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敛,难敌执意》 第1章 重逢 距离上次见到他,已经相隔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既然注定没结果,为什么偏偏要再次遇见? 岑自青失神地望向果蔬店前那道正在专心打电话的身影,不知不觉间,眼眶微微湿润。十年不见,少年已然蜕变,身姿依然板正,英挺的侧颜添上了几分成熟儒雅的气度。 十年,能改变很多人、很多事。从前,岑自青一直刻意逃避,不愿深究内心那一直从未停歇叫嚣着的思念。她总自我劝慰,是遗憾在作祟,是失去太刻骨。她相信,时间是一剂良药,总有一天,过往所有的喜与悲都会被淡忘,所有的不安、所有的伤痛都会被一一抚平。她只需要大步向前走,绝不回头! 可直到此时此刻,这样的猝不及防,这样的心慌意乱,她才不得不承认,她一直停留在原地,她的心一如从前。尽管她和他之间,隔着一些人,隔着一些事,隔着一段漫长的时光。可又能怎样?结局已然注定be,她除了暗自神伤,别无他法。 一颗泪悄然滚落,岑自青收回难掩落寞与痛楚的目光,尽量专心地挑起面前的水果,却不想,骤然一道声音,如惊雷般狠狠劈向了她。 “之桓,你看看,还想要什么水果?”久远却熟悉的声音,尖利也沧桑,还夹杂着些许羸弱,岑自青瞬间手脚冰凉,身躯僵硬。 怎么会?不过一场孽缘,竟如此纠缠!她已经十年不曾回南宜,却不想,刚回来就遇见了他,甚至,还有她! 面对她,岑自青永远都做不到心安理得! “姑姑,我只要橙子就行。”解之桓从打电话的缝隙间回答,继而仍旧打电话。 岑自青僵硬地遮掩着,躲着、藏着,终于磨蹭到那两人离开,才结账出了果蔬店。 望着那两道离去的身影,岑自青只觉久藏于心的苦涩一点一点漫过她全身,令她四肢百骸无一不痛。 “你竟敢出现在我面前?你竟有脸生下这样一个孽种?无耻!” 十八岁的成人礼来的如此迅疾,发生的一切令人咋舌。岑自青的妈妈和解之桓的姑姑骤然相遇,所有潜藏的恩怨被悉数揭开,肮脏的情感、不堪的身世在女人歇斯底里的咒骂中无处遁形。 突然间,两个早已心照不宣互相喜欢的少年被命运推向了对立的两边。突然间,岑自青被强烈的羞愧与难堪裹挟,明明她什么都不知道,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过,明明她那么无辜,可偏偏她又那么有罪。 以为一切已经最糟糕,却不知,前方还有更加可怖的深渊在伺机而动,命运的风暴再次冲击了她。 “哈哈哈哈,报应!这是他们的报应!是他们活该!” “岑自青,你怎么没死?你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你的出生就是个错误!你的存在一寸一寸地凌迟着我的丧子之痛!你的这张脸永远提醒着我丈夫对我的背叛!所以,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没和他们一起死?” “他们的报应我看到了,日子还长,你就等着吧,等着属于你的报应,等着属于你的诅咒。我就在一边看着,看着你被我憎恨,看着你在痛苦中沉沦,一辈子都休想挣脱。” “离开南宜,永远不要再回来,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不要再和之桓有任何关系。” 离开,是很痛,可是不离开,岑自青不敢想象自己会如何在这个女人无边的憎恨中彻底毁灭。三个“永远”虽是驱逐,却也是保命,某种角度上,似乎也赦免了她的罪,让她能够重新活下去。 岑自青正出神地想着,突然“砰”的一声,天旋地转,翻倒在路边的花丛中,又是一场车祸! 十年前,成人礼结束后没几天,岑妈妈带着岑自青去见了那个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男人。看见他的第一面,岑自青瞬间明白了女人的歇斯底里。原来,她这么像他,难怪! 只是,万万没想到,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世间的缘分真是无常!对岑自青来说,亲缘于她如此浅薄,孽缘却是如此深刻、如此缠绵。 