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瞬间陷入僵持。
断剑落地的叮当声响不仅砸得陆天河摔了个屁股墩,亦是让周围人不知所措。
作为武器的宝剑断裂,对修真者可谓是奇耻大辱,但没人知道眼前之人修为底细,一时无人上前。
人群之后,深知云溯伪装内情的掌门心中更是一沉:
师弟两袖清风,若是身份暴露,被陆家发现,弄坏的宝剑只有掌门出钱!
一片骇然的静默中,方才一直隐身避祸不出面的掌门立刻做了决定,一声暴呵唤回所有人的注意:
“何人在我万剑山捣乱?!众弟子听令,结剑阵!”
“是!!”
霎时间,剑花纷飞,修为尚浅的万剑山弟子半点不惧,捞出陆天河甩到一边,紧接着天罗地网般围住云溯,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往他身上招呼。
突然被同门小辈群群剑指的云溯惊讶一瞬,顺手挑开袭来的剑气。
他如今伪装身份,为防暴露不可使用原本的佩剑,便侧身一个拧转瞬间靠近剑阵中心的弟子,两指并拢敲于弟子手腕之上,夺过对方剑来,应对不断而至的攻击。
顷刻之间,云溯便挡了十几人的招数,然而只怕伤及弟子,打得束手束脚;他也并非不想破阵离开,可要破剑阵,现在压制的筑基期修为根本不够。
师兄此番,什么意思?
云溯眉毛轻挑,稍一思考,便多少明白抠门师兄心里的弯弯绕。
不过一怕他身份暴露要赔钱,二怕剑尊以大欺小传出去,影响万剑山和陆家的关系。
所以干脆装作不认得,上来就打一顿撇清干系。
云溯双眸微动,暗哼一声,当即催动法力,修为隐隐波动。
这是要解除修为压制的信号,多少要威胁一下自作主张的掌门大人。
掌门心虚又急迫的传音立刻出现。
别啊!
他拼命冲着云溯使眼色,指示出可以逃脱的方向。
云溯顺着他的意思,朝东南方位的弟子看去,果然发现破绽。
他抓住机会,一剑刺入,顷刻之间,剑阵撕开一个口子;紧接着一道白影携起地上瘫倒喘息的男孩,以残影般的速度将所有人甩在身后,御剑一走了之。
不过几息,云溯已到了百丈开外。
他纵身穿梭于云间,心中道等选徒结束,第一件事就是把掌门吊起来打一顿。
堂堂万剑山剑尊,从未有这样被小辈追着打的时候。
他提着男孩衣领一抛,夹在侧腰和左臂间,眉间红莲一闪。
【今次无法视作完成任务。】
云溯不解,双眼一眯,【为何?前几世发下指令从不给缘由和行事方法,我如何完成任务?】
沉默片刻,识海中才幽幽传来声音,透露出背后真实目的。
【你要在试炼中给他足够的挫败感,刺激他气急败坏出现差错不得入选。这都是为了让陆天河落选离开后遇险被主角所救,让他爱上主角。】
云溯气得发笑。
原来如此,他不仅要和陆天河同抢一个男人,还可以是他们感情的一环。
【你为了什么遮遮掩掩,若要我真的好好完成任务,那就不要支吾。】
某种意义上,云溯也可以说能者多劳了。
红莲没有回话,似在思考又似在警惕。
事到如今,先带孩子到合适地方才是。
一刻钟后,人间城镇出现,云溯才隐去身形,悄然接近城郊的一座废弃草屋,走入其中歇脚。
入屋,云溯才察觉腰上紧紧的拉扯感。
原来是那男孩一路紧攥着他腰带不放。
现下他松了手,这倒霉孩子竟下意识手脚并用挂在他腰上。
“下来。”
云溯淡淡道。
想来,是方才带着他高空疾行使他惊吓,如今尚未缓回神,害怕松了手就会掉下去。
他这一声唤得男孩怔忪一瞬,抬头,一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紧张又警惕地看着他。
云溯看得好玩,索性往男孩脑壳上一敲。
他登时回魂,这才左右环顾发现自己已经落地,手瞬间打开要跑,却因为动作慌忙又地上狠狠跌了一跤。
云溯眼疾手快,揪住男孩衣领提到草屋里堆放的稻草里,仔细瞧,刚才的跌倒又给他脸上挂了两条彩。
整张脸黑的灰尘、蓝紫的淤青、旧的褐色伤再加新的红痕,肿的肿,蹭的蹭,分外缤纷。
旧伤累累,新伤才添,饶是如此狼狈,小家伙还不安分。
云溯一把将他按到干草中,他也不忘费力挣扎,弄得云溯最后恼了,从屋里翻找出一条麻绳,将男孩和柱子绑在一块。
做完这些,云溯随意拍去手上灰尘,半蹲在孩子面前。
“你叫什么?”
没声音。
云溯又道:
“你哪儿来的,怎么到的万剑山?”
男孩依旧不回答,只瞪着一双大眼强自壮胆,其中防备半点不减。
“为什么偷他的东西?”
这次男孩立刻大声骂道:“我就看他不顺眼,怎么了?!”
