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红木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隔绝了赵总那狼狈的脚步声。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晚像是卸下了全身的防备,长出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许清词,想要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许清词,没事了,他滚……”
话音未落,林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许清词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却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毫无焦距地盯着虚空,眼眶红得吓人,却没有眼泪流出来——那是极度震惊和绝望后的干涸。
“许清词?”林晚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去握她的手。
触手冰凉,还在剧烈地颤抖。
“许清词,看着我。”林晚的声音里带上了慌乱,“我在呢,没事了。”
“……没了。”
许清词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
“什么?”林晚凑近了些。
“全都没了……”
许清词猛地闭上眼,一滴巨大的泪珠终于不堪重负,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林晚的手背上,烫得林晚一颤。
“资金链断了……赵总走了,没人会投钱了……”许清词的声音从颤抖逐渐变成了失控的哽咽,“林晚,我完了……诊所保不住了,那些动物怎么办?大家怎么办?”
她死撑了半个月,卖掉了父亲的表,低声下气地求了无数人,忍受着“猫症”的折磨,甚至做好了牺牲色相的心理准备……结果,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像海啸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是我搞砸了……我是个废物……”
许清词突然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哭。那不是那种为了博取同情的哭泣,而是一个成年人在绝境面前,被压垮脊梁骨后发出的悲鸣。
“许清词!不许这么说自己!”
林晚心疼得快要裂开了。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椅子上的许清词拉起来,狠狠地按进自己怀里。
“你做得很好……你做得比谁都好。”
林晚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许清词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一手扣着许清词的后脑勺,一手用力地抚摸着许清词颤抖的脊背,试图用这种方式传递给她力量。
“是他该死,是他不配。”林晚的声音哑了,“我们不求那种人渣,不要他的脏钱。”
“可是没有钱了……”许清词在林晚怀里崩溃地摇头,她的手指紧紧抓着林晚背后的布料,指节泛白,像是在抓着这世上唯一的浮木,“林晚,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连给你发工资的钱都没有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很快浸湿了林晚的肩头。
那一刻,她不再是什么院长,也不再是什么坚强的年上者。她只是一个梦想破碎、走投无路的女人,在一个比自己小的爱人怀里,露出了血淋淋的伤口。
“哪怕去要饭,我也养你。”
林晚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许清词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狼狈不堪。但在林晚眼里,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心动,也让人心碎。
“听我说,许清词。”林晚低下头,一点一点吻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只要有人在,就什么都有希望。”
“诊所没了可以再开,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我不能看着你为了那个破地方,被人那样羞辱。”
“如果保住诊所的代价是让你受委屈……”林晚的眼神变得狠厉而决绝,“那我宁愿亲手把它烧了。”
许清词怔怔地看着她。
透过模糊的泪眼,她看到了林晚眼底那种毫无保留的爱意和疯狂的保护欲。
那种“即便世界毁灭,我也只要你”的偏爱,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注入了她早已冻结的心脏。
许清词吸了吸鼻子,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慢慢平复下来,化作了一种认命般的依赖。
她伸出手,环住林晚的脖子,主动把脸埋进了那个温暖的颈窝里。
“……抱紧我。”许清词带着哭腔,小声地命令道。
“好。”
林晚再次收紧了双臂,在这间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在满地狼藉的现实面前,她们像两只在暴风雨中相依为命的小兽,死死地拥抱着彼此。
许清词闭着眼,听着林晚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算了。她想。就算明天真的要流落街头,至少今晚,她还有这个怀抱
会议室的空气很冷,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但这小小的方寸之间却温暖得让人想落泪。林晚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只手扣在许清词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顺着她颤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猫。
那动作里有着令人心安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许清词那种撕心裂肺的颤抖终于慢慢停了下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在林晚颈窝里蹭了蹭,想要退开,却发现自己腿软得根本站不住。
“别动。”林晚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再抱一会儿。你的手还是凉的。”
许清词鼻尖一酸,顺从地把身体的重量全部交给了对方。她贪恋这一刻的体温,甚至生出一种自暴自弃的念头——如果时间能就此停住就好了。不用去想明天的账单,不用去想赵总那张恶心的脸,只有她们两个人。
“林晚……”许清词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闷闷地传出来,“妆花了,很难看吧?”
“好看。”林晚轻笑一声,松开怀抱,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她伸出手指,指腹轻柔地擦过许清词微红的眼角,替她拭去最后一滴挂在睫毛上的泪珠。
“你是许清词。哭的时候好看,骂人的时候更好看。”
林晚看着眼前这个卸下所有铠甲的女人,眼底满是宠溺。她低下头,极其珍视地在许清词有些红肿的眼皮上落下一个吻。
“累了吧?我们回家。”林晚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刘海,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我刚才看到楼下有家粥铺,去喝点热的,然后回家睡一觉。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许清词看着她,在那双干净透亮的眸子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没有鄙夷,没有同情,只有满满的爱意。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后的寒意终于彻底消散。许清词深吸一口气,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用力回握住林晚的手。
“好。我们回家。”
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彼此。
“嗡——嗡——嗡——”
一阵突兀且刺耳的震动声,像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划破了这份难得的温存。
是许清词放在会议桌上的手机。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屏幕在昏暗的会议室里发出幽蓝的光,上面跳动着三个令人作呕的大字——“赵建国”。
许清词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刚刚回暖的手指再次变得冰凉。那种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像条件反射一样涌了上来。
“别怕。”
林晚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颤栗。她并没有让许清词去面对,而是上前一步,挡在了许清词和那个手机之间。
“他还有脸打来?”林晚垂眸看着那个不断跳动的名字,眼底那种温柔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戾气。
许清词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别理他……挂了吧,我们走。”
她不想再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一个字都不想。
“不。”
林晚按住了许清词想要去挂断的手。
她转过头,给了许清词一个安抚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一种许清词从未见过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与锋利。
“接。免提。”
林晚看着她,眼神沉静如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手指下滑,按下接听,顺手开了免提。
“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赵总得意洋洋的声音,伴随着打火机点烟的脆响:
“许院长,想通了?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刚才在会议室演演戏就算了,现在冷静下来了,知道没我不行了吧?”
