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上回仁安堂妙手回春之事传开后,医馆不似先前那般冷清,渐有求医问药之人上门。
偏那许逍却依旧散漫度日,每天日上三竿才起,不是拨弄算盘珠子考虑变卖药材和家当,就是不知去哪里闲逛,直至夜阑人静才踏月而归,衣袂间还夹杂淡淡酒气。
瞧他那闲散模样,洛凝真心中疑云愈发浓重。
此人虽中奇毒,却身怀药到病除的绝技,偏生甘愿守着这破败医馆虚度光阴,连自己身上的奇毒也不着急。
既不自救,也不愿开门问诊。
医馆不开业,自己就难以提升声望,照此以往,离她自由之日恐是遥遥无期。
想她穿越以来,非但要学那古代深闺女子行为举止,还得费尽心思哄这不求生机的合伙人,这般劳心劳力,竟比在三甲医院连值三台手术更要磨人。
这许逍着一身好医术不用,天天混吃等死,莫非从不在意毒发身亡?自己还指望借这医馆攒够声望回家呢,他倒好,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真真急煞旁人!
但若要直问毒症来历,必会引来对方怀疑,倒不如静待时机。
是夜,月色溶溶,许逍倚在窗畔自斟自饮。
酒过愁肠,那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染上朦胧醉意,在泠泠月色映照下,透出几分落寞。
洛凝真灵机一动,常言道酒后吐真言,何不趁他醉酒松懈,或可借此探听毒症根源,也好想办法对症下药。
她提起裙足尖轻点往堂前挪,但愿这许逍不是个喝了酒就闭嘴的闷葫芦,不然自己这一番小心思可就白费了。
方至屏风畔,果然恍惚听到他似在说醉话。
她悄悄竖起耳朵,心想这许掌柜看似懒散,却暗藏不少心事,忍不住蹑手蹑脚近前。
“夫君既身怀绝世医术,若有悬壶济世之心,何不重开医馆?”她旁敲侧击。
许逍眼尾微挑,漫然把玩酒盏:“行医劳心劳力,反正许某时日无多,不如对月小酌来的自在。”
“饮酒最伤肝脉,于你毒性无异雪上加霜。”她伸手欲取走酒壶,却被轻按住手腕。
“你我不过合作伙伴而已,娘子怎的这般关心为夫?”
“许郎若有个好歹,叔婶岂不是又要逼我改嫁。”
洛凝真随口找了个借口,心里却嘀咕:关心你?我是关心自己的声望值!要是这医馆没了掌柜,自己还得重新找地方攒声望,多麻烦!
“娘子可知这医馆的来历……”他话音渐沉,犹如石子落入深潭,荡开一圈圈苦涩涟漪。
原来,许逍的老师曾在宫中行医,怎料一场“误诊”风波骤起,不仅赔了银两,还被逐出宫外,还被气得一病不起,不出三月,他便郁结于心,咳血而亡。
这家仁安堂便是许逍师父所开。
“师父走后,我便替接手这家医馆。他老人家临终前只反复叮嘱,莫要再行医招祸。”
他浮起一抹苦笑,举起杯盏一饮而尽。
原来他不是无心行医,而是因为师父的临终嘱托。
洛凝真恍然大悟,内心却又生出几分疑惑:他之前还偷偷给街坊们把脉义诊,说明心里明明还未放下救人念头,怎会只因一句嘱托便彻底摆烂?
这恐怕还有隐情。
踟蹰间,又听许逍自言自语般呢喃:
“说来可笑,那患者本是急火攻心之症,师父尽力施救,以金针入穴,辅以牛黄清热,病人分明已有起色,谁知回去后到了半夜又突发重症而亡……”
洛凝真闻言蓦然一惊。既是归家之后才出的事,这其间,或许另有缘由。
作为现代临床心脏外科博士,她对病理变化极为敏感。急火攻心经过对症治疗后好转,复又突发暴毙,大概率是后续接触了某些诱因。
比如误食相克之物,亦或者……有人故意加害?
这“误诊”的帽子,怕是扣得蹊跷。
语至此处,他许逍忽以袖掩唇咳嗽,袖口落下时,唇角竟染上嫣红血丝。
不待洛凝真追问,他已伏案阖目,醉态朦胧,不再言语。
皎白月光漫过医馆木窗,为地面覆上薄薄白霜。洛凝真轻唤两声不见应答,只得取来薄衾为他披上。指尖掠过他腕间,只觉脉象紊乱如麻,分明是剧毒攻心之兆。
她心中一紧,这毒性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重,若再拖延,恐怕真的回天乏术。
可他自己却毫不在意,依旧整日不务正业饮酒作乐,简直是在加速死亡。
她左思右想,暗自打定主意。若能找到当年那册医案,或可从那字里行间抽丝剥茧,探出所谓“误诊”的真相,再以此为契机,查明中毒缘由。
趁着许逍沉入梦乡,她来到内室,点起蜡烛到处翻找医案。
岂料翻箱倒柜,竟寻不到半点痕迹。
想必那件事为他心病所在,故而才会把医案收在不为人知之地。
那这桩陈年旧案,该从何查起?
