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你如何才回来!”
晦暗不明的古旧医馆中,少女语带哭腔,声音凄婉,字字泣血。
男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身形一晃,低头对上一张芙蓉面。
少女约莫二八年华,一身嫁衣沾了尘土,云鬓凌乱还哭得梨花带雨,此刻正泫然欲泣地望向他,眼底深处却无半分慌乱。
“我叔婶贪图那张屠户的聘礼,硬要逼我嫁过去冲喜,我宁死不从,他们便将我锁在房中!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岂能见死不救啊相公!呜呜呜……”
她一边声嘶力竭地哭诉,一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泪登时涌了上来,显得更加情真意切。
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脑海里冰冷的机械音正在播报:
【宿主已激活名医声望系统,请宿主尽快获取声望值,达成百万声望时可回归现实。】
洛凝真心里苦。
就在昨日,她还是一名正在做高难度心脏搭桥手术的外科医生,在完成最后一针后,由于过度劳累导致昏厥。等恢复神志,居然成了这失去双亲、还被亲戚算计的孤女,还被绑定这么个坑爹系统。
原主与她同名,本是京城郊外的农户之女,父亲头七未过,叔婶便连哄带骗要将她嫁给克了三任妻子的老屠户换彩礼。原主誓死不从,推搡间磕到了额角而香消玉殒。
再次醒来后,她已不再寻死觅活。
度过刚穿越来时的震惊与恐慌期,冷静过后,便开始寻找时机自救。
所幸的是,她目前所处的时代类似于宋代,经济繁荣,民风较为开放,对女性的束缚相对宽松。只有先离开这群如狼似虎的亲戚,她才能想法子在这个时代立足。
考虑到原主手无缚鸡之力,若是直接反抗或逃跑,多半连大门都出不去。为避免被五花大绑拉上花轿,她只得暂且先装作顺从,任他们换上嫁衣。然后,趁防备松懈时借口如厕溜到后院,再捏紧鼻子从脏兮兮的狗洞中钻出。
刚脱身,她便如无头苍蝇般狂奔在陌生的长街上。
很快,身后传来叔婶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催命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眼看就要被追上,慌不择路间,街角一家铺子忽的映入眼帘,头顶匾额旧漆斑驳,依稀可辨“仁安堂”三个字。眼见身后火把的光亮愈追愈近,她顾不得多想,跌撞着推开虚掩门扉一头冲进堂内。
医馆内烛火黯淡,只有一人背对着她正在整理药材。没等她张口呼救,那人闻声转过身来。四目相对之际,洛凝真就被眼前之人晃了神。
非是她没见识,实是那人模样太过惊艳。
一身素净月白长衫显得有些宽大,领口斜斜露出一段玉色锁骨,乌墨般的长发用根桃木簪随意绾起,几缕青丝垂在颊旁,凭添三分风流。
他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勾魂摄魄的模样,可惜眼下挂着两抹青黑,眸中倦意浓郁,仿佛看尽世间百态,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致。
要是搁现代,那绝对是靠脸吃饭就能实现财富自由那种。
【宿主接触到关键人物许逍,此人真实身份存疑,检测到他因毒素侵蚀中枢神经,生命期限仅剩6个月,建议绑定为任务目标,若成功解毒将获得巨额声望值奖励。】
中毒?失忆?短命?
系统提醒来的真够及时,虽说真实身份尚未确定,但巨额声望值对她而言可比颜值有诱惑力多了。
就你吧!
电光火石间,她一个滑跪,不偏不倚地抱定对方大腿,眼泪似断线珍珠般说来就来,这才有了开头那一幕。
被她这声石破天惊的“相公”喊得一僵,男子桃花眼里满是错愕。
“姑娘,莫非认错了人?”
“不会错不会错,小女子洛凝真,怎的才几日许掌柜……许郎就把我忘了?”
她找准机会自我介绍,抱的愈发紧。视线飞快地扫过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眼底不易察觉的青黑,以及那过于苍白的唇色下隐隐透出的暗紫。
这些症状,很像脑炎引起的颅内压增高和神经功能紊乱。作为一名临床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她很快判断出:
此男子,中毒已深。
“姑娘究竟是何许人?”
“是能救你之人,但眼下你得先帮我打发了那些亲戚。”洛凝真眨巴了下秋水般的大眼睛,压低声音,“你中毒了,至少三年。”
许逍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哦?姑娘还会医术?”
“略通一二。”
门外追兵已至,几名腰圆膀粗的婆子簇拥着王氏,来势汹汹地闯进仁安堂。
“死丫头片子!别给脸不要脸!休学你那短命娘般不识抬举!张屠户家有房有肉,肯娶你这丧门星是看得上你!”
“聘礼早就收了,今日就是不去也得抬过去!”
洛凝真慌忙躲至男子身后,哭得愈发凄楚,配上额头还没消肿的红印,愈加显得楚楚可怜。
没等她开口,二叔也带着几名凶奴赶到。一进门,他劈头便骂:“好个不知廉耻的不孝女!竟在此处丢人现眼,还不速速随我回去!”
“我不回去!侄女与许郎早已有婚约,怎可再嫁他人?二叔若强逼改嫁,莫不是毁我名节!侄女宁愿……以死明志!”
此话一出,门口的王氏顿然愣住,一脸狐疑。
这穷酸郎中是她相公?
二叔将信将疑地打量起眼前男子,“许掌柜,此事当真?”
洛凝真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要是对方矢口否认,这临时扯的幌子即刻就被戳穿。没想到,那男子脸上漾开一抹温润笑容,宛若春风吹皱一池桃花水,伸手将她揽起:“确有此事。”
“好哇!你这小贱蹄子!原来早就私下勾搭了野男人!”王氏当即尖声。
突如其来的喧哗惊动四邻,渐有街坊聚拢围观。
二叔思忖片刻,旋即冷笑:“一派胡言!你爹在世时,半句没提过这等婚事!如何平白冒出个相公?”
