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就是池明的数学课。
上课没几分钟,就有学生呼呼大睡。池明走下讲台,把瞌睡虫全部拎了起来。
刚回到讲台,她就发现于砚也趴着。刚才他的无礼,导致池明对他的怨气更大。
“于砚,站起来回答这道题。”
台下的于砚还是一动不动。
“蔡品奇,叫他起来!”
“Yes,sir!”蔡品奇向池明敬礼,然后使出降龙十八掌往于砚的背上打,表情痛苦,“对不住了于队!你命由老师不由你!吃我魔丸!”
“我操!”
巴掌的响声和于砚的惨叫同时在教室里响起,全部人都一直在笑。
这届小孩好有梗。池明这次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对懵懵懂懂站起来的于砚指指点点:“于砚,这道题怎么做?”
“老师我不会。”
“那就站着听课。”池明看着他,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刚才还生龙活虎的,怎么一下子就睡了。”
台下立马有个叫钟倩的女生接话:“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在新班级上了两天班之后,池明迎来了国庆中秋的七天假。她也是赶上了好时候,撞上了齐城一中历史上放的最长的一次国庆假。
虽然有个小长假,但她不打算回北方老家。
齐城本地去年建了一个大型商场,池明还没去过,这次想去那买衣服。
她刚出来工作,吃穿用度比较省,衣服大多都是淘宝上的便宜货。
办公室有个年纪跟她相仿的女老师,天天穿的都是知性风的裙子,看起来成熟又高智。
联想起之前被于砚认成学生,池明就想学那位老师,换一下穿衣风格,至少看起来要像个大人。
恰好工资也发了下来,池明孤身一人去了商场。
国庆假期大部分人都出去旅游,商场的人也不是很多。该说不说,这个商场还蛮大的,一个小县城能有这种规模的商场已经是难得。
池明在一楼随便逛了逛,很多衣服都被她看上眼,但标签上的价格也把她的眼睛给闪瞎了。
“小县城的衣服怎么也怎么贵啊?”池明边走边抱怨,决定放弃在商场买衣服,往出口走去。
好巧不巧,她在出口那边偶遇了两手拎满奶茶的于砚。
“嗨。”池明跟他打招呼,于砚显然也很震惊,然后就说了一些她听不懂的方言。
池明木讷地站在原地。她不是本地人,所以她很不喜欢别人用方言跟她讲话,就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她:你是外来者,你不属于这里。
南北相距这么远,她在齐城找不到一个同乡,她那样孤零零。学校里很多老教师甚至不会讲普通话,每次交流时她都尴尬地请求讲普通话,但在对方看来,这成了一种冒犯。
有些学生平时也不讲普通话,她不懂他们为什么就忽然发笑、忽然激动。
语言上的孤立让池明倍感煎熬。
她一动不动低头站在原地,突如其来的伤感,使她整个人空落落的。
于砚给她递过来一杯奶茶,她以为是于砚想让她帮忙拎一下,下意识就接过来了。
然后于砚不知道说了什么,就跑开了。
池明反应过来,叫着他的名字,但他就像在办公室那天一样,跑得飞快,远到看不见。
旋风来得悄无声息,去得也无影无踪。
看着手上的奶茶,池明也犯了难。于砚应该是请她喝奶茶的意思,但让小孩花钱,多少不好意思。
池明握起奶茶杯,还是热的,凉了就不好喝了。她今天确实被衣服的价格打击到,心情不好。
“就喝了吧,下次再请回他去。”
池明撕开吸管包装,把吸管戳进奶茶里,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是一杯不是很烫的珍珠奶茶。
国庆假回来就是月考。
监考了两天,池明已经感觉不太行了。要说在学校她最怕什么,无非就是监考和改试卷。至少一个小时不能去上厕所和玩手机,真的是憋得慌。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池明回到宿舍就开始马不停蹄改试卷。领导那边有要求,必须两天就出成绩,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
结果不出所料,二十一班是年纪倒数第一。池明心中了然这群小孩的真实情况,但于砚的成绩还是让她很在意。他又考了倒数第一,数学才十二分。
池明特地找到了他的试卷,一道题一道题分析。他的试卷前半部分写得满满当当,但就是拿不到分。
一名教师的道德感和责任感推动着池明,她觉得于砚的成绩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可以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于是,周日晚上,池明熬夜了。
星期三的体育课在第二、三节,数学课在第四节。
池明打着哈欠就进了教室,心里骂着齐城一中为什么非得早上六点就催学生起来跑操,放的歌把她也吵醒了,然后在闻到一股不可名状的味道后又迅速退了出来,捂着胸直咳嗽。
“这都什么味儿啊!!!”
