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信》 第1章 一封信 池明下班后,去接女儿回家。 今天发下了中段考的试卷,女儿的数学考了一百分,闹着池明要奖励。池明也没拖沓,带着她去了附近的超市买零食。 她挑了很多果冻还有冰淇淋,池明笑她是个小贪吃鬼。 “吃得饱才有力气学习呀!”女儿不服气地反驳道,小脸鼓起来。 池明不再笑她,而是用母爱的一种宠溺眼神看着她。女儿一出生,大家就说长得像她,大眼睛水灵灵的,看起来聪明。 性格却完全是她那个老公的翻版,这让池明头疼不已。 从小到大,女儿的成绩都在班里拔尖,就是人小鬼大,性格太活泼,还爱跟池明顶嘴。 在学校管高中生本来就累,偏偏家里还有一个小学生。 一堆零食塞满了后备箱,女儿骄傲地叉着腰看着自己的战利品,池明催着她上车,回家吃饭。 池明家小区离超市不远。 到楼下后,池明让女儿拿着零食先上去煮饭,她要去拿报纸。 她没订报纸的想法,是学校那边强制要求老师要订,每次信箱满了,她才回过来取。 这次与往常一样,信箱满满当当,池明将全部报纸拿出来时相当费劲。好不容易拿出来后,一封信飞了下来。 池明抱着报纸蹙眉,乌黑的眼盯了那封平整的信好久,推算着它到来的时间,以及可能的寄信人。 思索几许,池明发现自己没办法推算。因为每次拿报纸她都是拿完就走,看也不看信箱一眼,若不是这封信主动想见她,也许她永远不会知道它的存在。 池明“唉”了一声,把报纸放回信箱,蹲下身捡起那封信。 “都2035年了,还有谁在寄信啊……该不会是小孩的恶作剧?” 那封白色的信被池明捡起。它很干净,就像未曾使用过,颜色就像北边的雪,从天上落下,最终又会回到地下。 但信封的质感却是旧的,摸起来就能感觉到时间曾在上面流过,并且留下痕迹。 池明将信封翻到正面,上面写着“寄件人:于砚”。 十年,这个名字她鲜有听到,久到他快要被她忘记。这封信重见天日的那一刻,池明的记忆也涌了出来。 2025年,池明从师范大学毕业,来到齐城一中教书。 新老师被自然安排到了高一,工作压力较小,但池明毕竟没经验,天天焦头烂额的。 更别说在学校,新老师总是被安排更多的活,算是一种另类的职场霸凌。 艰难的第一个月过去,池明好不容易适应了新生活,却又有一个惊雷般的消息:领导安排她去带高三一个月。 高三特长生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生了大病要住院,便空缺了一个位置。 池明百般推辞,却也抵不过领导的施压。 “哎呀,他们都是特长生,文化分要求不高的,也就一个月,你又是我们学校难得的高材生,我们相信你的。” 廖主任说话时面带笑容,语气却是不容置喙。池明没办法,只能苦着个脸接受了下来。 虽然特长生班文化分要求不高,可一个月对于高三而言意义重大。 池明做了很多教案,也去请教了高三的很多数学老师,那几天熬夜,连头发都掉了不少。 正式去高三二十一班上课的那天,池明的头都是晕晕乎乎的。她是个容易紧张的人,一紧张就会懵。 齐城一中高一至高三的教学楼分为星亮楼、月明楼还有日辉楼,可长得大差不差,又种了很多树,分不清周围的景观。 池明紧张地上楼,上了几节台阶,便担心起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她又下楼去,刚好遇见个学生,便问:“同学,请问这里是日辉楼吗?” 那名学生高她一个头,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寸,剑眉星目,眼神却算不上和善。单肩背着书包,校服短袖下露出小麦色的肌肉。 池明站的台阶高他两节,没意识到他的压迫感。那名学生往上走了两步,她才发现他那宽肩窄腰的高大体型。 身型上悬殊的差别带来一种天生的恐吓,池明被吓住,下意识快速往后踉跄了一节台阶。 但他没有凶神恶煞,只是眼神玩味,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轻笑开口:“同学,不穿校服,胆子挺大啊。” 池明顿时红了脸。她长着一张娃娃脸,平时不化妆,最近又长了痘痘,很像熬夜苦读的高三生。大学毕业没多久,她的打扮跟普通学生没什么区别,只是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更显得年纪小。 “我……不是学生,我是新来的老师。”池明尴尬笑笑,又重复了问题,“请问这里是日辉楼吗?” “是。”听到对方是老师,那名学生回答得利索,然后又走上前一步,“你是二十一班新来的班主任?” “是。” 那名学生的褐色眼眸动了动,扯起嘴角,不经意露出一个玩味的浅笑。他正了正书包肩带,站的笔直:“老师好,我叫于砚,是我们班的班长。” 即使穿着校服,那具身体也藏不住少年人的血气方刚。他的褐色眼眸不同寻常的黑眸那般暗沉,带着股独属于他的透亮,里面映着池明的脸庞。 “你好,我叫池明。” 简单的打了个招呼后,池明就转身上了楼,于砚跟在她身后,脚步声稳重,联想起他的宽肩,听起来有一种难言的微妙。 上到二楼,池明却还是懵的。她没看到二十一班,左看右顾,也只看到走廊尽头的墙壁。 日辉楼的设计跟星亮楼完全不同。 池明停滞在原地,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于砚,眼睛垂下来求助。 于砚没有戳破她的窘境,不疾不徐地朝着右边的墙壁走去,特意放小了步子。 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池明捏紧手上的帆布包,还是跟了上去。走着走着,于砚就转弯去到墙壁的后面。 ……原来墙壁后面还有一条走廊。 临近早读,但二十一班教室叽叽喳喳还是很吵,直到于砚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女生。 安静只持续了一秒,就爆发的全场的起哄声,带头的都是几个高高的体育生。 池明也不懂意义何在,难道没有人告诉他们会来一个新老师? 她走上讲台,放下帆布包,摆出老师的威严,虽然没什么震慑力:“大家都安静,坐好了。我是二十一班新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池明。” 语毕,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名字和电话号码。 “接下来的一个月,希望我们能共同进步、共同成长。” 教室里响起声势浩大的掌声。 “好!” “欢迎新老师!” 于砚坐在教室中央,池明一眼看到的就是他。他鼓得很卖力,露齿笑就露出了他的两颗虎牙。坐着的时候,他还蛮像一个乖小孩。 池明从于砚周围开始看,然后心里咯噔一下。艺术生化了妆,体育生就穿着运动衣,坐没坐姿。一个个,完美符合了刻板印象。 池明有些绝望。 还没来得及“唉”一声,早读铃声就响起,台下的学生却没一个拿出了书。 “读书了,星期一读语文,大家读起来。” 然后便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 池明在心中安慰自己,都是特长生,要求不能太高。读了一会儿,读书声逐渐小下去,比说话声还小。 她实在忍不下去,就走下去巡堂,打开嗓子喊:“同学们声音大一点哈。” 她低着头去看学生们,在被她提醒过后,一个个都坐直了身子,读书声那是如滔天骇浪咆哮的分贝。 “嗯~”池明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直到她走到下一组,面对窗外时,才发现是领导来视察。 ……这群小兔崽子还挺懂的。 为首的廖主任跟池明打了个招呼,她回以微笑。领导走后,池明又垮下脸,她巨讨厌那群挑软柿子捏的人。 不幸的是,她就是那个软柿子。 下了早读,池明就回了办公室。 整理了新工位之后,她拿着二十一班的上次月考成绩表分析起来。 于砚的名字很显眼,他是一号,就在第一个。池明满意点点头,毕竟是她的班长,非常优秀。 视线再移到最后一列的班级排名,倒数第一。 “什么?!”池明怀疑自己看错了,还拿着红笔把于砚那一排的成绩都画了横线。 池明百思不得其解,怀疑是不是打印错了。她用电脑去学校小程序翻于砚的成绩,结果跟表上的无异。 “难道他的一号是抄来的?” 坐在池明后面的是二十一班的语文老师,郭晓萍。 她转身去询问:“郭老师,我想问一下,我们班那个于砚,他以前成绩怎么样的?我看他是一号欸。” 郭晓萍刚才还在看PPT,摘了老花镜,语重心长地说:“于砚这孩子成绩一直都好,但是上了高三之后,不知道怎的,人看起来也不像学坏,就是成绩下滑得厉害。” “这样啊,谢谢郭老师。” 池明又转回去,烦躁地转笔。原班主任生着病,找她了解情况不太可能,只能亲自找于砚谈谈。 她还在思索要怎么跟于砚讲,头顶上方就投下一片阴影。 “老师!” 少年人就像旋风一样,悄无声息来到了她的身边。 池明被吓了一跳,双手抱胸。见来者是于砚,又问:“于砚?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于砚很高,站在办公桌旁,对于此时坐着的池明来看,他就像一堵坚实的墙。 他挑起眉,脸上的表情有点小骄傲:“我不是我们班班长嘛。老师你要是有什么事想了解我们班的,可以直接问我。” 这种主动求问的学生,池明还是第一次见。 她想笑,但是想着作为老师要严肃,便板着张脸,拿红笔敲了敲办公桌上的成绩表。 “解释解释你的成绩,于砚,你是我们班一号,怎么考到倒数第一去了?” 提到成绩,于砚又抿着嘴,脸上的一切表情都消失。他背着手,慢慢往后退。 “老师我先走啦……” 然后转身跑出了办公室。 “喂!”池明喊他,他却完全不回头,连影子都没留下。 “这个小鬼……”池明心里不满埋怨道。 第2章 小鬼 第一节课就是池明的数学课。 上课没几分钟,就有学生呼呼大睡。池明走下讲台,把瞌睡虫全部拎了起来。 刚回到讲台,她就发现于砚也趴着。刚才他的无礼,导致池明对他的怨气更大。 “于砚,站起来回答这道题。” 台下的于砚还是一动不动。 “蔡品奇,叫他起来!” “Yes,sir!”蔡品奇向池明敬礼,然后使出降龙十八掌往于砚的背上打,表情痛苦,“对不住了于队!你命由老师不由你!吃我魔丸!” “我操!” 巴掌的响声和于砚的惨叫同时在教室里响起,全部人都一直在笑。 这届小孩好有梗。池明这次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对懵懵懂懂站起来的于砚指指点点:“于砚,这道题怎么做?” “老师我不会。” “那就站着听课。”池明看着他,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刚才还生龙活虎的,怎么一下子就睡了。” 台下立马有个叫钟倩的女生接话:“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在新班级上了两天班之后,池明迎来了国庆中秋的七天假。她也是赶上了好时候,撞上了齐城一中历史上放的最长的一次国庆假。 虽然有个小长假,但她不打算回北方老家。 