“年前我已托人送过聘书去,原想等她守完孝再办亲事,怎料岳丈新丧,二叔就强逼她改嫁,这般行事,若传扬出去怕是不好听。”
“聘书何在?谁知道你俩会不会串通骗人!”
“聘书,自然是收在稳妥之处。二叔非要验看,不妨与许某同往县衙评评理。”
见二叔显然不信,许逍慢条斯理地整整衣袖,抬眼扫向门口众看客,眼神虽病恹恹的却自带锐色。
一听要去县衙,二叔顿时气短。
洛凝真逮住机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我知道二叔是为了私吞我爹娘留下的嫁妆,才非要我嫁于那张屠户。可我与许郎情投意合,您就高抬贵手,放过侄女吧!”
街坊听罢纷纷交头接耳:
“原来是为了私吞嫁妆才逼婚啊?”
“那张屠户前两任妻子都死得不明不白,这不是把亲侄女往火坑里推吗?”
“这洛老二看着道貌岸然,没想到是这种人。”
听闻周遭窃窃私语,二叔脸色愈发挂不住。
“空口无凭!我何时吞你嫁妆了?”
“二婶手上那镯子,便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嫁妆!你可敢取下让大家评评理?”洛凝真指着王氏手腕上那只冰润通透的翡翠手镯,泪眼婆娑。
“不就帮你保管几日吗?谁稀罕你的破镯子!”
王氏脸色由红转白,正强自辩解,却听许逍不紧不慢道:“既是保管,那便麻烦二婶将手镯还于我娘子。否则,明日我们县衙见。”
他虽衣衫简朴,却气度清雅,言谈间隐有一股威势,竟教她一时不敢造次。加上周围看客指指点点,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摘下翡翠手镯。
“嫁妆还你便是!今日姑且信你一回,若让我查出半字虚言,定叫你俩吃不了兜着走!”
二叔虽恼,但想到若真闹到县衙,他私吞侄女嫁妆之事终究不光彩,只得恨恨啐了一句,带上家奴悻悻然离去。
围观者见无戏可看,也渐散去。
门外王氏骂骂咧咧之声渐远,洛凝真悬着的心方缓缓落下。
她立时收起泪,敛衽施礼道:“适才情急,多有唐突,谢过许掌柜援手之恩。”
许逍却不接话,只慢悠悠地展开折扇,绢面上一枝墨竹随风摇曳,衬得他指节愈发苍白。
“戏演完了,洛姑娘且说说,这报酬如何计较?”
“报酬?”洛凝真心头一跳。
“方才情况危急,许某勉力配合姑娘演了这出‘棒打鸳鸯’,助姑娘脱逼婚之困。如今满城皆知仁安堂掌柜已是有妇之夫。这般毁了清誉,日后再说亲事怕是难了。姑娘欲如何补偿?”
话虽说得温润如玉,字字却如绵里藏针。
洛凝真抬眸对上那双洞若观火的桃花眼,心知此人绝非表面看来这般简单。但叔婶刚走,难保不会杀个回马枪,既然穿越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破把戏演下去。
她索性开门见山:“自然不让你白演,不如你我各取所需,结个同盟可好?”
“愿闻其详。”
“许掌柜身中奇毒,损及经脉,侵蚀记忆。小女子不才,恰通医理,可助你调理身子。而我急需落脚之地,摆脱亲戚逼婚。你我对外假称夫妻,既可解我燃眉之急,又能全你治病之需,岂非两全?”
许逍执扇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渐深:“这病许某看过不少名医,皆束手无策,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娘子,空口无凭,如何让人相信?”
“你近日是否时常心悸、夜间盗汗、偶有眩晕,更兼咳嗽难止?”
洛凝真一字一句道破症候,许逍面上慵懒笑意倏然敛去。
他中毒之事,自己都模模糊糊,寻常郎中根本诊不出,只当他是个先天不足的病秧子,从没想过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子竟一语道破。
静默良久,他缓缓合拢折扇:“姑娘待要如何?”
“约法三章。”
洛凝真伸出三根玉指,“其一,对外扮作恩爱夫妻,我助你经营医馆,你予我安身之名;其二,对内各不相扰,分室而居;其三,我尽心为你解毒,待你病愈且我达成所愿之日,便是这夫妻之名终结之时。这般买卖,可还公道?”
将扇子一合,许逍忽的低笑出声,不觉牵动气息,掩唇轻咳。
有趣。
她能一眼看穿他的毒,或许真有点本事。而他这破医馆,也确实需要个能干活之人。
“倒是个妙人。既然姑娘自诩医术了得,我这仁安堂也正缺个伙计。从今往后,你便是这儿的老板娘了。”
说罢便引她转入后院。
“前日仁安堂最后一个伙计也辞工归乡,姑娘来得恰是时候,省了雇人的银钱,倒也不算白认这门亲。”
环顾四周,厢房四壁萧然,只有残桌一张,破椅两把,蛛网横斜间透出几分凄凉。看来这仁安堂的掌柜不仅病骨支离,竟还是个捉襟见肘的。不过,若能为此人解毒,巨额声望手到擒来,这是目前完成系统任务的捷径。
正环视这萧索医馆,洛凝真忽闻脑海中系统音传来:
【关键人物绑定成功,宿主当前身份:仁安堂伙计,声望值:无人在意。】
抬眸却见许逍已慵懒坐于桌旁,执起酒壶轻抿,眉眼间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摸样。
他早知自己命不久矣,可眼前这个来历不同寻常的姑娘,却勾起了他游戏人间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