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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作者:灶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当年,司青为逃离宁家做出无数尝试。


    比起这个流落在外的便宜儿子,宁远程显然更在乎宁家的声誉。有一次司青已经逃回了滇南,却还是被宁远程派人“请”了回家。


    那一次司青带着满身被皮带抽出的血痕,在床上躺了三天。如果不是宁夫人林溪好心喂他一点药,只怕他会在那个逼仄的小房间里因为高烧而死。


    几番周折,他终于了解到米兰艺术大学的交流项目,如果得到教授赏识,就可以拿到推荐信留在米兰艺术大学进修。


    他对于艺术殿堂米兰并没有什么执念,那时,他唯一想要的,就是离宁秀山和宁家越远越好。某种意义上讲,他的梦想实现了,在师父关山月的指导下,他选出几幅最满意的作品发送给了米兰艺术大学。


    没过多久就得到了回复,对方言语真挚,对他寄出去的几幅画表示欣赏,在那位D教授的帮助下,他顺利得到了本年度华国唯一一个公费交流名额。


    那时候的他欣喜若狂却又战战兢兢,瞒着宁秀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宁远程,自己的儿子有出息,宁远程自然十分喜悦。更关键的是宁秀山对司青的霸凌已成白热化,宁远程怕闹出人命,也动了心思,要将这个一回家就搅得家宅不宁的儿子送走。


    司青以为逃离是非就能换来安宁,却低估了宁秀山的恶劣程度。


    他的笔电里,早已被宁秀山的爱慕者插入了监听装置,他发送的每一封邮件,回复的每一条信息,都会成为宁秀山小团体的饭后谈资。他以为自己瞒住了宁秀山,却不曾注意到他掩盖阳光开朗的外表下,越发阴刻的神情。


    出国手续已经办妥,司青在房中彻夜难眠,满心都是即将离开泥沼一样宁家的喜悦。谁知反锁的房门却被人扭开,来人的力气大极了,他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求救,就被人掩住口鼻拖了出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只能看见头顶晃来晃去昏黄的灯泡,昏暗又破旧的小房间里,宁秀山的笑容格外狰狞。


    这次,他们找到了“游戏”的新玩法,加入其中的还有几个对宁秀山新生爱慕的世家子弟。无依无靠的司青即便求助,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冒着得罪宁家和几个世家子的风险,为一个不受宠的野少爷出头。


    司青和往常一样默默闭上眼。


    反抗只会引来更多的拳脚,只要保持沉默忍过这一夜,明天他就能登上去米兰的航班,彻底获得自由。


    可却听到打火机清脆的一声响。


    司青睁开眼,像是一只只被火焰吞噬却又不住挣扎的蝴蝶,护照和录取通知正在宁秀山手中静静燃烧着,又很快坠落。


    “就凭你也想上那所学校。”宁秀山的脸颊因为嫉妒而扭曲,他的声音越发凄厉,“你不过是妓女生的,你哪里也不能去,我会告诉母亲把你关起来,永永远远地关起来。”


    司青的怒火再度因为侮辱母亲的言论被点燃,“我们虽然贫穷,但却是靠着自己双手赚钱吃饭的,即便你为了羞辱我而辱骂我的母亲,也无法中伤她高尚的品格。”


    “而你.......”司青冷道,“不过是在嫉妒,关老师更喜欢我而不是你,只要我申请就能得到交流项目名额,而你却不能,即便我放弃这个名额,凭你的天赋也根本拿不到录取资格......”


    “你胡说,你胡说!”宁秀山凄厉地尖叫起来,他在司青身上胡乱地踹了几脚,突然捂住脸颊,放声大哭起来。剩下的几人自然要为他们的白月光出头,徐家少爷徐庭最先站了出来。他沉声道,“这小贱人还在嘴硬,就按照咱们之前说的那么办。”


    司青疼得爬不起来,见几人取出一捆铁丝,又拿出烧牛排的火焰喷枪。这种喷枪威力极大,司青躲在门后偷偷看过他们烤肉排,只需几秒钟,喷枪的火焰就能将生牛排烤得焦黄。


    他顾不上被踢得剧痛的伤处,跌跌撞撞地爬向门口,低声叫着救命。


    可惜没有人救他。


    烧得灼热的铁丝在小腹上烙下伤口,鲜血被烧焦,杂物间充斥着灼烧后的刺鼻气味。司青痛得昏死过去,又被小腹上的剧痛折磨得清醒,耳畔充斥着宁秀山等人的笑声,容貌俊俏的少年们化为吃人的厉鬼,在扭曲的视线里丑陋不堪。


    等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可却没有佣人给他递一杯水。他听见宁秀山的哭诉,他说,“那是我的画,郁司青抄袭了我的画,又骂我是贱人生的,我为什么不能为自己讨回公道?”


    “我不管,我不同意送他出国,他这样针对我,凭什么享受这一切?”宁秀山的哭声哀婉凄凉,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后背发寒,“如果你们还放这个小偷出来,我就自杀给你们看,反正父亲你心里也只有这个野种,我早就看出来了!”


    一向谨言慎行的宁夫人林溪也叹道,“远程,这件事秀山做得也有不妥。”


    沉寂的眼眸亮了亮,在这个家里,林溪是唯一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


    而林溪此后的话,更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中去,“......秀山和司青闹得家宅不宁,我知道你为这件事心烦呢,正好徐家几次催咱们,早点把两家婚事定下来,秀山是个有天分的,心气又高,不愿意太早结婚。不若就定下司青好了,正好徐庭那孩子和司青也是同学......”


