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见到他,已经相隔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既然注定没结果,为什么偏偏要再次遇见?
岑自青失神地望向果蔬店前那道正在专心打电话的身影,不知不觉间,眼眶微微湿润。十年不见,少年已然蜕变,身姿依然板正,英挺的侧颜添上了几分成熟儒雅的气度。
十年,能改变很多人、很多事。从前,岑自青一直刻意逃避,不愿深究内心那一直从未停歇叫嚣着的思念。她总自我劝慰,是遗憾在作祟,是失去太刻骨。她相信,时间是一剂良药,总有一天,过往所有的喜与悲都会被淡忘,所有的不安、所有的伤痛都会被一一抚平。她只需要大步向前走,绝不回头!
可直到此时此刻,这样的猝不及防,这样的心慌意乱,她才不得不承认,她一直停留在原地,她的心一如从前。尽管她和他之间,隔着一些人,隔着一些事,隔着一段漫长的时光。可又能怎样?结局已然注定be,她除了暗自神伤,别无他法。
一颗泪悄然滚落,岑自青收回难掩落寞与痛楚的目光,尽量专心地挑起面前的水果,却不想,骤然一道声音,如惊雷般狠狠劈向了她。
“之桓,你看看,还想要什么水果?”久远却熟悉的声音,尖利也沧桑,还夹杂着些许羸弱,岑自青瞬间手脚冰凉,身躯僵硬。
怎么会?不过一场孽缘,竟如此纠缠!她已经十年不曾回南宜,却不想,刚回来就遇见了他,甚至,还有她!
面对她,岑自青永远都做不到心安理得!
“姑姑,我只要橙子就行。”解之桓从打电话的缝隙间回答,继而仍旧打电话。
岑自青僵硬地遮掩着,躲着、藏着,终于磨蹭到那两人离开,才结账出了果蔬店。
望着那两道离去的身影,岑自青只觉久藏于心的苦涩一点一点漫过她全身,令她四肢百骸无一不痛。
“你竟敢出现在我面前?你竟有脸生下这样一个孽种?无耻!”
十八岁的成人礼来的如此迅疾,发生的一切令人咋舌。岑自青的妈妈和解之桓的姑姑骤然相遇,所有潜藏的恩怨被悉数揭开,肮脏的情感、不堪的身世在女人歇斯底里的咒骂中无处遁形。
突然间,两个早已心照不宣互相喜欢的少年被命运推向了对立的两边。突然间,岑自青被强烈的羞愧与难堪裹挟,明明她什么都不知道,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过,明明她那么无辜,可偏偏她又那么有罪。
以为一切已经最糟糕,却不知,前方还有更加可怖的深渊在伺机而动,命运的风暴再次冲击了她。
“哈哈哈哈,报应!这是他们的报应!是他们活该!”
“岑自青,你怎么没死?你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你的出生就是个错误!你的存在一寸一寸地凌迟着我的丧子之痛!你的这张脸永远提醒着我丈夫对我的背叛!所以,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没和他们一起死?”
“他们的报应我看到了,日子还长,你就等着吧,等着属于你的报应,等着属于你的诅咒。我就在一边看着,看着你被我憎恨,看着你在痛苦中沉沦,一辈子都休想挣脱。”
“离开南宜,永远不要再回来,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不要再和之桓有任何关系。”
离开,是很痛,可是不离开,岑自青不敢想象自己会如何在这个女人无边的憎恨中彻底毁灭。三个“永远”虽是驱逐,却也是保命,某种角度上,似乎也赦免了她的罪,让她能够重新活下去。
岑自青正出神地想着,突然“砰”的一声,天旋地转,翻倒在路边的花丛中,又是一场车祸!
十年前,成人礼结束后没几天,岑妈妈带着岑自青去见了那个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男人。看见他的第一面,岑自青瞬间明白了女人的歇斯底里。原来,她这么像他,难怪!
只是,万万没想到,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世间的缘分真是无常!对岑自青来说,亲缘于她如此浅薄,孽缘却是如此深刻、如此缠绵。
一场车祸她失去了两个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失去了所拥有的一切,坠入深渊,久久无法上岸。
当时在医院,那个女人用扭曲的面容放肆地笑着,用可怖的话语让她承受她的憎恨。再后来,她让她离开,岑自青猛地松了一口气,她放过了她。
被诅咒,被驱逐,岑自青实在无法承受这巨大的痛苦,最终,落荒而逃。从此,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只是,她没想到,十年后,重回南宜,再遇故人,居然再次遭逢车祸!她不由地想到,这就是属于她的报应吧!
