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回古代开医馆》 第1章 第 1 章 “相公!你如何才回来!” 晦暗不明的古旧医馆中,少女语带哭腔,声音凄婉,字字泣血。 男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身形一晃,低头对上一张芙蓉面。 少女约莫二八年华,一身嫁衣沾了尘土,云鬓凌乱还哭得梨花带雨,此刻正泫然欲泣地望向他,眼底深处却无半分慌乱。 “我叔婶贪图那张屠户的聘礼,硬要逼我嫁过去冲喜,我宁死不从,他们便将我锁在房中!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岂能见死不救啊相公!呜呜呜……” 她一边声嘶力竭地哭诉,一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泪登时涌了上来,显得更加情真意切。 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脑海里冰冷的机械音正在播报: 【宿主已激活名医声望系统,请宿主尽快获取声望值,达成百万声望时可回归现实。】 洛凝真心里苦。 就在昨日,她还是一名正在做高难度心脏搭桥手术的外科医生,在完成最后一针后,由于过度劳累导致昏厥。等恢复神志,居然成了这失去双亲、还被亲戚算计的孤女,还被绑定这么个坑爹系统。 原主与她同名,本是京城郊外的农户之女,父亲头七未过,叔婶便连哄带骗要将她嫁给克了三任妻子的老屠户换彩礼。原主誓死不从,推搡间磕到了额角而香消玉殒。 再次醒来后,她已不再寻死觅活。 度过刚穿越来时的震惊与恐慌期,冷静过后,便开始寻找时机自救。 所幸的是,她目前所处的时代类似于宋代,经济繁荣,民风较为开放,对女性的束缚相对宽松。只有先离开这群如狼似虎的亲戚,她才能想法子在这个时代立足。 考虑到原主手无缚鸡之力,若是直接反抗或逃跑,多半连大门都出不去。为避免被五花大绑拉上花轿,她只得暂且先装作顺从,任他们换上嫁衣。然后,趁防备松懈时借口如厕溜到后院,再捏紧鼻子从脏兮兮的狗洞中钻出。 刚脱身,她便如无头苍蝇般狂奔在陌生的长街上。 很快,身后传来叔婶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催命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眼看就要被追上,慌不择路间,街角一家铺子忽的映入眼帘,头顶匾额旧漆斑驳,依稀可辨“仁安堂”三个字。眼见身后火把的光亮愈追愈近,她顾不得多想,跌撞着推开虚掩门扉一头冲进堂内。 医馆内烛火黯淡,只有一人背对着她正在整理药材。没等她张口呼救,那人闻声转过身来。四目相对之际,洛凝真就被眼前之人晃了神。 非是她没见识,实是那人模样太过惊艳。 一身素净月白长衫显得有些宽大,领口斜斜露出一段玉色锁骨,乌墨般的长发用根桃木簪随意绾起,几缕青丝垂在颊旁,凭添三分风流。 他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勾魂摄魄的模样,可惜眼下挂着两抹青黑,眸中倦意浓郁,仿佛看尽世间百态,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致。 要是搁现代,那绝对是靠脸吃饭就能实现财富自由那种。 【宿主接触到关键人物许逍,此人真实身份存疑,检测到他因毒素侵蚀中枢神经,生命期限仅剩6个月,建议绑定为任务目标,若成功解毒将获得巨额声望值奖励。】 中毒?失忆?短命? 