齐城本地去年建了一个大型商场,池明还没去过,这次想去那买衣服。 她刚出来工作,吃穿用度比较省,衣服大多都是淘宝上的便宜货。 办公室有个年纪跟她相仿的女老师,天天穿的都是知性风的裙子,看起来成熟又高智。 联想起之前被于砚认成学生,池明就想学那位老师,换一下穿衣风格,至少看起来要像个大人。 恰好工资也发了下来,池明孤身一人去了商场。 国庆假期大部分人都出去旅游,商场的人也不是很多。该说不说,这个商场还蛮大的,一个小县城能有这种规模的商场已经是难得。 池明在一楼随便逛了逛,很多衣服都被她看上眼,但标签上的价格也把她的眼睛给闪瞎了。 “小县城的衣服怎么也怎么贵啊?”池明边走边抱怨,决定放弃在商场买衣服,往出口走去。 好巧不巧,她在出口那边偶遇了两手拎满奶茶的于砚。 “嗨。”池明跟他打招呼,于砚显然也很震惊,然后就说了一些她听不懂的方言。 池明木讷地站在原地。她不是本地人,所以她很不喜欢别人用方言跟她讲话,就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她:你是外来者,你不属于这里。 南北相距这么远,她在齐城找不到一个同乡,她那样孤零零。学校里很多老教师甚至不会讲普通话,每次交流时她都尴尬地请求讲普通话,但在对方看来,这成了一种冒犯。 有些学生平时也不讲普通话,她不懂他们为什么就忽然发笑、忽然激动。 语言上的孤立让池明倍感煎熬。 她一动不动低头站在原地,突如其来的伤感,使她整个人空落落的。 于砚给她递过来一杯奶茶,她以为是于砚想让她帮忙拎一下,下意识就接过来了。 然后于砚不知道说了什么,就跑开了。 池明反应过来,叫着他的名字,但他就像在办公室那天一样,跑得飞快,远到看不见。 旋风来得悄无声息,去得也无影无踪。 看着手上的奶茶,池明也犯了难。于砚应该是请她喝奶茶的意思,但让小孩花钱,多少不好意思。 池明握起奶茶杯,还是热的,凉了就不好喝了。她今天确实被衣服的价格打击到,心情不好。 “就喝了吧,下次再请回他去。” 池明撕开吸管包装,把吸管戳进奶茶里,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是一杯不是很烫的珍珠奶茶。 国庆假回来就是月考。 监考了两天,池明已经感觉不太行了。要说在学校她最怕什么,无非就是监考和改试卷。至少一个小时不能去上厕所和玩手机,真的是憋得慌。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池明回到宿舍就开始马不停蹄改试卷。领导那边有要求,必须两天就出成绩,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 结果不出所料,二十一班是年纪倒数第一。池明心中了然这群小孩的真实情况,但于砚的成绩还是让她很在意。他又考了倒数第一,数学才十二分。 池明特地找到了他的试卷,一道题一道题分析。他的试卷前半部分写得满满当当,但就是拿不到分。 一名教师的道德感和责任感推动着池明,她觉得于砚的成绩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可以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于是,周日晚上,池明熬夜了。 星期三的体育课在第二、三节,数学课在第四节。 池明打着哈欠就进了教室,心里骂着齐城一中为什么非得早上六点就催学生起来跑操,放的歌把她也吵醒了,然后在闻到一股不可名状的味道后又迅速退了出来,捂着胸直咳嗽。 “这都什么味儿啊!!!” 二十一班拢共三十个人,二十七个体育生、两个美术生和一个音乐生。特长生班的体育课连堂,训练量也大,二十七个人的汗加在一起估计能成一桶了。 池明捂着鼻子,忍着不适进到班里,站在讲台上问:“你们都换了衣服没?” 一句齐刷刷的:“换了。” 也是,这么大的运动量,得洗了澡才会没味。 “行吧……”池明放下了书,认命地打开了PPT。她瞥见那几个艺术生在偷笑,估计是早都习惯了。 这节课池明评讲月考试卷。训练过后,班里面睡觉的人少了很多,但她注意到于砚那一排氛围很怪。 平时上课那几个男生都是上课搞点小动作,或者嬉皮笑脸,但这节课一个个都表情严肃。 “莫非刚才被教练训了?”池明猜测。为了让课堂轻松些,她点了其中一个男生回答问题,“刘泽,这道题你选的什么?” “D。” “非常好,坐。” 池明认真讲解起这道题目,丝毫没注意到坐在刘泽斜后方的张可鑫一脸不屑,眼神里透着杀意。 下课后,池明叫于砚去她办公室。 于砚很明显有些别扭,但池明这次找他不是为了成绩,而是上次那杯奶茶。 池明把放在桌上的一盒精致小蛋糕递给于砚:“感谢你上次请我喝的奶茶,这个是送你的。” 于砚盯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也明白了她是不想欠着自己,就表现得吊儿郎当的:“老师,我不吃甜的,你留着自己吃吧。” “哈?!”池明平时都舍不得给自己买这种贵的小蛋糕,是考虑到他作为体育生喝奶茶不好,又碰巧遇到新蛋糕店才买的,这个小鬼居然说不要就不要! “你给我收下。”池明近乎是将装蛋糕的袋子强硬塞到于砚手中。 于砚抓住了袋子,但也没有转身就走,而是问着桌上的红袋子:“老师,那是什么?” “我的早餐。”池明今天赖床,没时间吃早餐,早上数学组又就这次月考开了个紧急的小会,她没吃完的豆浆油条都在桌上。 于砚垂眸去看池明,他的眉毛都皱在一起,像是在宣告一种不满:“老师,这个还是你自己留着吃吧。你没什么欠着我的,不要在意那一杯奶茶,对自己好点。” “什么……”小心思被点破,池明窘迫地红了脸,这个死小鬼,怎么什么都直接说。 于砚把蛋糕轻轻放回桌上,对着池明微笑,他的唇角以一种温柔的幅度上扬:“老师,好好吃早餐。” 他又转身走了。 “喂!” 这个死小鬼,怎么总是不听她的话? 星期三太忙了,池明没时间把于砚的试卷看完,只能趁星期四的空闲时间看。许是这段时间太累了,池明写着写着,居然睡了。 “老师,老师……” 朦胧睡梦中,池明感到有个人拍着她的肩,轻轻地,就像要把她带到另一个世界。 艰难睁开眼后,池明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一时辨认不出他是谁,趴在桌子上看着他,懵了好久。 她终于想起去拿眼镜,但戴上眼睛也看不清眼前人,她使劲晃了晃头,马尾都被甩乱,几缕调皮的发丝跑到她的脸上,随后又不知为何离开。 “老师,放学了。” “嗯?”池明眯着眼,才看清是那人是于砚,“放学了吗?怎么没人叫我。” “可能是因为你趴着,不知道你还在工位上吧。怎么老师你也打瞌睡啊?平时还说我。” 池明没好气地把她做的笔记都甩给于砚看:“还不都是因为你!数学才考了这么点分,我给你的答卷分析呢!今天晚自习我值日,记得来办公室找我。” 于砚拿起那些纸,密密麻麻全部都是字,有蓝笔和红笔的标注。他用手指摩挲那些字,印痕很深,能感受到书写者的用心。 他的表情五味杂陈,声音沙哑着开口:“老师,你为什么对我那么上心……” “惜才呗。我问过你们教练了,你的体育分是我们班最高的,文化分那么低,你也考不上好大学呀,再说你是我们班一号,高三辛苦是辛苦了点,但我不想看见你堕落。” 于砚把纸放回桌上,背着双手笑:“老师你还挺善良的。” “也不能说我善良吧。”池明双手托腮,抬头望向于砚的那双褐色眼眸,一字一句,语气无比认真,“一个月短是短了点,但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高三。我希望十年后再见,大家都能过得很幸福。” “十年?”于砚惊讶出声,声音略微颤抖。 池明笑起来,但用手捂住脸:“可能是我想得太长远了吧。但十年之约这种东西,听起来就很有意义啊。” 于砚看着她的脸,点点头,身后的手指攥得更紧。 十二点的阳光热烈刺眼,影子化作一个点,宛若可以无限延长到未知的未来。 十年后,他们还能再见吗。 晚自习,于砚如约来找了池明。 他听得还蛮认真的,池明让他听完思路之后自己做,他倒也老老实实算出来了。 “……喏,这样就好了。你自己做一下。” “嗯。” 讲着数学题,时光总是很快过。池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晚自习快下课了,她也困了,偷偷打了个哈欠。 她看着于砚打草稿,想让自己清醒些,视线又慢慢上移到他的脸。 昨天她刷到个区分欧式驼峰鼻和中式驼峰鼻的视频,现在看来,于砚是中式驼峰鼻。他的驼峰不是很明显,笔直的鼻梁上有一小处微起伏,有一种别样的轮廓感。 他生得又白净,池明便想起她在老家看过的一座雪山,他的鼻子就像山脉间的起伏。 该说不说,这小鬼长得还可以。 “该不会是用学习天赋去换脸蛋天赋了吧?”池明心中暗香。 于砚还在认真地算,最后一步算完后,他惊喜地抬头去看池明:“十二分之五!老师我算对了。” 池明怔愣住,这个小鬼,做对一道题反应都这么大……但她忽然,从他身上看见了学生时代的自己。 她也会在晚自习缠着老师,然后埋头苦干,看到自己的答案和正确答案一致,也会在内心欢呼,甚至握拳。 她以前也是个中二的小孩。 池明给于砚竖了个大拇指,微笑着看他。她所想要的,也不过就是当一个好老师,陪这群小孩度过学生时代最难的一段时间罢了。 下课铃打响,池明站起身来:“好啦,回家啦!今天做的题目你以后有时间再好好回味下,吃透之后拿个七八十分不是问题。” “好。”于砚还坐在凳子上,抬头看池明,他的褐色眼眸中映着办公室的灯光,水灵灵的,“老师,我能加你微信吗?” 池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好呀,以后有不懂的,在手机上问我也行。” 于砚接下手机。 池明倏地发现,她的手机在于砚手里怎么变得那么小一个?他的手怎么,怎么这么大…… “好啦。” 池明回过神来,拿回自己的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好友申请。 他的头像是一片碧色池塘,微信名也很简单,单字一个砚。 碧缕生香袖,清漪涨砚池。 第3章 蛋糕 月考过后的星期一轮到高三升旗。 学校篮球场在施工建新楼,升旗地点转到了足球场。前几天下了雨,今天早上却是个大太阳。 学校里树很多,郁郁葱葱的绿揽住阳光,只留下一大片阴影和一些细碎的光斑。而足球场周围没有树,光就像挣脱束缚,争先恐后落在草地上。 池明又一次绝望了,十月天的南方还是很热,阳光不仅没让人感到温暖,还成了晒的帮凶。 池明想用手挡住阳光,但是领导就在上面看着,她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走下去唠叨“别吵”,又站回了队伍最前面。 她开始后悔怎么没涂个防晒霜,左半边脸都晒得烫死了。忽然,她的肩被轻轻拍了下,是拿着班旗的于砚。 “老师,你站我旁边呗,这样就不晒了。” 池明侧身看去,他身边下的草地确实有长长的阴影。她后退几步,与他并肩。阳光瞬间就消失了,他的阴影似乎才是带着暖度的事物。 望着旁边身姿挺直的于砚,池明忍不住问: “你多高啊?” “不穿鞋188。” “穿鞋呢?” “192。” “这么高?!”