一场车祸她失去了两个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失去了所拥有的一切,坠入深渊,久久无法上岸。 当时在医院,那个女人用扭曲的面容放肆地笑着,用可怖的话语让她承受她的憎恨。再后来,她让她离开,岑自青猛地松了一口气,她放过了她。 被诅咒,被驱逐,岑自青实在无法承受这巨大的痛苦,最终,落荒而逃。从此,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只是,她没想到,十年后,重回南宜,再遇故人,居然再次遭逢车祸!她不由地想到,这就是属于她的报应吧! 疼!说不上哪里疼,只觉得浑身都难受。岑自青头脑昏涨,意识模糊,只感受到越来越多的人咿咿呀呀围在她身边。后来,好像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似乎是焦急地、心疼地,是谁呢?她努力睁眼想看清楚人,却终究沉沉昏睡。 -- 有些人,该遇见总会遇见,有些事,想逃避,却永远摆脱不了,掩藏不住。 在果蔬店看见解之桓和他姑姑的那一瞬间,岑自青就只想掩藏自己,然后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尽管这样做会使得她和解之桓永远失之交臂,代价如此巨大,可过去的十年不也这样过来了吗? 但,命运偏偏不如她意。一场车祸,解之桓终究是看见了她。一场车祸,刻意断绝的缘分再次交缠而来。岑自青忽然弄不明白了,命运究竟是在报复她,还是眷顾她? 配合交警陈述完事故情况后,病房内就只剩下岑自青和解之桓两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或许是,想说的、该问的,实在太多太多,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所以,只能沉默。 岑自青沉默地盯着打了石膏的腿,突然想起民间一种不靠谱的说法,“伤骨改命”,如今她意外骨折,是不是命运已悄然改变。那么,她和解之桓,是不是也有另一种结局? 她无法停止地胡思乱想着,解之桓则是沉默地盯着她。 沉默不断在蔓延,只有手表上的指针“嘀嗒”“嘀嗒”机械地走动着。 许久之后,解之桓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疼吗?” 其实,他有很多很多想问她的:去了哪个大学读书?为什么没有遵守约定去京州?为什么与他断绝音信?为什么离开地这么干脆?为什么走地如此决绝?为什么一点余地都不给他,不给他们? 可是,此情此景,他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想念却只化成轻轻一句“疼吗?”现在是不是很疼?当初是不是很疼?这十年,是不是很疼? 岑自青在听到的瞬间便鼻尖一酸,强忍着,微微摇头。 不是不疼的,可她不想让他更难过。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曾几何时,他们之间从没有如此沉默以对的时刻。好的、坏的,他们都敞开来讲,开心的、悲伤的,他们都乐于分享。 可是现在,他们之间却隔着浓重的沉默,隔着雾,隔着纱,轻柔的,模糊的,没法打破的。 即便他们的心此时都因对方而狂乱地跳动着,即便过去十年他们从未停歇对对方的思念。 “岑自青,再量一次血压吧。”护士的到来打破了病房内的沉默,也让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 “解医生,你还在这儿啊?”护士一边自如地与解之桓打着招呼,一边替岑自青量血压。 “嗯,今天休息。”解之桓只是简单点头。 “你平时心率高吗?”护士看着血压计上的数字担忧道。 岑自青愣了两秒,囫囵道:“应该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她只想赶紧掩饰自己此时异常的心跳速率。 “你哪里有不舒服吗?头晕?心慌?” “没有。” “那行,有什么情况随时呼叫,这几次你的心率都过高,你自己要多注意,不能马虎。”护士负责任地嘱咐。 待护士离开后,解之桓严肃地问道:“你真的没有勉强?这种事不能玩笑的!” 岑自青无奈一笑:“我自己的身体,我当然知道不能开玩笑。” 