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他们开始了相隔千里的异地恋。电话、视频、火车票、飞机票,攒了厚厚一叠。争吵不是没有,为距离,为未来的不确定,为琐碎的小事。但每次吵完,总有一方会先低头。通常是年贺,他不太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会用行动表示。可能是突然出现在她宿舍楼下的惊喜,也可能是默默订好下次见面的机票。
大学毕业,蒋佳考上了研究生,年贺则选择直接工作。他能力强,肯拼,几年下来,在行业里站稳了脚跟,被公司委以重任,需要常驻外地。蒋佳研究生毕业后,凭借优秀的履历,也拿到了一份理想的工作机会,巧合的是,工作地点和年贺常驻的城市是同一个。
他们终于结束了异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了一个共同的小家。
日子平淡而充实。各自忙碌,下班后一起吃饭,散步,或者只是窝在沙发里看一部电影。年贺话还是不多,但会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和习惯。他会在她熬夜写报告时默默给她热一杯牛奶,会在她生理期时包揽所有家务,会在她因为工作受挫而沮丧时,笨拙地拍拍她的背,说“没事,有我”。
蒋佳觉得,幸福大概就是这样子了。细水长流,踏实温暖。她甚至开始偷偷想象他们结婚后的生活,想象他们白发苍苍的样子。
她以为,她和年贺真的会这样幸福一辈子。
直到那天。
那是个很普通的夜晚。蒋佳加班晚了,年贺说来接她。公司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隔着一个街心公园。
她走到公园入口的路灯下,等着。夜风微凉,带着草木的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年贺。他从不远处的路灯下快步向她走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一只手背在身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蒋佳也笑了,正要抬手跟他打招呼。
下一秒,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一个黑影从旁边的树丛里猛地窜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直直地朝着她冲过来!那人眼神狂乱,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蒋佳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在原地,根本无法反应。
“佳佳!”
她听到年贺惊恐的喊声。
然后,她看到那个原本走向她的身影,以更快的速度,像一道闪电,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猛地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用他的背,迎向了那把刀。
噗嗤——
是利刃刺入身体的,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声音。
蒋佳被年贺死死地箍在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震,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周围响起了路人的惊叫声。有保安呵斥着跑过来的脚步声。那个行凶的人似乎被迅速制服了,发出挣扎的吼叫。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世界嘈杂一片。
但这些声音,对蒋佳来说,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年贺箍着她的手臂,力道在一点点松懈。他的身体重量,开始压向她。
蒋佳本能地伸手抱住他,支撑着他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低头,看到他的后背,深色的外套湿了一片,颜色更深,粘稠的、温热的液体,正不断涌出,浸透了衣料,也染红了她的手。
年贺的脸色在路灯下迅速变得苍白。他的眉头因为剧痛而紧皱着,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的力量。
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摊开的手掌里,紧紧攥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盒子因为刚才的冲击和倒地,弹开了。里面,一枚钻戒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却刺眼的光芒。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溢出一口鲜红的血。
那双总是沉静地、或带着细微情绪看着她的眼睛,里的光芒,像风中残烛,一点点地,熄灭了。
“年贺……年贺!”蒋佳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徒劳地用手去捂他背后的伤口,温热的血源源不断地从她的指缝间涌出,“不要……年贺你看着我……救护车!叫救护车啊!”她朝着周围混乱的人群嘶喊,声音里是绝望的哭腔。
有人试图过来帮她,有人在大声说着“救护车马上就到”。
但蒋佳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个迅速失去温度和生息的身体,只剩下他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
她瘫坐在地上,紧紧抱着他,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但她眼里,就只有她的年贺。
她的年贺,来接她下班,准备向她求婚的年贺。
她的年贺,用生命保护了她的年贺。
她的年贺……没有了。
后来,记忆变得支离破碎。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医院里惨白的灯光。医生沉重的摇头。父母悲恸的哭声。混乱的葬礼。
再后来,蒋佳就病了。她不再哭,也不再说话。她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只有年贺还活着。她记得他,只记得他。记得他打架时凶狠的眼神,记得他递过来的矿泉水,记得他放在她桌上的巧克力,记得雨夜里他撑着的伞,记得他笨拙的安慰,记得他看着她时,眼里细微的温柔。
她忘了他的死亡,忘了那枚没能送出的钻戒,忘了那个血腥的夜晚。她活在了拥有他的过去。
父母带她搬了家,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避开了所有可能刺激到她的事物。
时间一年年过去。外面的世界依旧运转,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很多年后的一个午后,蒋佳在父母家的阁楼整理旧物。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荡。
她搬动一个沉重的纸箱时,不小心把旁边一个小一些的、落满灰尘的盒子碰掉了。盒子摔在地上,盖子翻开,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一张模糊的毕业合照,背面写着日期和班级。一支早已不出水的旧钢笔。一本绝版的、书页泛黄的小说。
还有一个小巧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蒋佳怔怔地看着那个盒子,一种莫名的、尖锐的恐慌攫住了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
她颤抖着手,捡起了那个盒子。很轻,却又重得她几乎拿不住。
她慢慢地,打开了它。
里面,并排躺着两枚戒指。简洁的铂金指环,男款和女款。女款的戒指上,镶嵌着一颗不大的钻石,在昏暗的阁楼里,积着薄灰,却依然无法完全掩盖其剔透的本质。
她拿起那枚女戒,指环内侧,刻着两个细小的字:蒋佳。
她又拿起那枚男戒,同样在指环内侧,看到了另外两个字:年贺。
年贺。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之锁,用力一拧。
锁开了。
被封存的、如同潮水般的记忆,带着血腥气和无尽的悲痛,轰然涌入她的脑海。
那个路灯下的夜晚。他向她奔来的身影。那把刺目的刀。他温暖的怀抱。利刃刺入身体的闷响。他苍白的脸。他最后看着她的眼神。他手里滚落的、装着戒指的盒子。源源不断的、染红了她双手的温热液体……
所有被她刻意遗忘、或者说大脑为了保护她而强制封闭的细节,在这一刻,清晰得残忍,分毫毕现。
她记起来了。
全都记起来了。
记起他如何用生命护住她。
记起他如何在她怀里,一点点失去温度。
记起他最终,也永远地,离开了她。
那个少年,那个曾经带着余温、鲜活地在她生命里存在过、爱过她的少年,早已为了她,停留在了那个再也无法抵达的夜晚。
蒋佳瘫坐在满是灰尘的阁楼地板上,紧紧攥着那两枚冰凉的戒指,像是攥着他最后残留的、虚无的温度。阳光照在她布满泪水的脸上,一片冰冷的灼热。
记忆退潮后,留下的,是永无止境的、荒凉的沙滩。
她记起少年带有余温的心跳。
也记起了,那心跳,是如何在她怀中,彻底静止。
记忆猛的退潮,她记起少年带有余温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