池明对他的身高一开始就有实感,但听到这个数值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刚来那会儿她就观察过,于砚作为篮球队队长,是他们班最高的,除了身高,他的骨架也是最大的,也最壮实。 他的腿塞不进桌子底下,上课睡觉的时候,那么小一张桌上趴着那么大一个他,显得特别突兀。 他的身型就像老家那边的人,这给了池明一种亲切的熟悉感。而她才162,在老家算个矮个子。 “打篮球的,这身高不是很正常吗?”于砚斜眼看她,带着笑意。 池明没再理他了,只是在脑海中对比着他们班足球队和篮球队的男生,好像,篮球队的确实又高又白,足球队的人天天在操场风吹日晒,黑得她都有些心疼。 升旗仪式开始,所有人左转,刚好迎着太阳的方向。池明还好,毕竟有于砚挡着,其他前面站的女生只能用手挡。 国歌奏响,全体敬礼。 在于砚阴影的笼罩中,池明发现他的敬礼十分标准,右手五指并拢伸直,手掌微向外翻,中指在太阳穴附近。就好像他在哪专门练过似的。 国歌结束,于砚转过身,池明却站在原地不动。 金光普照,于砚额角滑落的汗滴也透着光,借着光,池明甚至清晰看见了他脸上的绒毛。 他的五官扛得住这样近距离的打量。 第一节数学课上完后,池明就在办公室补觉,学校早上的跑操广播实在是太吵。 她睡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就起来看PPT,还有拣几道题目给班上学生讲,但她找来找去,都没发现她的那本教辅,想来应该是落在了教室,她起身去找。 看时间,现在应该是体育生的体育连堂,但池明在教室门口居然听到了打斗声,拳拳到肉的闷哼。 她赶紧走进去看,是刘泽和张可鑫在打架! 两个人把桌子都给掀了,面对着面,一个防御,另一个就进攻,再攻守转换。刘泽的嘴角已经流了血,张可鑫的眼睛肿成青紫色。 “喂!你们两个干什么!别打了!” 池明冲上去想阻止,但两个一米八加的高个儿完全视若无人,就像一道无法靠近障碍栏,她跑上前去,被撞得眼睛都掉了,又怎敢伸手把他俩拉开。 “喂……”看着打得火热的两人,池明是急得直跺脚,她也管不上低头找眼镜,转身就想跑出教室去找别的老师帮忙,一道人影却掠过她直冲那两人。 池明头发凌乱,满脸惊恐,眼神追随着那道人影。 于砚以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横插在那两人之间,暂时休停了这场斗争。蔡品奇随后赶到,一把推远了刘泽,然后又绕到他身后,从腋下抱住他,控制他。 更多体育生从教室涌进来,拉开那两人,局面终于可控。 池明长呼一口气,安下心来,然后就听见于砚和蔡品奇分别训着自己的队员。 “张可鑫你他妈傻逼是吧!老子跟你说过多少次!跟刘泽动口不动手!你跟个脑瘫似的也听不懂我的话,真他妈应该剖开你的脑子好好检查一下里面到底有多少水!” 于砚嗓门特别大,说得话又脏,他又用体型压着张可鑫,用力扯着他的耳朵。 这场面把池明下了一跳,忽地说不出话。她环视四周,一堆高大的男生围着,在安静的时刻他们都盯着池明,无恶意,但年轻气盛的雄性眼光让她心生一种厌恶。 从小到大池明跟男生的相处都不多,当初听到要接这个班的时候她便因为“高大的男生多”这点很抗拒,她性子本身就比较软,刚工作又没有教师的那种威严,平时班里的学生不闹事大多都是因为于砚这个班长做得好。 但发生这种事,真的让池明很害怕,她的无力、渺小,在一个个具有威胁性的高大人影衬托下,无处遁形。 她半弯着腰钻了个缝隙跑出去,跑到厕所,关上门蹲着哭。她讨厌那种生理压迫感,也讨厌他们的暴力。 “我好没用……怎么什么都怕……”池明用袖子擦着眼泪,“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做一个老师……” 哭了好一会儿,池明才从厕所出来,她哭得有些猛,回到教室的时候眼睛肿得明显,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她哭过。 钟倩过来扶她的手臂,把眼镜还给她。池明鼻音很重地问她:“你们女生刚刚哪去了?” 钟倩解释道:“我们不知道他们男生突然一股脑跑了是个什么去,老师,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池明掩面,又在教室里找了找,“于砚他们呢?” “班长他们把刘泽和张可鑫带到年级主任那里去了。” “啊?”池明立刻撒了她的手跑去办公室,还不知道廖主任要怎么训她。 “……大概就是这么个事情。”于砚跟廖主任解释着,看见池明过来,便给她让了个位置,离她远远的。 “廖主任……”池明悻悻地打招呼。 廖主任年过五十,地中海,大肚腩,叼着根烟:“池老师,你们班的刘泽和张可鑫打架,你知道不?” “知、知道……”池明哆哆嗦嗦回答,头都不敢抬。 “有学生告诉你了?刚才你不在,于砚就先来找我了。那两个小兔崽子现在送医院去了,你快去联系家长,叫他们来一趟学校。” “好的……”池明驼着背回到了工位,翻着家长联系表。 她偷偷瞄了几眼廖主任,奇怪,居然没骂她?按照廖主任的尿性,应该骂她不作为,连自己的学生打架都劝不了…… 难道是于砚转述的时候,缺漏了点什么? 今天一整天池明都焦头烂额地处理这件事。按于砚的说法,这两人就是为了争一个女生才打起来的,后来把那个女生叫过来,她也不知所以然地哭着说她不认识那两个人。 池明想着刘泽和张可鑫这两个货真的是没事找事,恨死他们了。 下午放学后,池明累得趴在办公桌上,她没什么好心情,还不想去吃饭。 “老师?” 池明闻声抬头,是于砚。先前晚自习两人在办公室共处一室,她都没什么感觉,但经过今天这一遭,她忽然有些怕他。 “找我什么事?”池明拿起一个抱枕抱在胸前。 “给你带好吃的。”于砚放了一盒蛋糕在办公桌上,是上次的同款,但抹茶味的。 “为什么,送我这个?”池明虽然没心情吃饭,但肚子是饿的。 “额……”于砚摸摸额头,思考了很久理由,“我不知道你的生日,所以就把今天当作你的生日,送你蛋糕了。” “可是你这样乱安别人的生日,很不礼貌。” “那你把你的生日告诉我,我就有礼貌来” “十一月十二。”池明下意识就说了,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下了套,因为她看见于砚想笑。 “你拿回去吧。我不要你的东西。”池明声音疲惫地把蛋糕推到于砚那边。 于砚沉默了很久,才去直视池明,他的眼睛歉意满满:“老师,今天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 池明真的是不想再提到这件丢脸的事情:“没有。” 于砚把蛋糕推回来:“我知道,肯定是吓到你了。我听钟倩她们说了,我们当时一堆体育生围在那,就你一个女生,你肯定害怕了。” “我都说了我没有。”池明听见这话又想哭,声音出来都变低了,她真的好恨自己胆子小。 于砚见状,手忙脚乱在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池明。他今天还吼人被她听见了,他更确定她是被吓到了。 “你们以后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啊……我就来带你们一个月,一个月都还能惹我不开心……”池明忍不住,接过纸巾就擦眼泪擤鼻涕。 于砚也没有应付过女生哭的场面,心里急得都要炸了,只能干巴巴地安慰她:“对不起,老师……吃蛋糕吧,吃了甜品,心情会变好的。” 池明斜眼去看那盒蛋糕,抹茶味,她最喜欢的口味。 开学一堆事,让池明都疏忽了身体锻炼。这周闲下来,放学后她就去操场跑步,一口气就跑了五圈。 停下来后,她站在操场边缘拉伸。运动能分泌多巴胺,这几天的烦心事好像顿时烟消云散。 池明觉得心情好多了,沿着操场边走回去,眼神却被一侧的篮球场吸引。 今天星期四,篮球体育生都在训练,于砚自然在内。池明便停下脚步,隔着铁丝网看着他。 别人穿的都是蓝色的校队球服,只有于砚穿的是一套银色的球服,配着白色球袜。 看他们的架势,训练内容大概是一对一过人。于砚运球,有一个队友挡在他面前。 一开始于砚还慢慢悠悠的,突然他降低重心,动作放快,突破防守人的防线,以一只脚为轴心脚,另一只脚蹬地转身,身体护球,跳起来扣篮。 “不错。”池明默默给他叫好。 但这几天下了雨,篮球场的地面有点湿,于砚落地后踩到了一处水坑,duang大一个人“嘭”的一声摔倒在地。 暗暗蛮辛苦的,本人在文科看到几个体育生站在一起就已经瑟瑟发抖了,暗暗还要管那么多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蛋糕 第4章 受伤 “于砚!”池明赶紧跑进篮球场,一时间大家都围在了于砚身边,看见她来,又给她让了个位置。 “老师……”于砚还在地上躺着,五官皱在一起。 “你哪里疼?我看看有没有哪里出血了。”池明蹲下来,拉起他的手臂,汗淋淋的,肘关节上赫然出现一道流血的长口子。 “老师你别动,疼……”于砚龇着个牙,像是真的疼痛难忍。 池明连声音都在发抖,抬眼看向四周:“于砚,你受伤了,我们赶紧去医务室处理下。你们谁能扶他去?” 一个大嗓门突然出现:“于砚!你小子受伤了?来来来,快起来,我带你去医务室。” 池明循声望去,是体育老师——程阮行,所有人都给他让了一条路,他直接蹲下身子,把于砚的胳膊抗在肩上,拉他起来。 “程老师,你跟你一起去,我是他班主任。” “行。” 一路上于砚一句话没说,池明看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担心他会不会伤到骨头。 程阮行安慰池明:“没事的,他们训练受伤是常事,没那么容易骨折。” 其实他看于砚的伤也没什么,让其他学生带于砚去医务室也未尝不可,但他想多跟池明说几句话。 终于到了医务室,校医见惯了这场面,不慌不忙地用双氧水给于砚的伤口消毒,他疼得闷哼出声,池明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池老师,你别担心。这小子很能忍的,之前有一次去比赛摔断了腿,他一声不吭,可能就今天脆弱了点。” 池明转头去看程阮行,他笑意盈盈,让池明相信了这个说法。 她认识程阮行还是在上周四的学校例会上,她来得有些晚,只能跟后排的体育老师一起坐,程阮行就坐她旁边。 第一眼她还觉得程阮行跟于砚有点像,但今天细细打量后,发现除了寸头和练体育之外,两天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于砚的褐瞳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琥珀,他身上那种热烈却又单纯的少年气息也独一无二。 “教练,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老疼了好吗?” 池明又去看于砚,那双丹凤眼竟似真的含了泪。 程阮行被他的演技折服,眼睛都瞪大了不少:“喂,你……” “教练你也该回去了吧,不然他们又要偷懒了,我班主任在这呢,我等下就能回去了。” 