看着解之桓脸上的担忧,岑自青心中一软,柔声安慰道:“放心。” 解之桓看向她的眼睛,轻轻点头。 “对了,你在这儿当医生啊?”岑自青有心转移他的注意力,主动挑起话头。 解之桓只简单“嗯”了一声。 “哪个科室?” “心脏外科。” 闻言,岑自青微微一愣,巧,真是巧!如果今天没有发生这场车祸,她原本就会到这儿的心脏外科去看望她的老师,那么,她和他迟早会遇见吧。既然如此,命运又为什么要横生枝节? 看到岑自青发愣,解之桓不免担忧,焦急问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护士?” 岑自青回过神来:“我没事,你别担心。” 解之桓认真看着她,确认她神色真诚才稍稍放下心来。良久,他开口试探:“你呢?有没有成为一名律师?” 岑自青骄傲地肯定:“当然了。” “你在哪儿读书的?”他还是想知道,揪着不放。 岑自青尽量平静地与他对视,沉默两秒后,淡然开口:“东华大学。” “东华大学,”解之桓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避开了岑自青的眼睛,语气苦涩道“挺好的学校。” 其实不然,东华大学的法学系是全国第二,可岑自青有足够的实力去京州,去法学全国第一的学校,只是她没这样做。 听到解之桓的叹息,岑自青心中一滞。 从前,她落荒而逃,也擅自决定了他们的未来,完全没有给他任何的机会。可现在呢?他们重逢了,看样子,解之桓并没有打算与她就此萍水相逢。那么,他们会走向怎样的未来?她心里完全没底。 突兀的手机铃声霎时响起,解之桓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呆愣片刻,随即对上岑自青的眼睛:“我出去一下。” 第2章 收敛 解之桓的这一通电话似是打了许久,是谁呢?也许是他姑姑,毕竟车祸闹出的动静太大,解之桓看见了她,那他姑姑应该也看见她了吧? 岑自青正胡想着,解之桓回来了,手中拿着刚买的晚餐。 两人吃过晚饭后,太阳早已西沉,夜幕一寸一寸下落,岑自青却看不出解之桓有一丝要走的迹象。 她忍不住开口催促:“已经很晚了,你回去吧,有什么事我会呼叫护士的。” “今晚我在这儿守夜。” 解之桓答的坦荡从容,说的理所当然。岑自青却有些心惊和难为情。看着他一脸的不容置疑,不由心想:解之桓,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很久没见了?你就这么坚信,这样做合情合理? 两人在沉默的对视中暗暗交锋,岑自青先败下阵来,她不忍心拒绝,也舍不得拒绝。 夜色越来越浓重,凉意渐渐渗透病房,一切静默,只有那剧烈跳动的两颗心诉说着房中潜藏的紧张与慌乱。 “咚咚”,“咚咚”,“咚咚”…… 同室而眠,仅隔一张帘子,岑自青做不到平静入睡,只一味睁着双眼,静听自己的心跳。 这样在解之桓身边,在黑暗中,听着扑通乱跳的心,似乎不是第一次。 岑自青忽然就想起了初二那一年的运动会。当时,比赛项目结束后,他们班在教室播放《咒怨》,窗帘是紧拉着的,灯是关着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是从不断绝、响彻教室的。 那时候,岑自青和解之桓坐在彼此身边,无意识地紧紧挨着、靠着。明明暗暗的光影下,他们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却能感受到对方剧烈无比的心跳,同恐怖音效一般震耳欲聋。只是不知,那狂乱的心跳究竟是因为鬼影重重,还是因为身边的人,又或许,二者皆有。 总之,观看恐怖片是个很好的原因,它给了两个少年无声靠近的借口,给了他们不用解释心跳的理由…… 第二天,解之桓依旧衣不解带,悉心照顾她,乐此不疲,无微不至。 第三天,看着解之桓气定神闲削着苹果,岑自青终于忍不住问道:“解之桓,你不用上班吗?” “我请假了。” “已经三天了,我身体已无大碍,只是行动稍有不便,你不用一直待在这儿的。”岑自青真诚地劝道。 “反正我是请假了,闲来无事,正好给你当拐杖。”解之桓故作轻松地说道,只有那陡然削断的果皮暴露了他一瞬间的心慌。 “可我还要工作,你在这儿,不方便。”岑自青给了他们彼此靠近的机会,却害怕更近一步,只能明确地下达逐客令。 解之桓沉默了片刻,继而调侃:“你在哪家律所?