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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作者:宗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辛锦瑜在哭。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炸得沈晓桐脑海一片空白,四肢冰凉。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


    她从未想过,那个总是带着讥诮笑容、言语如刀、仿佛对一切都无所畏惧的辛锦瑜,会有这样的一面。昏暗的光线下,他肩膀细微的抽动,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都像一把钝锤,重重敲在沈晓桐的心上。那个瞬间,他不再是那个尖锐的、难以靠近的“辛祖宗”或“喜之郎”,只是一个……看起来很悲伤,很孤独的男孩。


    沈晓桐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不敢再看下去,不敢去想他为什么哭,更不敢让他发现自己窥见了他最不愿示人的脆弱。她一路跑回教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运动,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震惊、无措、甚至是一丝……不该有的心疼的情绪。


    直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接过苏欣恬递来的温水,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看到什么了?脸色这么白。”苏欣恬关切地问,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沈晓桐张了张嘴,那句“辛锦瑜在哭”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这像是一个不该被她知晓的秘密,一个属于辛锦瑜绝对私密的领域。她胡乱地摇摇头,低下头:“没……没什么,可能跑得太急了。”


    苏欣恬看着她明显不愿多说的样子,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休息一下。”


    整个晚自习,沈晓桐都心神不宁。摊开的习题册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反复浮现的,是那个昏暗角落里蜷缩的身影,和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理老师的话在她耳边回响:“他可能成长在一个要求严格、缺乏情感表达的环境中,这让他习惯了用‘理性’和‘尖锐’作为盔甲。”


    所以,那副盔甲之下,包裹着的,原来是这样的痛苦吗?


    他是因为今天物理课上的事情吗?还是因为……别的?她想起于雨之前提过一嘴,说辛锦瑜好像跟他妈妈大吵了一架,具体原因不明。也想起他那个永远被拿来做比较的、优秀的哥哥。


    那些他曾经用来伤害她的话——“麻烦精”、“没用的东西”、“粉红色泡泡”——此刻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别的色彩。那是否也是他用来驱赶试图靠近者,保护自己那片伤痕累累领地的方式?


    这个念头让沈晓桐感到一种复杂的窒息感。


    她不再更新《蚀骨灼心》了。那个基于她片面理解和情绪投射的故事,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武断。她关掉了文档,打开了一个新的、加密的笔记。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才缓缓敲下标题:


    《关于ENTP防御机制的观察笔记(非客观,纯个人)》


    她开始记录。不是用小说家的浪漫笔触,而是用一种更冷静(或者说,试图冷静)的笔调,记录下她所看到的辛锦瑜:他的尖锐,他的矛盾,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瞬间(比如那枚徽章,比如此刻的哭泣),以及她听到的、关于他家庭环境的碎片信息。


    她写道:


    “他似乎构筑了一个非常坚硬的外壳,用来隔绝外界,也可能用来隔绝自己不愿面对的内在情绪。攻击性是他的语言,理性是他的盾牌。但盾牌之下,是否有他也不敢触碰的软肋?


    今天看到的,是外壳的一道裂缝。光没有照进去,但我好像……瞥见了里面的荒凉。


    这并不能成为他伤害别人的理由。理解不等于原谅。


    但或许,可以让我……不那么轻易被他的刺扎伤?因为知道,那些刺,可能首先是为了保护他自己不被看见。”


    写下这些,并没有让沈晓桐感到轻松,反而心情更加沉重。她好像无意中闯入了一个迷宫,看到了其中一角,却发现迷宫内部比她想象的更为幽深复杂。


    第二天在学校,沈晓桐下意识地留意着辛锦瑜。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副懒洋洋、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偶尔和張澤禹他们插科打诨,言语间依旧带着刺。仿佛昨晚那个在无人角落哭泣的少年,只是沈晓桐的一场幻觉。


    只是,沈晓桐注意到,他的黑眼圈似乎比平时更重了一些,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她看他时,他似乎有所感应,视线扫过来,与她对上。


    那一瞬间,沈晓桐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嘲讽或挑衅,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平静,仿佛在判断她是否知晓了什么。


    沈晓桐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低头看书,手心却微微出汗。


    课间,于雨兴冲冲地跑来分享最新“情报”:“哎,你们知道吗?听说辛锦瑜他哥,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辛瑾珩,好像保送进什么顶尖大学的少年班了!我的天,这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苏欣恬闻言,若有所思:“在这样的比较压力下成长,确实不容易。”


    沈晓桐沉默地听着。她想起自己那个虽然忙碌但还算温暖的家,想起父母虽然唠叨却从不拿她和别人比较。她突然对辛锦瑜生出一种……遥远的同情。他活在一个她无法想象的、冰冷而严苛的评价体系里。


    放学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沈晓桐没带伞,和苏欣恬挤在同一把伞下往校门口走。在熙熙攘的人群中,她又看到了辛锦瑜。他一个人走在雨里,没有打伞,校服外套很快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块。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低着头,步伐很快,像要逃离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沈晓桐几乎要冲出去,把自己的伞分他一半。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自己按灭了。她以什么立场去做这件事?他只会觉得她多管闲事,或者更糟,认为这是一种怜悯。


    她看着他淋雨的、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晚上,沈晓桐在加密笔记里又添上了一笔:


    “他今天淋雨了。没有伞。好像习惯了独自承受很多东西。


    我发现自己开始无法单纯地‘讨厌’他了。


    这很危险。我知道。


    苏欣恬说得对,理解他的痛苦,不代表我要承担他的痛苦,更不代表要接受他转嫁痛苦的方式。


    我只是……希望他有一天,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把伞吧。


    而我,需要看好我自己的伞,走稳我自己的路。”


    合上笔记,沈晓桐走到窗边。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城市在雨夜里显得模糊而安静。


    那个总是张牙舞爪的ENTP少年,他坚硬外壳下的裂痕,像这雨夜中的一道微光,短暂地照亮了某些真相,却也让她前路的迷雾,似乎更浓了。


    她不再试图去定义他,也不再急于寻求一个答案。她只是隐约感觉到,成长这门课,关于如何与复杂共存,关于如何保持善良而不失边界,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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