二十一班拢共三十个人,二十七个体育生、两个美术生和一个音乐生。特长生班的体育课连堂,训练量也大,二十七个人的汗加在一起估计能成一桶了。
池明捂着鼻子,忍着不适进到班里,站在讲台上问:“你们都换了衣服没?”
一句齐刷刷的:“换了。”
也是,这么大的运动量,得洗了澡才会没味。
“行吧……”池明放下了书,认命地打开了PPT。她瞥见那几个艺术生在偷笑,估计是早都习惯了。
这节课池明评讲月考试卷。训练过后,班里面睡觉的人少了很多,但她注意到于砚那一排氛围很怪。
平时上课那几个男生都是上课搞点小动作,或者嬉皮笑脸,但这节课一个个都表情严肃。
“莫非刚才被教练训了?”池明猜测。为了让课堂轻松些,她点了其中一个男生回答问题,“刘泽,这道题你选的什么?”
“D。”
“非常好,坐。”
池明认真讲解起这道题目,丝毫没注意到坐在刘泽斜后方的张可鑫一脸不屑,眼神里透着杀意。
下课后,池明叫于砚去她办公室。
于砚很明显有些别扭,但池明这次找他不是为了成绩,而是上次那杯奶茶。
池明把放在桌上的一盒精致小蛋糕递给于砚:“感谢你上次请我喝的奶茶,这个是送你的。”
于砚盯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也明白了她是不想欠着自己,就表现得吊儿郎当的:“老师,我不吃甜的,你留着自己吃吧。”
“哈?!”池明平时都舍不得给自己买这种贵的小蛋糕,是考虑到他作为体育生喝奶茶不好,又碰巧遇到新蛋糕店才买的,这个小鬼居然说不要就不要!
“你给我收下。”池明近乎是将装蛋糕的袋子强硬塞到于砚手中。
于砚抓住了袋子,但也没有转身就走,而是问着桌上的红袋子:“老师,那是什么?”
“我的早餐。”池明今天赖床,没时间吃早餐,早上数学组又就这次月考开了个紧急的小会,她没吃完的豆浆油条都在桌上。
于砚垂眸去看池明,他的眉毛都皱在一起,像是在宣告一种不满:“老师,这个还是你自己留着吃吧。你没什么欠着我的,不要在意那一杯奶茶,对自己好点。”
“什么……”小心思被点破,池明窘迫地红了脸,这个死小鬼,怎么什么都直接说。
于砚把蛋糕轻轻放回桌上,对着池明微笑,他的唇角以一种温柔的幅度上扬:“老师,好好吃早餐。”
他又转身走了。
“喂!”
这个死小鬼,怎么总是不听她的话?