程阮行听到这话更是忍不了了:“欸你小子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呢! 但于砚说的话不无道理,如果程阮行还留着,倒是显得别有目的,跟池明道别后他便离开了。 给伤口消毒完,校医就给于砚包扎,绷带围了关节好几圈。池明看着校医的操作发愣,她平时受伤很少,但于砚,他好像经常受伤。 “于砚,刚刚程老师说你摔断过腿,是真的吗?当体育生是不是很辛苦,经常这样啊?” 看着她皱着的眉,于砚真想帮她抚平。他轻松样态回复:“是真的,当时高一,恢复得挺快的。体育生也不是经常受伤,但我确实经常受伤,因为我比较努力。” “于砚,下次训练小心点吧,看着真的挺疼的。”池明眨了眨眼睛,缩了缩鼻子,转头去看他。 双目交汇,于砚真的从她的眼神中品味到担忧,宛若潺潺流水,细细流过他的心上。 “嗯,下次训练我会注意的。” 两人从医务室出来后,已经接近六点。池明还在神游,眼睛盯着灰色的地,于砚的受伤牵动了她心里一直莫名的情绪。 忽然,她的肩膀又被轻拍了下。 “老师,抬头。” 池明抬头,明明已经是秋天了,南方的天黑还是很晚。 “天空还是蓝盈盈的。”少年人的声音带着他的恣意。 于砚伤的是右手肘关节,第二天上课池明问他还能不能写字,动一下会不会疼,他说不碍事,但池明从他委屈的小表情中读出一种“故作坚强”。 不过大家都在故作坚强。上班一个半月,池明发现自己已经得了教师职业病——慢性咽喉炎。今天上课的时候干咳了好多次,她思考着有时间要不要去诊所开点药。 放学后池明去食堂吃饭,好巧不巧,遇到于砚。 他端着餐盘就坐到了池明对面,而她也才刚刚坐下没多久。 池明又没忍住关心他的伤口,于砚挥手说没事,结果扯到了伤口。 “你啊,就安分点吧。”池明怒嗔他。 “咳咳。”于砚为掩饰尴尬咳了两声。 他想再开口,身边路过几个学生跟他打招呼:“部长好。” 于砚冲他们笑了一下,眼神又回到池明那边,就撞上了她好奇的小眼神。 “他们叫你部长,你是什么部的啊?” “体能部。不过现在高□□休了。他们只是习惯这样叫我。” “等等,那你高二的时候班长、队长和部长三位一体?不累吗?” “听过一句话没,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两人还没聊两句,就有其他几个学生一边大笑一边坐在他们旁边,只是他们说笑的内容有些……不堪入耳。 “我去,十二班垃圾桶真有避孕套啊!” “真的!我朋友亲眼看到的,还是一盒!冈本的!超大号!” “高三生的压力还是太大了……” “哎呀其实他们也蛮听话的了,上次升旗廖大肚子不是还说我们要懂得放松吗哈哈……” 要是换作网上刷到这种瓜,池明会津津有味地看,但现在她和于砚面对面,听到这种东西太尴尬了!可能池明年轻,那几个学生根本没把她当老师,讲得肆无忌惮。 “那十二班的监控岂不是记录下全过程了?” “欸你这样说,要是那保安晚上无聊看监控,还能看见全过程!” “超大号,一盒……得有多激烈啊?” “哎,其实也算仁义了,至少我朋友他们只看见了包装盒,没看见用过的……” 只要一聊到黄,原生家庭也不痛了,男女也不对立了,生活也没有压力了,国际形势也不关注了,也不抨击周末单休了,生态环境也无所谓了,病也全好了,忘情了,发狠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池明脸红得像个苹果,头低得越来越下,吃得也越来越快。 两个人后半程无声地吃完了饭,然后一起去把餐盘放到清洗处。 池明只想快点离开食堂,也不太想面对于砚,总觉得跟学生一起听到这种两性的八卦,不太对味。 她走得越快,于砚就跟得越紧。他腿长,几步路就追上了她。 “老师。” 池明顿住脚步,现在连被他喊住都不好意思,生怕他下一句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于砚抿了抿唇,把刚才就拿在手里的一盒润喉糖递给了池明:“今天看你咳嗽了好多次,希望这个能帮到你。” “啊?”池明看着那盒润喉糖,出乎意料,她摆手,“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没事,你就拿着吧,我买都买了,反正我也用不上。” “哦……”池明接过去,看见包装盒上的“清凉”二字,明明还没有吃,她就已经感觉到一股清凉了。 不得不说于砚的润喉糖确实起了作用,池明的喉咙好点了,她也买了一盒糖回馈于砚。 看着工资余额,又想起上次在食堂没被认出是老师的尴尬经历,池明还是认为自己需要打扮得成熟些。 实体店太贵,她就在网上看。但网上容易货不对板,她看了好几件心动的衣服,评论却都褒贬不一。 “池老师你最近也打算买衣服吗?” 池明被吓了一跳,说话的人是办公室那个穿的很高智的女老师——夏筝妤,同时也是隔壁二十班的班主任。 “啊、嗯,对。” “那要不要星期六放学我们一起去逛街?恰好我没找到伴。” “啊?我……”池明突然也编不出来拒绝她的理由,便如实道来,“实体店的衣服,有点贵……我想网上买。” “衣服这种东西啊,还是得自己试。网上买了又退,不是很烦吗?而且网上有很多都是盗版。不如就在实体店挑一两件。” 这话听着也有道理。池明垂眸,忽然发现她总是不舍得给自己花钱。从小在父母的打击式教育下,她的配得感就很低,工作了之后也没点变化。 ——“老师,对自己好点。” 于砚说得对,她该对自己好点。 放学后,池明就跟着夏筝妤去坐她的车。她比池明大六岁,在齐城有房有车,今年国庆假的时候跟她异地恋的男朋友结了婚,池明还收到了她的喜糖。 坐上副驾时,池明很难不心生羡慕,夏筝妤的车是某品牌最新的款,三十多万。 夏筝妤也看了出来她有些失落,上了车后一直跟她闲聊,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上班久了日子都会好起来的”。 “带二十一班的感觉怎么样,会不会压力太大,我记得你原来教高一的。” “压力倒没有很大,只是我们班男女比例失调,三十个学生里才十个女生,出了打架那种事情会比较头疼。” “还好吧?我们文科班男女比例更失衡,四十五个学生里才五个男生。” “女生没那么躁动吧,体育生都很莽,精力过剩……” 夏筝妤笑了笑,想起一些往事:“也是哦。你们班那个于砚,我印象特别深刻,他外号还叫‘蛮牛’,确实挺野的。” 池明瞬间竖起了耳朵,去看她颇有深意的笑容:“怎么说?” “高一的时候有篮球班际赛,决赛的时候金山班对上他们班,金山班的人不尊重于砚他们,向他们骂脏话、做不雅手势,于砚就把他们往死里肘,每一次投篮,眼都带着杀气。” “我那时就记住这个小孩了。金山班能走到决赛,绝对不是因为技术,而是普通班的人不敢进攻他们。于砚就与众不同,他看重比赛的纯粹性,是真的敢冲。金山班的人被一个于砚打得溃不成军,冠军成了他们那班,于砚拿了MVP。” “其实我还是挺佩服于砚的。我以前也是一中普通班的,金山班常常仗着成绩,享受特权,从我那个时候就是这样了。那次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杀金山班的锐气。” “他,还有这样的一面啊……”池明不禁想起在篮球场边看到的于砚。 目光锐利,动作迅敏,冲撞猛烈,连风都被他带起一阵,确实像一头原始的、野蛮的公牛。骂的时候,周边也燃起一股杀气。 部员和队员对他恭恭敬敬,班里的学生也对他的话说一不二。 似乎他的一小点温柔,只在池明面前展现过。 夏筝妤带池明去的不是上次那个商场,而是一条全是服装店的街。池明在齐城都还没好好逛过,甚至不知道这个地方。 夏筝妤被带着她去了自己常去的店。池明自诩是个目光很挑的人,但夏筝妤给她拿来试的第一件衣服,就俘获了她的芳心。 是一件橘红色的格子裙,方领,长度及脚踝,仍然像艳阳天的少女,但腰部的收束添了一分软桃的香甜。 “我的天,超级美啊!池明,你以后可得好好打扮!不然多浪费脸啊!”看着从试衣间出来的池明,夏筝妤感叹。 她走上前去,近看才发现池明没有化妆,便提议要不要等下去化妆品店看看。池明想着不如就做全套,把之前不舍得买的化妆品也买了。 物质上的转变,也是心理上的一种转变。 第5章 Double take 池明连着两天晚上都在学化妆技巧,上班前花点时间,也是弄出个像样点的妆容。 眼影是厚重有力的大地色,唇妆是晶红的番石榴色,她看起来好像真的多了别样的风韵。 底子不差,怎样整都会好看。 又一个星期一,池明改完作业之后瘫在工位上。 数学课代表本身就对交作业这种事情不感兴趣,自池明来了之后,这件事都被于砚抢着做,课代表倒也乐意。 于砚的手受伤后,今天的作业少见地由课代表端过来,他做事马马虎虎,未交作业人员的名单也没记,搞得池明很不满意。 “也不知道于砚的伤好了没……” 池明又惦记起了于砚,因为见过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她最近常常这样。夏筝妤刚从班里走出来,池明跟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听见教室里有歌声。 英语老师好像都喜欢给学生放歌,换作以前池明还会跟着喜欢的歌哼一两句,但今天突然想起于砚后,她便没了心情。 她垂着眼走上教室门口,差点撞上一个结实的身体,她惊恐抬头,对视上的也只是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褐色眼眸。 他呼吸一滞,眼波宛若山林清涧流动,镜面一般映出她施过粉黛的脸。目光定住,喉结却滚动。 歌声在耳边放大。 I don''t see nobody but you 我眼前只有你别无其他 You''re my vice, you''re my muse 你是我的罪恶之源也是我的缪斯女神 You''re a neenth floor view 你是如十九楼的外景般遥远 I don''t see nobody but you 我眼前只有你别无其他 Boy, you got me hooked on to something 男孩你为何让我对你如此着迷 Who could say that they saw using? 谁能说他人能看见我们的到来 Tell me, do you feel the love? 告诉我你是否感受到爱情的美妙 Spend the summer or a lifetime with me 与我共度此生每年的每个夏天 Let me take you to the place of your dreams 让我带你去往你梦中的地方 Tell me, do you feel the love? 告诉我你是否感受到爱情的美妙 周围声音吵闹,但某一处地方的响声与鼓点一样响。 于砚迟迟收不回目光。 池明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手往前走赶他进教室,但他纹丝不动,她的指甲便碰上了他的胸。 池明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烈焰烫到,她又抬头去看于砚,但嘴唇只是动了动。 “老师,你今天很漂亮。” 