系统提醒来的真够及时,虽说真实身份尚未确定,但巨额声望值对她而言可比颜值有诱惑力多了。 就你吧! 电光火石间,她一个滑跪,不偏不倚地抱定对方大腿,眼泪似断线珍珠般说来就来,这才有了开头那一幕。 被她这声石破天惊的“相公”喊得一僵,男子桃花眼里满是错愕。 “姑娘,莫非认错了人?” “不会错不会错,小女子洛凝真,怎的才几日许掌柜……许郎就把我忘了?” 她找准机会自我介绍,抱的愈发紧。视线飞快地扫过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眼底不易察觉的青黑,以及那过于苍白的唇色下隐隐透出的暗紫。 这些症状,很像脑炎引起的颅内压增高和神经功能紊乱。作为一名临床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她很快判断出: 此男子,中毒已深。 “姑娘究竟是何许人?” “是能救你之人,但眼下你得先帮我打发了那些亲戚。”洛凝真眨巴了下秋水般的大眼睛,压低声音,“你中毒了,至少三年。” 许逍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哦?姑娘还会医术?” “略通一二。” 门外追兵已至,几名腰圆膀粗的婆子簇拥着王氏,来势汹汹地闯进仁安堂。 “死丫头片子!别给脸不要脸!休学你那短命娘般不识抬举!张屠户家有房有肉,肯娶你这丧门星是看得上你!” “聘礼早就收了,今日就是不去也得抬过去!” 洛凝真慌忙躲至男子身后,哭得愈发凄楚,配上额头还没消肿的红印,愈加显得楚楚可怜。 没等她开口,二叔也带着几名凶奴赶到。一进门,他劈头便骂:“好个不知廉耻的不孝女!竟在此处丢人现眼,还不速速随我回去!” “我不回去!侄女与许郎早已有婚约,怎可再嫁他人?二叔若强逼改嫁,莫不是毁我名节!侄女宁愿……以死明志!” 此话一出,门口的王氏顿然愣住,一脸狐疑。 这穷酸郎中是她相公? 二叔将信将疑地打量起眼前男子,“许掌柜,此事当真?” 洛凝真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要是对方矢口否认,这临时扯的幌子即刻就被戳穿。没想到,那男子脸上漾开一抹温润笑容,宛若春风吹皱一池桃花水,伸手将她揽起:“确有此事。” “好哇!你这小贱蹄子!原来早就私下勾搭了野男人!”王氏当即尖声。 突如其来的喧哗惊动四邻,渐有街坊聚拢围观。 二叔思忖片刻,旋即冷笑:“一派胡言!你爹在世时,半句没提过这等婚事!如何平白冒出个相公?” “年前我已托人送过聘书去,原想等她守完孝再办亲事,怎料岳丈新丧,二叔就强逼她改嫁,这般行事,若传扬出去怕是不好听。” “聘书何在?谁知道你俩会不会串通骗人!” “聘书,自然是收在稳妥之处。二叔非要验看,不妨与许某同往县衙评评理。” 见二叔显然不信,许逍慢条斯理地整整衣袖,抬眼扫向门口众看客,眼神虽病恹恹的却自带锐色。 一听要去县衙,二叔顿时气短。 洛凝真逮住机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我知道二叔是为了私吞我爹娘留下的嫁妆,才非要我嫁于那张屠户。可我与许郎情投意合,您就高抬贵手,放过侄女吧!” 街坊听罢纷纷交头接耳: “原来是为了私吞嫁妆才逼婚啊?” “那张屠户前两任妻子都死得不明不白,这不是把亲侄女往火坑里推吗?” “这洛老二看着道貌岸然,没想到是这种人。” 听闻周遭窃窃私语,二叔脸色愈发挂不住。 “空口无凭!我何时吞你嫁妆了?” “二婶手上那镯子,便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嫁妆!你可敢取下让大家评评理?”