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黎贡山,雪线 3600 m,对讲机频道 3,无人值守的夜晚
夜 22:17
风把帐篷吹得猎猎作响,像有人在外面撕旗子。
林叙把睡袋拉链拉到下巴,右手还攥着对讲机。
电池只剩一格红光,一闪一闪,像垂死的心脏。
“小夏,听得到吗?”
他第三次按下通话键,回应他的依旧只有雪粒打在尼龙布上的沙沙声。
他把对讲机贴在胸口,仿佛那是最后一根可以抓住的绳子。
夜 23:05
雪崩已经过去 17 个小时。
左腿被倒木压住,失去知觉;右腿在冰缝里,像插进一口井。
他试着挪动,骨头却发出脆裂的抗议。
疼到极处反而清醒——
他想起北京实验室的恒温箱,想起 LX-0 的叶尖,想起她踮脚替他扶正行李牌的模样。
记忆像雪片一样,落在体温可以融化的边缘。
夜 00:23
对讲机突然传来一段极轻的电流噪。
“……夏……恒温箱……”
他猛地清醒,以为是她的声音。
可下一秒,只剩风。
他苦笑,原来连幻听都是她的。
夜 01:44
他摸索着找到背包侧袋,掏出最后一支试管——
里面装着 LX-0 的备用根系,被湿棉花裹着,像一小团白发的希望。
他把试管塞进贴胸的口袋,用体温护住它。
“别怕,你也得活下去。”
他对着试管说话,像在安慰一个被遗落的自己。
夜 02:51
头疼得像要炸开,视线开始发白。
他想起导师说过:雪崩后失温的人,最后会觉得很热。
于是他解开领口,让雪风灌进来,像给自己泼一盆冰水。
对讲机里,电池红光终于熄灭,世界彻底安静。
他在黑暗里哼起一首走调的歌——
是北京冬天图书馆闭馆时的钢琴曲,她常踩着那个节拍跑楼梯。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的呼吸也沉进雪里。
凌晨 04:07
天边泛起一线青白,像有人用刀划破黑幕。
压在腿上的倒木被风挪动半寸,他趁机抽身,拖着断腿向前爬。
每爬一步,就在雪里留下一个暗红色的逗号。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对讲机频道 3 的另一端。
也许有一盏永远不灭的灯。
黎明 05:19
他在冰裂缝边缘停下,把试管轻轻放进雪层最薄的地方。
那里有一丝阳光透进来,照在根须上,像给它们镀了一层金。
他俯身,用额头抵住冰冷的雪,低声说:
“替我看春天。”
太阳完全升起时,搜救队的直升机掠过山谷。
他们找到他时,他蜷缩成很小的形状,怀里抱着一株 20 厘米的小银杏。
他的睫毛上结着冰晶,嘴角却带着笑。
对讲机挂在银杏枝桠上,频道 3 依旧沙沙作响,
像在为无人应答的春天,守着最后一班岗。
后来,小银杏被带回北京,
编号 LX-35。
它第一次抽新叶那天,恒温箱的灯管闪了三下,像有人在远处按下通话键。
而频道 3 里,
雪崩之后的每个春分,
都会传来一句极轻的电流噪:
“小夏,恒温箱修好了,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