他的那双眼睛让池明无言。 最近领导要求班主任要加强对大课间的管控,21班是第一个被点名的,池明只好放掉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去管那些小鬼。 这次她从后门进,想搞突击,但班里面没什么人,要不就是去小卖部,要不就是在外面聚着聊天,只有于砚那边的人还在座位上嘻嘻哈哈的。 池明抱臂走上前去看,有好多张拍立得摆在桌上。 于砚见她来,也笑着介绍:“老师你怎么来了?这些是我们成人礼上拍的喔,你要不要看看?” 池明想起自己的成人礼,朴素无华,校长讲完话大家都回教室上课了,现在的小孩的成人礼会是什么样的? 她弯下腰细细端详每一张拍立得。齐城一中允许成人礼不穿校服。班上的女生都穿着礼服,全部都很漂亮,男生们穿的是…… 有的穿了迪迦奥特曼,也有穿假面骑士的,还有穿哥斯拉的,奶龙也在,都看不见脸,池明认不出来谁是谁。难得露了脸的蔡品奇,穿的是AC米兰22号球服。 她扒着那些照片,想找到于砚的拍立得,他猜到她的心思,把自己那张直接递给了她。 于砚是最特别的那个,他穿了正装,纯黑色的西服,领带也是黑的。那时的他头发还挺长的,发型梳成了大背头。戴着黑色耳钉,拍照时双手插兜,吊儿郎当的。 池明看着那张照片好久,很奇妙,于砚。身上的野性并没有完全被规规矩矩的西装框住,像是反过来。他的野性架着那身西装。 老是说他们是小鬼,但一个个都成年了。 “于砚,你今年几岁了?” “十九。” 池明早听说齐城人晚一年读书,原来是真的。 拿得太久,那张拍立得也变得烫手,池明将它还给于砚,看着桌上其他的拍立得,然后就看见有一张是一个男生搂着一个女生比心,那个男生是于砚前桌,黄乾。 “咳咳咳!”黄乾手忙脚乱把拍立得收起来,但池明还是眼烦烦地看着他,引得身边人大笑。 蔡品奇想到了什么,抱着于砚的脖子跟池明报告:“老师,于队没有女朋友的哦!他跟黄乾那家伙不一样。” 池明的目光从桌子上移开,看见蔡品奇笑得咯咯叫,而于砚憋得脸通红,便点点头,下意识说出一句:“那你挺乖的。” 于砚的脸肉眼可见地更红了。 蔡品奇就调侃黄乾:“黄乾,你不乘哦~” “滚滚滚!” “于队,你很乘哦~” “滚。” 十月第二周开始,星期二星期四要跑操。 跑操时间在大课间,十点多的太阳正烈。于砚手上的伤还没结痂,池明让他别去跑了,陪她站在一旁看。 排队排了好长的时间,池明以为是从草地出发开始跑,没想到全部人在草地上就开始绕着下面画好的线跑起来了。 池明不明所以,抬头去看于砚,他好似提前知道她的惊讶,笑着解释:“你敢信,我们都这样跑了三年了。” 身边还有别的老师和领导,池明说话不敢大声,于砚看她的表情,就弯腰,把耳朵凑到她那边。 池明半捂着嘴小声说:“这么鸡肋的跑操真的能锻炼身体吗?” 于砚学她的样子,跟她耳语:“不能,齐城一中的领导都喜欢这种毫无意义的形式主义。” 池明点点头,眼睛望向草地,蔡品奇作为体育委员领跑,队伍前面是女生,后面是男生。速度不能快,所以在直线尽头要转弯的时候会“堵车”,这个场面相当好笑,像在玩老鹰捉小鸡,蔡品奇是鸡妈妈。 池明自己都被她的有端联想给逗笑,抬头看于砚:“差点以为你们训练的时候也这样跑的,那样还……蛮搞笑的。” “来看我们训练呗,说不定我们真的是这样跑的。”于砚也笑起来,双手背在身后。 说起来,最近因为准备公开课忙的要死,池明已经好几天没来操场跑步了,她还没见过体育生们在操场训练的情景。 “好啊,我找一天去看,看看你们有没有偷懒。” “你真来啊?”于砚瞪大眼睛,藏不住欣喜,“什么时候?那天我卖力点。” “保密哦,就是要搞突袭,看看你们平时的状态。” 齐城一中附近的小区新增了基孔肯雅热病例,上面临时通知要搞大扫除。 池明也是头大了,因为除了教室,二十一班还被安排了要扫电教楼的教室。她让蔡品奇留在原班级学生打扫,她自己带着于砚还有其他几个学生去电教楼。 路上她都能听见某些学生明里暗里的不满,大概意思就是他们放学本来要训练,大扫除耽误了他们。池明心里叫苦连天,谁说她的时间没被耽误呢,还要管着这些肝火旺的学生扫地,好在有个于砚,不至于让她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跟这些男生相处的时候感到害怕。 到了教室之后,池明发现有些学生根本就是不听管教,打扫的时候浑水摸鱼,甚至一点活都没干,只在玩闹。电教楼的教室本来就比较脏,还有两个,再这样下去怎么也扫不干净,领导又要骂。 “你们几个,认真点好不好。窗户这里一点也没抹,全部都是灰。快点搞完我们快点回家好吗?”池明实在忍不住,说了不认真的学生几句。 “老师,你怎么不干?”他们之中为首的范子轩直接把扫把扔了,一副不想干的表情,“本来我们就不该在这里扫地的,来都来了,你还嫌上了!” 池明好恨自己不像于砚那样高,小小的身躯在范子轩面前没有一点震慑力。换作以前的她可能就窝囊地捡起扫把自己扫了,但,她现在要对自己好点,上班本来就烦,怎么还能受委屈。 “大扫除也不是我说的,是领导要求的,你怪我也没用,我也不想在这里管着你们打扫。至于我为什么不扫,我就问你,我是什么你是什么?谁做学生的时候没有给学校大扫除过,怎么你就可以搞特殊不做,你以为你是谁?如果你觉得你是老师的话,那好啊,我等下就去找泽烨老师说明天你可以顶替他来上课了,好吗?” 说完这一大段话,池明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脏也在颤。她第一次在学生面前这么硬气,即使她年轻、长着一张娃娃脸,她也是老师,也要最基本的尊重。 范子轩很明显被她的态度唬住了。池明一直都是看起来很好拿捏的老师,在班上也几乎没发过脾气,但她刚才的表情还有那段话,让他感受到了池明作为老师的威严,心慌起来。 他重新捡起扫把扫地,池明对他后面的学生说:“你们也别光看着了,快扫。” 她转身看见于砚也呆在原地看他,佯装生气的样子走过去:“于砚!别偷懒!” “是!”于砚扯起嘴角,继续擦窗户。 池明吐出一口长气,这次不用“池假砚威”,没有于砚站在她身边,她也能管好这些人了。 池明要锁门,她跟于砚是最后走的。 “老师,你刚才超级帅的!”于砚向她竖起大拇指。 “还好吧……好累啊。很难想象你在篮球队每天要管这么一些人。” “蔡品奇要管十一个呢,我只用管五个。而且我们篮球队的比较乖的,范子轩是足球队的。” “是嘛?那看来于队比蔡队有手段。”池明也向于砚竖大拇指。 于砚却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 “蔡品奇不喜欢别人叫他蔡队。” “为什么?” “显得他很菜。” 第二天池明在走廊上遇见于砚,她本想上前去关心一下他的伤势,但有一个高高瘦瘦的女生站在他前面。 女生扎着高马尾,指着于砚的鼻子跟他说话。但他看起来完全不生气,眼里只有对女生的宠溺。 女生拿了一罐药给于砚,两个人又说了什么,女生直接上手去掐于砚的脸,他看起来还是不生气,甚至在女生转身要走的时候摸了摸她的头。 目睹全程的池明愣在原地。这绝对不是普通男女同学,太亲密了。蔡品奇之前还说过于砚没女朋友,可现在看来他跟黄乾一个样。 她之前在网上刷过体育生都是长期招女朋友,但不招长期女朋友。 “那小子,最好对人家姑娘好点……”池明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心中空落落的。 这首歌超级好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Double take 第6章 误判 星期四年级开例会,池明是跟郭晓萍一起去的。学校方面非常重视十一月初的中段联考,不断给老师们上压力。 开完会出来,池明还跟郭晓萍吐槽:“以前做学生的时候总觉得压力大,现在做老师了压力还大。” 郭晓萍则是有着老教师的从容:“你呀,也别想太多。其实就是前年出了两个北大的,学校想趁热打铁,结果去年又没考好,今年又还希望延续前年的辉煌。” “啊?前年真的还能出两个北大的啊?”池明刚才听到廖主任说年级目标两个清华北大的时候,人都傻了,觉得这不可能。 “其实齐城一中以前还是比较厉害的,只是这些年人才外流,也没办法。前年的那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我教过,天生就聪明。我年轻的时候,也教出过一个清华的。” “哇,郭老师你好厉害!”池明读高中的时候,学校很少出清华北大的学生。 “也算是那个孩子优秀了。”郭晓萍谦虚笑笑,“说起来,他是许主任和李嫣老师的儿子,也是家里影响蛮大的。” “这样啊……” 池明跟郭晓萍道别之后,往操场那边走,程泽烨看见了她,也立马跟了上来。 池明跟他不熟,简单聊了几句,进到操场后程泽烨就开始管那些偷懒的体育生,一群毛头小子叫苦连天。 池明双手抱臂,眼神飘忽地看向脚下的草地。这些体育生训练的时候都把上衣脱了,她这么年轻,突然面对这些□□,好尴尬…… 但想到她跟于砚约定好“突击”,她还是挣扎着抬起头去找于砚的身影。也是奇怪,只要一确定目标是于砚,别的身体就自动变模糊了。 于砚站在比较后面,像是在休息。池明暗暗笑他偷懒,但在看到上次那个女生又出现在于砚身边的时候,她连暗笑也笑不出来。 那两人拥有自己的小天地。于砚坐在长椅上,女生细心地给他的手指缠上绷带,然后嗔怪,于砚笑笑,任她用手指推着自己的胸膛。 明明她的班长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班长应该在跑道上挥洒汗水,是最认真训练的那一个,而不是在跟女朋友玩闹,像个小孩一样。 池明失落地离开了操场。 生活给池明上了一课: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经历那么多事情,她就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星期五上课的时候把全班人痛批了一顿。 “你们一个个全部怎么全都那么懒?各科老师都有跟我反映不交作业的同学很多,你们虽然是特长生,但是文化分太低也不行的。况且,我昨天去操场看了,你们训练的时候都还偷懒!泽烨老师发了很大的火!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还读不读书?” 台下的于砚还笑着偷乐,他觉得池明说的那些人里肯定不包括他,他是她最优秀的学生。 下一秒,池明就发现他在幸灾乐祸,表情严肃指着他说:“于砚,你是昨天训练的时候最不认真的那一个。” 于砚瞬间收住了笑容,心脏像被热油浇了一遍,火烧般疼。他以为池明只会对范子轩那种人那么凶,他到底哪里没有做好?昨天训练的时候他明明很认真,突破了个人PB…… 不对,于砚猛然意识到,昨天池明什么时候来了? 下课回到办公室后,池明看见郭晓萍的工位旁坐了一个很高大的男人。 “呀,小池啊!这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考上清华的学生!”郭晓萍脸上难掩骄傲跟池明介绍着许霖默。 “你好。”许霖默朝池明点头示意。 “你好。”第一眼池明就觉得不对劲,这个男人怎么越看越熟悉? 