洛凝真指着王氏手腕上那只冰润通透的翡翠手镯,泪眼婆娑。 “不就帮你保管几日吗?谁稀罕你的破镯子!” 王氏脸色由红转白,正强自辩解,却听许逍不紧不慢道:“既是保管,那便麻烦二婶将手镯还于我娘子。否则,明日我们县衙见。” 他虽衣衫简朴,却气度清雅,言谈间隐有一股威势,竟教她一时不敢造次。加上周围看客指指点点,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摘下翡翠手镯。 “嫁妆还你便是!今日姑且信你一回,若让我查出半字虚言,定叫你俩吃不了兜着走!” 二叔虽恼,但想到若真闹到县衙,他私吞侄女嫁妆之事终究不光彩,只得恨恨啐了一句,带上家奴悻悻然离去。 围观者见无戏可看,也渐散去。 门外王氏骂骂咧咧之声渐远,洛凝真悬着的心方缓缓落下。 她立时收起泪,敛衽施礼道:“适才情急,多有唐突,谢过许掌柜援手之恩。” 许逍却不接话,只慢悠悠地展开折扇,绢面上一枝墨竹随风摇曳,衬得他指节愈发苍白。 “戏演完了,洛姑娘且说说,这报酬如何计较?” “报酬?”洛凝真心头一跳。 “方才情况危急,许某勉力配合姑娘演了这出‘棒打鸳鸯’,助姑娘脱逼婚之困。如今满城皆知仁安堂掌柜已是有妇之夫。这般毁了清誉,日后再说亲事怕是难了。姑娘欲如何补偿?” 话虽说得温润如玉,字字却如绵里藏针。 洛凝真抬眸对上那双洞若观火的桃花眼,心知此人绝非表面看来这般简单。但叔婶刚走,难保不会杀个回马枪,既然穿越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破把戏演下去。 她索性开门见山:“自然不让你白演,不如你我各取所需,结个同盟可好?” “愿闻其详。” “许掌柜身中奇毒,损及经脉,侵蚀记忆。小女子不才,恰通医理,可助你调理身子。而我急需落脚之地,摆脱亲戚逼婚。你我对外假称夫妻,既可解我燃眉之急,又能全你治病之需,岂非两全?” 许逍执扇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渐深:“这病许某看过不少名医,皆束手无策,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娘子,空口无凭,如何让人相信?” “你近日是否时常心悸、夜间盗汗、偶有眩晕,更兼咳嗽难止?” 洛凝真一字一句道破症候,许逍面上慵懒笑意倏然敛去。 他中毒之事,自己都模模糊糊,寻常郎中根本诊不出,只当他是个先天不足的病秧子,从没想过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子竟一语道破。 静默良久,他缓缓合拢折扇:“姑娘待要如何?” “约法三章。” 洛凝真伸出三根玉指,“其一,对外扮作恩爱夫妻,我助你经营医馆,你予我安身之名;其二,对内各不相扰,分室而居;其三,我尽心为你解毒,待你病愈且我达成所愿之日,便是这夫妻之名终结之时。这般买卖,可还公道?” 将扇子一合,许逍忽的低笑出声,不觉牵动气息,掩唇轻咳。 有趣。 她能一眼看穿他的毒,或许真有点本事。而他这破医馆,也确实需要个能干活之人。 “倒是个妙人。既然姑娘自诩医术了得,我这仁安堂也正缺个伙计。从今往后,你便是这儿的老板娘了。” 说罢便引她转入后院。 “前日仁安堂最后一个伙计也辞工归乡,姑娘来得恰是时候,省了雇人的银钱,倒也不算白认这门亲。” 环顾四周,厢房四壁萧然,只有残桌一张,破椅两把,蛛网横斜间透出几分凄凉。看来这仁安堂的掌柜不仅病骨支离,竟还是个捉襟见肘的。不过,若能为此人解毒,巨额声望手到擒来,这是目前完成系统任务的捷径。 正环视这萧索医馆,洛凝真忽闻脑海中系统音传来: 【关键人物绑定成功,宿主当前身份:仁安堂伙计,声望值:无人在意。】 