    听到徐庭这个名字,司青不仅又想到了那夜灼热的铁丝,烙在身体上的剧痛,几乎让他的灵魂溃散。他张了张口,想说不要,他不要,他会乖乖离开宁家,再也不去米兰,再也不和宁秀山作对......


    他很疼,很害怕。


    终于,他听到了宁远程说,“好吧,既然秀山不愿意,那就司青去好了。”


    仿佛是高高在上的命运之神,对蝼蚁宣布了最终判决。


    大滴大滴的泪水落了下来,可几乎撕裂的声带却无法发出半点声响。


    他周身浸透在绝望里,他还这么年轻,却又被毁灭得太早,他从来都被命运推着,不情不愿地走向一个又一个深渊,无人在乎,也无人救赎。


    在这样惨痛又沉重的情绪里,司青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时而浑身滚烫,时而又堕入冰窖。他期盼自己死去,又惶恐即便死去也无法与母亲相逢。


    直到再次醒来,满目洁白。


    一位文质彬彬又面容和蔼的中年人站在病床前。中年人自称姓李,是樊家小少爷的秘书,中年人告诉他,樊氏集团的小樊总在一次画展上意外看中了他的一副画作。


    李秘书本来联系主办方要买下这幅画作,但因为这幅画是司青的老师关山月推荐的展示的,主办方并无权出售只得联系关山月。


    原本关山月在米兰也有个画展,谁知画展都结束了,司青却迟迟未去艺术大学报道,甚至连电话也打不通。她心思细腻,盘问宁秀山几句,心虚的宁秀山就自露马脚。


    此时在樊家扶持下,宁家势大,关山月有心营救司青,却始终被阻挠。正急得团团转,李秘书的一通电话解了燃眉之急,她登时将宁家对司青的所为全盘托出。


    在李秘书的帮助下,司青这才被送到医院就医。这次实在太过惊险,若是再晚来一会儿,只怕司青就要烧成傻子了。


    帮小少爷买一副画,李秘书也没想过,居然还能撞破大家族中的一桩丑闻。


    此时李秘书爱人早亡,儿子考入华大前程似锦,他再无后顾之忧。原本思忖着享清福,却没想到三个月前查出了癌症晚期。


    他几十年前便追随樊净的母亲楚慕勋,后来楚慕勋下嫁樊令峥,他也跟随辅佐樊净多年。他家境不好,一个人打拼到如今的地位,自然知晓世间诸多心酸。


    大限将至,原本坚硬的心重新软了下来,对于司青的遭遇,李秘书无法做到坐视不理。


    不过,他记挂着小少爷的母亲楚慕勋生前和宁家要好的事情,因此也并未将这件事来龙去脉告知樊净,只是略说说这幅画的创作者是个高中生,原生家庭不是很好,樊净那时不过二十出头,还未经历过叔叔背叛等诸多辛酸变故,便提出要去看看这幅画的创作者。


    那是司青第二次和樊净单独相处。


    他瘦得脱了相,形销骨立地陷在被子里。眼眶原本满是乌青,经过几日的修养,黑色淤血慢慢褪去,剩下青青黄黄的颜色。


    好似一副肮脏又廉价的水彩画。


    直到现在,司青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天樊净穿了一件浅灰格纹毛衫,裁剪得体的高定黑呢西装随意搭在椅子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洁净而矜贵的气息。


    樊净伸出手,“你好,我叫樊净。”那双手修长而干净,令他自惭形秽,他垂着头,用略长的头发遮挡着脸上的狼狈。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樊净这样好的人,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他于水火。平时,他从不和同学多说一句话,可现在他突然有好多话想说,他想告诉樊净:


    “你好,我叫郁司青,我想和你好好认识一下,以后如果你想要画,不管多难,不管多复杂,我也可以给你画,只要你喜欢。”


    可是他并未痊愈的嗓子却连一句最简单的“谢谢”也无法说出。


    樊净坐在他的病床前,说,“你的画作就好像冲破黑暗的光芒,有很强的生命力,你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希望你可以一直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和关老师一样出色的画家。”


    李秘书笑道,“小郁正好快要高考了,我看华大美院就很是不错,我儿子就在华大读金融,不过他都快毕业了。”


    樊净笑道,“小画家,我也在华大读书,也算是你的学长哦,等你考上华大,记得来数学系找我。”


    明媚的天光从病房的窗子照射进来,樊净整个人沐浴在光芒中,像是降临凡尘普度世人的神祇。此后许多年,司青总能想到当时的那个场景,这也是《艳光》这幅画的由来。


    有樊净横插一脚,宁家终于老实了一阵儿。六年前接回司青时,生怕私生子丑闻令家族蒙羞,宁家并未对外承认司青身份,只宣称是收养的孩子,甚至连姓氏也始终未改成“宁”。


    这倒方便了宁家发布声明,声称和司青断绝关系。


    靠着樊净给他的那笔“买画”钱,司青搬出了宁家,在关山月的帮助下转到了一所公立学校。在那里他顺利地完成了高中学业,并以出色的成绩顺利考入华大美院。


    只可惜,他等在华大数学系教学楼的门口,最终等到的是樊净去了北美深造的消息。


    好在司青从来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十八岁的司青口语并不好,却敢孤身一人带着所有的积蓄等在哈弗的校门口等待,用蹩脚的中式英语询问有没有见过樊净。


    十九岁的司青已经可以用流利的口语同安保人员交涉,只求能守在樊净的公司门口看他一眼。


    同样地,二十岁的司青搞砸了这个夜晚,但他并不会因此偃旗息鼓。因为他已经住进了樊净的房子,这和之前相比,已经是做梦才有的幸福了。


    可是这还不够,他太贪心,想要的更多。


    他沮丧地揉了把脸,掀开衣襟看了看已经不再流血,但依旧红肿着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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