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云补采那天,天还没亮透,空气里全是湿的冷。我背着新的 35 升背包到北门,远远就看见林叙靠在那辆旧吉普上,帽衫外面套了一件荧光绿的防水马甲——像一片突兀的嫩叶。他抬手看表,六点二十五,离约定还有五分钟。
“这么准时?”我小跑过去。
他把一杯豆浆塞到我手里:“无糖,加两勺燕麦,再忘记就真没救了。”语气像在训一株忘浇水的盆栽。
吉普的后备箱已经被塞得鼓出来:铝合金伸缩梯、蓝色标本桶、干冰盒、一卷橘色标记绳。寸头师兄坐在副驾打哈欠,朝我晃了晃手里的 GPS:“老林昨晚把路线重画了三遍,说有人第一次走夜路,得降难度。”
我捧着豆浆,热气扑在睫毛上,一下就化了霜。
——
进山的路比上次难。前两天下过雨,泥泞里掺着碎叶,踩上去咯吱作响。林叙走在最前,步子很轻,像怕惊动土里沉睡的种子。每走五十米,他会停下来等我,把我鞋跟上粘的泥巴用树枝刮掉,再顺手在记录本上画一个小箭头——怕我回程找不到记号。
上午十点,我们到达补采点。那是一片向阴坡,雾气浮在脚踝,像流动的牛奶。林叙把背包卸在倒木上,从里面掏出一台单反,又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给你的。”
我打开,是一套缩小版的野外工具:手掌大的折叠铲、十五厘米的钢尺、一支铅笔芯只有 0.3 毫米的自动铅笔,笔夹上焊着一片铜制银杏叶。
“样品编号太小了,怕你写花。”他说完,把纸袋折成双层,垫在我膝盖上当写字板。
那天我负责记录,他负责攀爬。坡面陡,他扣着安全带吊在一棵雌株半腰,像只悬停的翠鸟。阳光偶尔穿透云层,落在他防水马甲上,反光刺得我眯眼。
“胸径 44.2!”我仰头喊。
“收到!”他回声被山风切成碎片。
我低头写数字,铅笔芯在纸上留下极细的灰痕——像叶脉背面最淡的那条副脉。
中午,我们在背风处啃面包。林叙把最后一块火腿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蛋白质补充,下午还有三个坡。”我咬下去,咸香在舌尖炸开,才发现自己饿得发抖。
“许知夏。”他忽然叫我全名。我鼓着腮帮子抬头。
“等这次数据发完,我想申请把你名字挂在二作。”
我差点被面包噎住:“我……我只是记录。”
“没有你,ZX-17 到 ZX-32 的坐标全得重来。”他语气像在陈述光合作用公式,“贡献值足够。”
我低头,用面包挡住脸,怕被他看见嘴角那一点不受控的弧度。
——
意外发生在回程。下午三点,天空突然压下来,雨线像无数根银针。林叙把唯一的一次性雨衣套在我身上,自己只戴了棒球帽。坡陡路滑,我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溜。
“抓住!”
他回身,一把攥住我手腕。惯性把他带得也跪下来,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我听见他闷哼一声,却先问我:“脚踝能不能转?”
我转了转,疼得冒汗,但没肿。他松口气,从兜里掏出那根常备的橘色标记绳,三两下在我鞋帮缠了两圈,打了个外科结。
“防滑。”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到绳结上,颜色瞬间更深。雨越下越大,能见度只剩十米。我们临时改道,钻进一处天然山洞。山洞不大,地面堆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像踩进一块发酵过度的面包。林叙掏出干毛巾给我擦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片刚展开的幼叶。
火光是从他背包侧袋翻出的固体酒精块升起的。小小的蓝色火苗舔着空气,把洞壁映成暖橘。他脱了帽衫,只剩一件黑色短袖,右肩被雨水洇出更深的颜色——我这才看见,他手臂内侧那道疤,其实是一枚小小的银杏叶形纹身,青灰色,像叶片被拓印在皮肤上。
“什么时候文的?”我声音发哑。
“18 岁生日。”他把短袖下摆拧出一股水,“提醒自己别忘了时间尺度。”
我伸手,指尖悬在疤上方一厘米,没敢落下。
他却主动握住我的手腕,把指尖按在那片纹身上。皮肤微凸,像一片真的叶脉。
“它不会随季节变黄。”他声音低得近似耳语,“但我可以陪你看够一万次变黄。”
——
雨停已是傍晚。回程路上,他坚持背我的包——35 升,加上我摔的那一跤,包底全是泥。吉普车灯劈开山雾,照出两道金色的隧道。寸头师兄在副驾打呼噜,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低鸣。
我侧身,看林叙的侧脸。他右手把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沿,食指无意识敲着节奏。我认出那节奏:心跳,两次短、一次长。
“林叙。”
“嗯?”
“二作……会不会太快了?”
他敲车窗的手指停住,转而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挂在椅背上的手。
“不快。”他说,“银杏从授粉到种子成熟要六个月,我等得及。”
——
车到校门口已是夜里十点。北门路灯坏了,只剩值班室一盏昏黄灯泡。林叙把车停稳,绕到后备箱给我拎包。我接过,手指碰到他手背上被雨水冻出的鸡皮疙瘩。
“回去先冲热水,脚踝冰敷十五分钟。”
“好。”
“明早实验课,我帮你占第一排离心机。”
“……好。”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还站在灯下,帽衫湿了一半,像一株被夜露打蔫的银杏。
我吸了口气,把背包卸下来,从侧袋掏出那片在洞里烤干的橘色标记绳。
“还你。”
“本来就是你的。”
我把绳子缠成一个小环,走过去,踮脚挂到他脖子上。绳结落在锁骨窝,像一枚临时颁发的勋章。
“奖励。”我说。
他愣了半秒,低头笑出声,胸腔震得我耳膜发麻。
“奖励什么?”
“奖励你……”我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没让我摔成ZX-33。”
——
回到宿舍,阿梨正敷面膜追剧。见我进门,她“嗷”地一声扑过来:“怎么一身泥?山里遇到野猪了?”
我摇头,把背包扔在地上,拉开拉链。
最上面,放着林叙塞进来的一小包东西——
一张新的标本纸、一支削好的铅笔。
夜里熄灯后,手机屏幕亮起,我反复读那行字,像在破译某种暗号。
室友阿梨翻了个身:“又在看‘林师兄的植物园’?”
我“嘘”了一声,把被子拉到鼻尖。
她叹气:“喜欢就说啊,等他毕业就来不及了。”
我摇头。
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像把银杏叶从书里拿出来,它会碎,会枯萎,会被风吹到再也找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