抬眸却见许逍已慵懒坐于桌旁,执起酒壶轻抿,眉眼间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摸样。 他早知自己命不久矣,可眼前这个来历不同寻常的姑娘,却勾起了他游戏人间的兴致。 第2章 第 2 章 破晓时分,医馆窗棂间漏进几缕朦胧微光,洛凝真腹中空鸣,披衣往厨下寻些吃食,却见许逍已蹲在灶前,手捧粗陶碗,碗中汤粥清可见底。 见她来了,他便将灶上另一只小碗递过,里头盛着半碗稀汤。 洛凝真四下一望,不觉蹙眉:“屋中桌椅何处去了?” 询问之下,才知昨日自己来后,许逍便将桌椅拿去典当,换得几斗米。 二人无处安坐,只得并肩蹲在墙角捧碗喝粥。洛凝真蹲得腿脚发麻,偷偷瞥了眼身边的许逍,见他从容饮尽碗中薄粥,虽面带病容,却姿态清雅似谪仙。这病秧子倒是坦荡,穷得连家中物什都要变卖,却还记得为她留这半碗粥汤。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叙话,洛凝真暗中将仁安堂的底细摸清七八分。 说是医馆,里头光景却甚是萧条。前堂药柜积灰多日,蛛丝暗结梁间,抽屉中药材寥寥无几,大多是些陈年老货,而这个穷酸掌柜则是半年前接手医馆。 “娘子,吃完饭把院里的药材挑拣挑拣,能卖的便贱卖了,换两坛上好的杏花村回来。” 许逍抹抹嘴,毫不在意地起身挥挥袖。 都病入膏肓了,还有心思喝杏花村? 洛凝真默然无语。 身为掌柜,这医馆都快倒闭了,他脑中所想还是卖药材换买酒钱,既不打算自救,也未打算要好好行医,长得好看是真的,摆烂也是真的。 吃完早饭,许逍从药筐里拣出几株色泽温润的黄芪、枸杞,一一排开,随即执起算盘,指尖灵活拨弄算珠,末了叹气:“地黄值五文,黄芪八文,枸杞三文……统共才十六文,尚不够沽取一壶上好的杏花村啊。” 这些皆是能救死扶伤的良药!在他眼中竟不如三杯两盏淡酒?更可笑的是这价格也太离谱了,就拿地黄来说,据她对古代的了解,地黄在市面上价格不低,怎么也值个二十文以上,他倒好,五文钱便要贱卖,难怪这医馆穷困潦倒! 虽怜他病体孱弱,可这般暴殄天物,身为医者她可接受不了! 长得好看也不行! 正当她欲开口阻拦时,忽见一老妪佝偻入馆,布衣褴褛,步履蹒跚。 本以为那惯常疏懒之人定然不愿搭理,却见许逍一改面上那抹疏懒倦意,执起老妪伤手细察。 但见那老妪手上创口红肿溃烂,脓水横流,甚是骇人。 老妪絮絮诉说疮痛难愈,许逍凝眉诊脉,温言叮嘱需避生水。闻得老妪孤苦无依,不得不日日操持,他默然取来纸笔,挥手写就清热消毒之方,从柜中取出半袋小米相赠,连那几文药钱也推辞不收。 “自家米缸都见底了,夫君何苦这般周济?”洛凝真不由低叹。 “陈阿婆身子虚弱,儿女又远在他乡,前日田间干活时割伤了手,既是邻里,岂有不帮之理?”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洛凝真百感交集。 原来这许大掌柜并非无心行医,见了穷困潦倒、囊中羞涩者,反倒格外上心。 她洛家是名医世家,世代秉承医者仁心,这般做派,倒和祖父那脾性有几分相似。 只是,既不愿正经开诊,又要救济穷人,医馆药柜的存货自然一日少过一日,账上的银子只出不进,仁安堂难免江河日下。 洛凝真盯着灶台上那半斗米,又想起那些山药、枸杞,眼神一亮。 她来到前堂,素手在许逍肩膀轻轻一点:“许郎,我有个法子,能用这些药材派上大用,还能缓解医馆目前的窘境,比直接卖药换酒可划算许多。” “娘子有何妙计?”一听到比换酒还划算,许逍立时来了兴致。 “跟我来厨房。” 洛凝真将衣袖挽起,取来半斗糙米,佐以切块山药与浸软的枸杞,又添了麦芽陈皮,加水下锅熬煮。