倏忽几日过去,机缘竟悄然而至。
这日洛凝真正坐在柜台后整理药材,查医案的事却毫无进展,她不觉有些焦躁,连带着见许逍那副闲散模样都格外不顺眼。
正在琢磨如何才能让许逍松口时,药馆门前忽有铜铃清响,随之传来一道苍老悠长的嗓音:
“许掌柜可在?在下无妄真人,云游至此,见贵府气场有异,特来叨扰。”
洛凝真心下一怵。
气场有异?这是遇到江湖骗子了?
许逍撩帘而出,见来者一身缁衣打扮,俊眉微扬:“道长说笑了,区区药铺,何来异象?”
来人蓄发盘髻,手持桃木剑,缓步迈入药馆。
进得堂内,他目光扫过柜台药橱,在窗边忽顿,末了便凝在洛凝真脸上,再不移开。
“正是此女!前日在下亲眼所见,此女竟用邪门法子将人起死回生,必是妖女!”
方士陡然扬声,桃木剑“唰”地对洛凝真,“此乃妖魅所化,盘踞于此,不仅吸尽宅中灵气,更损家主运势!难怪掌柜生意萧条,皆是这邪物作祟!”
洛凝真:“???”
她好端端的一个现代心脏外科医生,救人于危难的白大褂,如何就成妖女了?
【警告!检测到宿主被污蔑为妖女,声望值-20,请进行有效反击!】
居然还会扣声望值?
洛凝真气得太阳穴突突作痛,胸中一股浊气翻涌难平。
系统面板上明晃晃扣去的声望值,刺得她心头滴血。
好不容易靠卖药膳和急救术涨了些许声望,竟被这老登三言两语折去大半,简直血亏!
你才妖女,你全家都妖女!
她若真是妖物,头一个便要先取你这多舌老登的性命!
“道长慎言,这是许某新过门的娘子,何来妖女之说?”许逍眉头微颦。
“掌柜有所不知!此等妖女最擅伪装,看似是寻常姑娘,实则暗藏祸心!今日在下便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方士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张布满朱砂咒文的黄符,往洛凝真身上贴去。
符纸挟风而来,她急忙侧身躲开,衣袖扯到一旁花几,上方盆景应声而倒,无妄真人躲避不及,差点砸到脚背。
“掌柜印堂发紫,毒已攻心,皆是此妖女作祟,万万不可再留!”
“纵是妖祟,她亦是许某之妻,不劳道长费心,请回罢。”许逍面色倏然一沉,移步挡在洛凝真面前。
她望着挡在身前的清瘦背影,心头莫名一颤。
这平日总戏言“时日无多”的病秧子,关键时候竟如此挺护自己。
转念一想,他孑然一身,或许是担忧自己这个“合伙人”出了事,没人替他料理后事吧?
她暗暗摇头,把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压下去,眼下并非考虑这些的时候,得先把这江湖骗子赶出去才行!
那方士没料到许逍会护着“妖女”,顿时气得面色发紫,胡须乱颤。
“既然许掌柜如此执迷不悟,休怪在下不客气!”
他忽的举起桃木剑,向她直刺而来。剑锋凌厉,仓促间躲闪不及,她慌忙抬臂护住脑袋。
奈何纤柔玉臂哪挡得住桃木剑?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手臂硬生生被砍中,剧痛霎时窜遍全身,疼得她几欲昏厥。
“住手!再动她分毫,许某绝不轻饶!”
许逍厉声喝止,一把擒住方士手腕,眸光冷寒。
方士被这慑人气势惊得倒退半步,甩袖怒道:“今日护此妖孽,来日必遭反噬!”
言毕,竟连符咒也顾不得取回,狼狈离去。
“可伤着手臂?”
见她衣袖凌乱,花容失色,许逍俊秀眉峰登时紧锁,连声音都透了几分惶然。
洛凝真此刻疼得娥眉紧颦,垂眸只见藕色衣袖已渗出血色,心中叫苦不迭。
这般钻心痛楚,想必是关节脱臼所致。
可恶!若再教她遇见那招摇撞骗的老登方士,定要叫他吃足苦头!不仅要揭穿他的骗局,还要让他赔偿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哦不对,这朝代没有这些说法,那至少也要叫他挨上三十大板,方解此恨。
许逍将她轻轻打横托起,安置于竹榻上,随即取来干净绢布。待撩开袖口,一段冰肌玉臂倏然映入眼帘,竟教他不敢直视。
他忙挪开视线,小心翼翼地替擦拭她受伤胳臂。
“娘子且忍耐片刻,为夫这就帮你正骨。”
掌心托住她的小臂,指尖刚触及那如玉冰清的肌肤,他却忽觉胸口剧痛如毒蛇窜动。
强压脑中晕眩,他以掌心稳稳托住她小臂,指节发力,只听细微一声轻响,尚不及她呼痛,骨头已然归位。
“多谢夫君施救。”
洛凝真低低道谢,声如莺鸣。
她咬唇忍泪,眼尾一抹绯红,比平日模样更惹人怜惜。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鼻尖萦绕起少女清甜体香,许逍耳根泛起薄红,可一想到自己身上的未解之毒,不知余命多久,他只能侧过脸去,避开她的视线。
“以后莫要逞强。这几日医馆暂且歇业,娘子好生静养。”
歇业?
那自己的声望值该怎么办?
还在诧异间,许逍已起身收拾绢布匆匆离去,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刚复位的胳臂尚在疼痛,洛凝真忍不住颦眉。
方才还护着她、小心翼翼为她正骨的人,怎么转瞬间就冷若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