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刚过,风铃就又叮铃哐啷响了。
我正蹲在暗房门口调试显影液,抬头就看见温允宁拎着两个油纸袋站在门口,额头上沁着点薄汗,笑得眼睛弯弯:
“江亦辰,我来啦!给你带了豆浆油条,还是当年那家的,味道没变!”
她把油纸袋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掏出两杯豆浆,吸管戳进去时“噗”的一声响。
阳光落在她汗湿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光泽,跟当年在操场跑着递糖给我时一模一样。
“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把一杯豆浆推到我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吸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还是这个味儿,当年我天天给你带,你每次都要等上课铃响了才敢偷偷吃。”
我接过豆浆,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喉咙有点发紧:
“谢了。”
“跟我客气啥!”
她摆摆手,眼睛又开始在店里打转,最后落在暗房门口的显影液槽上。
“我的胶卷怎么样了?能洗出来不?”
“差不多了,等会儿就能看。”
我咬了口油条,还是当年的味道,外酥里嫩,带着淡淡的油香。
忽然想起高中时,她总把油条撕成小段,放在我桌上的草稿纸上,还会偷偷在旁边画个小笑脸。
“太好了!”
她眼睛一亮,凑到暗房门口往里看,又赶紧退回来。
“我是不是不能进去?听说暗房里的红灯不能随便碰。”
“嗯,里面在显影,碰了光照片就废了。”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擦了擦手。
“再等半小时,就能拿出来晾着了。”
“好哒!”
她找了把靠窗的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本小小的笔记本,翻开来低头写写画画。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长长的,像小扇子似的轻轻颤动。
我坐在柜台后,假装整理旧相机,余光却忍不住往她那边瞟。
她写一会儿就抬头看我一眼,发现我在看她,就赶紧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手里的笔还在纸上无意识地画圈。
这模样跟当年太像了。
高二那年,她坐在我斜前方,总爱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回头偷偷看我。
一旦跟我对视,就立马转回去,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那时候我总觉得她可爱,却没敢多想,只当是小姑娘脸皮薄。
“江亦辰,”她忽然抬起头,打破了沉默,
“你当年拍的照片,都还留着吗?”
“嗯,都在暗房的铁盒子里锁着。”
我点点头,“有些洗出来贴墙上了,有些还在胶卷里。”
“真好。”她眼神里满是羡慕。
“我当年拍的好多照片都丢了,就剩这一卷,还是前两天收拾旧箱子翻出来的。要不是这次回来,估计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她顿了顿,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声音轻了点:
“其实当年转学挺突然的,我都没来得及跟你说再见。”
“我知道。”我接口道:
“书店老板后来告诉我,你走的前一天在公交站等了我一个小时。”
她愣了一下,眼睛有点湿:“你都知道啦?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没忘。”我摇摇头。
“你留给我的纸条,我还留着。”
那张粉色的纸条,被我夹在最宝贝的摄影集里,三年来每次整理东西都会拿出来看看。
上面娟秀的字迹,还有那个小小的笑脸,总能让我想起她当年的样子。
“其实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哽咽,“我爷爷那时候病重,非要我去外地照顾他,我爸妈劝了我好久,我实在不忍心才答应的。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写了好多张纸条,想跟你说好多话,可最后只敢留下最普通的那张。”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疼:
“没关系,我懂。”
“你不懂。”
她摇摇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我那时候特别怕,怕我走了之后你就把我忘了,怕等我回来,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我甚至不敢给你寄明信片,就怕打扰到你。”
她的话像温水,漫过心尖最软的地方。原来这三年,不止我一个人在等,她也在远方,抱着同样的忐忑和思念。
“我没忘。”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这三年,我每年春天都会去樱花巷拍照,就想着等你回来,能一起看。”
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
“真的吗?”
“真的。”
我点点头,起身从暗房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递给她。
“这里面是我这三年拍的樱花巷,每年一卷,都没洗出来,想等你回来一起看。”
她颤抖着打开铁盒子,看着里面一卷卷用红绳系着的胶卷,眼泪掉得更凶了:
“江亦辰,你怎么这么傻……万一我不回来了呢?”
“不会的。”我笃定地说:
“我知道你会回来。”
其实我也不确定,只是心里总有个念想,觉得她不会就这样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就像当年在樱花巷蹲一下午拍照片,明知道可能等不到她,却还是想试试。
“对了!”
她忽然擦干眼泪,从包里掏出那颗没吃完的橘子糖,递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当年你总爱吃这个,我记得你不爱吃太甜的,可这个橘子糖你从来没拒绝过。”
我接过糖,糖纸还是熟悉的图案,剥开后甜香四溢。
我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跟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吧?”