说完,男孩把头一扭,紧紧闭着嘴巴,又回到什么也不说的状态。
只是这一次,他分外留意云溯的表情,似乎提防云溯会因为他的话对他做些不好的事。
云溯恍然般啊了一声,心下一动,卷起袖子,伸手往他的衣领摸去。
男孩大惊,拼命要往后退,可不知道云溯如何打的绳结,竟是越挣扎捆得越紧。云溯则轻轻一笑,用手拨开他本就破烂的衣服,露出布着或深或浅、或新或旧鞭伤的胸口。
“你个王八......嘶!”
“别乱动。”
云溯摁住他的肩膀,抬眼一瞥,一大一小正对上目光。
男孩原本一肚子的粗口话,同一双如湖水般碧蓝的眼眸对上,一瞬间全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身着洁白斗篷的人半垂下纤长浓密的睫羽,眼中淡漠夹杂着几分笑意,动作随性自如,这让他忽然间扫去了心头焦躁,莫名其妙地屏住呼吸。
云溯面上轻松,实则十分谨慎地检查过他腹部。
出乎意料的是,那一拳竟是没留下内伤,只在皮上有些淤血。
或许家仆打人时收了劲力也未可知。
比起这一拳,男孩身上的其他伤似乎更折磨他。
温暖干燥的指尖在伤痕旁边游走,云溯触及那些伤处还有瘦得可见肋骨的地方,便放轻动作,同时悄然观察他的神情。
这孩子刚来的时候又要骂又要跑,现在不知道是认清了自己落到云溯手上跑不掉的事实,还是真的发觉云溯不是敌人,竟是一动不动,任由人摆布。
唯有在云溯触碰到腰间时,他才忍不住抖了一下,用仍有些生硬的语气道:
“痒。”
云溯有些无奈。
把小孩抢走,不过是怕他被陆家带走处理。
修真界弱肉强食,更何况这只是一个小小凡人,既冒犯了修真者,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云溯原本想着,带人出来便把他送回家去。
可这孩子不肯交代来历,加之身上伤痕不少且年岁不短,长年受饿,显然他原本的境遇根本好不到哪里去。
看来一时间不能脱手。
更麻烦的是,他身上的鞭伤发炎,体温也略高,到了晚上必然是要好好烧上一场。
他从未照顾过孩子,小心翼翼处理完伤口,见男孩一言不发,身体不再紧绷,想来警惕之心没有先前那般强烈。
云溯又思索片刻,便将储物戒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一条毯子扔到了男孩头上,他找出自己常用的几瓶伤药,选了其中最温和的一个,倒出几粒放在掌心。
“张嘴。”
怕人不吃,云溯解释道:“治病用的。”
他已经做好了掰开对方下巴强行把药塞进去的打算,没想到男孩沉默盯着绿色药丸片刻,竟忽然前倾,低头直接用嘴衔着药丸,要直接生生咽下。
云溯大惊,连忙打开水壶,让男孩随水服下,见人喝得太急呛着了,也只好拍着背让人缓缓。
吃完药,云溯又随手递了一个馕,男孩这次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拿过,大口大口囫囵吞下。
让人看得好几次担心他在饿死之前先被噎死。
一番处理下来,男孩终于有了些精神,给云溯的眼神也终于不再像警惕受惊的小兽。
他嘴边嗫嚅几下,开裂的嘴唇张开又闭上。
“你走,”犹豫许久的男孩终于开口,“药和吃的,我之后会还给你。”
云溯皱起眉头,故意逗他道:“不成。”
“还给我,你的话不可信,偷东西的人是谁?还是等你好了,做工抵债罢。”
男孩双眼圆睁,气得又想骂人,可他确实理亏,最后重重哼了一声,转过脸去不肯看云溯。
云溯唇角悄然扬起。
为了让人好好休息,云溯解开他身上的大部分结,留着脚上的绳结和柱子绑在一起,中间留了五尺长的空间;又将人按在松软的干草上,用毯子把他裹成一个蚕茧。
“......干什么?”
男孩半张脸都被埋在毯子里,说出的话都是闷闷的。
云溯随口道:“怕你跑了没人还债,我出去一趟,你留在这里别乱动。”
这孩子的情况,还是需要人间的郎中来仔细查看。
再者,他不是个能细心照顾人的,山下有座小城司幽,很适合凡人居住,他亦有朋友在司幽可以托付。
说完,云溯留下一个法决封锁小屋,化神期以下的人便不能够察觉草屋的存在。
纵使在他离开的期间,陆家派人追上,也不会发现这个孩子。
他转身出门。
门后却忽然传来一句低语。
“你什么时候回来。”
云溯有些意外男孩主动开口,他停顿片刻,才道:“至多一个半时辰,便能回来。”
男孩抬头,透过窗口看到外面开始西斜的日头,低声道:
“来不及了......”
云溯没明白,“什么?”
男孩没有回答,他便只当作是孩子的自言自语,就此离开,换了一身凡人装扮,脸上带着面具前往小城司幽。
云溯走后一刻钟。
男孩凝视着窗口,确认云溯不会立刻回来,终于开始行动。
他撑起疲倦而忽冷忽热的身体,头脑昏沉地研究脚腕上困住他的绳结。
绳结系得牢固稳当,却不会伤到他。
男孩双手握住绳,望着云溯远去的方向,片刻恍惚后,开始专心思索如何解绳。
等到太阳偏西,接近山峰,漫天彩霞绚烂之时,草屋之中只剩下一条解开的麻绳,一条微微留着余温的毯子。
还有毯子上一枚精致小巧颜色艳俗的绣花香囊,一张荷包底下歪歪扭扭的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