许清词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赵总没听到回应,以为她是默认了,语气更加猥琐下流:
“行了,别装了。我在楼上808开了个房。你现在过来,只要把爷伺候高兴了,支票我马上签。至于你那个小助理……虽然凶了点,但长得也不错,要是她愿意一起来……”
“赵总。”
林晚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污言秽语。她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完全没有了刚才作为“小助理”时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大白天的做这种梦,是因为肾虚导致的脑缺氧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暴怒:“是你?!那个不知死活的实习生?谁让你接电话的!让许清词接!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这辈子都在兽医圈混不下去!”
“让我混不下去?”
林晚轻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那是她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刚刚收到的“执行完毕”的消息。
“赵建国,天诚资本创始人,主要依赖医疗器械的二级分销渠道盈利。”林晚慢条斯理地念着赵总的底细,“最大的上游供应商,是林氏医疗集团。”
“你……你查我?”赵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慌乱,“你到底是谁?”
林晚靠在椅背上,眼神冷得像冰:
“重新认识一下。”
“我是林晚。林氏医疗集团董事长林振东,是我爸。”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五秒,赵总才干笑两声,声音却在发抖:“林……林小姐?别开玩笑了,林家千金怎么可能在这种破诊所当实习生……”
“是不是玩笑,你看一眼你的邮箱就知道了。”
林晚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一分钟前,林氏集团法务部已经向贵公司发送了解约函。从现在起,林氏旗下所有渠道终止与天诚资本的一切合作。同时,我也已经通知了银行,关于你公司那笔下周到期的过桥贷款……很遗憾,林氏作为银行的最大储户,建议他们重新评估风险。”
“不……不可能……”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慌乱的翻找声,紧接着是赵总惊恐的尖叫,“林小姐!林总!误会!都是误会!”
“没有误会。”林晚的声音骤然转冷,
“许清词是我的人。你动她,就是动林家。”
“赵建国,你还有三十分钟时间滚出这座城市。否则,我不保证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你的公司还姓赵。”
“嘟——”
林晚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顺手将那个号码拉黑,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扔掉了一袋垃圾。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气氛完全变了。
许清词呆呆地看着林晚,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她嘴唇微张,大脑一片空白。林氏集团……那个垄断了全省医疗行业的庞然大物?
这个每天给她带早餐、给她暖被窝、被她骂了只会傻笑的“小实习生”,竟然是那个传说中的林家小女儿?
“……林晚?”许清词的声音有些飘忽。
林晚转过身,脸上那种杀伐果断的戾气瞬间消失了。她看着许清词震惊的样子,心里一阵发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了缩脖子。
“那个……院长,你听我解释。”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金色的卡片,那是林氏家族核心成员才有的黑卡,她小心翼翼地递到许清词面前的桌子上。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离家出走是因为不想继承家业,我只想做个兽医……真的!我发誓!”
林晚蹲在许清词面前,仰起头,握住许清词冰凉的手:
“我原本想着,就做个普通人,陪你守着医院,过小日子。但是那个姓赵的太恶心了,我不亮底牌,他就一直欺负你。”
许清词看着那张卡,又看看林晚真诚惶恐的眼睛。
“所以……”许清词咽了咽口水,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你之前在阳台打电话,是在调动家族资金?”
“嗯。”林晚点点头,“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压岁钱和分红,都在这张卡里了。虽然比不上集团的流动资金,但买下十个赵建国的公司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把那张卡塞进许清词的手心里,眼神炙热又执着:
“许清词,医院不用卖。”
“从今天起,林氏集团就是你最大的靠山。你想救多少流浪猫,都随你。”
“这张卡归你,密码是你生日。我也是你的。”林晚把脸贴在许清词的掌心蹭了蹭,声音软了下来,
“……别生气好不好?别赶我走。”
许清词低头看着手里的黑卡,那是足以买下她整个人生的财富。
但在她眼里,这张卡的分量,远不及眼前这个蹲在地上、满眼都是她的小女孩重。
就在十分钟前,她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做好了流落街头的准备。而现在,这个人双手捧着全世界,送到了她面前,只为了换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被巨大的幸福砸中的晕眩。
“傻瓜……”
许清词破涕为笑,俯下身,一把抱住了林晚,用力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谁要你的钱……”许清词哽咽着,声音却无比温柔,“我要你。只要你。”
林晚回抱住她,在她的颈侧落下一个吻,笑得满足又狡黠:
“那可不行。人是你的,钱也是你的。这是嫁妆,许院长概不退货。”
窗外,雨过天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将这对相拥的恋人镀上了一层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