都这样了还要工作!” 岑自青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解之桓同样回望,他读出了岑自青眼中的坚决,但他不会放弃,他有他的执着:“我就在这儿,绝不会干扰你。” 解之桓确实做到了不干扰,只是岑自青的心始终无法平静。 她看材料,他就在一边静静看书;她参加线上会议,他就默默戴起耳机;她休息,他就陪她说话;他拉着她一起在病房中看电影,听歌,玩游戏…… 岑自青看得出来,解之桓在努力,努力拉拢两人的心,努力想把一切拉回从前。 可是,长久分离的两颗心该怎么亲近,才能弥补这缺少的岁月?已经无法修补的裂痕该怎么视而不见,才能坦然向前? 解之桓,你知道吗?你我之间,无解。 岑自青看着滔滔不绝分享大学趣事的解之桓,不由地感叹:时间,真的是一把刀,捅穿了她,也捅伤了他。 -- 这天上午,岑自青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抬眼便看见坐在窗边的解之桓定定看着她,目光闪亮柔和。 “怎么了?”她疑惑着问。 “我突然想起了第一次遇见你的场景。” 闻言,岑自青愣神片刻,她想起了第一次遇见解之桓,好像是因为一场误会。或者说,是因为蔑视,因为被看不起。 那一年,她刚上初一,学校的教育条件并不好。为此,岑妈妈花了许多钱、费了好大劲将她转学到南宜最好的一所中学,同样的,也是南宜最有名的一所私立学校。 该校的学生要么是学霸,要么是二代,也有个别的二者兼具。总之,无论是脑力还是财力,都是实打实的。 唯有岑自青,成绩一般,没有背景,来的突兀,来的莫名其妙。 解之桓则属于那极个别的二者兼具,出身富贵人家,本人也各方面都优秀出众,是学神,是校草,是一班之长,是天之骄子。 照理说,岑自青和解之桓本不会有人生的交集,可谁知,早有因果为他二人牵了线,自此,缠绵不断,因果相续。 那天,在学校前的一家精品店中,岑自青被老板误会偷盗,老板颐指气使,岑自青愤慨争理:“凭什么?你有什么权力搜我的身?” 老板不依不饶,岑自青强忍泪意,一字一句决然回道:“好,你可以搜我的身。但在那之前,你要为你此刻的蛮横、为你自己的心安理得,诚恳请求我的同意。在这之后,你还必须为诋毁我的清白、污蔑我的人格而郑重道歉。” 最终,老板笑呵呵向岑自青道完歉,岑自青转身离开,却猛然撞上一个少年。后来,她来到这所新学校,被班主任带着来到班级,才发现,她撞上的那个少年叫作解之桓,他们还成为了同桌。 在位置坐下后,解之桓一直盯着她看,时不时笑笑,岑自青突然生起气来,对他说了第一句话:“你不用盯着我,我不是小偷。” 解之桓知晓她误会了他,第一次手忙脚乱,心慌失措地向她解释。 岑自青看着他慌张的样子,“噗嗤”一声,少年红着脸挠挠头。 再后来,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好,越来越密切…… “那时候啊,穿的太寒酸。”回忆结束,岑自青随意调侃道。 解之桓没有如她一般轻松随意,而是诚恳地说道:“我永远记得那时候的你,不卑不亢,铿锵有力!”因为记得,所以,放不下。 听他这般真挚,岑自青却有些难过,她是这样的,一直以来,她面对其他人、其他事都是这样的,只有他和他姑姑例外,面对他们,她做不到这样。 看岑自青面色不豫,解之桓急忙转了话头:“你知道林雁老师生病住院吗?” 林雁是岑自青高三的班主任,一个十分强势却也无比温柔的女老师。当年车祸后,岑自青浑浑噩噩,糊涂生活,甚至没有参加那一年的高考。 是这位林老师将她从深渊拉了出来,照顾着她破碎的心,帮她转校复读,帮她重新生活。这样的恩情,没齿难报! 所以,这些年,岑自青和南宜唯一的联系就只有林老师。恩师生病住院,得知消息后,她义无反顾,再越雷池。 被车祸和临时的工作耽误了几天,探望恩师的事不能再拖了,岑自青直白地说道:“我来南宜就是为了探望林老师的。” “好,下午我扶你去。” 师生见面,便绵绵不断绝地互道关心。接连几天,岑自青都来陪着,力所能及地照顾。 有时候,解之桓不在时,师生也会谈及情感问题,岑自青都快速岔开。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年,解之桓一直向林老师打听着她的消息,她也一直请求老师帮忙隐瞒。 …… “解医生,她是你女朋友吗?” “现在还不是。” 