她看着我,眼里带着期待。
“我这次回来,特意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家店,还是当年的配方。”
“嗯,好吃。”
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就在这时,暗房里的定时器“叮”地响了一声,提醒我胶卷显影好了。
“可以拿出来了。”
我起身走进暗房,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胶卷从显影液槽里取出来。
红灯下,胶卷上的影像已经隐约可见,有高中校园的梧桐树,有操场的夕阳,还有……我的背影。
我把胶卷挂在晾胶绳上,转身对温允宁说:
“能进来了,小心点,别碰着旁边的药水。”
她连忙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进暗房,眼睛紧紧盯着晾着的胶卷,脸上满是期待。
红灯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像藏着星星。
“你看,这张是你蹲在操场拍夕阳的样子。”
她指着胶卷上的一个画面,声音有点激动,
“我当年趁你不注意拍的,你那时候特别认真,连我走到你身后都没发现。”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画面里的我蹲在跑道边,背着相机,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画面的角落,能看到她的一只鞋子,显然是偷偷站在不远处拍的。
“还有这张,是在樱花巷拍的。”
她又指着另一个画面。
“你那时候在整理相机,阳光落在你身上,特别好看,我就忍不住拍了下来。”
那张照片里,我站在樱花树下,手里拿着相机,正在调整焦距。
粉色的花瓣落在我的肩膀上,画面温柔得不像话。
我记得那天,她就站在不远处的巷口,手里也拿着一个小小的相机,我以为她在拍风景,没想到她拍的是我。
“其实我当年总爱偷偷拍你。”
她声音有点不好意思,
“你拍照片的时候特别专注,侧脸很好看,我控制不住就想记录下来。有时候被你发现了,我就假装拍风景,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够傻的。”
“不傻。”
我摇摇头,
“我也拍过你。”
“真的吗?”
她眼睛一亮。
“在哪儿?我能看看吗?”
“在暗房的柜子里,等会儿给你看。”
我笑了笑,“我当年拍了好多你的照片,有你在书店看书的样子,有你在课间笑闹的样子,还有你在樱花巷奔跑的样子。”
她的脸颊瞬间红了,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原来你那时候也在拍我啊……我还以为你只喜欢拍风景。”
“你比风景好看。”
我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有点唐突,脸颊也热了起来。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我,脸颊红得更厉害了。
暗房里的红灯,把她的脸映得格外温柔,她的呼吸有点急促,眼神里满是惊讶和羞涩。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橘子糖味,还有显影液的药水味,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格外安心。
“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温柔。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了勇气。
这三年的等待,三年的思念,不能再这样藏着掖着了。
“温允宁,”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有点发颤,却异常坚定。
“当年在樱花巷,我本来想跟你表白的。”
她愣住了,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我深吸一口气,把憋了三年的话都说了出来,
“从高二第一次在操场见到你,你凑过来问我能不能看照片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我拍的那些风景照里,其实都藏着你,只是我没敢告诉你。”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江亦辰,我还以为……还以为是我单方面喜欢你。”
“不是单方面。”
我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指尖触到她细腻的皮肤,有点发烫,“是双向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泪水,却笑得格外灿烂:
“那……那现在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我点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只要你愿意,永远都来得及。”
她重重地点头,扑进我怀里,紧紧地抱住我:
“我愿意!江亦辰,我愿意!”
她的怀抱软软的,带着橘子糖的甜香,还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我抬手,轻轻抱住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心里满是踏实和幸福。
三年的等待,三年的思念,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那些藏在胶卷里的小心思,那些没说出口的告白,都在暗房的红灯下,变得清晰而温暖。
“对了,”她忽然从我的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的胶卷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我走的那天拍的,你想不想看?”
“想。”我点点头,松开她。
她走到胶卷前,指着最后一个画面:
“就是这张。”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画面里是樱花巷的夕阳,跟我当年拍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
而在照片的角落,有一行用口红写的小字,虽然有点模糊,却能清楚地辨认出来:
江亦辰,我喜欢你,等我回来。
我的心猛地一震,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原来她当年,也跟我一样,把喜欢藏在了胶卷里。
“我本来想洗出来送给你的,可没来得及。”她声音有点哽咽。
“我以为这张照片再也见不到了,没想到还能洗出来。”
“现在见到了,也不晚。”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有点凉,我紧紧地攥着,想把我的温度传递给她。
“以后,我们每年都去樱花巷拍照,把这三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好!”
她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还要拍好多好多照片,把我们的日常都记录下来。等我们老了,就坐在院子里,一张张翻看,回忆我们的故事。”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暖暖的。
暗房里的红灯依旧亮着,晾着的胶卷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显影液的药水味混合着橘子糖的甜香,构成了最幸福的味道。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爬过头顶。
风铃又叮铃响了一声,阳光透过暗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紧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