出于好奇,池明好几次偷偷转头去看许霖默,想找到答案,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她还听到了两人的一些对话。 “本来之前就想来看您的,但您不在学校。” “哎呦!有心了。唉,老了身体就容易出问题,我那时候在医院住着呢,但现在就生龙活虎了!调到这里来工作还习惯吗?” “还好。毕竟是回家,家人也都在这边,很有亲切感。” “哎呀,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在北京待那么多年了,回到这个小破地方,嫌弃呢!” “不会不会。” …… 池明偷看许霖默出了神,身子忘了转过来。她不能理解,许霖默都已经考上清华、去到了北京,为什么还愿意回家。他的家到底是有多美好。 许主任跟廖主任不同,他为人祥和,不会刁难老师,只可惜他不是高三的年级主任。李嫣老师是数学组的备课组长,她人也很好,是让人信任的前辈。 只有这样的父母,才能教育出许霖默这样的孩子。可惜池明,没有这种父母。 池明又嫉妒了。 “老师?”于砚端着作业,站在池明的工位旁好久了。 她一直没发现,现在才回过神来:“嗯。把作业放这你就走了吧。” “好。”于砚不忘多看几眼许霖默,这个男人有何独特魅力,他无法理解。 下班的时候,池明又是最后一个走的,她锁好门后就下楼,恰好遇见了夏筝妤……和许霖默! 他们两个手牵着手,往停车场那边走去,正面遇上池明。 池明惊讶地连嘴巴都闭不上,手胡乱地摆动:“你俩、你、他,嗯?啊?” “现在这么年轻的妹妹都能当你的同事了?”许霖默没有急着解释,低头笑夏筝妤。 “对啊,我可幸福了!不像你,要跟一堆老男人一起工作哦。” 意识到池明还被晾在一边,夏筝妤挽紧许霖默的手,笑得更欢了:“这是我老公啦!” 原来池明见许霖默眼熟,是因为她见过两人的结婚照啊! “啊?”池明还在震惊中,天下有这么巧的事情?许霖默居然就是夏筝妤那个异地婚的老公!? 夏筝妤说她老公岁数大,池明还以为她老公看起来会很老呢,许霖默看起来也很年轻嘛! “嘿嘿,想不到吧!告诉你个更想不到的事情~”夏筝妤走到池明身边,跟她讲悄悄话,“带完这一届高三我就不在齐城一中教书了,我要去嘉山中学啦,小池你到时候不要太想我呜呜。” “嘉山中学?”池明知道它是嘉市最好的中学,也是齐城一中最大的竞争对手,“学校那边能让你走吗?” “这不是有我公公在吗?”夏筝妤抬头看池明,朝她wink。 “啊……好舍不得你……什么时候决定好的?” “其实之前一直都有这个想法了。总不能跟我老公一直异地婚啊,所以就一气呵成吧!” 夏筝妤笑嘻嘻的,许霖默也凑过来听她们讲话,动作鬼鬼祟祟的,脸上却不减笑意。 “你过来干嘛!” “听听你有没有跟小妹妹说我坏话。” “我说了喔,我说你是一周出轨七个女人的死渣男,我让她为我发声……” “造谣啊你……那我不就是一天出轨一个吗?” 池明被他们夫妻的互动逗笑,站在原地捂着嘴,看他们这样幸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许霖默也意识到自己太幼稚了,揉着夏筝妤的脸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打扰你下班了,我们先走了。” “小池拜拜!”。 许霖默开车,夏筝妤坐在副驾。 她问起:“你等下什么时候走啊?高铁票买好了吗?” “不急,吃完饭后我先去给她扫个墓,然后就走了。” “又去啊?” “嗯。今年去完,以后我就不去了。” 他跟夏筝妤的初遇是在一个雨天,他回来给老友扫墓,碰巧遇到来给爷爷扫墓的夏筝妤。 过去八年他一直浑浑噩噩,为自己的决定后悔,遇见夏筝妤后,他才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 那场在许霖默脑海中上演了八年的噩梦,终于要落幕了。他不会再去给她扫墓了,他已经扫了八年她的墓,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池明跟他们夫妻道别后,又在校道上遇见了于砚。 她不是很想跟于砚讲话,但他一直跟着,好像有急事。 “你有什么事吗?”池明终于停下脚步。 于砚也不好意思开口,支支吾吾半天,池明不耐烦想走,他才直白问出:“老师,你今天为什么一直盯着那个男的看?他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他都是有妇之夫了,你别这样臆想好吗。”池明下意识就回答了。 “那,如果他不是呢?他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啊?”池明回忆了一下许霖默的长相,就是纯帅哥,但有着岁月沉积的成熟,她之前听夏筝妤说过,她老公大她五岁。 可越想越不对劲,除开岁数,许霖默宽肩窄腰的,跟于砚是一个类型啊! 池明突然意识到自己被于砚牵着鼻子走,脸涨红:“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吧!死小鬼,多花点心思在学习上!别老想着打听老师的事!” 然后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于砚也没有追上去,只是自嘲,这世上哪有女人不喜欢成熟的男人,有谁会喜欢毛头小子呢。 欢迎小霖回来!!! 好在再次听到你的消息,是喜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误判 第7章 雨伞 下个星期就要上公开课,池明看教案看得头疼,决定好好放纵一把,午餐去夏筝妤推荐的那个饭馆吃。 一推开饭馆的门,池明发现人满了,刚想走,就听见身边一个声音喊她。 “老师!”是于砚,“要和我一起拼桌吗?” 池明生来是个不会拒绝的人,就坐在了于砚对面,盯着他那略显青涩的脸颊,迟来的尴尬裹挟着她。 在于砚的推荐下,池明点了一份汤面。上菜之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你经常来这家店吗?”池明抿了一口汤,挺鲜的。 “还好吧。一中很多学生都来这里吃,挺好吃的。” 池明继续喝着汤,饭馆的门被推开,一个女生走到两人的桌前,见到池明后,兴奋地大叫:“嫂子!” 池明差点把汤喷出来。她抽了张纸巾擦嘴,抬头去看那人,居然是于砚的女朋友。 “她不是我女朋友,你误会了……” “于砚!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你平时都不跟女生玩的,她肯定是你女朋友啊!快给我说说你俩怎么在一起的!” 池明擦完嘴之后急忙解释:“我不是他女朋友,我是他班主任。” 那女生傻了眼:“这么年轻的老师?!明明看起来跟我岁数差不多……” 于砚头疼地解释:“这是我妹妹,于宣。老师你别介意,她人就这样。” “哦……”原来她不是于砚的女朋友,“你俩看起来,不像欸。” 于宣的长相比较柔和,但她也很高,身材苗条。 她挨着于砚坐下来:“哎呀,双胞胎也不一定长得像,对吧?” 于砚“嗯”了一声,又继续说:“其实我妹跟我哥比较像。” “你们还有个哥哥啊?”三孩家庭还挺少见的。 “对啊,以前我还有一个哥哥。”于宣低下头去,声如蚊呐,思绪飘远。 池明总觉得“于宣”这个名字好熟悉,便问起:“妹妹选的是什么?” “全文。我就在隔壁班。” “那就对得上了……我在榜上见过你的名字。” 于宣有点小得意,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我的成绩比于砚好很多哦!我比他更聪明~” “去去去!”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吃了一顿面,池明走的时候还跟于宣加了微信。 “池暗暗,好可爱的微信名!”于宣冲着池明笑。 “谢谢你……”池明的头像是雪山,她去旅游的时候自己拍的。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两兄妹也转身沿着路回家。 乌云笼着天,已经很久没出太阳了。 齐城一中附近都是老城区,两边道路的很快石块都已经凸起或裂开,于宣走得歪歪扭扭。 于砚等着她强迫症般踩着一个个完整的石块,放慢脚步,最终待她来到身边。 于宣牵着于砚的衣角,盯着地上的裂缝,问起:“于砚,你为什么不去看嫂子?” 他怔愣了脚步,声音宛似天那般灰:“我不是一个哥哥,于宣。我还只是一个小孩,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我也是……”于宣哽咽着,“我跟你一样……都控制不住自己……” 她将手藏进袖子里,捂着脸,浅灰的袖口被泪染成深灰。于砚捞着她的腰抱她,脸颊蹭着她的额头,轻轻拍着她的背。 “哥哥还在,别怕。” 南方的降温来得毫无道理,风突然就变凉了,落叶打在身上,有点疼,天空灰扑扑的。 自从知道于砚没有谈恋爱,池明心中舒畅不少。可公开课还是让她心中的一座大山。 在隔壁班试课的时候,感觉还不错,星期二正式公开课在学校电教室上,她也如期愿般完成了。 但是池明回办公室看听课老师给他的评语,心里却五味杂陈。 “课堂趣味性不高,建议加强师生互动。” “课堂师生互动过多,影响课堂质量。” 诸如此类的评语还很多,池明也搞不懂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好像,什么都不好。她看着看着评语就被廖主任叫了出去。 “小池,你们班的工地,怎么总是扫不干净啊?” “我回去再说说他们……”因为这个事情,池明被叫出来讲话很多次。 那个公地她也扫过的,国庆假之后,学校组织教师去扫公地,齐城一中树多,恰逢秋季,公地落叶遍布,池明扫到最后腰都痛了,但还是被领导批评没扫干净。 叶子一直掉,哪里扫得干净呢。 “还有,你们班迟到的人数是年级最多的!” “是……我回去再好好批评他们。” “周测英语你们班成绩也是垫底。你知道的,我们学校一向注重英语,即使是特长生英语也不能差……” “是……” “大课间和晚自习也是你们班纪律最差!” …… 池明被训了很久。她早知道廖主任一开始说什么“对特长生班要求不高”是假的,但真正被劈头盖脑地骂,心情还是不好。 临近上课,走廊上已经没什么学生,池明去厕所洗把脸,却听到隔壁男厕的一阵大笑。 “我操,你们知道她有多装吗?‘你是谁我是谁’,我还是她爸呢!范子轩那个怂逼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范子轩是不是喜欢她啊?” “那么老的女人范子轩也看得上!真饿了!” “女人就像美酒,越老越醇厚啊,哈哈哈哈!” “我就喜欢年轻的!年轻的弄起来才……” 几个男生的污言秽语让池明瞳孔震地。流进掌心的水更冷了,钻进她的皮肤,侵入她的血管,整个身体都无法回暖。 回到工位看到那些评语,心情更是一落千丈,几乎没有一条评语指出她的课的优点。 她真的,课也上不好,班主任也做不好吗。 池明委屈得想哭。电话响起,她忍住眼泪去接,却没想到是她妈。