和老师告别完,岑自青刚出病房便听见这样的对话,心中一涩。 在医院已经待了半个月,岑自青自觉像是做了一场美梦。梦中没有杂七杂八,没有破碎难堪,只有平凡的陪伴,只有普通的温暖。 而在美梦转为噩梦之前,在她和解之桓的牵绊还不深之前,在她还能够下定决心之前,她必须得离开了。 况且,梦终归是要醒的。 在解之桓搀扶着她回到病房后,岑自青一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她心虚地不敢看他,也不敢想,她接下来的话会如何像一盆凉水般将解之桓浇个透心凉。 她一直在酝酿,在考虑措辞,在想如何开口才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解之桓早敏感地注意到岑自青的欲言又止,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想暂时逃离,避免扎心。可看着岑自青纠结的神情,他还是主动问了原因:“怎么了?要和我说什么吗?让我离开?” 岑自青摇摇头,继而下定决心:“我要走了。” “去哪儿?” 沉默,沉默,岑自青没有说话。 解之桓试探着问道:“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开元的医生,不去看看吗?” 开元骨科,南宜最好的一家骨科医院,也是解之桓家的医院。 “不去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解之桓没有再强求,沉默半晌,语气艰涩道:“好,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他就这么接受了她将离开的事实?岑自青一时愣怔,说不清自己内心究竟是轻松了,还是更沉重了?明明决定离开的人是她,可似乎更舍不得的人还是她,岑自青,你真是自作自受。 她忍着内心翻涌的苦涩,强作淡然:“不用了。” 明知如此,解之桓还是固执地说道:“我送你,”担心再次被拒绝,他又重复了一遍“我送你”。 他也难过的,只是,他也接受了她的选择。岑自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内心悲叹:她和解之桓真的没有以后了。 苦,很苦,嘴里莫名泛起一阵苦味,久久不散。 第3章 执意 接下来两天,解之桓很快帮岑自青处理好一切事宜,办完出院手续,两人直接来到了机场。 解之桓细心地叮嘱着、唠叨着,岑自青的心一寸一寸沉落着,似乎又要坠入深渊了,她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没完没了的话好像也到了尽头,解之桓认真地注视着岑自青,而岑自青看着眼前人,心止不住地疼,告别的话似乎有着千言万语,可真的很难开口,最后,她只语气微颤道:“解之桓,我……” 解之桓却再也忍不住,猛地伸手紧紧抱住岑自青,用力地好像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岑自青同样用力地回应这个拥抱,想要抓住独属于这个人的气息,想用力地拥着这个人给她的温暖,她想这是最后一次了。 良久,解之桓稍稍侧首,在岑自青耳边轻轻安慰:“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我知道的。”我知道你的选择,我知道你的难过,我知道你想守护的,我知道你不想破坏的,所有的所有,我都知道的。 岑自青突然就笑了,他从来都很懂她。已经没什么可说了,但在离开这个怀抱前,她还是轻声说了“对不起”和“谢谢你。” 对不起你的深情,谢谢你的深情。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挺好的,还有一个拥抱。在飞机上,岑自青哭的肆意,哭的痛快,好像要把过去十年压抑着的伤、克制着的痛一齐嚎哭完。 回到在商江的家,旧伤未愈,她又感冒一场。浑浑噩噩,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几天,她闷头大睡时突然被一阵刺耳的门铃声吵醒,强撑着精神,拄着拐杖开了门,看清人后,她彻底清醒。 “你怎么在这儿?”