灶火燃起,她执勺轻搅,不多时米粥就熬得粘稠。 她盛出一小勺,递于许逍尝味。那粥汤清米糯,山药绵烂在齿间化开,麦芽的微甜混合陈皮的微辛,令人食欲大开。 “娘子竟有这手艺?”细品之下,许逍那墨玉般的眼眸一亮,转而又面露愁色,“可惜这仁安堂是医馆,并非粥铺,去何处卖这粥?” 洛凝真笑而不语,将院内那独轮王八拱稍加修整,待到暮色四合,便载上两锅药膳粥,与许逍一同推至店外。 “健脾消积药膳粥,三文钱一碗!免费试喝,解腻又养胃!” 她扬声吆喝,其声清越,粥香袅袅,引得来往行人不约而同闻香驻足。 一老丈捻须摇头:“药膳多半苦涩,岂能可口?” 其余众人均是面露疑色,观望不定。 洛凝真也不争辩,舀了碗粥汤递与老丈:“老伯且尝尝,若觉口感不佳,愿赔十文钱。” 老丈将信将疑浅啜一口,忽的眼眸微亮,当即拍案叫绝:“妙极!这粥清鲜甘甜,比那大鱼大肉还爽口!” 说完便掏出银钱,买下四碗分予同行者,食之皆赞美味。 她边给大伙分发药膳粥,顺便讲解功效药理,引得围观者啧啧称奇。 “不愧是医馆夫人,当真有见识。” “这粥汤比熬的药可好喝多了!” “明日可还出摊?定要给家里那挑食孩子多捎两碗!” 街坊众人纷纷上前,竞相购买。 【恭喜宿主,改良药膳粥,声望值+10】 听着脑海中响起的系统提示,洛凝真干劲更足了。 不出一个时辰,两锅粥羹已销售一空。 正当她美滋滋盘算账本上增长的数目时,忽闻堂内又来病患。一番问诊之后,许逍开了两剂山楂麦芽汤,可对方再三欲付银钱时,却被他以邻里情分婉拒。 听着这般往来辞让,她不由抚册轻叹,黛眉微蹙。 瞧这仗义疏财的架势,光靠卖药膳粥来盘活医馆,怕是要等到天荒地老。 这厢生意微有起色,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次日清晨,洛凝真正在打理院中药圃,忽闻前门一阵喧哗叫嚷,打破宁静晨光。 “许逍呢?让他出来!” 一个凶神恶煞的壮汉闯进门,声音震得堂中梁柱也都抖了三抖。 “仁安堂的租期到了,要么还钱,要么就把这药馆抵给我们!” 竟是债主登门! 洛凝真心头一紧,早前确听许逍提过,仁安堂租期将近,想必今日期限至矣。 许逍自从后堂缓步而出,今日他身着天青色长衫,墨发随意束在脑后,即便病恹恹的,也难掩其风华。 “不过些许房租而已,何必大动干戈?” 他立于柜台前,眸光淡淡扫向那几位虎视眈眈的债主,依旧是那副慵懒疏离调性,语气却多了几分冷意。 “些许房租而已?既然许大掌柜这般阔绰,不如即刻将所欠银两悉数还清!” 债主头目一声冷笑,上前攥住他的衣领。 “许大掌柜,此地段今非昔比,今后若要续租,须得交足一年租金,纹银五十两。”身侧一位蓄着山羊胡、身着绸袍的老者慢悠悠地捻了捻胡须。 周围渐渐聚拢看热闹的街坊,不是摇头叹息就是交头接耳,却无人敢上前解围。 “之前议定按月支付,每月三两,怎的一下涨到五十两?” “老夫说涨就涨!要是交不起,那明日便卷铺盖走人!”那山羊胡眼珠一转,加重了口气。 “好个坐地起价,强买强卖!”洛凝真自堂内走出,声音如珠落玉盘,字字分明。“这方圆十里谁不知仁安堂是行医救人之地?阁下这般涨房租,若令医馆倒闭,街坊邻里病无所医,这传出去,只怕外人要道阁下为牟利罔顾旁人性命,以后谁还敢租你的铺子?” “你……!” 那山羊胡没想到她如此伶牙俐齿,被怼到脸色铁青,气得手指发抖。 正欲反驳,他忽的捂住心口,呼吸急促,面色青紫,竟直挺挺向后倒去。 众人惊呼间,许逍已抢步上前,三指堪堪搭上老者腕脉,眉头愈蹙愈紧。 “不妙,是急心病发作!” 洛凝真眼见老者唇色转黑,暗叫不好。若在仁安堂出了人命,莫说积累声望,这本就摇摇欲坠的医馆顷刻间就会崩塌。 她当即俯身确认症状,玉指疾探老者鼻息,正准备解开对方衣襟,没成想却引来围观者的厉声喝止。 “成何体统!女子岂可当众解人衣衫!” “许大夫在此,何须妇人插手!” 洛凝真咬紧下唇,指尖不停,仍利落地敞开老者前襟,正当众人欲上前阻拦时,却听许逍沉声道:“诸位莫慌。” 不知何时,他已立在她身侧,广袖微展,将她与众人隔开。 “医者眼中无男女,许某愿为内子作保。” 这话如春风化雪,清除四周嘈杂,令她心尖微颤,当下凝神静气,双掌交叉而叠按上老者胸膛,依着现代急救法门,一起一落沉稳按压。 约莫半柱香后,但见山羊胡老者喉头滚动,猛地咳出一口浊气,悠悠转醒。 这一下兔起鹘落,四下顿时寂然。 众人瞠目结舌间,洛凝真抬袖拭去额间细汗,正对上许逍目光。那双桃花眼里不再是散漫神色,而闪烁出难以捉摸的碎光。 不管是先前那药膳粥,还是此番按压心口的急救之法,皆远在他生平所涉医理之外。 这女子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蹊跷? “今日阁下急火攻心,若非恰好在仁安堂,恐难逃此劫。下回再这般急痛,只怕华佗再世也难救也。”洛凝真盈盈起身,对老者坦然一笑。 许逍亦挥毫落笔,写就一纸药方:“阁下回去后需疏肝解郁,按此方调养,可保安宁。” 山羊胡老者惊魂未定,强自抹过额头冷汗,再不敢有半分逞能,连连作揖道:“谢姑娘救命之恩,谢许掌柜不计前嫌赐药!这医馆租金……权当以诊金抵了便是。” 四周看客方如梦初醒,纷纷喝彩,夸赞两人医术精绝。 【宿主顺利救助心梗病人,声望值+15】 洛凝真含笑答谢,殊不知在那人群熙攘之中,早有一道幽冷目光,如毒蛇般正阴恻恻地锁在她与许逍身上,久久不散。 第3章 第 3 章 且说上回仁安堂妙手回春之事传开后,医馆不似先前那般冷清,渐有求医问药之人上门。 偏那许逍却依旧散漫度日,每天日上三竿才起,不是拨弄算盘珠子考虑变卖药材和家当,就是不知去哪里闲逛,直至夜阑人静才踏月而归,衣袂间还夹杂淡淡酒气。 瞧他那闲散模样,洛凝真心中疑云愈发浓重。 此人虽中奇毒,却身怀药到病除的绝技,偏生甘愿守着这破败医馆虚度光阴,连自己身上的奇毒也不着急。 既不自救,也不愿开门问诊。 医馆不开业,自己就难以提升声望,照此以往,离她自由之日恐是遥遥无期。 想她穿越以来,非但要学那古代深闺女子行为举止,还得费尽心思哄这不求生机的合伙人,这般劳心劳力,竟比在三甲医院连值三台手术更要磨人。 这许逍着一身好医术不用,天天混吃等死,莫非从不在意毒发身亡?自己还指望借这医馆攒够声望回家呢,他倒好,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真真急煞旁人! 但若要直问毒症来历,必会引来对方怀疑,倒不如静待时机。 是夜,月色溶溶,许逍倚在窗畔自斟自饮。 酒过愁肠,那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染上朦胧醉意,在泠泠月色映照下,透出几分落寞。 洛凝真灵机一动,常言道酒后吐真言,何不趁他醉酒松懈,或可借此探听毒症根源,也好想办法对症下药。 她提起裙足尖轻点往堂前挪,但愿这许逍不是个喝了酒就闭嘴的闷葫芦,不然自己这一番小心思可就白费了。 方至屏风畔,果然恍惚听到他似在说醉话。 她悄悄竖起耳朵,心想这许掌柜看似懒散,却暗藏不少心事,忍不住蹑手蹑脚近前。 “夫君既身怀绝世医术,若有悬壶济世之心,何不重开医馆?”她旁敲侧击。 许逍眼尾微挑,漫然把玩酒盏:“行医劳心劳力,反正许某时日无多,不如对月小酌来的自在。” “饮酒最伤肝脉,于你毒性无异雪上加霜。”她伸手欲取走酒壶,却被轻按住手腕。 “你我不过合作伙伴而已,娘子怎的这般关心为夫?” “许郎若有个好歹,叔婶岂不是又要逼我改嫁。” 