她赶紧跑到楼梯口去接电话,听到对方的来意时,她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 “我不回去!我在这里挺好的!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们不要对我的人生指指点点!我不会回去当你们的出气筒,我不是你们的木偶!” 挂掉电话,池明蹲在地上哭。 从小到大,父母对她无比严苛,从未给优秀的她一点夸赞,为了维护他们可怜的自尊心,他们一味贬低池明,只要工作不顺就骂池明来让自己舒心。 他们从未将池明看作一个人,一个女儿,视她为自己附属的工具,为己所用。 池明从小到大都自卑,是上了大学在身边人的开导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这样太憋屈,于是决定离开父母身边,来到遥远的南方。 可她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以为开启新生活就能过一帆风顺,但新生活哪能顺利。 她在这里真的过得好吗? 身处异乡,人生地不熟,每一天都是自己一个人,她没有一点从属感,融不进新的,回不去旧的。 下课铃打响,池明抹了把眼泪,又回了办公室。她戴上眼镜,这样哭肿的眼睛就没那么明显。 于砚来找她,她却没什么心情跟他玩笑。 “老师,你的伞能借我吗?我们去上电脑课,下雨了,我没带伞。” “好。”池明从桌子底下拿伞给于砚,“等下记得还给我。” “嗯,等下我回来找你。” 于砚走后,池明趴在桌子上哭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对照评语再写了一份报告。还没放学,她的肚子就饿了,可她没有食欲,在工位上发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应该去吃饭。 她一直都去食堂吃,因为对教师有优惠。天没下雨,池明没等到她的伞就直接走了, 结果一出教学楼就放学了,一群学生飞快冲向食堂。池明笑自己笨,应该早点下来的。 她在校道上走着走着,突然就下雨了。雨势很大,是刚才那场小雨更盛大的延续。 一下雨校道就变得很挤,池明想找个地方躲雨也做不到,她被挤在中间,而且已经在日辉楼和食堂中间的地方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刚刚受了那些委屈,池明发现她现在怎么也忍不了了。 “要是不把伞借给于砚就好了,要是我早一点下来就好了,要是我愿意等一等于砚就好了……” 池明心里埋怨自己,眼泪已经随着雨水流下脸颊。她今天穿的轻薄,薄薄一件衬衣已然被雨水浸透,天气那么凉凉,她现在感觉身上冷得不行。 “我怎么那么笨……”池明伸手擦眼泪,脸上的水却怎么也擦不干。 人群熙熙攘攘,五颜六色的伞面如花盛开,万花丛中,居然没有一朵是属于她的。 “老师!”池明猛回头,一个健硕的身影挤开人群跑向她,带着她的那把伞,袭着风,向她奔来。 雨水流到脸上已经不会冷了,因为于砚带来到伞已经帮池明挡住了所有的雨。 看着全身淋湿的池明,于砚愧疚死了:“对不起老师,害你淋雨了。” “不是你的错,是我没等你。”池明心里也莫名有点愧疚。 于砚将伞移交到池明手上,他温暖的手背与池明冰冷的掌心相触的那一刻,她甚至有一丝恍惚。 “伞你拿好了,我先走了,注意安全。”于砚侧身走过去。 “可是你怎么办?”池明牵住于砚的衣角。 少年转头露出一个笑:“就淋着雨回去呗。” 池明无法怔愣在原地,被人群推着走,但是少年的背影已经很远很远。她握紧伞柄,那上面还有残留的温度。 在万花丛中,她找到了那一束独为她开放的花。 池明回到宿舍后还是很担心于砚,就发信息问他还好吗,却没有回。下午两点的时候,她收到了于砚家长发来的请假信息。 看来真的是淋感冒了。 今天是池明值班,晚自习的时候于砚来了。 不出意料 ,于砚来找她补今天下午没上的课。 二十一班里只有于砚选的是理科,他也比较聪明,池明不用像上课讲得那样细致,他也能听懂。 “讲完了,你回去记得多做题啊。” “好。”于砚收拾东西准备走,又被池明叫住。 “对不起啊于砚,我害你感冒了,搞得你今天下午没来上课……” “不是你的错啊,那本来就是你的伞,是我自己太笨没带伞。” “我……”池明欲言又止,好像是她太敏感。 于砚弯下腰,额头凑到池明的额头前,两人之间隔着若有似无的空气,他哑声问:“老师,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啊?” 抱抱我们暗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雨伞 第8章 真相 池明缩了缩脖子,不适应他的突然靠近:“我没有不开心……” “你有。今天上午是不是哭了?” “你怎么发现的?”她明明戴着眼镜了。 当然是因为他一直都在专注她的脸:“承认了吧,老师。” “我……”池明支支吾吾的。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是班上的事情,你可以跟我说一下。”于砚又回到正常的距离,等待池明的靠近。 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值班老师,虽然他戴着耳机,但池明不放心,凑到于砚面前,校服上的洗衣液味道都可以被闻到,是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 她压低声音:“于砚,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一个好老师啊……” 于砚看向她的脸,双眼已经染了水似的,湿漉漉的,委屈感不言而喻。 “怎么会?班里有人这么说你?” “也不是。就是今天上公开课,收到的都是一些差评,我就在想……是不是我真的教得很差……” 于砚压低眉毛,对那些老家伙感到不耐烦:“老师,你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嗯……我是黑龙江来的,所以……”奇怪,于砚怎么看出来的。 “黑龙江?”于砚的思绪忽然飘远了,“我小时候也去过黑龙江。” 池明讪讪地笑:“你去的应该是哈尔滨那种大城市吧?我家在一个小县城……” “不是。我们当时是去探望我爸的一个朋友,我们去的是一个小县城,不过我也不记得名字了。” “这样……” 于砚把话题拉回来:“老师,你别管他们,他们爱欺负你这种外地来的年轻人。你教得就是特别好。我们以前那个数学老师连普通话都不会讲,但是,但是你不同……” “真、真的吗?”池明迟疑的目光对上他的褐色眼眸,竟望出来几许他平日里没有的流转眼波。 “真的。他们给你写差评是为写而写,你别管,做好自己就行了。” “哦……”得到肯定,池明垂下脑袋抿唇,放在桌上的手也不再紧握拳,松了些。 但随即又想到另一件难过的事,“其实,我今天也听到了他们说的一些话……” “他们?” “跟范子轩玩的那些人……” 于砚大抵猜到了都是些什么龌龊话。看见池明颇难为情的样子,他的眼里闪过一丝难过,便把手拍在桌上,可指甲将触碰到池明的皮肤,他又慢慢缩回手。 “范子轩那些人都是畜类来的,老师你更别在意他们说的话。是我不好,没管好班上纪律,我跟您道个歉……” 池明很吃惊:“又不是你的错,你不用……” “老师,对不起。” 于砚语气诚恳,池明与他正眼对视。 她无端生出了一种感觉,于砚与她因为同样的事情而难过,少年人的眼里什么事也藏不住,就像在说话。 “我很心疼你。” 池明希望这是她的错觉。 “老师,你教得很好,班上的正常人也都很喜欢你,你不用再感到焦虑。” 于砚挤着笑容,却发现她的表情很茫然,还在表现她不愿意相信某种事物,他便以为是她不相信他的话。 “老师要是不相信的话,等着星期六周测,看看大家的成绩就好了。” “啊?哦。”池明回过神来,避开于砚的眼睛,嘴上却还说着,“那你也要考好来。” “我会的。我会成为你最骄傲的学生。” “暗暗,你要相信自己。” 于砚回教室,池明也跟着去巡堂。 班里面吵的吵,睡的睡。 “大家不要讲话啊,晚自习要保持安静,你们现在发出的声音很像蟑螂发出的声音知不知道?” 台下还有人在窃笑。 池明的眼光落在了于砚身旁的空位。 蔡品奇去打比赛,人不在教室,桌上的书还是堆得高,他前面的黄乾便往后靠着睡了。 池明内心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黄乾叫醒:“你去教室前面那张桌子那里坐,清醒之后再回来。” 黄乾迷迷糊糊就去了前面,等他被灯光晃得完全醒了之后,才发现他正面对着全班二十多个人。 熟人与熟人对视,相互露齿一笑。 二十一班变得更吵了。 晚自习结束,池明回到宿舍,明天早上照旧要被跑操铃声吵醒,但她今晚没了压力,睡得很好,做了个梦。 初一那年,她的数学考了117,但是父母却质问她为什么没有满分,明明她小学都是满分的。 池明答不上来,哑巴一样被他们骂了一个多少小时。 那个时候北方已经下雪了,池明不知道怎么调节自己的心情,被骂完后就拿着试卷出了门。 地上积雪很多,许多小孩在追着跑着打雪仗,雪一下子团起,又一下子散开。 池明想,那张117的试卷也消失就好了。就把它揉成一团,当作一个雪球,扔了出去。 “哎呀!” 一个蹲在地上的小男孩承受了无妄之灾,他生气地打开那张纸团,看见那鲜红的“117”后,兴奋地跳了起来。 “对不起!”池明跑到那个小男孩身边,她本不想伤害到别人,“那是我的试卷……对不起砸到你了!” “姐姐,你可以考117分,你好厉害呀!你怎么做到让老师多给你十七分的?” 小男孩约莫七八岁的模样,奶声奶气的,眼睛是很漂亮的褐色,那是池明没见过的。 “我们的总分是120……” “那你也很厉害呀!我的数学就不是很好……你可以当我的数学老师吗?我也想跟你一样!考到117!” “我……”实在不忍心辜负这个小孩,池明便应下了,“好呀,我来做你的数学老师。” 小男孩伸出小拇指:“那我们拉勾!” “好呀!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后来的几天放晴了。 蔡品奇发了个朋友圈。 “最好的生日礼物!” 配图是比赛的照片,还有奖杯。以及他下厨的视频,于砚那几个人都去他家吃饭了,拍了个大合照。 池明也给他留评,祝他生日快乐,蔡品奇很礼貌地回了谢谢。 隔天池明在班里遇见蔡品奇,跟他打招呼,才发现他鼻子那贴了膏药。 她皱眉:“你鼻子这边怎么了?” “跟别人争头球撞到了,鼻梁骨折了。”蔡品奇挠挠头。 “你去比赛前我不是叮嘱过你嘛,量力而行就好了,身体最重要,还受伤了……” “哎呀,那我是队长,比着赛的时候……” …… 于砚坐着看完了他们两个聊天的全程。池明走了之后他才站起来,撞了下蔡品奇的屁股。 “砚,我昨天前天才摔呢,屁股老痛了。” 于砚不语,只是继续撞他的屁股,一下比一下大力,蔡品奇站不住,往前倒下去,桌上的东西被他扑得摔了一地,发出巨大声响。 池明回头,看见蔡品奇摔在地上,又走回来关心他:“又怎么摔了?有没有哪里疼?鼻子有没有撞到?” 