岑自青震惊地几乎发抖。 来人没有回答她,只同样地故作惊讶,眼中却有着藏不住的笑意:“岑自青,好巧啊!你也住这儿?” 也住?岑自青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皱着眉问:“你不要告诉我,你搬来了这儿?” “是啊,你说巧不巧,我今天刚搬来,想着过来和邻居打个招呼,没想到是你,你说我们的缘分是不是很妙?”解之桓嬉皮笑脸道。 妙你大爷!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还以为他们的故事大结局了,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她呢。岑自青腹诽不停,看着解之桓坦然的玩笑神色,一时无语,伸手,“砰”的一声狠狠砸上了门。 她哪儿露了破绽,居然让他循着味儿找来了,那之后怎么办?岑自青一时茫然,她可不敢保证自己能招架得住解之桓的刻意撩拨。 正靠着门乱想,门铃再次响起,不用开门也知道是谁,岑自青没有理会,仍旧靠着门,等着铃声消失。 只是没想到解之桓如此有耐心,门铃声响个不停,岑自青受不了了,用力地开门:“干吗?” 解之桓对岑自青的怒色视而不见,依旧是那副嬉笑的神情,抬抬手中的东西,说道:“既然做了邻居,那日后要多多来往,互相照顾喽。这给你,走啦。” 解之桓把两大袋果蔬补品放在地上便潇洒转身,进到对门,“砰”,不大不小的关门声。 岑自青失声一笑:“幼稚。” 她挪着步子,把那两袋东西随手放在桌上,准备回卧室补觉,门铃又响起来,耐着性子再次开门:“还有什么事?” “借一下扫帚,我刚搬来,得好好收拾一番。”借口拙劣,但解之桓说着一点也不心虚。 岑自青好心没有拆穿,只冷着脸拿了东西给他。 关门后,她洗了一个苹果,啃着坐在沙发上默默等着。果然,没一会儿,门铃又起,这次是借口罩。 借毛巾,借桶,借螺丝刀,借水…… 岑自青早没有关门了,敞开着门靠在一边将苹果啃完,解之桓轻车熟路又来,她微笑问道:“请问,这次借什么呢?” “这次借烧水壶。”解之桓一脸天真的无辜、淘气的玩笑。 岑自青要炸了,大声吼道:“解之桓,你没完没了了?楼下就有超市,要样样来我家借?” “别这么小气吗?又不是不还。”解之桓认真道。 还?!借了还,还了借,死循环是吧? 岑自青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大方道:“来来来,你进来,来我家挑挑拣拣,看上了什么,大方说,我送你,不必还。” 解之桓眼神一亮:“真的吗?什么都可以?” “你觉得呢?”岑自青柔声笑道。 “好吧好吧,我去超市转转。”看着岑自青被他气得发青的脸,解之桓决定先休战,过后再打过。 这样幼稚的游戏,她居然也陪着他玩了这么久,岑自青发现自己对解之桓真的容易手软,可,这样的纠缠,真的有意思吗? 她坐着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没什么动静了,才回卧室,继续睡觉,未来怎样,管它呢? 可刚倒回床上,该死的门铃又响,她爆锤枕头,恼道:“啊!有完没完了?” 岑自青带着浓重的怨气再次开门,却一言不发,只直直地盯着那个让人牙痒之人。 见状,解之桓喉咙一动,小心翼翼地开口:“折腾了这么久,饿不饿?我初来乍到,对这里完全不熟悉,你作为东道主,不请我吃一顿?” 岑自青还是沉默。 解之桓又继续:“也可以我请你?” 僵持一会儿,岑自青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解之桓,这样有意思吗?” 解之桓难得没有再嬉皮笑脸,正声道:“不管你怎么想,有些事,我是不会放弃的。” 说完,两人对视片刻,随后,解之桓灵活地绕过岑自青,堂皇自如地进门,开朗一笑:“我给你做饭吧,我的厨艺可不是一般的好。” 解之桓死皮赖脸,岑自青无可奈何,最后,只能坐在一边,看对方在厨房热情挥舞。 “自青,老师希望你放过自己,坦然地承认自己的心,这样才能好好生活。” 林老师在电话中语重心长,岑自青嘴上答应,心里却越发不确定。她知道自己的心,所以,更怕事情开了口子就一发不可收拾。 而一切正如她所料,某些人是纵容不得的,比如解之桓,比如她自己。 在解之桓大展厨艺后,岑自青的生活就再也没有安稳冷清过。