洛凝真随口找了个借口,心里却嘀咕:关心你?我是关心自己的声望值!要是这医馆没了掌柜,自己还得重新找地方攒声望,多麻烦! “娘子可知这医馆的来历……”他话音渐沉,犹如石子落入深潭,荡开一圈圈苦涩涟漪。 原来,许逍的老师曾在宫中行医,怎料一场“误诊”风波骤起,不仅赔了银两,还被逐出宫外,还被气得一病不起,不出三月,他便郁结于心,咳血而亡。 这家仁安堂便是许逍师父所开。 “师父走后,我便替接手这家医馆。他老人家临终前只反复叮嘱,莫要再行医招祸。” 他浮起一抹苦笑,举起杯盏一饮而尽。 原来他不是无心行医,而是因为师父的临终嘱托。 洛凝真恍然大悟,内心却又生出几分疑惑:他之前还偷偷给街坊们把脉义诊,说明心里明明还未放下救人念头,怎会只因一句嘱托便彻底摆烂? 这恐怕还有隐情。 踟蹰间,又听许逍自言自语般呢喃: “说来可笑,那患者本是急火攻心之症,师父尽力施救,以金针入穴,辅以牛黄清热,病人分明已有起色,谁知回去后到了半夜又突发重症而亡……” 洛凝真闻言蓦然一惊。既是归家之后才出的事,这其间,或许另有缘由。 作为现代临床心脏外科博士,她对病理变化极为敏感。急火攻心经过对症治疗后好转,复又突发暴毙,大概率是后续接触了某些诱因。 比如误食相克之物,亦或者……有人故意加害? 这“误诊”的帽子,怕是扣得蹊跷。 语至此处,他许逍忽以袖掩唇咳嗽,袖口落下时,唇角竟染上嫣红血丝。 不待洛凝真追问,他已伏案阖目,醉态朦胧,不再言语。 皎白月光漫过医馆木窗,为地面覆上薄薄白霜。洛凝真轻唤两声不见应答,只得取来薄衾为他披上。指尖掠过他腕间,只觉脉象紊乱如麻,分明是剧毒攻心之兆。 她心中一紧,这毒性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重,若再拖延,恐怕真的回天乏术。 可他自己却毫不在意,依旧整日不务正业饮酒作乐,简直是在加速死亡。 她左思右想,暗自打定主意。若能找到当年那册医案,或可从那字里行间抽丝剥茧,探出所谓“误诊”的真相,再以此为契机,查明中毒缘由。 趁着许逍沉入梦乡,她来到内室,点起蜡烛到处翻找医案。 岂料翻箱倒柜,竟寻不到半点痕迹。 想必那件事为他心病所在,故而才会把医案收在不为人知之地。 那这桩陈年旧案,该从何查起? 倏忽几日过去,机缘竟悄然而至。 这日洛凝真正坐在柜台后整理药材,查医案的事却毫无进展,她不觉有些焦躁,连带着见许逍那副闲散模样都格外不顺眼。 正在琢磨如何才能让许逍松口时,药馆门前忽有铜铃清响,随之传来一道苍老悠长的嗓音: “许掌柜可在?在下无妄真人,云游至此,见贵府气场有异,特来叨扰。” 洛凝真心下一怵。 气场有异?这是遇到江湖骗子了? 许逍撩帘而出,见来者一身缁衣打扮,俊眉微扬:“道长说笑了,区区药铺,何来异象?” 来人蓄发盘髻,手持桃木剑,缓步迈入药馆。 进得堂内,他目光扫过柜台药橱,在窗边忽顿,末了便凝在洛凝真脸上,再不移开。 “正是此女!前日在下亲眼所见,此女竟用邪门法子将人起死回生,必是妖女!” 方士陡然扬声,桃木剑“唰”地对洛凝真,“此乃妖魅所化,盘踞于此,不仅吸尽宅中灵气,更损家主运势!难怪掌柜生意萧条,皆是这邪物作祟!” 洛凝真:“???” 她好端端的一个现代心脏外科医生,救人于危难的白大褂,如何就成妖女了? 【警告!检测到宿主被污蔑为妖女,声望值-20,请进行有效反击!】 居然还会扣声望值? 洛凝真气得太阳穴突突作痛,胸中一股浊气翻涌难平。 系统面板上明晃晃扣去的声望值,刺得她心头滴血。 好不容易靠卖药膳和急救术涨了些许声望,竟被这老登三言两语折去大半,简直血亏! 你才妖女,你全家都妖女! 她若真是妖物,头一个便要先取你这多舌老登的性命! “道长慎言,这是许某新过门的娘子,何来妖女之说?”