年前过年的时候。 那时候姜女士还没查出患病,两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起吃了最后一顿年夜饭。 温斯誉收回筷子,指腹给他擦了下眼角,随后就见他慌忙偏过头去。 “好吃吗?” 姜阑没答。 于是他夹了丝酸菜放入自己口中,眯起眼。 “温斯誉,”姜阑声音有点哑,可能是烧的,“你从哪儿学的这个?” “来之前去了趟渝州,”温斯誉拿起汤勺,把锅里的鸭肉捞到碗里,“跟当地孃孃学的。”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有种古怪的违和,姜阑没忍住想笑。 温斯誉饶过他将瓷碗放到餐桌上,姜阑的视线随着他一起。 刚才那番话总让他不由自主盯着温斯誉的头发。 温斯誉头发多,看上去被养护得很好,乌黑顺滑,此刻被一根丝带系着搭在胸前自然垂落,微卷的发尾扬起个正好的弧度。 姜阑眼睫微颤,他想自己可能还没退烧。 声音不觉间已经软下来,带着点重感冒的沙哑: “温斯誉,我妈好相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