她只松了一次口,却不想,解之桓玩的更嗨,而她自己也越来越依赖。 几天过去,解之桓已经从需要找各种奇形怪状的理由进入岑自青家,到了现在的无需缘由,自然而然登堂入室。 岑自青默许了解之桓的一切行为,却在心里无声地数着日子倒计时。伤筋动骨一百天,她也给他们一百天的时间,就当是一段偷来的时光,过后,究竟是分道扬镳,还是相濡以沫,交给时间,交给未知的命运。 只是没想到,一百天还没到,岑自青就猛然惊醒。 解之桓已经胡搅蛮缠了一月,时光匆匆,他的生日要到了。岑自青本想为他准备惊喜,但奈何寿星本人性子太急,生日前连续几天在她耳边实时预告,所以到了生日当天,她表现平平。 看着解之桓在厨房用力刷着锅碗瓢盆,发闷气,岑自青笑得肚子痛,就在这时,解之桓放在沙发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岑自青眼神一瞥,僵直了身子,是解之桓的姑姑。 “谁啊?你帮我接呗。”不明所以的解之桓没心没肺地开口。 岑自青丢下一句“自己的电话自己接”,便拿起垃圾,拄着拐出了门。 她磨蹭了近一个小时才慢悠悠回家,开门后,满室凌乱的鲜花,昏黄的灯光下,解之桓严阵以待:“岑自青,今天我生日,我想向你讨要一个礼物。” 岑自青知道他想要什么,所以,不敢问,只强迫着自己站定,不要拔起伤腿就跑。 “岑自青,我喜欢你。不对,喜欢太浅薄,已经装不下我对你从始至终的心了。我想,我是爱你,很爱很爱你。同样的,我能感受到你对我也是如此。所以,岑自青,勇敢一点,松弛一点,接受我的心,和我在一起,好吗?”解之桓诚恳地说着,这样正式的告白已经整整迟了十年,如今他再也不想错过。 岑自青不禁泪流满面,无法再看他,只能僵直转过身,轻声说道:“解之桓,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还是这样?是他将她逼得太紧了吗?解之桓愣征一瞬,强撑着再次开口:“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可以……” “对不起。”岑自青打断了他,拒绝他,很难,很痛,可她还是只能拒绝。 解之桓似是无法忍受,走上前,强行将岑自青扭过身来,语气痛苦道:“岑自青,说好,说你愿意,嗯?” 得不到回应,解之桓终于咆哮:“为什么?为什么?!” 痛到极致,岑自青坦诚直言:“解之桓,对不起。和你在一起,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如果我真的和你在一起了,我该怎么面对……” 她无法说出口,停顿半晌,又接着说道:“我会不断地愧疚,不停地难堪,我会时时充满罪恶感,会变得面目全非。” 解之桓明白岑自青的顾虑,明白她的执拗,明白她的坚守,怎么偏偏就到了死胡同呢?良久,他轻声叹息:“岑自青,你对我不公平,你对自己也不公平。” 这世间的情,哪有公平可言?解之桓,你太天真了。 生日当天不欢而散,解之桓连着两天没有上门打扰,岑自青的心随之越发冰凉。 她拒绝了一次,已经痛彻心扉,如果再来一次,她也许就会动摇,只是,解之桓,你怎么没有呢? 毫无意义的伤感真的很没意思!岑自青一头扎进工作中,麻木机械地重复着忙碌,把工作事项安排得严严实实、满满当当,毕竟人会让她难过,可工作却永远不会辜负她,永远积极反馈着她的每一分付出。 她没有继续在家办公了,而是早出晚归,繁忙奔波于律所。 这天,雾蒙蒙的,还下起了小雨。岑自青刚结束一项任务,桌上的通讯便响起,按下接听键后声音传来:“岑律师,有一位姓解的女士找你,她说你一定会见她的,所以,需要我带她上来吗?” 姓解的女士,解之桓的姑姑?她来做什么呢?兴师问罪? 岑自青惊愣了好几秒,半天才回应:“你先带她到接待室,我一会儿就来。”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到访,岑自青没任何准备,几乎是费劲鼓足了勇气才推开接待室的门。本以为要接受来人的狂风骤雨,没想到对方却是一派淡然,十足的释怀。 这场对话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大多数时候,岑自青只是默默地凝神而听,解女士则一脸漠然地叙述着,叙述着过往的爱恨情仇,叙述着那久远悲痛的曾经。