星期三太忙了,池明没时间把于砚的试卷看完,只能趁星期四的空闲时间看。许是这段时间太累了,池明写着写着,居然睡了。
“老师,老师……”
朦胧睡梦中,池明感到有个人拍着她的肩,轻轻地,就像要把她带到另一个世界。
艰难睁开眼后,池明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一时辨认不出他是谁,趴在桌子上看着他,懵了好久。
她终于想起去拿眼镜,但戴上眼睛也看不清眼前人,她使劲晃了晃头,马尾都被甩乱,几缕调皮的发丝跑到她的脸上,随后又不知为何离开。
“老师,放学了。”
“嗯?”池明眯着眼,才看清是那人是于砚,“放学了吗?怎么没人叫我。”
“可能是因为你趴着,不知道你还在工位上吧。怎么老师你也打瞌睡啊?平时还说我。”
池明没好气地把她做的笔记都甩给于砚看:“还不都是因为你!数学才考了这么点分,我给你的答卷分析呢!今天晚自习我值日,记得来办公室找我。”
于砚拿起那些纸,密密麻麻全部都是字,有蓝笔和红笔的标注。他用手指摩挲那些字,印痕很深,能感受到书写者的用心。
他的表情五味杂陈,声音沙哑着开口:“老师,你为什么对我那么上心……”
“惜才呗。我问过你们教练了,你的体育分是我们班最高的,文化分那么低,你也考不上好大学呀,再说你是我们班一号,高三辛苦是辛苦了点,但我不想看见你堕落。”
于砚把纸放回桌上,背着双手笑:“老师你还挺善良的。”
“也不能说我善良吧。”池明双手托腮,抬头望向于砚的那双褐色眼眸,一字一句,语气无比认真,“一个月短是短了点,但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高三。我希望十年后再见,大家都能过得很幸福。”
“十年?”于砚惊讶出声,声音略微颤抖。
池明笑起来,但用手捂住脸:“可能是我想得太长远了吧。但十年之约这种东西,听起来就很有意义啊。”
于砚看着她的脸,点点头,身后的手指攥得更紧。
十二点的阳光热烈刺眼,影子化作一个点,宛若可以无限延长到未知的未来。
十年后,他们还能再见吗。
晚自习,于砚如约来找了池明。
他听得还蛮认真的,池明让他听完思路之后自己做,他倒也老老实实算出来了。
“……喏,这样就好了。你自己做一下。”
“嗯。”
讲着数学题,时光总是很快过。池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晚自习快下课了,她也困了,偷偷打了个哈欠。
她看着于砚打草稿,想让自己清醒些,视线又慢慢上移到他的脸。
昨天她刷到个区分欧式驼峰鼻和中式驼峰鼻的视频,现在看来,于砚是中式驼峰鼻。他的驼峰不是很明显,笔直的鼻梁上有一小处微起伏,有一种别样的轮廓感。
他生得又白净,池明便想起她在老家看过的一座雪山,他的鼻子就像山脉间的起伏。
该说不说,这小鬼长得还可以。
“该不会是用学习天赋去换脸蛋天赋了吧?”池明心中暗香。
于砚还在认真地算,最后一步算完后,他惊喜地抬头去看池明:“十二分之五!老师我算对了。”
池明怔愣住,这个小鬼,做对一道题反应都这么大……但她忽然,从他身上看见了学生时代的自己。
她也会在晚自习缠着老师,然后埋头苦干,看到自己的答案和正确答案一致,也会在内心欢呼,甚至握拳。
她以前也是个中二的小孩。
池明给于砚竖了个大拇指,微笑着看他。她所想要的,也不过就是当一个好老师,陪这群小孩度过学生时代最难的一段时间罢了。
下课铃打响,池明站起身来:“好啦,回家啦!今天做的题目你以后有时间再好好回味下,吃透之后拿个七八十分不是问题。”
“好。”于砚还坐在凳子上,抬头看池明,他的褐色眼眸中映着办公室的灯光,水灵灵的,“老师,我能加你微信吗?”
池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好呀,以后有不懂的,在手机上问我也行。”
于砚接下手机。
池明倏地发现,她的手机在于砚手里怎么变得那么小一个?他的手怎么,怎么这么大……
“好啦。”
池明回过神来,拿回自己的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好友申请。
他的头像是一片碧色池塘,微信名也很简单,单字一个砚。
碧缕生香袖,清漪涨砚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