许逍眉头微颦。 “掌柜有所不知!此等妖女最擅伪装,看似是寻常姑娘,实则暗藏祸心!今日在下便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方士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张布满朱砂咒文的黄符,往洛凝真身上贴去。 符纸挟风而来,她急忙侧身躲开,衣袖扯到一旁花几,上方盆景应声而倒,无妄真人躲避不及,差点砸到脚背。 “掌柜印堂发紫,毒已攻心,皆是此妖女作祟,万万不可再留!” “纵是妖祟,她亦是许某之妻,不劳道长费心,请回罢。”许逍面色倏然一沉,移步挡在洛凝真面前。 她望着挡在身前的清瘦背影,心头莫名一颤。 这平日总戏言“时日无多”的病秧子,关键时候竟如此挺护自己。 转念一想,他孑然一身,或许是担忧自己这个“合伙人”出了事,没人替他料理后事吧? 她暗暗摇头,把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压下去,眼下并非考虑这些的时候,得先把这江湖骗子赶出去才行! 那方士没料到许逍会护着“妖女”,顿时气得面色发紫,胡须乱颤。 “既然许掌柜如此执迷不悟,休怪在下不客气!” 他忽的举起桃木剑,向她直刺而来。剑锋凌厉,仓促间躲闪不及,她慌忙抬臂护住脑袋。 奈何纤柔玉臂哪挡得住桃木剑?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手臂硬生生被砍中,剧痛霎时窜遍全身,疼得她几欲昏厥。 “住手!再动她分毫,许某绝不轻饶!” 许逍厉声喝止,一把擒住方士手腕,眸光冷寒。 方士被这慑人气势惊得倒退半步,甩袖怒道:“今日护此妖孽,来日必遭反噬!” 言毕,竟连符咒也顾不得取回,狼狈离去。 “可伤着手臂?” 见她衣袖凌乱,花容失色,许逍俊秀眉峰登时紧锁,连声音都透了几分惶然。 洛凝真此刻疼得娥眉紧颦,垂眸只见藕色衣袖已渗出血色,心中叫苦不迭。 这般钻心痛楚,想必是关节脱臼所致。 可恶!若再教她遇见那招摇撞骗的老登方士,定要叫他吃足苦头!不仅要揭穿他的骗局,还要让他赔偿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哦不对,这朝代没有这些说法,那至少也要叫他挨上三十大板,方解此恨。 许逍将她轻轻打横托起,安置于竹榻上,随即取来干净绢布。待撩开袖口,一段冰肌玉臂倏然映入眼帘,竟教他不敢直视。 他忙挪开视线,小心翼翼地替擦拭她受伤胳臂。 “娘子且忍耐片刻,为夫这就帮你正骨。” 掌心托住她的小臂,指尖刚触及那如玉冰清的肌肤,他却忽觉胸口剧痛如毒蛇窜动。 强压脑中晕眩,他以掌心稳稳托住她小臂,指节发力,只听细微一声轻响,尚不及她呼痛,骨头已然归位。 “多谢夫君施救。” 洛凝真低低道谢,声如莺鸣。 她咬唇忍泪,眼尾一抹绯红,比平日模样更惹人怜惜。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鼻尖萦绕起少女清甜体香,许逍耳根泛起薄红,可一想到自己身上的未解之毒,不知余命多久,他只能侧过脸去,避开她的视线。 “以后莫要逞强。这几日医馆暂且歇业,娘子好生静养。” 歇业? 那自己的声望值该怎么办? 还在诧异间,许逍已起身收拾绢布匆匆离去,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刚复位的胳臂尚在疼痛,洛凝真忍不住颦眉。 方才还护着她、小心翼翼为她正骨的人,怎么转瞬间就冷若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