只是,她的神色过于平静,好像她说的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故事中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人,一些无足轻重的事。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茶早已凉透,接待室里只剩下岑自青一个人,她依旧坐在原地,消化着一切。 “我无法再对之桓的难过视而不见,我希望他幸福,我希望他能够得偿所愿。所以,你和之桓,我不阻拦、不掺和,一切,你们自己决定,我尊重你们。” 解女士最后的话一直萦绕在耳边,岑自青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感受,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心里筑起的冰墙在慢慢开裂,动静细微,却还是能察觉。 第4章 后来 连续的忙碌下,岑自青疲乏至极,周六,她干脆睡到了下午一两点。悠悠醒转时,熟悉的门铃声响起,她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 开门后,是那张多日不见的熟悉笑脸,解之桓拎起两大袋零食挤眉弄眼道:“当当当当,几天不见,有没有很想我?” 说着,便十分随意又顺当地进了岑自青家,开了冰箱,一边放着零食,一边回头和岑自青解释:“我这几天落实好了工作,从现在起,就在这儿正式的定居生活了,怎么样,不祝贺我?” 岑自青撇撇嘴,随口道:“那恭喜你了。” 解之桓对她的反应颇感意外,难忍笑意道:“同喜,同喜。” 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和好了,岑自青也很意外,不过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刚在南宜重逢时,他们就本能的靠近对方,来到商江,也是不断地亲近对方,将自己融入对方的生活中,这样的毫无芥蒂,这样的满心欢喜,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仿佛他们从没因对方伤过。 重温着读书时的嬉戏打闹,岑自青的腿在慢慢痊愈,接连两周,解之桓都勤勤恳恳陪岑自青做着复健,一如从前,他帮四肢极不发达的岑自青成功跨过体育考试合格线。 这天,正好是周五,日子晴好,解之桓来律所接岑自青下班,岑自青刚出律所,便有同事笑着打趣:“岑律师,你男朋友又来接你了,这是怕你跑啊。” 岑自青笑笑,没说什么,只是走向那个一直令她怦然心动的人,对方似惊喜、似疑惑地盯着她看,岑自青略感莫名,问道:“怎么了?” 解之桓紧张的喉咙上下一动,试探着说道:“刚才,你没否认。” 岑自青瞬间了然,是的,同事的打趣给了解之桓名分,她没有否认。现在被解之桓一问,不由地脸颊发烫,可她还是骄矜地反问道:“所以呢?” “所以……”后面的话,解之桓没有说完,而是突然倾身上前,快速地蜻蜓点水般亲了岑自青的唇。 岑自青瞬间便被剧烈狂乱的心跳包围,一时没有反应,稍缓过神后,摸上自己的唇,看着旁边那个同样脸红的人,情不自禁嗔道:“耍流氓啊,我们还没正式在一起呢?” 这话很熟悉,岑自青以前也说过,那时候她和解之桓约定好了要一起去京州,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们又一次复刻了当时的情景,只不过,当时他们面对的是遥远的未知,而现在,他们面对的是实实在在的当下,也是已然确定的未来。 解之桓见她耍赖,又一次倾身上前,小鸡啄米般亲向岑自青,额头、脸颊、嘴唇,岑自青被亲得浑身发痒,笑着躲开:“大庭广众之下,解之桓,注意影响。” “不管不管。”解之桓扶着岑自青的腰,还要继续凑上前。 岑自青眼疾手快捂住解之桓那不安分的嘴,含笑道:“你收敛些。” 解之桓轻笑一声,缓缓说道:“走,回家。”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随即奔向属于他们的幸福,奔向激情甜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