于砚一把捞起蔡品奇,皮笑肉不笑说:“老师你别担心,他人好着呢,蔡蔡,是不是?” 被掐着腰威胁的蔡品奇不得不露齿笑:“嗯嗯,对啊,我好着呢……你个死鬼小点力行不行啊?嗯?” 最后一句是他在于砚耳边咬牙切齿说的。 “没事就好。你现在干什么都要小心。我先走啦。”池明向两人挥手。 她一走,于砚就松开蔡品奇,他又摔在桌上,胳膊生疼:“至于吗……” 于砚没理他,垂下眼眸,像一只丧气的小狗,自顾自说着话:“早知道就不撞你了,又让她担心你一次。” 星期四晚上的时候,池明收到于现妈妈发来的信息 【老师,因家中有事,于砚要请假一段时间,望凉解】 池明回了个好,却也止不住担心他,前几天看着还好好的,现在却…… 于砚一连好几天没来. 周测那天他也没来,看到台下一堆睡觉的学生,沈难免落寞。夏筝妤说于宣也请了假。 她倒是很想关心他们家发生了什么事,可到底没资格。 星期一的时候,于砚终于来了。他像变了个人,脸上更削瘦了,也没什么表情,气压低得周围没人敢跟他讲话。 池明更担心的是,于现回来后每一节课都在睡觉,点名成立后脸上也毫无愧疚。 星期二晚自习,池明把于砚叫了出来。她也没经验,不知道是该训他还是怎样。 她最想开口说的,还是关心:“于砚,你怎么了?” 广东最近已完全降温,寒冷的风刮在两人脸上,可于砚脸上并没有明朗几分。 “于砚…”池明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带着点催促与哀求。 安静了好一会儿,于砚才出声:“老师,你会在我的身边!” “什…会,我会的。”沈明攥着于现的袖子. 我的哥哥不久前牺牲了,我的嫂嫂在生下遗腹子后,殉情了,就在上个星期四。” 昨天是我的十七岁生日,但是好糟糕,好糟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真相 第9章 排球赛 冷风穿梭在两人中间,裹涌起一切情绪,在发狂的的风中呼啸。 于砚扫了一眼池明脸上的惊恐,垂晖继续讲:“上星期四我本想跟于宣去看她,开门后,只看见小侄子躺在沙发上哭,于宣去哄他,我去找嫂嗖。” “她的卧室门紧闭,我暴力撞开,却看见她的脸已经变成樱桃色,倒在地上。我想抱起她出去,却浑身无力,明明她那么瘦弱,我却将她摔在了地上,连自己也晕了过去。” “于砚…是不是,一氧化碳中毒” “对。她选择了一个相对轻松的方式离开。” 池明一时想不出话安慰他,短短时间内,两位至亲都陨命,自己却无能为力。 “这不是你的错,吸入一氧化碳,本身,就会晕…” 楼前的树摇曳着,少年也在窸窸窣窣地动,她动动手指,最后又停下。 “于砚,你在哭吗?” “嗯……”少年吸吸鼻子,抬起头。眼圈已经完全泛红,一颗颗往外泛。他用手背擦去眠泪,但还是止不住。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真的不知道了……”于现单手捂着上半张脸。 池明讷讷地说:"所以你开学考倒一,是因为你哥的事.” “他一直是我的精神支柱,他走了之后我就像无头苍蝇一样……暗暗,我不知道我在为什么而奋斗……” 风愈刮愈大,池明窝在颈边的头发也被吹乱。 “可是于砚,你不想后悔是吗?” 于砚擦擦鼻子,灌了口冷气进肺:“老师,你说,什么是后悔?” 沈明把两只手都搭在他的肩上,唇角微微扬起,话与风一齐袭来:“你其实知道你最该怎么做,只是你卡住了,有些茫然不是吗?你既然想寻求我的开导,那说明你已经知道什么是后悔了…” 话音未落,于砚已经俯身抱住池明。他身体宽大,此刻却将整个重量压在那一幅娇小的身体上。他没有使两人的胸口相贴,只是干巴护闷闷地把下巴搭在她的肩上。 池明的手被挺迫抱着于砚的脖子子,他的局来到了她的鼻子前,她可以嗅到他身上是洗浴过后的味道,清新薄荷香。 少年闭上双眼,享受了这独属于他的三秒。松开她时,手还顺势替抚摸了她衣服上的装饰衣带。 池明觉得自己的脸跟烧起来一样,去看于砚,却烧得更厉害了。 于砚的双眼还是红的,他边揉边笑:“哭成这样,我好丢脸啊。” “会哭是长大的象征啊,说明你已经成为一个大人了。“ “那我老是控制不住自己。” “长大是一个慢慢的过程嘛。” 于观和池明互相望着彼此的眼睛,噗嗤一声笑出来。 夜风也就像突然欢下来,抚着池明的头发,拂去于砚的眼泪。 时间也差不多了,池明推着于砚的手臂让他回教室,一转身,发现二十一班的人要不是挤在门口,就是贴在窗户上,一个个脸上全是吃瓜的表情。 蔡品奇更是狼狈,被后面的人压在窗上,脸都变形了。 池明一想到刚才那一幕被所有人看到,耳根通红:“你们全都给我回去好好坐着!” 那晚之后,于砚整个人看上去好了很多,对待学习与往常一样,但话还是少,没什么精神气。 思来想去,池明只能使出终极兵器——蔡品奇。 被池明叫到办公室,蔡品奇本来提心吊胆,想着自己最近挺安分没惹她呀,结果原来是为了于砚的事。 “我想最近你也发现了吧?于砚一直问闷不乐的,你作为他的好兄弟,带他去开心开心。” 蔡品奇眼睛一亮:“怎么做都行?” “你看着办吧。“池明默认。 回到教室,蔡品奇看了眼时间,快上课了,同桌于砚还在看英语单词。他邪魅一笑,夺走于砚的英语书,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 “干嘛?”于砚不解,想挣开他。 蔡品奇看见夏筝好远远就走来了,拉着于砚就往楼梯口跑,在他们带起的风中,于砚终于听见蔡品奇的理由。 “兄弟带你去逃课啊!” 跑出教学楼,蔡品奇还拉着于砚跑,像匹脱缰的野马,于砚赶紧给他来了个急刹车 “停停!还能跑去哪!你想出校?我们走不了的。”于砚想把蔡品奇拉回去,却被野马更用力拽回去。 “去体育馆呗!就当放松放松!再看下去书,你就要变成书呆子了。” 于砚拗不过他,但还想辨几句:“可是……” “喂喂!你不要见色忘友喔!就那么听暗暗的话,要当个好学生?” 蔡品奇转头讥笑他。 “…”于砚哑口无言。 体育馆里都是高二的人,蔡品奇和于砚一眼就看到了老熟人。 “呦,牛马组合来了。“林雨琅接下排球,誓停了比赛。 于砚外号“蛮牛”,蔡品奇外号“野马”,二人喜提“牛马组合”。 文誉也看问新来的两人:“你们不用上课?” 蔡品奇揽过于砚的角膀:“逃课呗。你们怎么在排球啊?” “没玩过呗,新奇。”林雨琅把排球的到蔡品奇身怀里,“加入我们?” 没等蔡品奇发声,于砚夺过排球,用力扣向林雨琅那边,被他敏捷闪开。 “来啊。”中气十足。 蔡品奇笑嘻嘻跟在于砚身后,他就知道这头蛮牛好胜心强得要死,一点挑衅就能燃起斗志。 比赛开始。 子砚眼里带着杀气,盯着球的一举一动。蔡品奇游刃有余,悠哉悠哉跟林雨琅聊着天。 “谢寻哪去了?” “拉屎去了。” “省长杯你们准备得怎么样?” “放心,到时候捧个奖杯回来给你看。” 林雨琅是高二足球校队队长,和蔡品奇从小在同一个俱乐部,关系铁得要死。 文誉听到林雨琅的发言,冷嘲:“那么自大?” “篮球队队长就别不懂装懂了。” 蔡品奇忽想到什么:“欸,你俩不是不同班吗?” 二人这时刻沉默了,一旁的 Michael 筛忙解释:“林队他们班自习课,他也逃了…” 几人闲聊之时,文誉一发扣球,扣到于砚脚边,得分后那边的人直接欢呼起来。 “砚,你不行啊~“蔡品奇向于砚摆手指。 “蔡品奇!你自己一直在跟对面聊天!”于砚不满地吼道。 “怕什么?我用脚都可以赢——” “那你就用脚。”于砚大力鼓着掌,“大家听好了啊,蔡蔡用脚接,我们丢一次分他就做十个俯卧撑。” 蔡品奇:“?” 文誉偏头看林雨琅:“我们确实没你们足球队的会玩。“ “……” 接下来的时间,蔡品奇只能屈辱地用脚来接,排球很轻,他不是很好控力道,被笑了好多次。 于砚倒是越打越猛,一有机会就扣球,对面的文誉一直在防,可蛮牛的力道太大,总有防不住的时候。 “文誉!“ 文誉脚下一滑,摔了。非胶面地,摔得特别疼。 “我没事…。”文誉想揉开林雨琅自己站起来,那大块头硬要自己来扶。 这画面,蔡品奇和于砚相对视,露出迷之微笑。 “喂喂,林雨琅你怎么跟护妻老一样护着文誉啊?他身体我不记得有这么差吧?” 全场人都咯咯地笑。 于砚演都不演了:“听这说这一届高一,很多女生为了小文和谢寻加了我们体能欸,搞得篮球赛都没人能上去吹,还要找高二部员来…” 蔡品奇跟他一唱一和:“林雨琅,你要有点危机感唯~” “什么啊!” 林雨琅脑羞成怒,下球开球直接开扣,纯用蛮力,也不管扣到哪里去,那颗飞出去的排球就直接砸到了拉屎回来的谢寻的脸上。 “我操!” 蔡品奇喷啧出声:“谢寻,你素质还是那么堪忧。” 蔡品奇于砚这边是理科班的人,对面都是体育生,比赛自然落于下风。但也没人规定这场比赛何时结束,一群人就一直在打。 班长刘思蕊受体育老师黄星群之托,来叫他们回去集合,看到那场面,瞬间呆了眼。 “平常的排球,一场也就十二个人,你们这是,一边十二个人啊…” “班长,等回儿,我们还没结束呢。”Michael 端着不怀好意的笑看向蔡品奇,“蔡队,你要做多少个俯卧撑?“ “50个。” “100个。” “200个。” “停停停!你们这是要害死我啊!做20个顶天了!”蔡品奇蹲下来,双手撑地,开始做。 “这不要赖吗!班长你坐他背上去,给他上压力。”Michael 说。 刘思蕊一脸嫌弃:“我不要。” 见一群人还不回来,黄星群下楼找人,看见蔡品奇做完俯卧撑站起来。 体育生们见到他,都华恭毕敬喊了句“教练”。 “你俩怎么来了?不怕你们那个靓妹班主任骂啊?”黄星群问。 “不怕,我们逃的又不是她的课,是夏老师的。” 于砚第一次干这么大的坏事,难免心虚,蔡品奇倒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还拉着他去小卖部买了瓶饮料。 于砚看着冷冻柜里的茉莉花茶,拿了两瓶去结账。 “怎么,请我喝?”蔡品奇欠欠地凑到于砚身边。 “买给暗暗的,赔罪。” “怎么不给夏老师买?不用赔她的罪吗?”蔡品奇挑眉。 “她的你去赔。” “……” 池明在办公室里就听见夏筝妤在骂那两个小鬼逃课,她嗤笑,原来蔡品奇那个小子想的是这个歪主意啊。 以老师是身份出发,她自然是不支持逃课。但若是回到学生时代,她还真想逃一次。 恣意妄为,做一个坏学生。 “报告!”两道洪亮的声音同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们回来了。 “老师,我们回来了。”蔡品奇向池明wink,示意任务完美完成。 池明点点头,眼睛看向于砚。 他的双眼亮晶晶的,发梢还沾着汗滴,脸上的一些汗还未擦干净,随着羞赧的笑容滴下来。就像脱去了什么,他现在好像全身轻盈。 一瓶泛着水珠的茉莉花茶被放到池明桌上。 池明绝不会怪蔡品奇,因为他把那个原本的于砚带回来了。 “回来就好。以后不准逃课了。”池明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二人。 夏筝妤却在此刻冲了过来:“好哇!我的课就敢逃是吧!你们两个给我罚抄课文!” “哈哈哈哈哈!”池明忍不住在工位上就大笑起来。 于砚&蔡品奇:冤枉啊! 抱抱我们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排球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