疼!说不上哪里疼,只觉得浑身都难受。岑自青头脑昏涨,意识模糊,只感受到越来越多的人咿咿呀呀围在她身边。后来,好像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似乎是焦急地、心疼地,是谁呢?她努力睁眼想看清楚人,却终究沉沉昏睡。
--
有些人,该遇见总会遇见,有些事,想逃避,却永远摆脱不了,掩藏不住。
在果蔬店看见解之桓和他姑姑的那一瞬间,岑自青就只想掩藏自己,然后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尽管这样做会使得她和解之桓永远失之交臂,代价如此巨大,可过去的十年不也这样过来了吗?
但,命运偏偏不如她意。一场车祸,解之桓终究是看见了她。一场车祸,刻意断绝的缘分再次交缠而来。岑自青忽然弄不明白了,命运究竟是在报复她,还是眷顾她?
配合交警陈述完事故情况后,病房内就只剩下岑自青和解之桓两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或许是,想说的、该问的,实在太多太多,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所以,只能沉默。
岑自青沉默地盯着打了石膏的腿,突然想起民间一种不靠谱的说法,“伤骨改命”,如今她意外骨折,是不是命运已悄然改变。那么,她和解之桓,是不是也有另一种结局?
她无法停止地胡思乱想着,解之桓则是沉默地盯着她。
沉默不断在蔓延,只有手表上的指针“嘀嗒”“嘀嗒”机械地走动着。
许久之后,解之桓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疼吗?”
其实,他有很多很多想问她的:去了哪个大学读书?为什么没有遵守约定去京州?为什么与他断绝音信?为什么离开地这么干脆?为什么走地如此决绝?为什么一点余地都不给他,不给他们?
可是,此情此景,他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想念却只化成轻轻一句“疼吗?”现在是不是很疼?当初是不是很疼?这十年,是不是很疼?
岑自青在听到的瞬间便鼻尖一酸,强忍着,微微摇头。
不是不疼的,可她不想让他更难过。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曾几何时,他们之间从没有如此沉默以对的时刻。好的、坏的,他们都敞开来讲,开心的、悲伤的,他们都乐于分享。
可是现在,他们之间却隔着浓重的沉默,隔着雾,隔着纱,轻柔的,模糊的,没法打破的。
即便他们的心此时都因对方而狂乱地跳动着,即便过去十年他们从未停歇对对方的思念。
“岑自青,再量一次血压吧。”护士的到来打破了病房内的沉默,也让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
“解医生,你还在这儿啊?”护士一边自如地与解之桓打着招呼,一边替岑自青量血压。
“嗯,今天休息。”解之桓只是简单点头。
“你平时心率高吗?”护士看着血压计上的数字担忧道。
岑自青愣了两秒,囫囵道:“应该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她只想赶紧掩饰自己此时异常的心跳速率。
“你哪里有不舒服吗?头晕?心慌?”
“没有。”
“那行,有什么情况随时呼叫,这几次你的心率都过高,你自己要多注意,不能马虎。”护士负责任地嘱咐。
待护士离开后,解之桓严肃地问道:“你真的没有勉强?这种事不能玩笑的!”
岑自青无奈一笑:“我自己的身体,我当然知道不能开玩笑。”
看着解之桓脸上的担忧,岑自青心中一软,柔声安慰道:“放心。”
解之桓看向她的眼睛,轻轻点头。
“对了,你在这儿当医生啊?”岑自青有心转移他的注意力,主动挑起话头。
解之桓只简单“嗯”了一声。
“哪个科室?”
“心脏外科。”
闻言,岑自青微微一愣,巧,真是巧!如果今天没有发生这场车祸,她原本就会到这儿的心脏外科去看望她的老师,那么,她和他迟早会遇见吧。既然如此,命运又为什么要横生枝节?
看到岑自青发愣,解之桓不免担忧,焦急问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护士?”
岑自青回过神来:“我没事,你别担心。”
解之桓认真看着她,确认她神色真诚才稍稍放下心来。良久,他开口试探:“你呢?有没有成为一名律师?”
岑自青骄傲地肯定:“当然了。”
“你在哪儿读书的?”他还是想知道,揪着不放。
岑自青尽量平静地与他对视,沉默两秒后,淡然开口:“东华大学。”
“东华大学,”解之桓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避开了岑自青的眼睛,语气苦涩道“挺好的学校。”
其实不然,东华大学的法学系是全国第二,可岑自青有足够的实力去京州,去法学全国第一的学校,只是她没这样做。
听到解之桓的叹息,岑自青心中一滞。
从前,她落荒而逃,也擅自决定了他们的未来,完全没有给他任何的机会。可现在呢?他们重逢了,看样子,解之桓并没有打算与她就此萍水相逢。那么,他们会走向怎样的未来?她心里完全没底。
突兀的手机铃声霎时响起,解之桓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呆愣片刻,随即对上岑自青的眼睛:“我出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